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焰少女
第二章 火焰少女
1
五年前。
帝國軍突然開始派出特殊部隊來貝盧蘭特大公國擄走孩童。他們為何這麼做,至今仍不得而知。
那個時候我不巧跟隨師父出去修行,不在家裡,於是蕾娜也被擄走了。
被擄走的孩童總共有一百多人。特殊部隊打算用船將擄來的孩童們運回帝國,最後卻沒能得逞。因為……
突然之間,一道光芒沖天,特殊部隊隨即全軍覆沒。那光芒的規模很大,連別國都看得到。王國與皇國也爭相向大公國追問原因,但大公國自己也沒能掌握詳情。
真相是,那道光是蕾娜運用身為「星靈之使徒」的力量所發動的大規模攻擊。
我趕到現場的時候,包括蕾娜的所有孩子們都昏迷了。至於周遭的特殊部隊,則是被消滅得只剩下地上的人形痕跡。
由菁英組成的特殊部隊完全無法應付,被徹底消滅,只留下人形痕跡在地上。
任誰都看得出來這肯定是發生了非比尋常的事。所以,當時我只帶走了蕾娜。隨後,師父使用魔法為蕾娜消去了被擄走時的記憶。
於是,蕾娜被擄走的事實被當作沒發生過。
然而,在那之後帝國卻對三國展開了正式的侵略。理由非常明顯。
當然,最主要的理由是為了稱霸整個大陸。
另外,肯定也是為了找出當時發出那沖天光柱的人物。
帝國皇帝仍在尋找蕾娜不為人知的超常之力。
■■■
學院是整個大公國內最多戰力聚集的地方,戒備的森嚴程度甚至在王城之上。
因此,在學院內的時候我不太在意蕾娜的護衛。
不過——
「來自東方的風啊!吸納魔力,狂暴地肆虐吧!【嵐薙】!」
她在學院內的修練場發動這高難度的風魔法,一口氣吹走了好幾具訓練用的人形木樁。
在戰場上,敵人不會好心地讓你從容唸完咒語。除了在有充分時間或者是對手被困住的場合之外,大多會避免詠唱完整咒語,以發動魔法為優先。這種「縮短詠唱」的技法是戰場上的基本。
即使這樣還能發動高難度的魔法並確實發揮威力,真的是很了不起。
不只如此——
「好厲害……」
「她真的跟我們一樣只是中等部的學生嗎……」
辦到這麼高難度的事的,竟是中等部的蕾娜。以一般的標準來說,她的能力算是非常出眾了。
「真不愧是蕾娜·盧維爾。中等部第二名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就是啊。而且個性又好,每一門課的成績都是名列前茅。而且……長得超可愛的。她真棒……」
「不知道她有沒有男朋友或未婚夫……下次拜託我爸去她家提親好了。」
「省省吧。無論再怎麼可愛,那可是盧維爾男爵家的千金呢。要是跟那隻灰色老狐扯上關係,以後可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就是啊。這是唯一的問題。要不是因為盧維爾男爵家……」
「但是,像她那樣才貌雙全的女子可是非常難得的。要是能在在學期間能跟她打好關係就好了。有沒有什麼機會呢……」
原本只是在讚嘆蕾娜的魔法,聊到後來卻討論起跟蕾娜交往的事,青春期的男孩子就是這樣。
不過,在我看來,即使放下身為親哥哥的偏袒,蕾娜的優秀仍是毋庸置疑的。外表也真的是可愛俏麗。但是老家的名聲太差,卻反而成了她的阻礙。即使如此,平時仍有勇敢的男性上門提親,只是父親全部拒絕了。
父親的眼光非常嚴格,你們這些男孩光是看到蕾娜的訓練就驚訝的話,可是完全沒機會高攀的——我在心裡對少年們這麼嘀咕,同時在修練場外確認周遭的聲息。
人數為五。每個人都徹底地隱藏了聲息。
學院的戒備森嚴,卻不是完美無缺。偶爾還是會有老鼠闖入。
「大概是混在來做生意的商人之中偷跑進來的吧。」
學院旁邊就是名為安達泰爾的城鎮。因此有時會有商人進出學院。
有時候帝國派來的人會混在商人之中闖進來。麻煩的是,他們往往已經徹底融入大公國的國民之中,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任何差異。
有的人甚至在大公國內結婚,平時過著為大公國工作的生活。這些帝國派來的老鼠就是能夠融入得這麼徹底。
不過對帝國而言,能夠融入得這麼徹底的間諜應該也是很寶貴的人才才對。但是這次卻一口氣派了五個來潛入學院。他們現在應該是在分析中等部的戰力吧。
帝國應該還不知道五年前發動大規模攻擊的是蕾娜。不過,要是任由他們帶情報回去,帝國以後應該會對蕾娜多加注意。
所以——不能讓他們活著回去。
我無聲無息地移動,先從背後接近其中一人,折斷他的頸骨,不讓他有機會發出哀嚎聲,出血量也控制在最小的範圍內。
我必須假裝在這裡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然後,我一個接著一個地折斷間諜的頸骨,不讓他們有任何機會反應,默默地剝奪性命。
「嗚……」
解決最後一個間諜之後,我再度查探周遭的聲息。
沒有同夥了。這是最後一人。
間諜沒有回去,帝國那邊就會知道作戰失敗了。不過,對他們而言這並不是前所未有的異狀。因為至今為止所有闖入過學院的老鼠,都被我消滅了。
帝國那邊應該只會認為學院的戒備比預期中的森嚴而已。
接下來我該做的,就是設法隱藏這些人在這裡喪命的事實。
我將他們的屍體在一瞬之間燃燒殆盡,然後讓式神變成跟他們一模一樣的外表。
與這些人有關的商人應該會來找他們。無論是否知道他們的真實身分。
所以,要是商人進行調查,這些人失蹤的事將會被人知道。
因此我利用式神,假裝這些人平安地出了學院。
這樣一來,即使有人調查他們的下落,也只知道他們最後離開了學院。
與在學院內失蹤相比,在城鎮安達泰爾內失蹤造成的騷動相對有限。
這些小動作,其實出乎意料地重要。
不過,對帝國來說間諜也是很寶貴的人才,這次卻一次派來了五個,這到底是為了什麼?真是令人在意。
也許帝國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了。
2
「魔劍——冰華閃。」
優姬那慢慢地跨出腳步,同時施展魔劍化。
劍身變化為純白色,形狀也變成了細劍。
外表看起來是一把形狀纖細的劍。
不過,蘊藏的力量卻非常驚人。
優姬那只是施展魔劍化,周圍的氣溫就立即下降,呼出的氣息都變成白煙。
緊接著,優姬那將自己的魔劍一揮。
光是這樣,周圍的小型怪物們就立即凍僵了。
「對不起,很冷吧?」
優姬那苦笑著說道,同時解除魔劍化。
我雙手抱著手臂、縮著身子,同時搖頭。
「不、不冷……」
「是嗎?那我可以再發動一次嗎?」
「求妳不要……」
「呵呵呵……用不著這樣顧慮我。我還無法純熟地運用魔劍,難免會波及隊友。」
優姬那微笑著說道,同時走向我。
環視周遭,發現視野可及的範圍內都被冰封了。
這樣的魔劍要是在戰場上發動,效果應該相當好吧。
也難怪她會被稱為冰劍公主。擁有這般的威力與攻擊範圍,還要求細膩的控制就太不知足了。
「這樣還算不夠純熟嗎……」
「畢竟我的目標是成為劍聖。原本一人只會有一把魔劍,但是白色劍聖卻能擁有二把。魔劍二刀流——辦得到這種事的,放眼天下只有他一人。而且他即使不施展魔劍化也能擊退十萬大軍,被譽為歷代最強也是應該的吧。」
「那麼厲害的劍聖,真虧妳還敢想要超越他。」
「目標當然是愈遠大愈好。為此,我得善用時間。」
優姬那這麼說,同時舉劍擺好架式。
真是的……
今天我們進行的是課外實習。老師要求我們各自討伐小型怪物,手段不限。
即使失敗也不會被指責,因此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認真地完成課題。然而,優姬那卻對我提出要求,說當她迅速地完成課題之後要我用剩餘的時間陪她對練。
我沒想太多就隨口答應了。沒想到她會用魔劍化把課題一口氣解決。
到底是有多想要跟我對練啊?——我不由得在心裡如此暗自嘀咕。
不過,既然答應了,就不能食言。
「好吧。請手下留情。」
「可不能放水喔。」
「妳倒是給我多放一些水。」
我這麼說,同時先出招。
首先是單純的突刺。
做為應對,優姬那僅以最小的動作將突刺的軌道撥開。
接著趁我露出破綻的時候對我反擊。
我勉強接下攻擊,接著迅速地重整態勢。
因為從優姬那先前的戰法來看,接著她應該會對我展開激烈的連續攻擊才對。
然而,優姬那卻只是出手攻擊幾次之後就停止了攻勢。
我感到疑惑,同時出手攻擊。等著我的竟是她犀利的反擊。
很明顯地,這一招反擊才是她一直等著施展的招式。
先前優姬那從未施展過這樣的攻擊。
雖然我擋下了攻擊,但這一擊的力道很沉重,使我不由得倒退了幾步。
優姬那沒有趁勝追擊。
這樣的戰法,一點都不像平時的她。
憑她的攻擊力,剛才下來有很多次她都有機會直接壓制我的。
但她卻沒那麼做。
「對我手下留情嗎?」
「任由你想像。」
「這樣啊。」
我放鬆力氣,同時接近優姬那。
現在的我全身上下都是破綻,優姬那卻沒有貿然地出手攻擊。
然後,我貼近對手,施展一記突刺。
優姬那完美地避開這一記突刺。本來這個時候就該收手了,貪心搶攻的話反而會喪命。
不過,現在只是對練。
所以我再度往前跨出一步,繼續攻擊。
讓劍橫向掃去,追擊剛避開突刺的優姬那。
然而,優姬那使出犀利的一擊,將我的劍打飛上半空中。
接著她的劍尖抵住我的喉頭。
「……我認輸了。」
「我還差得遠,我的目標是讓你完全無法出手。」
優姬那如此批評自己,同時將劍收回劍鞘中。
接著去撿起剛才我被她打飛出去的劍。
「羅義,你覺得如何?」
「妳調整方針,改為重視防禦了,是嗎?」
「是的。我分析過你跟學長的決鬥,發現要有足夠的防禦力才有機會施展決勝的一擊。而我認為那正是我最缺乏的部分。仔細想想,我也跟學長一樣,經常想以攻擊解決戰鬥中的狀況。如果對手是光靠這樣就能應付的程度,那當然沒問題。但是,也存在著這樣無法應付的對手。」
說到這裡,優姬那直盯著我看。
我聳聳肩,從她手中接過劍。
「妳太抬舉我了。」
「你很輕易地接下了學長的攻擊,對吧?只要你認真起來,應該也能輕易地擋下我的攻擊才對,不是嗎?剛才攻擊也只是為了試探我,對不對?」
「因為當時那是決鬥。正常來說要接下攻擊是不可能的。另外,我承認剛才試探了妳,但我並沒有放水。我覺得既然妳改用不習慣的偏重防禦的戰法,那我趁機出手攻擊會比較好。只是這樣而已啊。」
雖然我嘴巴上這麼說,心裡卻冷汗直流。
優姬那似乎更懷疑我了。上次決鬥之後她更常說這類的話。
這樣的話題,我總是盡全力打發。但是,本來她就認為我隱藏的實力在她之上,現在似乎改觀,認為我的真正實力「遠」在她之上。
「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讓羅義認真起來呢?」
「我一直都很認真。」
我苦笑著回答。
不過,假如以後真的有那樣的機會,現在的她已經比之前接近很多了。
她自行察覺了防禦的重要性。
這種事,用教的是沒用的。不靠本人自己察覺就沒有意義。
所以親身體驗很重要。不過,優姬那卻藉由分析決鬥就察覺了這一點。
這證明她能夠客觀地檢視自己。
她的上進心與資質都夠充分。
現在也開始克服我所視為弱點的部分。以劍聖的繼承人來說,可能沒有比她更合適的人才了。不過美中不足的是,她的直覺實在太敏銳了。
萬一我是劍聖的事實被她揭穿,雖然很糟糕,不過那還能容忍。
不過,也許就連我是大賢者的事實都可能被她揭穿。
切身感受到祕密可能被拆穿的風險,我怕得瑟瑟發抖。
3
魯特提亞皇國。
在這被稱為魔法之國的國家,魔導師的人數遠比其他國家還要多上許多。
據說一直到不久之前,只要是無法成為魔導師的人,都會被視為不成材的廢人。
如今,那樣的風潮已經趨緩了不少,現在也有愈來愈多國民進葛萊斯雷殷學院就讀魔劍科,以成為劍士為目標。
即使如此,魔導師在這國家備受優待的情況還是不變。
這個國家的最頂尖戰力是被稱為「十二天魔導」的魔導師集團,即證明了這一點。
身為十二天魔導之首的黑色大賢者住在國家賦予的宅邸,但他平時很少外出。
幾乎只有在帝國派兵來襲或是被皇王委託的時候才會出門。
除此之外,他總是在宅邸內埋首於自己的魔導研究。
——不過,這只是對外宣稱的說法。
實際上,住在宅邸內的是式神,他本人則在葛萊斯雷殷學院當學生。
這樣的三重身分生活,就連我自己都覺得荒謬。
都是因為父親的指示。他為何要讓我這麼費事呢?
