餐間小點~盧家長女的憂鬱~

餐間小點~盧家長女的憂鬱~

  薇娜‧盧獨自凝望著在宴會上飲酒作樂的同胞,心中憂鬱不已。

  今天是立林家家主迎娶雷家女人的婚宴,婚宴地點就在盧家廣場,上百名親族全員到齊。廣場四處升起篝火,石頭搭蓋的爐灶上正在烤肉或溫熱鐵鍋中的湯。這場宴會熱鬧到接近瘋狂的地步。

  除了力量強大的人之外,一般人並不會在盧家廣場召開婚禮,並邀請所有氏族出席,今天這場宴會比較特別。因為與盧家沒有血緣關係的立林家將成為盧家親族,值得大家一同慶祝。

  (沒想到立林這種小氏族會成為盧家親族……)

  薇娜‧盧身穿華麗的宴會服裝,在夜色中悄悄嘆了口氣。

  薇娜‧盧前幾天才剛滿十五歲。森邊居民年滿十五歲後即可與他人成婚。正值適婚年齡的年輕人會在宴會上尋找伴侶。因此,薇娜‧盧才會躲在無人注目的廣場角落,遠眺著同胞享樂的身影。

  (我才剛滿十五歲,為什麼那麼多人跑來提親呢……)

  薇娜‧盧這麼思索,望向在儀式之台上相依偎的新郎新娘。

  立林家家主是一位即將滿四十歲的壯年男子,與他成親的雷家女人卻是一位十六歲少女。

  算了,年齡的差距並不重要,立林家的家主是一位有能力的獵人,他必須留下強悍的血脈。假如他年紀輕輕就喪妻,確實應該再娶一位新的伴侶。對於強悍的獵人來說,這是他們崇高的工作之一。

  令人訝異的是,立林家是一個相當小的氏族。包含家主在內,總共只有四位家人和兩名幼子。一般來說,這種小氏族不可能成為盧家親族。如果對方今天拋棄姓氏,成為盧家人的話,薇娜‧盧還可以理解,畢竟根據森邊流傳下來的風俗,弱小氏族理當失去姓氏。

  儘管如此,盧家卻讓立林家成為自己的親族。在盧家親族中,雷家是繼盧家和盧堤姆家之後最大的氏族。徵得以東達‧盧為首的六位家主們的同意後,立林家才能迎娶雷家女人,與雷家血緣相繫,成為盧家的第七個親族。

  想當然耳,一開始自然爭執不斷,但立林家家主對東達‧盧展現了莫大誠意,也顯示了獵人的力量,最後終於實現心願。

  聽說雷家女孩也對雷家家主和東達‧盧展現了相當的熱誠。這對新婚夫妻是在路上邂逅彼此,他們竟然能如此強烈地渴望著對方,並打贏了這一場戰役。兩人究竟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才能做出這種胡來的舉動呢?年紀輕輕的薇娜‧盧難以想像。

  (他們竟然有辦法對一個人如此沉迷……就某方面來說,我對此欣羨不已,但就某方面來說,這又讓我害怕……)

  上門向薇娜‧盧提親或提議入贅的男人多如繁星。薇娜‧盧是盧家本家的長女,無法與地位不上不下的人成為伴侶。光是盧家分家、雷家和盧堤姆家等有力氏族的男人就使她左支右絀了。一一拒絕這些男人也讓她感到厭煩不已。

  (我和他們根本沒說過幾句話,他們怎麼會認為我是能攜手一生的伴侶呢……)

  薇娜‧盧無法理解。

  她認為那些人看上的是自己的外貌,或是自己身為盧家長女的地位。

  (他們根本不管我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我怎麼可能跟這種人結為連理……)

  薇娜‧盧並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人。

  年僅十五歲的薇娜‧盧很清楚,在森邊很少人與自己懷有相同煩惱。

  愛人並不需要理由。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想與對方共度一生、分享幸與不幸、生兒育女的心情應該會自然浮現出來,不需要講求任何道理和言語──薇娜‧盧是在這樣的觀念下長大成人的。

  薇娜‧盧的雙親只在宴會上見過幾次面,就決定要結為連理。儘管如此,他們依然十分相愛,生了七個孩子。就連結婚二十年後,兩人對彼此的情感依然沒有改變。這就是森邊居民該有的姿態。

  (……他們怎麼有辦法做到這一點呢……)

