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京極夏彦][書楼弔堂 待宵][集英社][2024.04.14更新 ,全文完]

书名 书楼弔堂
作者:京极夏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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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翻译:d830700061
修图: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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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舞台是明治30年代后期,熟客利吉行至弥藏经营的位居偏隅的甜酒店,坡下,德富苏峰在鳗鱼店打听书店。。。。。。
据说,甜酒店的坡道再往前走,就有着搜罗古今东西所有书的书铺。其名为“书楼弔堂”。
被责成思想变节的德富苏峰,书写侦探小说之前的冈本绮堂,学生时代的竹久梦二。。。。。。迷惘者,皆在此找寻属于自 己的那本书。
[那么,今日您需要哪本书呢——]
日俄战争的脚步声即可听闻的令人激动的时代里,让我们再次探寻书本和人之间的羁绊。
书楼弔堂为系列作,目前共出三本,前两本标题分别为“破晓”“炎昼”,每本为5-6个小故事组成,目前前两本皆出了中文版,第三本官方中文估计要再等等,暂且先在这抛个砖,各本之间没有特别大的联系,可直接食用其中某一本,one more thing,绝顶除灵会捡起来的。
史乘
因为挺冷的就把火盆移了过来。
没有感觉到一点暖意。今年冬天好像特别冷一样。不管怎么说都冻死了那么多士兵,这个国家确实算是寒冷。
说到冻死我也不知是一种什么心情。
该是多么的悲戚惨淡啊。
即使是大活人,身体寒冷的话精神就会萎靡。饿了的话就更不用说了。似乎是将人之所以为人的什么东西失去的感觉。就这样死去了。大概跟落水的小狗心情差不多吧。
——明明还是军队。
本来是想战死的。
却在行军训练中死去,多少有些不甘心。心情一定很难过吧。
——不,没有的事吧。
死就是死。
被刀剑砍死,被炮弹击中,还是被炸弹击飞,都是一样的。死就是死。死的话就结束了。到这就没了。我就是持有这种信念一直活到现在。
我看向火盆。
炭火已然变白。吹一口气,那一瞬间虽然变红但马上又白了。只有灰烬飞起。
只好再加点碳了吧。
现在燃尽了。
跟自己一样。马上就不会再让我做事了,已经和垃圾一样了。
手冷的不行,双手搓了好几下,放在燃尽的炭火上,虽然不热,但还是能感到热量。手翻过来一边暖着手背,一边眯眼看着手掌。
满是皱纹和瑕疵。
衰老,满是皮包骨,肮脏的手。
果然还是不想被冻死。
冻死会耗费时间。可能没有痛也没有苦,但那种无尽的寂寞会在身体中蔓延,蔓延全身再死去。
冷的不行。
就是因为冷所以才一直会想这些消极的事情。
手尝试的放在肩膀上,跟死人一样的冷彻。这样下去的话可能会得感冒。要是发热的话这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漠然的起身,从床旁边拾起乱成一团的毛毯再像雨衣披在身上,接着又在同样的地方坐了下来。
真是不想加碳。
也许差不多应该打烊了。一早就没有想做生意了。而且火都给灭了。
就是因为没火才冷的。
等到冷完了,也做不了生意了。就算有客人来也没得东西卖。
反正也不会有客人来。
虽然没来,但也许会来。
卖东西虽然是件麻烦事,但拒绝客人更是麻烦。
我披着毛毯再次站了起来。
不知是哪根筋还是关节冻住了,动起来都难得慌。实在是太冷了。
我这该死的老头子就这点程度的冷就冻成这样吗。
想要把门关上的我来到大厅往外看了一眼,吐着白气的利吉从坡下面跑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他的营生是什么,但是年龄快三十,经常来店里。
不到三天就会来。也有时候一天来两次。虽然形象像是书生,但不是书生的年龄了。整天见他不紧不慢的。
如此轻浮的年轻人也能够不紧不慢的生活,在这个意义上来说不可谓这不是个好时代,但仔细想想有这么多人过着比旧幕时代还要无为的生活的话,这只能说是一种当世的风潮吧。
不管再怎么残酷的时代,这些不知辛苦的家伙都会在某个地方蔓延不紧不慢的生活的。而不管是什么样的时代,这一类人都不会死的寻常。
利吉看向这边,发出哦的奇妙声音,接着喊道[弥藏桑!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都到面前来了,我就问他什么大事。能有什么大事。