要是讓我專注於劍聖與大賢者的身分,我就能過得稍微輕鬆一點了。
我在心裡如此嘀咕,同時解除在宅邸裡頂替我的分身式神。
式神的記憶傳入我的腦中。不過,平常很少有人會上門造訪這個以性情古怪聞名的大賢者。
更何況根本不會有人敢不經事先預約就來見大賢者。
不過,今天有人預約拜訪。
明明帝國沒有來犯,我今天還特地跑來魯特提亞皇國,就是為了這件事。
我在無謂地寬廣的宅邸內走動,前往會客室。
我不去玄關。因為去了也是白去。
「嗨,我來打擾啦。」
會客室內,有個金髮男人。
年紀看起來約二十六、七歲。
他相貌端正,體型雖瘦,卻結實得隔著衣服也看得出來。
身上的衣服看起來明顯地名貴,他卻能自然而然地穿得好看,不是名門貴族就是個經商成功的發達商人。
特別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冷靜沉著的聲音,以及端正的容貌浮現的那桀驁不馴的笑容。
看起來很像在打著某種壞主意。
他全身上下散發的氣氛都讓人忍不住這樣懷疑。
而且還擅自拿出我宅邸的酒杯,擅自喝起了宅邸裡的酒。
簡直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
就連這樣的舉止都瀟灑好看,真是讓人惱火。不過,跟這傢伙發脾氣也沒用。
「你這傢伙還是一樣沒禮貌。」
「是嗎?那真是抱歉。不過,難道我還要鄭重地問候你精心準備的式神分身嗎?抱歉,我不想跟人偶玩遊戲,沒有那樣的嗜好。我無法體會你的心情。」
那傢伙看著我這麼說道。
表情看起來像是真的很過意不去,更是讓人惱火。
這世上恐怕沒人比這傢伙更擅長挑釁了。
「沒事就快滾。」
「我都特地在事前預告過今天要來宅邸拜訪你了,怎麼可能沒事?我可沒那麼閒。」
「那就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十二天魔導第七位——風魔之瓦列爾。」
這男人名叫瓦列爾。
他也是十二天魔導之一,在我出現之前被譽為速度最快的魔導師。
他能運用風系魔法,迅速地前往任何地點。
不過,那並不是他最大的特徵。
他最大的特徵是情報收集能力。
平時在三國之間廣泛地行動,有時甚至會為了收集情報而潛入帝國。
諜報能力才是瓦列爾的真本事,說是三國第一的情報員也不為過。
而且他還擅長話術與變裝,在各地都擁有相當好用的身分。
在三國之中唯一比我忙碌的男人,就是這瓦列爾。
「黑色大賢者還真是急躁。算了——告訴你,帝國正在策劃前所未有的大規模作戰。」
瓦列爾放下盛著酒的杯子,平靜地說道。
既然特地來告訴我,表示情報應該是真的。
「時期呢?」
「目前只知道快要開始實行了。已知的是,若這次的作戰計畫失敗,皇帝將會考慮派出親衛隊。這次的作戰就是有這麼重大。聽說已經開始召集各地戰線的菁英了。」
「對應該盡量不想動用親衛隊的皇帝來說,這次的作戰無論如何都得成功,就是有這麼重要是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最近幾次的侵略似乎都只是為了收集情報。雖說用十萬大軍侵略只是為了收集情報聽起來好像很荒唐……不過,下次的作戰對帝國來說就是有這麼認真。」
「就算是這樣,本座該做的事也不會變。只管擊退敵人就對了。」
「多麼堅定的回答,相信魯特提亞的國民都很放心。但是,帝國也不傻。現在他們應該明白,無論動員多少軍隊都無法過你這一關。這次的作戰,另有內幕。」
瓦列爾這麼說,同時遞出一張紙。
那應該是帝國的機密文件。
文件的內容經過暗號化,看起來只是一張內文莫名其妙的信。
「現在仍在解讀暗號,不過帝國高層正頻繁地以這種文件相互溝通。有可能是因為這次的作戰不能失敗,才會特別地慎重……不過,我並不是這麼想的。」
「你認為到時候派出的大軍有可能只是調虎離山的誘餌?」
「答對了。你這麼敏銳,讓我省事不少。所以,下次敵軍來犯的時候,請考慮到這個可能性。」
「即使知道是誘餌,但是大軍來犯的話我也不能不去應付吧?」
「你該速戰速決,然後去防範敵人的其他行動。是你的話,應該辦得到吧。」
「別說這種強人所難的話。」
「大賢者本來就是這種角色。不過,只讓你一個人幹活,我當然也會過意不去。我查到更多詳情之後會再聯絡你。」
說完,瓦列爾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起身。
這酒挺烈的,但他看起來卻像是完全沒醉。
他整理好身上的衣服,說聲「告辭」之後就要離開。
不過,他又突然停下了腳步。
「對了,有一件事我忘了說。關於收徒弟的事,你考慮過了嗎?」
「本座不打算收徒弟。」
「那真是太糟蹋了。我認為你是個好老師。」
「沒辦法。自己的事就讓本座忙不完了。」
「這倒是。還特地用式神當替身,一直在背地裡偷偷摸摸地不知道在忙些什麼。不過那跟我無關。只要你會保護魯特提亞,對我來說你就是戰友,放心吧。若你以後回心轉意、想收徒弟的話,儘管跟我開口。我知道有個很有意思的人才。」
說完自己要說的話之後,瓦列爾就化為一陣風消失無蹤了。
附近已經完全沒有他的聲息了。
他極為優秀出眾,這是事實。但也因為這樣,一眼就看破了我的式神偽裝。雖然他似乎無意查探我的真實身分,但那傢伙的話實在是不可信。
他應該也在背地裡偷偷收集跟我有關的情報吧。
可以的話,我真不想跟他有所牽扯。但是他太優秀了,我別無選擇。
雖然他剛才要我放心,但這話出自他的口,反而最讓人不放心。
「就算要收徒弟,我也絕對不選他說的什麼有意思的人才……」
我如此喃喃自語,同時造出式神,離開現場。
4
從魯特提亞皇國回來之後,我向來接我去上學的優姬那表明今天我要蹺課。
理由是因為今天的天氣很好,是適合出去畫風景畫的日子。
這種時候,應該要出去尋找喜歡的風景,隨心所欲地畫圖。
剛開始畫風景畫只是為了蕾娜,現在這卻成了我為數甚少的嗜好之一。
畫著祥和的風景,心情也會跟著平靜下來。也會讓我想起已經過世的母親稱讚我的往事。
不過,當年收到母親的死訊時,天氣也是這麼地晴朗。所以每逢特別晴朗的好天氣,雖然我的心情會變得積極、想出去畫風景,但同時也會因為想起母親的死而消沉。
聽我說要蹺課的時候,優姬那的臉色不太好看,但也沒有逼我去上學。畢竟我本來就每天上午都蹺課了,事到如今根本不差這個下午。
優姬那也沒說要跟著我去,應該是在顧慮我吧。
人總會有想要獨處的時候。優姬那能夠體諒這一點。
老實說,真的挺感激她的。過著同時扮演劍聖、大賢者與吊車尾學生的生活,其實很累人。
雖然壓力沒有大到讓我滿心憂鬱的地步,但對我來說像這樣適時抒壓還是有必要的。
於是,我帶上自己的素描本與畫筆、以及萬一下雨時要用的毛巾,出了房間。
■■■
我出去學院之外,徒步通過森林,來到位於森林中央的一處泉水。
這森林不會有小型怪物出沒,平時也很少有人來。
最適合讓我靜下心來好好地畫圖。
「好,那就開始畫吧。」
我背部靠著樹幹坐下,開始畫以泉為中心的風景畫。
雖說我的畫技實在稱不上好,不過速度倒是不差。
我從小就為了給蕾娜看而經常畫圖,不知道為什麼卻一直沒有進步。
明明劍術跟魔法都進步得很快的,到底是為什麼呢……
果然還是不能沒有師父指導嗎?