  薇娜‧盧深愛自己的家人。對她來說,雙親、祖母、曾祖母或兄弟姊妹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倘若老天要奪走他們其中一人,她很樂意拿自己的命交換。她無法眼睜睜看著擁有正確靈魂的家人回歸森林,自己這種格格不入的人卻存活下來。薇娜‧盧就是如此深愛著十位家人。

  這讓她產生一種想法。如果她無法以這樣的心情去愛自己的伴侶,就算結婚也沒有意義。

  (……大家的想法都如此真摯,為什麼只有我懷抱這種扭曲的念頭呢……)

  薇娜‧盧這麼思索,嘆了口氣。這已經不知道是她今天發出的第幾聲嘆息了。

  此時,她身旁的樹叢沙沙作響。

  難道巨鼠的幼鼠跑過來了嗎?薇娜‧盧慌忙站了起來。

  不過,那並不是野獸,而是一位身穿獵人服、腰上掛著刀的森邊男子。

  薇娜‧盧鬆了口氣,男人卻一臉困惑,他左顧右盼,比薇娜‧盧還要慌張,懇求似地單膝跪地。

  「不好意思,讓妳受驚了。我絕對不是出於惡意而來到這裡。」

  薇娜‧盧一開始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然而,對方說的話逐漸在她的腦中發酵,她忍不住後退。

  「你……不是盧家親族吧……」

  「是,我是戴家人。我叫做迪爾‧戴,是戴家本家次男。」

  薇娜‧盧沒有聽過這個氏族。

  不管怎麼說,這個男人都不是盧家親族。

  「戴家人為什麼會闖入盧家聚落……?如你所見,我們今天在舉辦婚禮喔……」

  「是,對不起。我聽說盧家舉辦的宴會相當盛大,所以我才會按捺不住好奇心,跑來偷看。」

  迪爾‧戴看起來並不凶惡勇猛,在森邊男人之中,他甚至看起來有些柔弱。

  儘管他的身材高䠷,體型卻不壯碩,表情帶著一抹溫柔。留著一頭及肩的褐色長髮的迪爾‧戴軟弱地眨著亮茶色眼眸。薇娜‧盧已經習慣盧家親族英勇雄壯的外貌,在她眼中,迪爾‧戴看起來有些不可靠。

  「好奇心啊……可是,偷看沒有血緣的氏族舉辦宴會,違反森邊習俗吧……?」

  「我無從反駁。我最近心情太鬱悶,忍不住失控了。」

  就連他說出口的話語都軟弱不堪。他該不會是驛站城市的人假扮成森邊獵人吧?薇娜‧盧甚至忍不住異想天開。

  「……你為什麼心情鬱悶呢……?」

  她會這麼問只是一時衝動。

  畢竟這個年輕男人似乎無意也沒有能力傷害薇娜‧盧。再說──看著同胞歡快的模樣,年輕人陰鬱的氛圍反而讓薇娜‧盧產生好感。今天的她比較適合這種陰沉的人。她無法否認自己的心中產生這種自暴自棄的想法。

  迪爾‧戴依然單膝跪地,眨了眨眼。

  「是的……不對,那不是能夠告訴他人的事情……」

  「不想說的話,我不會強迫你……但你讓我受到驚嚇,至少該告訴我當作補償吧……?」

  「這樣啊……我只是……愛上一位身分懸殊的人,這讓我苦不堪言。」

  「這樣啊……」

  薇娜‧盧有些失望。

  「是愛情方面的煩惱啊……我本來期待你說些更有趣的話題……」

  「妳、妳這樣說有點過分吧?對我來說,這可是一件左右我未來的大事。」

  「當事人確實會這麼想……沒想到一個大男人也會為這種事抱頭苦惱……」

  「我當然會苦惱。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挑選對象吧?不管對男人或女人來說都是一樣。」

  「是嗎……?」

  薇娜‧盧不感興趣地開口後,重新坐在木根上。

  「我第一次看到男人對女人說這種話……你真古怪……」

  「是妳要我告訴妳的吧。」

  迪爾‧戴這麼開口後,突然揚起嘴角。

  「妳也是一位古怪的人呢。盧家女人都像妳一樣剛強又漠然嗎?」

  「……這跟盧家沒有關係……我就是我……」

  薇娜‧盧有些不悅地回答後,迪爾‧戴依然掛著笑容,眼神卻有些哀傷。

  「這樣啊。如果森邊居民沒有這麼注重家世,我就不用煩惱了。身為森邊居民,我對自己的身分感到驕傲──但森邊的風俗習慣卻讓我厭惡。」

  「你說的太誇張了……」

  薇娜‧盧聳了聳肩。

  「你究竟愛上誰呢……該不會是盧家親族的人吧……?」

  「不,是──」

  「你在做什麼!」

  當迪爾‧戴正要回答時,從廣場的方向傳來厲聲大喝。

  薇娜‧盧的哥哥和弟弟,吉薩‧盧與達魯姆‧盧走了過來。

  「你這傢伙是誰?不是盧家親族吧?難道是孫家人?」

  達魯姆‧盧將手伸向腰際的刀子,拋出一串問題。他年僅十四歲,但身材高大,已經是一位極有能力的獵人。看到達魯姆‧盧與東達父親如出一轍的藍色眼眸熊熊燃燒,迪爾‧戴慌忙低下頭。

  「不,我是戴家人,我絕對無意侵入盧家宴會──」

  「戴家是座落在更北邊的小氏族吧?」

  這次換吉薩‧盧沉穩地開口。

  儘管吉薩‧盧的聲音和表情都沉著穩重,體格卻比弟弟強壯許多。今年滿十八歲的吉薩‧盧已經能在獵人比較力氣的競賽中成為八名勇者之一。

  「不論如何,沒有血緣關係的氏族不可以參加盧家宴會。你趕快離開吧。」

  「不,那個……」

  「如果你不離開,就等於是犯下擅自闖入他人家中的罪行,我會收下你的腳趾。」

  迪爾‧戴站起身,表情因悲慟而扭曲,垂下頭。

  「我現在就走。很抱歉,做出如此失禮的行為……告辭了。」

  「啊,等一下……」

  聽到薇娜‧盧開口後,年輕人悲傷地望了她一眼,沒入夜色彼端。

  「真是可疑的男人,我該告訴家主東達一聲。」

  吉薩‧盧拋下這句話,宛如細線的雙眼俯視著薇娜‧盧。

  「看到這種可疑人物時,妳必須馬上呼喚我們,為什麼悠哉地跟對方交談?」

  「沒什麼……為了解悶,我才會跟他聊聊天……」

  「薇娜,只有妳會覺得這種場合很無聊。」

  吉薩‧盧訝異地歪著粗壯的脖子。

  「差不多該輪到女人跳舞了,妳去準備一下吧。」

  「我不要……我絕對不跳舞……」

  「妳滿十五歲了喔?為了找到一個好對象,妳該去跳舞給大家看。」

  儘管吉薩‧盧這麼堅持,一旁的達魯姆‧盧卻開口緩頰:

  「不跳舞也沒關係吧?就算不管她,仍有無以計數的男人會上門提親,她不需要到處展露美色,把機會讓給其他在場的女人吧。」

  「達魯姆,謝謝……你果然很溫柔……」

  「別把我當小孩看待,我已經是獵人了。」

  達魯姆‧盧露出險惡的表情,但他這副模樣仍讓薇娜‧盧感到愛憐不已。儘管達魯姆‧盧的身高已經追過薇娜‧盧,他也在不知不覺間不再喚她姊姊,但薇娜‧盧仍把達魯姆‧盧視為可愛的弟弟。

  「吉薩哥哥,你才該回廣場吧……?你只有這種時候有機會和莎堤‧雷交談喔……?」

  吉薩‧盧緊盯著薇娜‧盧的臉龐,聳了聳厚實的肩膀後,走回廣場。

  達魯姆‧盧目送他離去的背影,倚靠在薇娜‧盧坐著的樹幹上。

  「達魯姆,你不回去嗎……?」

  「我才十四歲,不能選擇伴侶,就算看女人們跳舞也無濟於事。」

  他粗魯地說道。

  他會繼續待在薇娜‧盧身旁,一定是擔心迪爾‧戴又會跑回來吧,這就是他的性格。

  (話說回來……那個迪爾‧戴究竟怎麼了……)

  感受著自己重視的弟弟陪在身旁,薇娜‧盧低頭思索。

  不遠的將來,薇娜‧盧就會獲得解答。

            ◇

  隔天早晨,大家忙著為宴會善後。

  畢竟她們要為超過上百人的賓客狂歡後的宴會收拾善後。光是分解石頭爐灶和儀式之台就相當費工夫。她們也不能把篝火的殘跡放著不管,還必須將使用後的鐵鍋和木盤清洗乾淨,把奇霸獸骨拋棄到森林中。當所有工作處理完畢時,太陽已經高掛天空。