教我劍術的師父是前任劍聖,教我魔法的則是前任大賢者。
也許遇到好老師也是進步的捷徑之一。
我想,以後我應該可以找機會向擅長畫畫的人學習。
畫著畫著,最後我完成了一幅風景畫。
「唔唔……還不賴。」
雖說這幅畫不管怎麼看都畫得很爛,簡直像是兒童的塗鴉,但以我來說算是畫得不錯了。
想畫的東西都有畫出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哇!!」
一個人從背後躡手躡腳地接近我,在我的耳邊大叫一聲。
不過我早就察覺了,只覺得對方很吵。我不耐煩地回過頭去。
首先吸引了我的目光的,是一頭亮麗的緋紅色頭髮。
一頭長髮用老舊的緞帶綁成兩束馬尾。
接著吸引了我的注意的,是一雙色澤偏紅的棕色大眼睛。看我完全不驚訝,她錯愕地瞪大了雙眼。
最後我注意到她嬌小的身軀穿著的是黑色的制服,看來是魔導科的學生。
年紀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別在制服上的徽章是高等部的,與中等部的徽章有些微的不同。
容貌稚氣,行為也很孩子氣。
應該不是學姊吧。
整體來說是個很可愛的少女。雖然魅力的類型完全不同,但她的外表完全可以媲美優姬那。甚至有的人可能會認為她比優姬那更吸引人。
少女一臉不解地嘀咕了起來。
「真是奇怪了,照理說你應該要驚訝得大叫的。」
「不如妳期待,我很抱歉。但我老早就注意到妳了。」
「竟然能發現我!?看來你不是泛泛之輩!」
「在我畫好之前妳一直都在,再怎麼樣也會發現吧。」
剛才,少女注意到我的時候並沒有馬上過來嚇我。
她察覺我在畫圖,所以一直躲在一旁等我畫完才過來。
為了不妨礙我畫圖。
「唔唔~該早點嚇你的嗎……」
「那樣的話我會生氣。」
「說的也是喔~唔唔,看來我太好心而壞事了。」
少女稍微吐出舌尖,天真無邪地笑了起來。
然後,她將臉湊過來看我畫的風景畫。
「你的畫……很有味道呢!」
「不,別這樣安慰我。我自己知道畫得很爛。」
我嘆口氣說道。
然後,少女向我伸出雙手。
「可以讓我修飾一下嗎?」
「是無所謂啦……」
「太好了!等我一下喔。先這樣,再這樣……」
少女動筆修飾我的畫,動作很俐落。
轉眼之間,我這張原本像是兒童塗鴉的爛畫搖身一變,成了還算能看的風景畫。
變化實在是太劇烈,讓我目瞪口呆。
「你的資質是不錯,不過也許是基礎還不夠紮實吧。平常吸收得不夠,只想畫出腦中想畫的東西,才會顯得有落差!」
「……原來是這樣。」
「當然,我自己也不如靠畫畫維生的人那麼會畫,不過我從小就嘗試過很多事,所以很擅長這種事喔。」
少女瞇起眼睛笑著說道。
天真爛漫。她真的很適合這個詞。
很少有人像她這般地適合笑容。
然後,少女離開我的身邊,走向泉水。
然後——
「你後退一點,離遠一點,不然很危險的。」
「嗯?」
「既然你已經畫完了,這裡可以讓我使用了吧。」
「使用……?」
「對!這裡是我的祕密特訓場地!」
少女向泉水伸出右手。
心裡湧現不好的預感,我連忙閃身躲至剛才背部靠著的樹幹的後方。
因為,少女的指尖凝聚了驚人的魔力。
「好~!【火球】!!」
火球,是初階的火魔法,原本只是造出小火球的簡單魔法。
簡單到甚至能在做家事的同時順口詠唱的地步。
但是,現在少女的指尖前卻噴出了巨大的火球,射向泉水的中央,並在那裡爆炸。
爆炸的威力相當大,大量的泉水因而噴上半空中,然後有如雨般地灑下。
「好冷!?!?又失敗了……這下子我得全身濕答答地回去了……」
少女完全被灑下的泉水籠罩,全身被淋得濕透。
看她這樣,我心裡有不少疑問。
明知會這樣,為什麼她不事先準備一條毛巾之類的?

用威力那麼大的魔法轟向水面,當然會濺起大量的水,像淋雨一樣地被潑得全身濕透。這是能輕易料想到的後果才對。
「欸欸~你有沒有毛巾?」
「我有,妳先轉過去!!」
少女滿不在乎地轉向我,但她已經全身濕透,幾乎可以看見衣服下的皮膚。
也許她在這方面真的很粗枝大葉——我這麼想,同時將自己的毛巾拋給她。
「謝謝!你人真好。真不愧是為了妹妹挑戰了第六席的男人。」
「妳知道我?」
「當然,因為你很有名。明明被稱為落第貴族卻戰勝了劍魔十傑第六席的問題學生——羅義·盧維爾,就是你吧?」
少女用毛巾擦過全濕的頭髮與衣服之後,將毛巾拋回來給我。
然後豪爽地笑著繼續說道:
「不過,要論名氣的話,我也不輸你喔。我來自魯特提亞皇國第一的望族——雖說在很久之前就家道中落了,但知道的人還是知道的火魔法翹楚——索尼耶爾伯爵家之第二十三代當家——雅涅特·索尼耶爾就是我!!」
少女——雅涅特抬頭挺胸這麼說道。
不過,她的特徵與我所知的雅涅特·索尼耶爾不同。
我並不知道她的家族竟然有那麼有名。
但我聽說過這個名字。
雅涅特·索尼耶爾——火魔法威力過高的問題學生。每次實習都會引發火災騷動,最後被禁止參加學院內的實習課程。
以學習魔法而言,實踐是很重要的。但是現在這個少女卻被禁止實踐,那還真不知道她來學院上學到底要學些什麼。
她在火魔法方面的資質過於卓越,連學院的老師們都不知如何駕馭。這樣的她,既是天才也是問題學生。
這是我先前對雅涅特·索尼耶爾的印象。
5
「嗨~!又見面了!」
翌日。
我來城鎮安達泰爾購物。
蕾娜說既然我不去上課,不如去鎮上買食材回來。
學院的學生要解決飲食需求,有兩個選擇。
第一是去學生食堂吃飯。住宿生大多都這樣解決三餐。
第二是自己做料理。
要自己做的話就必須自己籌備食材。
基本上,我跟蕾娜晚餐都自己做。
蕾娜喜歡下廚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不這樣安排機會一起吃飯的話我常常會省略晚餐不吃。
當我很睏的時候,我會以補眠為優先而不吃飯。
為了避免這樣,蕾娜才自告奮勇要做晚餐給我吃。
她做的料理比學生食堂的好吃,我也沒意見。
不過,安達泰爾的物價偏高。
葛萊斯雷殷學院的學生之中,大部分的學生都是貴族子弟。安達泰爾是為了滿足這種消費者的需求而發展起來的城鎮,因此大多數的店家都重視品質勝於價格。
因為這樣,我們每天都要盡力省錢。雖然家裡有提供生活費,但也沒有多到可以亂花的地步。
塔溫澤特公爵答應提供的十五輛馬車金塊還沒送到。而且就算不是因為這樣,父親本來就不願意給子女太多零用錢花用。
因為那樣的話子女會不懂得規劃。
缺錢才會肯動腦。有錢的話,大多數的事都能用錢解決。
雖然父親是個腦袋異常的傢伙,但是在教育方面倒是挺踏實的。
因此,現在我在鎮上買了有特價優惠的蔬菜。
蕾娜擁有很多店家的情報,不過我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聽來的。尤其是關於特價的情報總是很精準。
我的妹妹真是精明。
買完東西之後,我踏上歸途。
我在販賣可樂餅的攤位前停下腳步。
我並不是想買可樂餅。
而是因為在攤位賣可樂餅的那個穿著圍裙的人是個熟面孔。
她笑咪咪地向我揮手。
「……妳在幹嘛?」
「這還用問?當然是在賣可樂餅啊……看不出來嗎?」
熟面孔——雅涅特一臉不解地歪著頭答道。
我感到疑問的其實不是這件事……
但還是算了,別跟她有所牽扯。
我向她點個頭,轉身要離開。
然而,背後卻馬上響起了大叫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這麼好吃的可樂餅!!竟然還剩兩個!!」
「……」
「怎麼辦~要是沒賣完,回去可能會挨罵……」
回頭一看,雅涅特臉上掛著俏皮的笑容。
當然我也可以無視她、直接回去,但是就這樣回去的話我會很在意的。
沒辦法了。我走回去,向她開口。
「我要買可樂餅……兩個。」
「謝謝惠顧!」
我拿錢給雅涅特,於是她遞可樂餅給我,動作熟練而俐落。
當我接過可樂餅之後——
「大叔~!!賣完囉~!!」
「喔!總是很謝謝妳啊!那妳可以先下班囉!!」
「好~!」
雅涅特向老闆報告,得到了下班的許可之後馬上脫下圍裙,來到我面前。
然後——
「羅義,謝謝你!多虧你,我才能賣完!」
「……」
雅涅特面露討喜的笑容,嘿嘿地笑著說道。
她這樣的人,想必總是很有人緣吧——我這樣想,同時將兩個可樂餅之中的一個遞給她。
「……幹嘛?」
「妳不是本來就這樣打算的嗎?」
「什麼意思?」
「呃……妳不是想要我買兩個,然後一個給妳嗎……?」
「我才沒那個意思呢!兩個都你吃就好!男生要吃下兩個應該很容易吧?」
「看不出來嗎?我接下來要吃晚餐了。」
而且我本來就吃得不多。
都這個時間了還吃兩個可樂餅的話,晚餐會吃不下的。
我可不想被蕾娜責備。
「可是……」
「可是怎樣?」
「我還是不該平白收下你的東西。你沒聽過嗎!?人家說『免費的最貴』啊!!」
雅涅特以誇大的態度強調免費的可怕。
看來她不願意免費收下。
看雅涅特堅持不收,我嘆了一口氣。
「妳昨天幫我修飾了我的畫。就當作是昨天的謝禮吧。」
「咦?可是,那只是我擅自做的事……」
「免費是不好的。那我也不該免費受妳幫助吧?」
「啊嗚……」
被說中痛處,雅涅特怪叫一聲,尷尬地移開目光。
這時候,她的肚子咕咕作響。
即使是她,這種時候也難免會害羞,滿臉通紅地按著肚子。
「嗚嗚嗚……不、不是的!!我只是今天一整天都沒吃東西而已!我絕對不是什麼貪吃鬼喔!!」
「那妳到底是吃還是不吃?」
「我要吃!!!!」
雅涅特終於死心,伸出雙手。
然後,她嚼著可樂餅吃了起來。
她似乎很餓,一下子就吃完了。
「謝謝招待!這家的可樂餅果然是極品啊!如何!?如何!?很好吃吧!?」
「嗯,好吃。」
雅涅特積極地問道。我照實回答自己的感想。
的確是很好吃。
這麼好吃的話,也許我真的吃得下兩個甚至三個。
我吃著這麼好吃的可樂餅,同時走了起來。
雅涅特也跟在我的旁邊。回去的方向一樣,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我無法忍受沉默,只好提起一個話題。
「妳為什麼在那裡賣可樂餅?」
「因為我需要錢!!」
雅涅特老實地說道,完全沒有要掩飾的樣子。
但我想問的並不是那種事。
我盯著她看,於是她苦笑了起來。
「真沒辦法呢……為了答謝你買可樂餅,就告訴你吧。」
雖然我跟雅涅特相處的時間還不多,但她並不傻。
不如說她腦袋轉得很快。看起來也不像真的是那種不會看場合的樂天傻氣女孩,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刻意扮演的。
因為她馬上就察覺了我的意圖。
「我家真的很窮。」
「妳的確說過什麼家道中落之類的。」
「是啊。我父母幾乎完全沒有魔法方面的資質,而在皇國,這樣的人很難混下去。而我父母也因為這樣吃了太多的苦,幾年前過世了,所以現在必須由我自己賺錢。要是家族沒有沒落的話還無所謂,只是……我們家族在十二年前祖父過世之後就急速沒落,遺產也都沒了,所以我要賺錢養弟弟與妹妹。」
提到十二年前這個時間點,我差點就不由自主地開口反應。不過,現在實在不該打斷她的話題。
「原來是這樣。那麼,來就讀學院是靠國家的贊助嗎?」
「是啊。我家還有三個弟弟、兩個妹妹,最年長的我必須設法賺錢。」
「……幸好妳在魔法方面有資質。」
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勉強地擠出這句話。
雅涅特雖是個問題學生,但同時也是個天才。
我想,魯特提亞皇國應該是以照顧家人生活為條件,要求雅涅特就讀學院的吧。
上學的相關費用都由國家支出。
對於貧苦的她而言,這樣的優惠應該是雪中送炭。
「就是啊。老實說,我本來已經考慮要賣身了,不然真的沒辦法生存。不過在這時候,突然有一個外表看起來很可疑的叔叔來找我。他雖然長得英俊,但那張臉總是一副好像在打壞主意的樣子。那個人看出了我在魔法方面的資質,馬上幫我安排入學。他說只要我來上學,國家就會幫我養家人,還會幫我出上學所需的所有費用。」
「……」
一臉在打壞主意的樣子的男人……
這樣的形容,讓我想起了某人。
畢竟符合這種特徵的人物也很少見。
不對,等等喔……
瓦列爾之前說過要介紹有意思的人才給我當徒弟……莫非就是雅涅特?