  「那麼,大家開始處理平時的工作吧。我們現在要馬上去搜集木柴和香草,拜託妳們鞣製毛皮和處理家務。」

  母親米雅‧雷‧盧等人吩咐後,進入森林。奇霸獸會在正午甦醒,因此她們必須趕在正午前搜集木柴、皮果和粒蘿葉。留下來的薇娜‧盧和妹妹們一起處理母親交代的工作。

  「薇娜姊,昨天雷家的新娘很漂亮吧。」

  她們在日曬良好的地方攤開奇霸獸毛皮時,凌奈‧盧開口說道。

  凌奈‧盧今年十二歲。是薇娜‧盧的第一個妹妹。凌奈‧盧有著一頭在盧家很罕見的黑髮,她將黑髮綁成雙馬尾,揚起純真的笑容。

  「下次舉辦婚禮的人應該是吉薩哥哥和莎堤‧雷吧?這麼一來,大家又要到盧家慶祝了。」

  「嗯,是啊……」

  「好期待喔。薇娜姊,妳什麼時候結婚呢?」

  看到妹妹閃爍著期待的眼神,薇娜‧盧用沉重的視線望向妹妹。

  「我才剛滿十五歲喔……我不想這麼快迎接伴侶……」

  「欸?可是大家都想娶妳為妻喔!妳全都拒絕了嗎?」

  「……身為盧家本家的長女,我無法輕易挑選伴侶……」

  薇娜‧盧隨便開口掩飾後,凌奈‧盧點了點頭。

  「這樣啊~但我很期待妳的婚禮喔!妳本來就很漂亮,當妳成為新娘的那一天,一定會比其他女人更楚楚動人。」

  「……希望如此……」

  要求年僅十二歲的凌奈‧盧理解自己的心情,未免太過殘酷了。薇娜‧盧壓抑著嘆息,把奇霸獸的毛皮掛在綁在樹木間的繩子上。

  此時,身後的糧庫傳來吵鬧的聲音。

  是她的弟弟路多‧盧和妹妹菈菈‧盧。

  「你們在吵什麼……?要乖乖工作才行喔……」

  「路多拿皮果葉丟我!跑到人家鼻子裡了啦!」

  「哼!妳自己明明這麼矮,還敢這麼叫我矮個子,是妳不對!」

  路多‧盧今年十歲,菈菈‧盧八歲。兩人都正值調皮搗蛋的年紀,但五歲以上的孩子就必須完成份內的工作。

  「如果浪費皮果葉,會挨米雅‧雷媽媽罵喔……?」

  「薇娜姊真囉唆……莉蜜那傢伙去哪了?」

  「她剛剛跟紀芭婆婆去散步囉……菈菈,妳還好嗎……?」

  「嗯。」

  菈菈‧盧淚眼汪汪地搓著鼻子。她這副模樣確實讓人同情,但路多並不會隨便欺負妹妹,一定是菈菈‧盧先動手,路多‧盧才會反擊。

  「真是的,我也想趕快成為獵人。我等不了三年啦!」

  「如果你這麼想,就好好工作,蓄積力量吧……?你的身體這麼嬌小,沒辦法完成獵人的工作喔……」

  「薇娜‧盧,連妳也嫌我個子小啊!妳也不過是屁股變大了一點嘛~」

  路多‧盧小小的手掌拍了拍薇娜‧盧的臀部。

  薇娜‧盧面紅耳赤,罵了句「住手」後,路多‧盧隨即一溜煙地逃之夭夭。

  「路多真是讓人困擾……必須請東達父親罵罵他才行……」

  「是啊。」

  雖然這麼回覆,凌奈‧盧卻笑容滿面。

  「薇娜姊,妳果然會成為一位優秀的太太。」

  「欸……?什麼意思……?」

  「大概是因為妳有許多年幼的弟弟妹妹,明明才十五歲,妳看起來卻跟媽媽沒有兩樣!」

  「……妳明明比我更擅長煎肉和煮湯……」

  看來昨晚的婚宴讓凌奈‧盧滿腦子只想著婚禮和出嫁。雖然薇娜‧盧也跟她差不多,心中的感受卻與她南轅北轍。這讓薇娜‧盧的心情愈來愈苦悶沉重。

  「那麼,毛皮就這樣吧……我去砍柴。凌奈,妳可以和菈菈一起去曬皮果葉嗎……?當天色看起來快要下雨時,記得把毛皮和皮果葉搬去屋簷下喔……?」

  「嗯,我知道!」

  於是,薇娜‧盧成功地與心愛的妹妹們保持距離。她從小屋中拿出柴刀和木柴,獨自前往房子旁邊。

  (吉薩哥哥十八歲,莎堤‧雷十六歲啊……等我年紀漸長後,大家也會催促我趕快結婚吧……)

  幸好負責統整家中女人的母親──米雅‧雷‧盧並不急著催促她結婚。米雅‧雷‧盧認為薇娜‧盧只要耐心等候命中註定的伴侶出現就好。

  (總有一天,就連米雅‧雷媽媽都會沉不住氣吧……我真的能遇到自己願意結為連理的對象嗎……)

  薇娜‧盧懷抱著這樣的心情,揮下柴刀。

  木柴被劈成兩半,滾落到台子下方。

  她默默工作,當砍完一半木柴時,她感覺有人靠近自己。

  她不經意地轉頭後,忍不住訝異地屏息。迪爾‧戴再次出現在她的面前。

  「不好意思,打擾妳工作,可以跟妳說句話嗎?」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今天沒有擅自闖進來。我告知其他人自己在找妳後,他們就准許我進來聚落了。」

  迪爾‧戴揚起柔和的微笑。

  在大白天見到他後,薇娜‧盧發現他果然比其他森邊男人更溫和,看起來有些不可靠。

  「你在找我啊……你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是的,我只說我在找一位頭髮和眼睛顏色偏淡、年約十五歲的美麗女性後,他們就推測我找的人應該是本家的薇娜‧盧……妳叫做薇娜‧盧啊。」

  迪爾‧孫隔著適當的距離停下腳步,沒有繼續靠近薇娜‧盧。

  他不可能在盧家聚落正中央作出蠻橫的惡行。為了正午的狩獵工作,強壯的獵人們正在家中休息。而迪爾‧戴看起來連盧家最年輕的獵人都打不過。

  「……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想要為昨天失禮的舉動向妳道歉。聽到我這麼說明後,分家的女性也爽快地帶我過來了。」

  「……你最好趁東達父親等人睡醒前趕快離開喔……?」

  「是,我不打算待太久,我還必須處理獵人的工作。」

  迪爾‧戴這麼說後,待在原地。

  薇娜‧盧嘆了口氣,晃了晃右手中的柴刀。

  「你昨天已經道歉了吧……?還有什麼事嗎……?」

  「不……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迪爾‧戴瞇起眼睛,揚起一抹哀傷的笑容。

  「……薇娜‧盧,妳很漂亮。」

  「……什麼……?」

  「昨晚過後,我一直這麼想。我不曾看過比妳更美麗的女性。」

  「……你昨天說過吧?你暗戀著一位女性,但她並非盧家氏族的人……?」

  「是的。然而,妳美到讓這樣的我都神魂顛倒……可是,沒想到妳竟然是盧家長女,真是諷刺。」

  迪爾‧戴緩緩搖了搖頭。

  「我本來打算拋下不可能開花結果的戀情,前來拜訪妳。沒想到妳的身分地位這麼高……真是諷刺至極。看來我命中註定要愛上高不可攀的對象。」

  「這都與我無關……」

  薇娜‧盧撩起長長的瀏海,瞪著對方。

  「你昨天還為別的女人癡迷不已,今天就對剛認識的我說出這種話……你的思慕之情真是廉價呢……?」

  「沒有這回事……我一直遭受沒有結果的戀情折磨,心中難受不堪,才會想要依賴妳。我今天會再次體驗到這種苦不堪言的心情,大概是森林的指引吧。」

  「竟然把自己的膚淺當作森林的指引,你未免太傲慢了吧……?」

  薇娜‧盧這麼陳述後,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迪爾‧戴……你果然是個怪人……該怎麼說呢,你就像一位扮演著森邊居民的城裡人……」