如果是這樣,那就太扯了。
雅涅特的確是個天才。
但是,推薦她來當大賢者的徒弟,就太不應該了。
「咦?怎麼了?這個話題讓你不舒服嗎?」
「不,我只是有點疑問。既然這樣,為什麼妳還要賺錢?國家不是會幫妳養家嗎?」
「很簡單,因為國家只有在我在學的期間資助我。而且雖然生活有保障,卻也不能亂花錢。所以我得努力存錢。」
「只要妳在魯特提亞皇國當魔導師,應該養得起家人吧?」
「是這樣沒錯,可是……你忘了嗎?我在學院內被禁止練習魔法呢。這樣以後肯定無法成為魔導師的。」
雅涅特笑著這麼說道。
但是,她的笑容有些悲傷。
學院的禁止,當然不是出於惡意。
只是因為學院無法駕馭雅涅特過人的資質,只好禁止她在學院內使用魔法。
這樣的措施是逼不得已的。
學院的建造本來就是以可以使用魔法為前提,當然也施有各種完善的防禦魔法。然而,雅涅特的魔法卻能輕易地突破這些防備措施。
在想到辦法之前,也只能先禁止她用魔法了。
但是,對雅涅特而言等於是失去了前途。
她並沒有因此而自怨自艾,而是利用多出來的時間盡量賺錢,真的是很堅強,也很有她的風格。只是……
「但是,妳還是會自己找機會偷偷地練習魔法,表示妳並沒有放棄成為魔導師吧?」
「那當然。索尼耶爾伯爵家可是火魔法之翹楚,我那個已經過世的祖父總是對魔法引以為傲……所以,既然我有資質,那我想要盡力復興我的家族。要是能辦到的話,我也養得起家人了。而且……」
「而且怎樣?」
「既然要當魔導師,我想以大賢者為目標。我曾看過當代的大賢者的魔法,就那麼一次。真的好驚人。只要是魔導師,應該都會嚮往吧。我也覺得要是能成為那樣的魔導師就好了。只要看著那個人的魔法,每個人的眼神都會充滿雀躍。所以,我想說……要是以後有一天,也有孩子看到我的火魔法而心生嚮往的話……那一定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吧。」
雅涅特這麼說道,呵一聲地微笑起來。
不是平常那樣豪爽的笑容。
冷靜沉著的笑容,帶著一點豁達。
雅涅特展現著這樣的笑容,接著低聲喃喃。
「謝謝你。你真擅長傾聽。」
說完,雅涅特轉身走上了不同於我要走的另一條路。
6
我夢到了往事。
大概是因為今天聽雅涅特說了家人的事吧。
八年前,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某一天盧維爾男爵家來了兩個客人。
一男一女。
即使我當時只是個小孩,也看得出來他們絕非泛泛之輩。
父親要我跟蕾娜待在房間裡別出來,他要跟他們談話。
但是我真的很在意,於是偷偷地溜出房間,去偷聽父親跟客人的談話。
父親的口氣充滿憤怒。他從未在我面前那麼生氣過。
「……要把我的兒子跟女兒培育成下任的劍聖與大賢者……?如果他們自己想要,那還另當別論;但這不該是大人為了自己的方便擅自替他們決定的事吧!!」
當時,我只知道劍聖跟大賢者是外國的強者。
所以我並不明白成為那樣的人物是多麼不得了的事。
不過——
「男爵閣下,你的心情我能體會。但你也無法這樣一直置身事外下去。只要王國或皇國其中一方淪陷,接著被攻陷的就會是大公國。你也是因為理解這一點,才會使計排除激進派、促使兩國締結同盟,不是嗎?」
「帝國的威脅,我當然再清楚不過!所以我拚盡一切促成了同盟!為了三國的同盟,我可是犧牲了自己的信用,甚至是希德妮……妻子的性命!我都犧牲這麼多了,現在你們還想奪走我的子女嗎!?我已經盡了我的本分!今後三國無論面臨什麼樣的危機,我都不管了!比起那種事,孩子們的未來更重要!!這次要是聽了你們的,我的子女以後搞不好一輩子都是王國跟皇國的奴隸!所以我才不管什麼危機!我的孩子們的未來,要讓他們自己決定!夠了,滾吧!」
「這我們當然理解,但是事關三國的將來,拜託了,請讓我們收令郎與令嬡為徒!他們是有資質的!」
「我拒絕!你們走!」
「……不,我們不能走。真的有必要的話,我也不惜考慮動用武力。」
跟父親說話的一直都是其中一個女性的客人。
男性的客人則是從頭到尾都沒說話。
女人此話一出,父親更生氣了。
這時候——
「偷聽是不應該的。出來吧。」
男人看著我這邊,這樣說道。
竟然被發現了,我很驚訝,只好乖乖地現身。
父親驚訝得瞪大雙眼,然後馬上走向我。
「羅義,回房間去。」
「父親……」
「沒事的。我會處理好一切。」
「盧維爾男爵……請恕我直言,光靠你自己,要保護你的一對兒女是不可能的。他們太特殊了。帝國的魔爪總有一天一定會伸向他們,到時候後悔也來不及了。你應該明白才對。」
「我就是不能接受你們的說法,把我的兒子跟女兒說得像是道具一樣!他們才不是!你們以為說明得有條有理我就會答應把人交出去嗎!?保護孩子們、讓他們能活得像個孩子,才是大人的職責!我絕對不答應!!」
我從未看過父親如此情緒化的模樣。
所以,我輕輕地握住了父親的手。
我並不明白事態的嚴重程度。
聽了他們的對話,現在我只明白有人想要帶我跟蕾娜去修行,而父親不想讓我們去。
還有,我跟蕾娜將來可能會有危險。
於是,我決定鼓起勇氣。
因為我覺得,現在不鼓起勇氣的話,以後我可能會後悔。
既然我覺得以後可能會後悔,表示那是我該做的事。為了避免後悔。
「羅義……?」
「父親……蕾娜會有危險嗎?」
「不會的。你先回房去。」
「……如果她會有危險,那我想要保護她。所以,如果需要修行學習的話,請讓我一個人去。為了蕾娜,我願意努力修行。」
「羅義!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
「沒問題的,父親!我會連同蕾娜的份一起變強!所以,請兩位指導我修行!」
我的話,讓在場的三個大人滿心困惑。
兩位訪客分別是前任的劍聖與大賢者。
同時向他們二人拜師學習,意味著我在劍術與魔法方面都必須修練到極致的境界。
雖然師父們都覺得我肯定辦不到,但還是姑且讓我展開了修行。
我堅持要修行,不管父親怎麼勸都不退讓。於是父親只好不情願地答應讓我一個人接受修行。
不過,事實證明三個大人都太小看我了。
不,也許該說是「星靈之使徒」這樣過於特異的存在,潛能實在是深不可測,任誰都無法估量。
因此,師父們在嘗試指導我之後,沒多久就決定正式地收我為徒。
因為他們判斷我真的能同時在劍術與魔法方面練到極致的境界。
於是,同時身為劍聖與大賢者的人物,就此誕生。
■■■
「哥哥!哥哥!請起床!」
「唔唔……天亮了嗎……?」
「已經中午了!今天要去嗎?」
「我還很睏……」
「哥哥真是的,真拿你沒辦法……」
蕾娜雖然嘀咕著,仍幫我把被子蓋好,讓我能睡得舒適。
說起來這個妹妹還是很縱容哥哥的。
「要喝些什麼嗎?」
「留一杯水給我就好……」
「已經準備好了。我就放在這裡。那我先失陪了,哥哥。」
她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
這麼細心地照料哥哥的妹妹,在世間也沒幾個吧。
確認蕾娜出去之後,我嘆了一口氣。
好久沒夢到那麼久以前的往事了,感覺有些懷念。
夢中的那一天——一切都是從那一天開始的。
我一心只想守護體弱多病的妹妹,為此認真地修行,結果真的成了劍聖與大賢者。
蕾娜什麼都不知道。那樣就好了,她沒必要知道。不然她一定會很自責的。
就算以後總有一天她必須知道,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至少不是現在。該等到她有充分的心理準備、能接受這個事實的時候,才能讓她知道。
這一切都是我自願的,我毫不後悔。
確實地學習知識之後,我更深切地理解我跟蕾娜都該有自保的手段。
我們就是如此特異的存在。
如果至少要有一方變強的話,那當然是我了。因為我是哥哥。
正因為我有如此決心,對於雅涅特的事,我也有點掛念。
因為她的出發點跟我是一樣的。
「唉唉……」
這樣的動機完全是出於情緒。
看到有人基於跟我相同的理由努力著,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要支持。
更重要的是——
經過調查之後,我得知雅涅特的祖父在十二年前喪生,是死於父親的謀略引發的戰鬥。
也就是說,她的家族會沒落,原因在於我盧維爾男爵家。
十二年前,為了對抗帝國逐漸逼近的魔爪,三國打算以同盟的形式對抗侵略。然而,在那之前王國與皇國長年相爭,兩國對彼此特別不滿的人物成為激進派份子,主張在同盟中自國的地位必須在對方之上,否則絕不答應締結同盟。
然而,為了對抗帝國,實在沒有時間繼續相爭了。
父親因為擔憂這樣的狀況,才跟兩國的穩健派攜手合作,使計排除了激進派。
父親以自己的領地為誘餌,引出了兩國的激進派,並且趁著戰場上的混亂暗殺了兩國激進派的重要人物。
而當時率領暗殺部隊的人物,就是我的母親,當時被譽為大公國第一的劍士——希德妮·盧維爾。
在暗殺行動中,母親因為太過於勉強自己而受傷,最後因為傷勢而喪生了。
因為這場騷動,王國與皇國的穩健派在國內掌握了權力,將一連串的騷動歸咎於激進派份子的失控行為。這時兩國的激進派都已經失去了重要人物,無力顛覆局勢。
在這場騷動中,雅涅特的祖父也喪命了。他懷著什麼樣的心思上戰場,我不得而知。
但是,她的家族陷入困境,我的家族難辭其咎。
思索了一下子之後,我下床。
沒錯,我跟以前一樣,沒有變。
既然覺得可能會後悔,那我就該去做。為了避免後悔。
7
我來到第一次遇到雅涅特的森林。
我一聲不響地來到了泉水邊。
雅涅特正站在泉水邊,面向著水面。
我背部倚靠著樹幹,觀察狀況。
跟上次一樣,她施展的是初階的魔法。
一般來說都是練習提升威力,但雅涅特的練習卻是相反。
她正在練習壓抑威力。為了在學院中也能使用魔法。
然而,無論她怎麼費心地練習——
巨大的火球在泉的水面上爆炸,讓她再度被淋濕全身。
我見狀,從樹幹上起身。
跟上次相反。
我從背後接近雅涅特。
「你躲起來是為了避免讓我分心吧……」
「妳已經察覺了?」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對周遭的動靜是很敏感的。」
雅涅特仍背對著我,我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