  「是啊,我的家人也經常這麼說。大概是因為我很喜歡去驛站城市,所以才會變成這種人。」

  「……你喜歡傑諾斯的城鎮嗎……?」

  真是讓人訝異的發言。

  迪爾‧戴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是啊。如果你問我原因,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城裡人很自由吧?尤其是西姆和加喀爾的旅人,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他們過著這種生活時,懷抱著什麼樣的心境呢?我從小就常常這麼思考。」

  「…………」

  「森邊居民一輩子都待在摩爾加森邊,偶爾才會為了購買亞力果和波糖而進城,與外面的人一輩子不相往來。儘管我沒辦法對其他人說這種話……但這種生活方式未免太狹隘了。」

  「是啊……我也這麼認為……」

  薇娜‧盧感覺自己的心跳開始加速。

  那是薇娜‧盧至今一直收藏在心中,不曾對家人坦承的想法。

  「森邊聚落的人只會把我視為盧家長女……傑諾斯驛站城市的人們只會把我視為野蠻的森邊居民……遠離傑諾斯的人們會不會把我當成一位普通的女孩看待呢……?」

  「是啊。妳說得沒錯。」

  迪爾‧戴微微瞇起眼睛。

  薇娜‧盧的心跳跳得更快了。

  「既然如此,你……離開森邊聚落就好了吧……?這麼一來,你就不用捨棄自己的感情了……」

  「欸?」

  迪爾‧戴瞪大錯眼。

  薇娜‧盧半下意識地靠了過去。

  「我不知道你暗戀的人是誰……離開森林後,就不用顧忌氏族大小了……雖然必須捨棄故鄉,但你的戀情卻能開花結果,這麼一來,你就能過著幸福的人生了……」

  迪爾‧戴臉色蒼白,後退了幾步。

  接著,他用右拳抵住額頭,低垂下頭。

  「森林啊,請原諒迷惘的居民……薇娜‧盧,就算是開玩笑,妳也不能說要離開森林。」

  「…………」

  「森林賜予我們靈魂,我們的靈魂將來也該回歸森林。這是絕對的規矩,不管懷抱什麼樣的疑問,都不能違背這條規範。」

  「這樣啊……」

  薇娜‧盧感受到自己的心迅速冷了下來。

  「我是為了你好才這麼說……看來你寧願放棄自己的心意,也不願意拋棄森林呢……」

  「光是懷抱這種想法,就是在褻瀆森林了。況且對方也不可能答應我。」

  「那麼,你該乖乖尋找適合自己的伴侶……」

  薇娜‧盧已經對這位年輕人不感興趣了。

  迪爾‧戴現在應該面色鐵青吧。她背向對方,重新拿起一塊木柴,立在台子上。

  「那麼,我還有工作要處理,你該走了吧……?你還必須處理獵人的工作吧……?」

  「這樣啊……那麼,最後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迪爾‧戴繞到薇娜‧盧的身旁,再次掛上笑容。

  「聽說在昨天的婚禮上,立林家成為盧家的親族之一。雖然戴家規模不大,但家人比立林家更多,更有力量。這麼一來,盧家也願意讓戴家成為親族──」

  「立林家家主在獵人比力氣的競賽中打敗了雷家家主喔……?雖然他終究贏不了東達父親和盧堤姆家家主,他們依然認同了他身為獵人的力量……你辦得到嗎……?」

  薇娜‧盧斜睨著迪爾‧戴。

  「你要癡心妄想隨便你……但我無意與你這種柔弱的人結為伴侶,請你別忘了這件事……」

  迪爾‧戴揚起哀傷的微笑。

  在這種場合笑得出來的人,究竟性格是強悍還是柔弱呢?薇娜‧盧不得而知,也無意追究。

  「……對不起,打擾妳工作。我告辭了。」

  薇娜‧盧沒有答覆,繼續用柴刀劈向木柴。

  於是,迪爾‧戴消失無蹤,只剩下薇娜‧盧留在原地。

  (他就是個一般的森邊居民……)

  迪爾‧戴的反應一點也不奇怪。

  果然只有薇娜‧盧抱持著那樣的想法。

  在森邊聚落結束一生,真的是正確的事情嗎──沒有其他森邊居民會煩惱這種事。

  (我做了蠢事……)

  她把不曾對家人坦承的真心話告訴昨晚才認識的人。如此輕忽的舉動讓她的心情更加沉重。

  薇娜‧盧當然無意捨棄故鄉。光是想像自己必須離開心愛的家族,就讓她心碎。

  但是,她無論如何都捨棄不了心中的夢想。

  如果能離開森邊地區,她有辦法毫無迷惘地活下去嗎──她是不是可以不用為自己的格格不入與缺陷抱頭苦惱,自由自在地生活下去──

  (……我絕對不可能離開這裡……)

  薇娜‧盧卯足全力,揮下柴刀。

  木柴中間似乎腐壞了,粉碎一地。

            ◇

  過了幾天後,當薇娜‧盧終於將迪爾‧戴的存在趕出心中時,那些傢伙出現了。

  日正當中,男人們已經進入森林,女人們在進行下一個工作前稍作休息,所以薇娜‧盧獨自在聚落外散步。此時,那些人傲慢地擋在她的面前。

  「哎呀……妳該不會是盧家長女吧?」

  其中一人是散發出不祥氛圍的女性。

  女性的年紀與薇娜‧盧相差無幾。精細編成的黑褐色辮子垂在肩膀上,烏黑的眼眸閃爍著冰冷的光芒,儘管外貌秀麗,卻宛如蛇一般危險。

  另一個人是有著一頭灰髮的初老男人。儘管擁有著獵人般的強健體格,眼神卻宛如死人般混濁不清。從別的角度來看,他散發的氛圍和女人一樣危險。

  「你們是誰……?我不曾在這附近看過你們……?」

  「我是孫家長女雅米兒‧孫。這位是分家的泰伊‧孫。」

  聽到對方的回答後,薇娜‧盧驚訝地愣在原地。

  孫家是森邊的族長家族。他們自古以來就與盧家締結惡緣。許久以前,就有人說孫盧兩家遲早會為了存亡而鬥爭。

  「為什麼孫家人會在這種地方徘徊……?你們的聚落位在北方盡頭吧……」

  「是啊,我也為此感到很厭煩。」

  自稱雅米兒‧孫的女人微微勾起嘴角。

  「不過,能遇到妳真是幸運。這也是森林的指引吧。」

  「……妳找我有什麼事……?」

  薇娜‧盧佯裝平靜,內心動搖不已。

  盧家男人全在森林裡,就算逃回去,目前也只有女人待在聚落中。雖然眼前的男人看起來死氣沉沉,女人終究不是他的對手。

  森邊絕不允許人們毫無理由地傷害他人。但是,薇娜‧盧出生的時候,孫家人擄走了即將嫁進盧家的姆法家女性,殺害了她。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這件事發生後,兩個氏族成為不共戴天的關係。倘若兩人再次殺害薇娜‧盧,盧家將會要孫家血債血償。

  「不是什麼麻煩事,妳聽過迪爾‧戴這個人吧?」

  「……迪爾‧戴……?」

  「對,迪爾‧戴。這個男人相當讓人困擾。他明明來自一個小氏族,卻對我懷抱著非分之想。」

  這位宛如毒蛇般的女人奪走了迪爾‧戴的芳心嗎?薇娜‧盧在心中吃了一驚。

  「那個男人當初陪同家主一起參加家主會議,卻在拜訪孫家聚落時對我一見鐘情。他竟然愛上族長家族孫家本家的長女,他究竟有什麼打算?」

  「……這件事有那麼奇怪嗎……?只要讓他入贅孫家,就解決了吧……」

  「戴家這種小氏族怎麼可能成為孫家的親族啊?家人少不說,位置又遠,我們不可能承認他們……再說,戴家的聚落離盧家這麼近,誰知道他們哪天會不會背叛孫家。」

  雅米兒‧孫這面露毒辣的笑容。

  「誰會同意他的提親啊。就算其他人答應了,孫家前任家主也絕對不可能答應。」

  「……孫家前任家主……?」

  「總之,因為迪爾‧戴造成我的困擾,所以我就建議他不要靠近孫家……此時,我聽他提起妳的名字。」

  那個男人竟然把自己的名字告訴這種女人。

  薇娜‧盧打從心底感到厭煩。

  「我很慶幸那個男人喜歡上別的女人……但妳會與他成婚嗎?盧家本家長女不可能嫁進戴家這種小氏族吧?」

  「我不會嫁給他,也不會讓他入贅……我不打算與那種男人結為連理……」

  「真的嗎?」

  雅米兒‧孫瞇起眼睛。

  她的眼神宛如盯著目標的毒蛇。

  「你不需要顧慮我喔?我會特地跑來這種地方,就是為了跟那個男人斷絕關係。」

  「我並沒有顧慮妳……」

  難道這件事讓雅米兒‧孫對薇娜‧盧心懷惡意嗎?