不過,肯定不能說是有精神。
我拿出帶來的毛巾,蓋在她的頭上。
「這樣會感冒的。」
「你一定覺得我很傻吧……剛開始的時候我也有準備毛巾之類的來擦乾身體。不過……那樣的話,不就是以失敗為前提嗎?我認為自己不該這樣,所以……我就再也不做任何準備了。不想被淋濕的話就要控制好威力——我透過這種方式對自己施壓,逼自己做好。只是……」
雅涅特握緊毛巾、裹住自己。
然後——
「現在卻習慣被淋濕了……」
她似乎在哭。
因為說話的聲音跟平時不同。
每次被淋濕的同時都切身體認到自己沒有進步的事實,心裡一定很難過。
光是平時在學院上學、面對這樣的現實就已經夠傷心的了,而她卻還特地躲在這種地方練習,繼續面對這樣的現實。
她的心靈恐怕已經無法再承受了。
即使如此——
「只有奮力掙扎才能成長。」
「……羅義……莫非你其實是個很壞的人……?」
「也許吧。」
我向雅涅特伸出左手。
但是,她卻不肯握住我的手。
我嘆一口氣,向她說道:
「雅涅特同學,我想帶妳去某個地方。」
「……我現在沒那個心情。」
「只顧著垂頭喪氣的話,可是會錯失良機的。」
「……」
「唉……雅涅特!!」
對方是前天才剛認識的女生,我實在不好意思直呼她的名字。但我若一直保持見外的態度,肯定無法說動她。
被我以更強烈的口氣呼喚,雅涅特的肩膀抽動了一下。
「別、別這麼大聲……我可要哭出來囉?不怕嗎?」
「妳已經在哭了吧?別多說了,跟我來。」
雅涅特怯生生地伸出手。我一把拉起她的手,轉身就走。
雅涅特低著頭,任由我拉著前進。
完全沒有平時那樣活力充沛的樣子。
即使是生性開朗的雅涅特,也難免會有消沉的時候。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
弟弟與妹妹們的將來。
國家的期待。
對未來的不安。
解決這些壓力來源的唯一方法,就是在學院內學習有成,成為了不起的魔導師。
好不容易找到這解決困境的方法,卻因為自己能力不夠純熟而即將失去機會。
當然,學院肯定也不打算糟蹋雅涅特的資質。
目前先讓她專注於學科方面的學習,同時為她準備能夠讓她放心練習魔法的環境。
但是,學院也無法保證能在她在學的期間把環境準備好。
對雅涅特而言,即使只是要她稍微等一下,也與死刑宣判無異。
我想學院應該有對她好好地說明過才對,但她恐怕聽不進去。
這時候,我帶著她來到了森林內一處開闊的空地。
「這裡是……?」
「妳先試著發動魔法看看。朝那棵樹發射。」
我指著附近一棵特別大的樹說道。
聽了我的話,雅涅特連忙搖頭。
「不、不行啦……!樹會燒起來的,會引起火災的!」
「沒事的,儘管動手吧。」
「可是……」
雅涅特遲遲無法下定決心。我雙手交叉抱胸,不再多說。
現在就看她自己要不要行動了。
雅涅特思索了一下子之後,開口說道:
「好、好吧,我相信你喔!?要是失火,要跟我一起滅火喔!!」
「儘管放心吧。無論出了什麼事,我都會處理的。不過,肯定不會出事的。」
「真的!?要是騙我,我可不饒你喔!!」
說完,雅涅特決定豁出去了,右手伸向樹木。
然後——
「我可不管囉!【火球】!!」
跟剛才在泉水邊時一樣地射出了魔法。
看得出來她有盡力嘗試控制威力,不過威力的控制是需要多次反覆練習才能學會的。
像她這樣一天只練一次、至多兩次的練習方式,是不可能學會控制威力的。
巨大火球射向樹,轟個正著。
「啊哇哇哇哇!?!?」
「沒事的。看清楚。」
我指著那棵樹說道。
煙霧散去之後,樹仍好端端地立在那裡。
周圍也完全沒有被火延燒。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這裡是魔力流動的『星脈』密集的地方。這些受魔力滋養的樹木,擁有非比尋常的生命力,想燒也燒不起來,即使燒起來也會在轉眼之間熄火。據說自古以來英雄總是在這樣的地方練武。對妳來說很適合練習魔法吧。」
「……『星脈』的密集地什麼的……我從未聽過這種事……你是怎麼找到的……?」
「是我在尋找好看的風景時碰巧發現的。由於這個地點太過於特殊,動物都會避開這裡。我對此感到好奇,所以查到了這些事。」
場地的特徵是真的。
不過,我能找到的原因是假的。
我身為「星靈之使徒」,自然能輕易地找出星脈,當然也能輕易地找到星脈密集之處。
因為我完全看得見,直接尋找密集的位置即可。
「在這裡練習的話,妳就能肆無忌憚地無數次發射魔法。如果無法憑悟性立即掌握,那就多多練習。加油。」
我這樣說,背部靠著一旁的樹木坐下。
然後拿出我的素描本與畫筆。
「呃……」
「我不放心讓妳自己一個人回去,所以我會在這裡待到妳練習完為止。我會自己在這裡畫圖。妳練完之後,來教我如何訂正我的畫。這就是『代價』。畢竟免費的最貴,是吧?」
「羅義……謝謝你!!」
雅涅特感動不已,撲過來抱住我。
而她全身還是濕的。
「別全身濕答答地抱住我!而且現在高興還太早!妳現在也只是有機會練習而已!」
「放心吧!我一定努力練習,一下子就當上劍魔十傑之一,然後成為十二天魔導!到時候,我會以數十倍報答你的恩情!儘管期待吧!!」
雅涅特如此宣言,然後小跳步前往大樹。
在這之前她都無法盡情地練習魔法,不過這樣一來就可以了。
她似乎真的很高興。
看她這樣,我也忍不住微笑了起來。
無論是誰,充滿活力總是比較好的。
比起垂頭喪氣的樣子,精神奕奕的樣子總是讓別人看了心情比較好。
不過——
「那傢伙……」
由於她剛才全身濕透地抱住我,我的素描本也濕了。
我心情很鬱悶,長嘆一口氣。
8
「唉唉~」
大公國的某一棟房屋內。
在地下室,瓦列爾嘆了一口氣。
「艾伯拉罕先生,本名為卡司帕魯。帝國軍臥底部隊所屬。於三年前潛入大公國,在當地以商人的身分行動,後來訂婚並於一年前結婚。真是了不起的經歷。」
瓦列爾唸出調查到的經歷,同時望著眼前的男人。
男人被綁在椅子上,奄奄一息。
雖是帝國軍臥底部隊的菁英軍人,但對手可是十二天魔導之一。
而且遭受了完全出其不意的奇襲。
根本無法反抗,只需一擊就被制伏了。
「人生被好幾層謊言覆蓋,到最後連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是真的了。這是我的經驗……不過,你什麼都不說,是否表示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殺了我……」
「喂,別說這種話,你該為妻子著想啊。你只要告訴我怎麼解讀暗號就行了,就這麼簡單。」
「我不知道……所以無法告訴你……」
卡司帕魯氣喘吁吁地說道。
這樣的問答,已經重複過好幾次了。
卡司帕魯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
這也難怪。
他的左手的手指已經全被切斷了。
下手的當然是瓦列爾。
「唉,一步一步地慢慢來就太麻煩了。」
瓦列爾這麼說,同時手指一揮。
一陣風颳起,緊接著卡司帕魯的慘叫聲在地下室迴盪。
因為他的右手的手指全被切斷了。
劇痛與出血使他的意識模糊不清。
「少了手指,一樣能幸福地生活。你特地在敵人的地盤娶妻,是因為真心愛著她吧?快招。」
在模糊的意識之中,卡司帕魯回憶起與妻子共度的日子。
結婚只是為了掩飾。
他一直如此提醒自己。但是,實際上卻不是這樣。
他真心愛著妻子。
也因為這樣,他發過誓了。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絕不以妻子為由背叛祖國。
「去死吧……!」
「真了不起,我還是得稱讚你。雖說很愚昧。」
瓦列爾這麼說道,讓卡司帕魯斷氣。
然後——
「看來帝國的臥底部隊口風都很緊。」
瓦列爾若無其事地看著暗號文件,一副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解讀已經完成了一半,但最關鍵的部分仍無法解讀。
他判斷不該再花費時間嘗試解讀,所以到處尋找並揪出帝國軍的隱密部隊來逼問,但是每個人都守口如瓶。
「莫非他們真的不知道?」
做到這種地步卻仍然毫無收穫,瓦列爾也不得不懷疑如此可能。
也許所有人雖然表現出抵抗的態度,但其實是真的不知道。
這也表示這暗號文的重要性真的就是這麼高。
如果真是這樣,也許繼續像這樣尋找基層的臥底部隊也只是浪費時間。
瓦列爾一手抵著下巴,思索了起來。
不過——
「艾伯拉罕~!艾伯拉罕~!你在哪~?」
上頭傳來了呼喊聲。
是卡司帕魯的妻子。
瓦列爾以流暢無比的動作準備施魔法。
為了抹消卡司帕魯的妻子。
不過,他很快又轉念,臨崖勒馬。
「好險,習慣真是可怕。」
瓦列爾連忙以左手按住下意識地動起的右手。
瓦列爾當場化作一陣風,離開了現場。
卡司帕魯的屍體終究會被發現,不過那不是什麼大問題。在這一帶可能為成為駭人聽聞的兇殺案,但不會有人察覺下毒手的是瓦列爾。
「看來我也變得圓融了不少呢。」
移動到稍遠之處之後,瓦列爾低聲自言自語,如此評論沒有將卡司帕魯之妻滅口的自己。
如果是以前的他,肯定會殺人滅口,絕不猶豫。
因為留活口沒有任何好處。
即使她是大公國的國民之一也是一樣。
假使對方是魯特提亞皇國的國民,瓦列爾也會採取同樣的處置。
不過,做這種事會讓某個同事不高興。那個同事堅持要殺只能殺敵人。
不高興也就算了,但他生起氣來就麻煩了。
雖說只要不說出去就沒人知道,但是貿然掩飾反而會被看穿。既然這樣,只好以不需掩飾的方式來行動了。
「再怎麼樣我也不想跟大賢者為敵啊。」
瓦列爾這麼喃喃自語,同時消失無蹤。
他要前往帝國。
帝國的基層人員無法解讀這暗號文件。
既然這樣,也只能去問帝國內部的人了。雖然危險,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發生戰鬥時,瓦列爾甚少行動。
因為那不是瓦列爾擅長的領域。
瓦列爾該做的是冒險。
因為情報的收集才是瓦列爾的戰場。
■■■
幾天之後。
在帝國內,瓦列爾接觸到了協助者。
但並沒有當面交談。
「文件的解讀已經完成了。」
「感激不盡。」
帝國的城鎮內的某一間小咖啡廳。
在陽台座位區,瓦列爾與協助者正在背對背交談。
「這種東西,你是從哪弄到手的?」
「我有門路。結果如何?」
「門路?這可是最高等級的暗號耶!能使用這種暗號的人很有限,文件的傳遞過程肯定也備受監視。」
「這樣啊。」
對於協助者的話,瓦列爾只簡短地回答。
因為這些交談對瓦列爾而言沒什麼意義。
能接觸這種暗號的人相當有限。
這表示門路也很有限。一旦被發現,將會招致嚴重的後果。但是,現在瓦列爾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顧慮這種事了。
「快告訴我吧。」
「……雖然還不知道確切的實行日期與時間,但是作戰的內容都明白了。」
「真可惜,時間才是最重要的。」
「我能做的也很有限。聽清楚了,作戰的內容是——以總計四十萬的大軍同時對王國與皇國發動攻擊。」
「這次的款待還真大方啊。」
真不愧是帝國,的確有這樣的資源。不過,即使是帝國,要一次動用四十萬的大軍肯定也很費事。
這表示帝國這次的目標值得投入這麼多。
「四十萬大軍進攻兩國是誘餌……他們真正的目的是同時趁機攻陷大公國的首都。而且,現在部隊已經潛入大公國了。」
「目標是大公國嗎……但是,有帝國部隊潛入的話,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沒發現吧?」
如果只是一、兩個臥底也就算了,但是要攻陷首都的話,就不得不動員一般的部隊。
而且所需的人數應該也不少。部隊的人數夠多的話,大公國也不會糊塗到完全無法察覺的地步。
然而——
「之前魯特提亞皇國內應該有出現過克拉肯。那也是帝國的作戰之一。被擋在海外的大量船隻同時入港而混亂的時候,帝國的船趁機潛入。」
「帝國竟然連魔物都能利用?」
「實際如何我不知道,但文件上是這麼寫的。」
「真是棘手。」
瓦列爾如此喃喃,同時站起來。
現在他已經不需要跟協助者交流了。他該做的只有採取行動。
「要走了嗎?」
「當然。」
「雖然我這麼說沒有實質的意義,但還是要勸你小心。也許是因為作戰快要開始了,帝國的監控特別嚴謹。」
「收到你的忠告了,感謝。」
瓦列爾雖然這麼說,臉上卻浮現桀驁不馴的笑容。
因為瓦列爾本身最清楚,這種程度的嚴謹是無法阻止他的。
然後,瓦列爾離開帝國,回國去找大賢者。
9
「你最近好像跟魔導科的女生很要好嘛。」
這一天,我睽違許久地來上學。剛下課之後——
坐在我旁邊的優姬那這樣嘀咕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好保持沉默。
「魔劍科與魔導科交惡,你不知道嗎?」
「不,我算是知道。」
雙方都把彼此視為與自己不同立場的存在,較沒有身為同校學生的夥伴意識。
畢竟魔劍科源自王國,魔導科源自皇國。直到三國締結同盟之前,兩國之間的關係一直是敵對的。
雖然現在兩國的關係已經和緩許多,但仍稱不上友好。三國同盟之所以能夠維持,是建立在有大公國居中協調的基礎之上。
王國的國王·阿爾伯特是歷代國王中數一數二的穩健派,他本身對於皇國並沒有什麼負面情感,但國王如此,不代表國民也都一樣。
在這樣的背景下,魔劍科與魔導科之間存在著有如勁敵般的對立關係。而學院也鼓勵這樣的對立,因為可以刺激雙方競爭與切磋。
這也是有道理的。
不過,跟戰爭比起來,學生之間的對立就跟扮家家酒一樣。
「那麼……為什麼你要把練習用的場地介紹給魔導科的學生?」
「妳怎麼會知道這個……?」
「我沒告訴過你嗎?為了學習,我要觀察你啊。」
非常難得地,優姬那瞇起眼睛笑了起來。
但是,那樣的笑容卻令人毛骨悚然。
難道說……她一直在監視我?
從我無法察覺的距離?
如果有殺氣的話,即使距離很遠我也能察覺跟蹤;但如果只是普通地看著,我必須提高警覺才能察覺。
而我先前完全沒有警覺。
畢竟我根本沒想到自己會被偷偷地觀察。
該說不愧是天狼眼嗎?我完全沒察覺。
不過,用這種能力來監視我,豈不是暴殄天物?不……其實這樣做確實是正確的。
該說她在各方面都很有眼光吧。
「因為她很困擾……」
我如此回答,同時尷尬地移開目光。
聽我這麼說,優姬那冷冷地繼續說道:
「星脈的密集地點,是吧。那是非常寶貴的資源呢。古老的文獻中也有記載,要找到那個可是非常費事的,就是有這麼珍貴吧?」
「妳都聽到了!?」
這實在是難以置信,我不由得望向優姬那。
她正在以認真的表情注視著我。
然後——
「當然不可能了。我直接去問了雅涅特同學本人。我請她吃甜食,於是她很樂意地全盤托出了。她真是個可愛的女生。」
「果然是這樣吧。那就好……」
說完,我才想到其實這一點都不好。
優姬那的眼光充滿質疑。
這下子恐怕不太妙……
「那麼稀有的地點,你為什麼會知道呢?」
「只是碰巧發現……那裡很特殊,動物都自動避開,所以……」
說到這裡,我有些支支吾吾了起來。因為——
優姬那剛才提到了古老的文獻。
也就是說,她應該是去學院的圖書室查閱過了文獻。
這樣一來,自然不難想到,那文獻應該是被保管在圖書室的深處,在優姬那去查閱之前應該有好一段時間沒有任何人看過才對。
所以,我可不能說我在圖書室查到了相關的情報。既然這樣——
「然後呢?」
「我在回老家的期間為了打發時間而調查了這件事。父親跟蕾娜一樣愛看書,我老家有很多書。」
很好,這樣的說詞天衣無縫。真是好險。
不知道為什麼,優姬那的眼光顯得很遺憾。
我看她果然一直在找機會戳破我吧。
「這樣啊。既然你這麼說,那就暫且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
好險啊~
也許優姬那這傢伙真正棘手的不是特別好的眼力與特別敏銳的直覺,而是這死纏爛打的固執。
她無論如何都不肯死心。
她堅信我有所隱瞞,而且隨時虎視眈眈地要伺機揭穿我。
果然是個可怕的傢伙。
也許我該盡量避免跟她相處……
「那你今天陪我練武吧,你很久沒陪我了。」
「咦?可、可是,我已經有安排……」
「你會陪我練武吧?你都熱心地介紹練習場地給雅涅特同學了,卻不肯陪我練武嗎?是因為雅涅特同學是討人喜愛而且可愛的女生嗎?還是說她更有身為女性的魅力?也是啦,我就是一點都不可愛,這也沒辦法。我是不是該死心呢?」
「呃、不,不是的……」
「不是的話就答應我。」
「是……」
我屈服於壓力,不由得點頭答應。
為什麼我面對女生的時候總是這麼無能為力?
一般來說,有妹妹的話應該會對女生有免疫力才對。
想了一下子之後,我有了結論。
應該是因為全世界的女性都比我妹嚴苛吧。
我對於女性的基準是平時很縱容我的蕾娜。跟蕾娜相比,世間的所有女性都很嚴苛。對我嚴苛。
所以我總是被牽著鼻子走。
真想變強啊——我這樣想,同時默默地跟著優姬那出去。
10
在學院之外,今天我一樣地正在陪雅涅特練習。這幾乎要成為我每天的例行公事了。這時候,雅涅特停止練習,表示今天就到此為止。
剛好我畫圖也告了一個段落,於是我們一起回去學院。途中,我決定鼓起勇氣,問她先前不敢問的事。
「雅涅特,問妳喔。」
「嗯~?」
「不願意的話,不回答也無所謂……十二年前的那件事,起因是因為我父親,這妳知道嗎?」
「嗯,知道啊。怎麼了?」
竟然還問怎麼了……
雅涅特一臉不可思議地反問的態度讓我滿心困惑。她這樣的反應,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所以說……妳的祖父是因為……」
「當時祖父完全是憑著自己的意志去的。他也能選擇不去,但他還是決定要去。所以,跟你的父親無關。不是嗎?」
雅涅特豁達地說道。
她比我成熟許多,比我更像個大人。一定是因為她經歷過很多事。
她都這麼說了,若我還堅持盧維爾男爵家該為此負責的話,反而才是對她失禮。
所以,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
「嗯。」
我只是這樣回應,然後跟她繼續走。
回去的途中,在我們通過學院大門的時候,我察覺有某物從我們的附近通過。
雅涅特完全沒有察覺。因為那東西不只速度很快,外表也有擬態掩飾。
那東西跑進學院,再也看不到了。
那應該是某種生物,但感覺起來完全不像是有害的。真的有什麼萬一的話,抓起來就沒事了——我這樣想,沒有去追蹤那東西。
■■■
回到學院之內,發現氣氛似乎有點慌亂。
我與雅涅特不解地歪著頭。這時候,蕾娜氣喘吁吁地跑來。
「蕾娜,發生什麼事了?」
「哥哥,不好了!聽說有珍貴的幻獸逃出來了,現在大家正在忙著找!聽說找到的人可以得到很多獎金!所以哥哥你也快去找吧!拜託!」
說完之後,蕾娜就自顧自地跑掉了。她跑得很快,看來是認真的。
所謂幻獸,是所有稀有魔法生物之總稱。特殊得無法視為一般動物,但又不如魔物危險,這類的動物都被歸類為幻獸。
學院特地祭出獎金來讓學生去抓,表示這隻幻獸應該相當珍貴。
不過那與我無關。
「真是辛苦啦。」
我這麼說,轉身要回去自己的宿舍,但是有人拉住了我的衣服。
應該是錯覺吧。我這樣想,繼續拖著身體往前走,卻被牢牢地抓住了。
「……幹嘛?」
「羅義!我們一起領獎金吧!」
正在緊緊抓著我的衣服的是見錢眼開的雅涅特。
而且還認定我一定要跟她合作。
「……我想回去睡覺。」
「拜託拜託拜託啦~!!」
雅涅特揮著雙手懇求道,完全像個孩子一樣。若這只是無理取鬧的任性要求,我倒還能忽視;但我知道她需要錢是為了養家裡的弟弟妹妹。
要是拒絕她,我會良心不安。
所以我先嘆一口氣,接著低聲回答。
「我只幫一下子喔。」
「耶!!謝謝~!!」
雅涅特坦率地開心笑道。然後神情馬上轉為認真,開口號令。
「好!那就出發吧!」
「去哪?妳有線索嗎?」
「是沒有,不過這種時候就是該借重他人的智慧!」
雅涅特這麼說,同時走了起來。
她的目的地是學院內的幾間食堂之一。由於目前還不是用餐時間,裡面沒幾個學生。
不過,食堂深處有個女學生正優雅地坐在那裡看書、享用紅茶。
「喂~!優姬那同學!我需要妳的智慧!」
「啊,雅涅特同學,還有羅義。」
雅涅特過去叫那個女學生——優姬那,於是她一臉不可思議地歪起頭。她應該無法理解我們怎麼會來這裡吧。
話說回來——
「妳怎麼知道優姬那在這?」
「上次她在這裡請我吃甜食。嘿嘿。」
雅涅特笑著說道。
「這裡很安靜,適合看書。不說這個了,發生什麼事了?」