  雅米兒‧孫遭男性不斷追求,深感困擾,千里迢迢跑來告誡對方,要求對方別靠近自己時,卻發現那位男性已經心繫其他女性。雖然薇娜‧盧難以想像,但米雅兒‧盧如果是個自尊心強的人,說不定會為此感到火冒三丈。

  「……這樣啊。如果妳沒有說謊,那妳做出了一個賢明的判斷。假如妳和那種只會嘴巴說說的男人成婚,只會讓自己陷入不幸。」

  「…………」

  「妳之後也不必為那種男人煩惱了。迪爾‧戴將會和戴家分家的女人結婚。」

  「欸……?真是突然哪……」

  「就是說啊。因為剛剛才拍板定案嘛。」

  雅米兒‧孫噗哧一笑。

  「是我命令他這麼做的。他個性輕浮,哪天一時起意說不定又會出現在我們的面前。為了不讓他這麼做,我要求他和分家女性交換婚約。」

  當薇娜‧盧訝異地愣在原地時,雅米兒‧孫走向她。

  雅米兒‧孫閃閃發光的油亮紅唇呼出溫熱氣息,低聲說出惡毒的話語。

  「妳仔細想想,那個男人等於是同時向孫家及盧家提親喔?不管他當初是懷抱什麼樣的居心,要是我容許他輕浮的舉動,孫盧兩家說不定會拔刀相向呢,我這麼做是為了杜絕後患。」

  「……為了這種事情,妳強迫他結婚……?」

  「哎呀,要是孫盧兩家燃起戰火才是大事一樁吧?倘若真的發生這種狀況,森邊聚落將會滅亡喔。」

  兩人的距離近到臉頰差點碰在一起,雅米兒‧孫揚起毒蛇般的微笑。

  「為了拯救森邊,我不惜這麼做。要是那種男人真的導致森邊滅亡,未免太愚蠢了。」

  「……妳真是個可怕的女人……」

  雅米兒‧孫依然掛著惡毒的微笑,與薇娜‧盧拉開距離。

  「總之,這件事情解決了。如果妳對他依依不捨,我很遺憾。希望妳找到一位優秀的伴侶。」

  於是,雅米兒‧孫帶著名為泰伊‧孫的詭異侍從轉身離去。

  薇娜‧盧走回盧家聚落,重重地嘆了口氣。

  (難道……那個名為雅米兒‧孫的女人也想逃離森邊聚落嗎……)

  她和薇娜‧盧一樣對迪爾‧戴心懷期待,卻都遭到背叛──薇娜‧盧忍不住這麼想。若非如此,薇娜‧盧不認為對方會如此殘酷地對待迪爾‧戴。

  (算了,比起我和雅米兒‧孫,他娶其他女人會過得比較幸福……)

  儘管薇娜‧盧無意貶低自己,但她忍不住產生這種想法。

  至少她確實懷抱著違反森邊規矩的念頭。儘管她認為自己沒有實踐這個念頭的勇氣,但光是懷抱這種想法,就足以讓她成為一個異端者和背叛者。

  迪爾‧戴最好能娶一位與這種想法無緣的女性,過著和平幸福的生活。依據薇娜‧盧的觀察,那種柔弱的人無法成為自己或雅米兒‧孫的伴侶。這與身分差距無關,是他本身的器量不夠與她們匹配。正因如此,雅米兒‧孫才會婉拒對方的提親吧。

  (沒錯……是我和雅米兒‧孫太古怪了……迪爾‧戴註定要傾心於我們這樣的人,這也是他的厄運……)

  迪爾‧戴將來一定能以森邊居民的身分,健全地活下去吧。儘管看到他必須與毫無感情的對象攜手共度餘生,讓薇娜‧盧心中感到憐憫,但他終於可以從惡緣的輪迴中解放了。他得到的東西一定比失去的更多。

  (我又會步向什麼樣的命運呢……身為森邊居民,我有辦法陪在重要的家人身邊,健全地走到最後嗎……)

  薇娜‧盧還年輕,她完全無法想像。

  五年後,她才會與明日太和修米拉爾相遇──然後,她將會花更長的時間為自己的心情做出決定。

  薇娜‧盧不知道這樣的未來等待著自己,她加快腳步,回到親愛的家人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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