「啊,對了!優姬那同學,聽說有幻獸逃出來了,找到的人將能得到獎金!我想抓住幻獸,用妳的智慧幫幫我吧,拜託~!」
「聽妳這麼一說,我剛才好像有聽說這件事呢。記得逃走的是……幻想貓是吧。」
「妳知道逃走的是什麼幻獸?」
「我有聽到老師們這麼說。我沒興趣,所以不打算去找……你們兩個要一起去找嗎?感情可真好呢。」
說到這裡,優姬那瞇起了眼睛。同時我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壓迫感,不自覺地躲到了雅涅特的背後。但是,我這舉動卻反而讓優姬那發出的壓迫感更強烈了。
「嗯!是我拜託他一起找的!」
雅涅特老實地這麼回答,面露天真無邪的笑容。
對於她的反應,優姬那顯得有點困惑。
「這、這樣啊……不過,你們兩人合力的話,應該就不需要我的智慧了吧。而且我還在看

書。」
「沒那回事!拜託,優姬那同學!我需要妳的智慧!」
優姬那看起來意興闌珊。這也難怪,她是為了找個安靜的地方看書才來這裡的,我們這樣來吵她,一定很困擾吧。
不過——
「雅涅特需要獎金是為了給家裡的弟弟妹妹。妳就幫幫她吧。」
「……這樣說就太狡猾了。」
「優姬那,拜託。」
「……沒辦法了。」
優姬那嘆氣,一副真的很無可奈何的樣子。然後將正在看的書闔上。
「優姬那同學,謝謝妳!最喜歡妳了!」
雅涅特開心地過去抱住優姬那。
雅涅特坦率地表現感情,令優姬那有些困惑,不過她還是開始說明。
「幻想貓擁有高超的擬態能力,能在任何場所融入景色之中,用一般的方式很難找到。」
「即使是妳也看不出來嗎?」
「我可不想找遍學院的所有角落。更何況,還有更簡單的方法。」
優姬那這麼說,同時指向食堂的廚房。
光是這樣,我就大致理解她的意圖了。
「咦?什麼意思?要做什麼?」
「我曾在書上看過,幻想貓的主食是水果。所以,與其追尋看不到的目標,還不如讓目標自己上門。」
「原來如此!用誘餌吸引牠來是吧!真不愧是優姬那同學!」
「不過我現在身上沒錢。」
「我也是……」
雖是學生用的食堂,但並非免費。
優姬那與雅涅特同時盯著我看。
屈服於她們的壓力,我只好邊嘆氣邊掏出錢包。可悲的是,我身上剛好有足夠的錢。
早知如此,在剛才注意到那個東西時就該先抓起來的。
■■■
「哇啊啊!!我可以吃嗎?可以嗎!?」
為了引誘幻想貓,我們正在將水果與甜食擺上餐桌,都是在食堂能買到的商品。
不知道為什麼,雅涅特現在很興奮。
「應該沒關係吧。不吃也只是浪費。」
「是無所謂,但要是這樣還沒抓到的話,我就虧大了……」
「到時候就由我代墊吧。」
真不愧是富家千金,說的話就是不一樣。
這樣的話,也許我消瘦許多的荷包就能復活了。
不過,最好的結果當然是抓到幻想貓。那樣就能得到獎金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雅涅特開始一臉幸福地吃起了桌上的甜點,
「嗯~~!好甜!好幸福!」
雅涅特現在的表情看起來真的很幸福。
我苦笑起來。這時候,「那個」突然來了。
某物跳上了餐桌,猛地啃起了水果。
我與優姬那同時過去要抓住那傢伙,但是牠卻立即察覺我們的舉動,叼起水果的同時猛力地踢了餐桌一腳。
光是這樣餐桌就被踢翻,桌上的水果與甜食散落一地。
「嘖!讓牠跑了!」
我及時後退遠離桌子,完全沒有受到波及。
但兩個女生卻不是這樣。
「我、我的點心……」
「這下子得換衣服了……」
雅涅特與優姬那的衣服都被四散噴飛的水果與甜食弄髒了。
不過,對雅涅特來說比起衣服被弄髒,甜食被糟蹋更讓她大受打擊。
「我去追,之後再會合吧。」
「拜託了。雅涅特同學,我們先走吧。」
「有的完全還沒吃過耶……」
於是,優姬那帶著哀聲嘆氣的雅涅特離開現場。
目送她們離開之後,我去追蹤幻想貓。之所以這麼從容,當然是有理由的。
那傢伙叼著水果,一路上會留下清楚的痕跡。
即使幻想貓能夠隱身,沿途滴落的果肉與果汁,還有水果的氣味,都會暴露牠的蹤跡。
我循著水果留下的痕跡前進,來到了附近的某一間建築物。
那傢伙似乎真的很餓,仍叼著水果。
我隱藏聲息,悄悄地接近其中一間房間開著的門,從門外窺視房內。雖然看不到幻想貓的身影,卻明顯地聽得到啃食的聲響。
我迅速地鑽進房內,將門關上。
「這下子你就無處可逃了!」
將正在吃水果的幻想貓關在房間裡之後,我雙手扠腰,這樣吼道。
不過,光是這樣用氣勢嚇唬牠也不是辦法。
察覺我一直注視著牠,幻想貓似乎是判斷擬態騙不過我,索性解除了擬態。
於是,一隻毛色純白的小貓出現在我的眼前。牠低吼著威嚇我,但是一點都不可怕。
我悄悄地上前,為了避免嚇到牠,盡可能慢慢地移動。
然而,這樣的判斷卻是弄巧成拙。
幻想貓在一個轉眼之間就攀爬上房間的牆壁,鑽過狹小的空隙進入了通風口。
「糟糕,我太小看貓了……!」
牠令人意外的舉動令我不由得這麼嘀咕。我立刻離開房間,靠著聽力追蹤幻想貓的去向。
即使擁有擬態能力,只要移動就會發出腳步聲。更何況是在通風口內移動的腳步聲,對我來說要追蹤並不困難。
我快步追蹤,這時候幻想貓突然改變前進的方向,往某個房間去了。
這樣正好。這次我一定要在那裡抓住那傢伙——我如此打定主意,勝券在握,同時興沖沖地將那個房間的門一把推開。
「咦……!?」
「哇!?」
打開門一看,優姬那與雅涅特竟然在裡面,而且正在換下剛才弄髒的衣服。
為什麼?——我並沒有這麼問。雖然沒有確認,不過這裡應該是距離最近的更衣室。
真不知是巧還是不巧。優姬那的水藍色內衣與雅涅特的粉紅色內衣,都被我看個一清二楚。
看到我進房,她們都僵住了。然後滿臉通紅地馬上拿起衣服遮掩身體,卻無法完全遮蔽。
我仍能清楚地看出優姬那勻稱苗條的體型。而雅涅特的胸部意外地碩大,與她那嬌小的身材完全不搭調。
這下子可尷尬了,非常尷尬。但是,幻想貓逃進了這裡也是事實。這下子該怎麼辦呢?
正當我如此猶豫的時候——
「禁止白看!」
雅涅特這麼叫道,同時抓起一旁的物品拋了過來。
我連忙出去門外,順手將門關上,同時開口解釋道:
「不是的!幻想貓逃進了這個房間……抱歉!」
「咦!?我的獎金!」
「雅涅特同學!先穿上衣服再說!」
「可、可是!我的獎金啊!在哪!?在哪!?」
房內的兩人吵吵鬧鬧地交談了起來。
幻想貓恐怕已經逃之夭夭了,也就是說現在沒有證據能證明我的清白。再這樣下去,我只會被當成可惡的偷窺男。
雖說她們最後應該會相信我,不過……
「那隻臭貓……!」
我怎麼這麼倒楣?我在心裡這麼嘀咕,同時背部靠在牆上。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聽說幻想貓在休息的時候被別的學生抓到了。
據說這隻幻想貓原本就是與父母失散的個體,學院將會盡力找人收養牠。
「啊啊啊啊……我的獎金啊……!」
雅涅特為了這件事大受打擊,失魂落魄了好一陣子。
而我也自掏腰包買了那堆甜點,還為了抓貓到處奔波,最後卻一無所獲,也是很慘。
算了。偶然看到兩個美少女更衣,也算是得到了福利。就當作是彌補了我的損失吧。
實際上的確是大飽眼福。當然我不能這樣說,不然下場會很可怕。
11
在魯特提亞皇國。
我來到了黑色大賢者艾克里普斯的宅邸。
因為臨時有訪客緊急求見。
但我仍不慌不忙,以平時的步調前往會客室。
進去一看——
「太慢了。」
「本座這樣已經算很趕了。」
「我可是在跟皇王報告之前先來向你報告耶。你該更早來的。」
別說這種強人所難的話。
我內心這樣嘀咕,同時在訪客——瓦列爾對面的沙發坐下。
這時,我才察覺瓦列爾受了傷。
「竟然會受傷?這樣真不像平常的你。」
「因為我強行逃出了採戒嚴體制的帝國。不過,最近的確是太鬆懈了,這我該反省。」
瓦列爾的右手臂裹著繃帶。
應該是被攻擊而擦傷了。
從帝國安然脫身卻只受了這點傷,已經很了不起了。但以他自己的標準來說,似乎還是太鬆懈了。
「既然你特地潛入帝國,莫非是暗號文解讀完成了?」
「當然。只是,沒能查出實施作戰的確切日期時間。總之現在情況很棘手。」
「想必是。那麼,帝國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
我這麼問道,於是瓦列爾從懷中掏出一張地圖,攤開擺在桌上。
接著以左手在地圖上指出從帝國通往王國與皇國的路徑。
「首先,帝國將以總計四十萬的大軍攻打王國與皇國。但兵力的分配方式不明。也許是各二十萬,也可能分別是三十萬與十萬。總之兵力很驚人。」
「聚集這麼多的兵力,表示其他的戰線停戰了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帝國開始認真起來集中資源侵略三國了。不過這本來就在預料之中。三國持續擊退侵略的軍隊,帝國遲早會展開更正式的大舉侵略。然而,這次作戰中,帝國的真正目標不是這四十萬大軍的侵略。」
瓦列爾的左手移動——
指向了大公國。
大公國的港口。
「四十萬大軍,是誘餌。真正的目標是大公國。而且部隊已經入侵到國內了。他們打算拿下守備仍不森嚴的首都,直搗三國的要害。」
對了,前陣子的確是有特別多老鼠潛入學院。莫非那是為了作戰準備所需的事前偵察?但是,少數的老鼠闖入也就算了,要攻陷首都的話勢必需要相當規模的軍隊才對。
「……是怎麼入侵的?」
「你之前打倒的那隻克拉肯,聽說是帝國派出的。打倒之後被迫停在海上的大量船隻一口氣湧入大公國,同時部隊趁著混亂潛入。當時港口非常混亂,分散入侵的話根本無從阻止。」
「竟然還派出魔物,真是大費周章。即使如此,能潛入的人數應該還是有限才對。就算大公國首都的守備再怎麼薄弱,真的能攻陷嗎?」
「既然打算攻陷,想必有準備能攻陷的辦法吧。也有可能敵兵的人數比我們預料的還多。畢竟打倒魔物後大量船隻同時入港的不是只有大公國,皇國的港口也一樣。而從皇國通往大公國的路徑戒備不如海路森嚴。所以敵軍先進入皇國再前往大公國也是有可能的。」
「原來如此,看來手段多的是。」
聽了瓦列爾的說明,我點頭表示理解。
如果真的能攻陷首都的話,這樣的作戰的確是夠巧妙。
因為大公國雖是三國之中最弱的,卻是三國同盟之中心。
有大公國居中協調,長年對立的王國與皇國才能攜手,締結三國同盟。
大公國的首都一旦淪陷,對三國造成的影響實在是無法估量。
不只學院,大公國還對兩國提供各方面的協助。
也包括經濟與軍事方面的支援。
多虧大公國的支援,兩國才能專注地對抗帝國。
而這樣的狀態,建立在兩國保護好大公國的前提之上。
如果大公國的首都淪陷,同盟將會一下子徹底失去價值。
因為那樣等於是證明兩國無法保護大公國。
「首都一旦淪陷,三國同盟就會瓦解。」
「沒錯。那樣的話任誰都會認定盟約沒有意義。一般來說,如果首都被少數兵力攻陷,馬上出兵搶回來就好了……但如果是我的話,我會在搶回之前砍下所有王族跟大臣以上層級人物的頭。應該說會集中兵力盡快殺掉他們。」
「沒錯。先讓大公國做為國家的機能癱瘓,就能讓王國與皇國之間產生空白地帶。到時候王國與皇國肯定會干預大公國今後的計畫、選誰繼承王位之類的。然後,兩國將會因此再度對立。」
「這樣一來,王國與皇國都會陷入兩面為敵的窘境。因為兩國不再是盟友,而是潛在的敵國。這下子帝國可以驅使大公國背叛,或是各個擊破,可採取的手段更多了。」
瓦列爾再度動起左手,在地圖上移向王國與皇國的國境,敲了敲那裡說道:
「救援大公國勢在必行,但是誘餌的兵力太多了。」
「本座一個人應付誘餌,其餘的十二天魔導去保衛大公國……這樣的對策,你覺得皇王會答應嗎?」
「不可能。如果你是皇國內的名門子弟,皇王還可能信任你;但實際上你是來歷不明的人物。面對規模更甚以往的侵略,皇王將會讓十二天魔導去保衛帝國國境。無論你的實力如何。」
「那王國那邊如何?由劍聖應付大軍,派七穹劍去保衛大公國。」
「那也不可能。國王會怎麼想還很難說,但其他貴族是肯定不會答應的。」
既然這樣,方法就只剩一個。
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採取那種手段。
畢竟那太累人了。
「既然這樣,就由本座一個人應付所有大軍,同時讓劍聖去保衛大公國。這樣如何?當然反過來也是可以,不過相較之下還是本座比較適合吧。」
「如果可以的話,這當然是個好辦法……但還是有必要說服王國那邊。而且,我們的皇王會答應嗎?」
「本座不會告訴他這件事。本座將擅自行動。」
「你明白嗎?再怎麼說,這也是攸關國家存亡的危機啊。」
「就是因為明白才要這麼做。說服皇王要花上不少時間,但是已經到了分秒必爭的情況了。現在,本座需要你去王國說服國王。國王是穩健派,應該會答應才對。」
「同時你要去準備迎擊,是吧。但是……四十萬大軍耶……」
「沒問題。本座只擔心你那邊。有把握說服國王嗎?」
「……我會盡我所能。」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們都該盡快行動。」
「前往王國的途中,我會順道去警告大公國。但願大公國那邊會重視狀況,放棄首都先去避難……」
「你最好不要有這種期待。」
聽我這麼說,瓦列爾聳聳肩,然後當場化為一陣風消失無蹤。
看他離開,我也馬上跟著走了。
作戰的實行時間不明,表示有可能已經開始進行了。
情況非常緊急,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12
無論瓦列爾的速度再怎麼快,也無法像我一樣能在轉眼之間從皇國移動到王國。
在他移動的同時,我先回到了學院。
要同時以劍聖和大賢者的身分行動的話,落第貴族羅義的身分太礙事了。
我在腦海中攤開瓦列爾剛才給我看的地圖。
如果從港口直接前往首都的話——
在進入首都前,會先到這間學院。
如果敵軍要進攻首都,這間學院應該會為了阻止敵軍前進而行動。
因為在這周圍——不,甚至是整個大公國,都沒有比這學院擁有更多戰力的據點。
就算不讓學生參戰,學院的教師們都是菁英,光是教師們也算是相當有份量的戰力。
既然這樣,我待在這裡的話就必須一直以羅義的身分行動。
我可沒有多餘的心力做這種事。
瓦列爾剛才說在前往王國的途中會順道來大公國通報。
在大公國中,這間學院的重要性僅次於首都。
所以,這裡應該很快就會收到通報了。
到時候我就要開始行動了。
■■■
我沒有外出,而是在自己的房間裡耐心地等待。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然後,時候到了。
「哥哥!不好了!」
蕾娜來到我的房間,態度難得地慌張。躺在床上的我這時候起身。
「怎麼了?」
「剛才有快馬來通報……據說帝國軍潛入了大公國,正打算攻打首都!」
「帝國軍來這大公國?消息真的無誤嗎?」
「提供情報的是皇國的十二天魔導,據說是千真萬確!現在學院上下都在談論這件事!」
我知道蕾娜聽說了消息之後一定會馬上來找我。
所以我在房間裡等她。接下來我就能無後顧之憂地行動了。
「若這是可信的消息,那麼該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是!學院將開始進行防衛準備!只是高等部的三年級出去實習,不在學院內……」
「就算他們在也沒什麼差異。如果帝國軍真的想攻陷首都,應該會準備充分的戰力來突破學院的抵抗才對。因為這裡是三國人才聚集的地方。」
我這麼說,同時下床,開始更衣、收拾東西。
不是為了去上學,而是為了出去學院之外。
「哥哥……?」
「快去做準備。我們去通知父親。」
「咦……?」
「既然敵軍隨時都可能會來,那我們就該盡快通知父親。首都那邊遲早會派出快馬通報,但父親不受重視,所以我們要盡快去直接通知他。」
「可、可是……」
蕾娜有些支支吾吾了起來。我明白她想說什麼。
「放心吧。學院不會讓學生戰鬥,因為學生是重要的人才。王國與皇國的學生應該會被要求避難,學院應該也會要我們這些大公國學生離開學院才對。」
「這我能理解,可是……我們兩人都前往領地的話,人們會以為盧維爾男爵家的人臨陣脫逃……」
「隨便他們怎麼想。」
「即使你不在意,但我會在意!我被瞧不起是無所謂,但我不能容忍家族的名聲受到貶低!明明哥哥是有想法的,而且父親總是為了國家著想!!」
蕾娜望著我的臉這麼說道。原則上,蕾娜總是很聽我的話。
但是,現在她似乎無法接受。平常她表面上總是表現得不在乎,但其實她很介意世間對我們盧維爾男爵家的批評,心裡累積了不少怨氣。
這下子可麻煩了。
我本來是打算帶她回去領地,然後找個理由跟父親分頭行動的。
不過,這樣也不全然是壞事。蕾娜不肯跟來的話,我在移動的途中就不需在意任何人的目光。這樣我就能迅速地以劍聖和大賢者的身分行動了。
話雖這麼說,我還是很擔心。雖然只是暫時的,但是這樣一來蕾娜的周遭就沒人保護,我比較不放心。
「我……我要留下來!我留下來的話,應該就不會有人說你逃走,這樣就能保住盧維爾男爵家的名聲了!」
「妳這樣下定決心,我實在不想潑妳冷水;但即使妳留下來,想說閒話的人一樣是口無遮攔。妳實在不該在意這種事。」
「但我留下來就能反駁!也許你不在乎,隨便別人說也無所謂,但我就是想!!我已經決定了!」
說完,蕾娜向我稍微低頭致意,然後轉身跑了出去。
也許我該追上去,但不巧的是現在沒時間了。
算了,蕾娜也是個優秀的學生,即使面對帝國士兵應該也不會吃虧才對。
但是,把她留在可能會成為戰場的地方,我還是很不放心。
要是有什麼萬一,我只要拋下一切去救她就行了。不過……
「怎麼?寶貝妹妹正值叛逆期嗎?」
「算是吧。真是的,她本來很乖的。」
「的確是很乖,而且重視哥哥。」
優姬那進來我的房間,微笑著說道。
她手中握著劍。
「妳也要留下嗎?」
「沒錯。我有義務遵守三國盟約。」
「老實說,妳能做的恐怕很有限。」
「即使如此,我也要留下。我留下本身就有意義。要逃是很簡單,有些人已經在準備逃難了。但是……我來這裡上學,是為了保衛祖國。而為了保衛祖國就必須挺身對抗帝國。既然這樣,我就不能逃。我守護祖國的決心是很堅定的。」
「真是了不起。但是,在這成長的階段,戰鬥本來就不是學生該做的事,不是嗎?很多學生應該都打算在變強之後再挺身而出。既然知道自己現在還不夠強,逃走也是可採取的手段之一。所以學院應該也不會強迫學生留下才對。」
「也許是這樣。可敵人是不會等待的。要等變強的話,永遠都無法挺身而戰。我從決定要成為劍聖的時候開始就下定決心,一定要挺身對抗強敵。因為沒有這樣的決心就無法成為劍聖。只因為敵人比自己強就逃跑的人,可不能勝任劍聖這個頭銜,不是嗎?」
優姬那這麼說道,態度顯得很自然,完全不像是在逞強。
這應該完全是她的真心話吧。不愧是真的有心要成為劍聖的人,心態與一般學生明顯地不同。
那不是學生會有的心態,完全是上前線的戰士才有的心態。
「我會保護好蕾娜的,放心地交給我吧。」
「可以的話,我希望妳們兩個都逃走。」
「那可不行。讓敵人通過這裡,首都就會被攻陷。那樣一來三國同盟將會瓦解。因此,在這裡爭取時間是很重要的。援軍一定會來。我一定會撐到那時候。」
看來優姬那也理解此地的重要性。
光是根據帝國想攻打首都的事實,她就能推知帝國期望的結果。
因為這樣,她也知道在這裡爭取時間是有必要的。可是……
「我一定會讓父親趕來這裡……但是,即使這樣也不見得有辦法解決狀況。援軍可能會來,卻不一定能成為解決困境的關鍵。即使如此,妳還要抗戰嗎?」
「皇國那邊的事我是不懂,但我很理解我們王國。我國的國王陛下應該深知三國同盟的重要性,因此他一定會派援軍過來。在那之前……就由我代表王國守住這裡。」
「既然妳的決心這麼堅定,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不過……千萬別勉強。不是我自誇,我的父親是三國屈指可數的指揮官。只要父親來了,他一定有很多辦法能爭取時間。」
「我會期待的。」
優姬那笑著答道。
我走過她的身旁,正要出去門外。
「羅義,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事?」
「你呢……?你會來嗎?」
「到時候還有體力的話。」
我簡短地回答,然後走了出去。這樣一來,之後就沒必要以羅義·盧維爾的身分行動了。
雖然眼前有很多掛念的事……
但也只能耐心地一一應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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