利吉在店铺正前方停下来双手抱着膝盖身子往前倾,haha的喘着粗气。
[这下子。这坡平时慢慢走还好没想到跑上来这么艰难]
你这年轻人在说啥呢我一边说一边收起店前的旗子,只见利吉伸出双手说等一等。
[不是还早嘛,太阳还这么高就要关门吗]
[又没有客人,关门了]
今天开一下嘛,说着利吉坐在凳子上。
[为什么]
[等会说不定有很多客人来呢。老人家还真是容易放弃啊]
[你这家伙是怎么想的。我家的凳子可不是公园的免费长椅。你给我别随便就坐上去]
——而且。
[你不是一直喊大事大事吗]
[是了。所以我让你把店开着啊。关键现在好冷不是吗。你想点办法啊。给我弄点甜酒来]
[对你来说冷是关键?那看来也没什么大事。抱歉甜酒已经没了。应该说锅里还有,但是冷的]
火已经灭了。
那芋头有吗我回答没有。
[卖光了吗]
[我没心思做生意了,所以也冷了。冷的就卖不了了。捡能吃的吃一点,其他就扔了,我这就要睡觉了]
老爷子还真是没心思做生意啊,利吉愉快的说道。
[多少冷一点也没关系芋头能分我点吗。我也不会说因为不热就让你便宜点的。我鼻子下面都冷的受不了了]
不要钱你随便吃吧,说着打开木盖。还剩挺多的。利吉往锅里一看,执拗的说就再热一下吗。
[今天可能有客人要来]
[你还真坚持诶。看看,连一只狗的影子都没有不是吗,这冷的可是让军队都冻死人了]
是说的八甲田山的事情吧,利吉一边啃芋头一边说道。
[那是雪山的事情吧。而且是很北边的地方,而且不是今天的事情吧,已经发生有十多天了]
[我是刚刚才知道的。读了客人准备添做柴火的读物才知道的。这冷还不是昨天今天的事。今年整个都比之前冷多了]
说的是。
[说起来,在这不是繁华所在的鸟不拉屎的地方开一个甜酒店你也应该是有意为之吧。那么这么冷的时候才正是应该有客人的时候。这样本来就少的行人也都会过来进店喝一杯不是吗]
[可能吧]
没什么兴趣。
没什么想要赚钱的念头。
[这里,以前一直是玩具店吧]
利吉说道。
[卖玩具的时候,还有亲子从坡下坡上过来呢。卖玩具的老爷子中风归西了。那真是突然,那好像也是冷的时候。天气一冷,对老年人真的挺危险的]
[是挺危险的]
所以我说要关店嘛。利吉说但弥藏桑没关系的。
[为什么]
[一副被汽车轧也死不了的样子。身体倍儿棒呢]
你的眼中是这样吗。
其实身体到处都是伤。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吧。
正因为觉得老了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才硬是买了这块地。煞风景而偏僻的所在但作为养老还真是不错的地方。搬过来的时候还只是废弃的空房子,看起来以前是做过生意的,但就是想不到是干什么的。
只是,到处都有不知道什么的残件。之后知道这里以前是卖玩具的,这才想到那是损坏的折纸人形和人偶。
——之前是什么样的店呢?
因为没有去过玩具店所以无法想象。活了这么久所以经过是有经过,但从没有想过进去过。
又看了一眼手掌。
洗不掉的污渍。
真挺怀念的,利吉说道。
[我也是在小时候,在这里买过玩具之类的,钟馗还有金太郎什么的——]
[你现在还不是小屁孩吗?我来问问你哦]
你现在的营生是什么。
[算是啃老吧]
[老靠父母也不是太好。我自己当然也有想工作。只是,也试了很多但都不能长久。最近还做过车夫,但我可能身体太弱了,空车都拉不动。一时上头去年拜入了落语家弟子,但三个月就被赶了出来。现在四处奔走准备写点东西]
[奔走个啥啊。想写东西写不就好了]
我不由骂了两句。
这不行的,利吉大口咬着芋头。
[这芋头,还挺热的。弥藏桑啊,这个事跟你说估计也说不明白,要写杂志或者新闻报道,必须要成为同人或者社员。从事文学,不是说想做就可以随便做的。小说家也是这样,要先成为有名文士的书生,做些杂事。这样让他来赏识你,帮助你,这才渐渐打开文坛大门的]
又加了一句其实跟艺人没什么两样。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吧,其实好坏都有了。比方说所谓的[赤新闻],就专门写些上流八卦。谁有小妾啊谁出轨了之类,全都是些不入流的花边新闻吧]
[也不是这样了]
利吉说完噎住了。
芋头给塞住了吧。蒸过了的芋头冷下来确实很甜。
[赤新闻说的是[万朝报]吧。那个和以前不一样了。有一面确实还是什么养小三之类的八卦新闻,但也只是报道一些上层人士了。算是简单,明了,痛快的社会改良。而且还很便宜]
你还知道的挺多吗我说道,他说我去那边应聘过。我问怎么样,他说别人根本就不理我。
[基本是被赶走了。这个世界也这么残酷啊]
我问是怎么样的世界。
[我本来还想能跟幸德秋水还有内村鉴三老师一起共事呢。因为毕竟我特别爱读黑岩泪香老师的[幽灵塔]。一直都有在读。我还这么说了]
这些人我都没听过。
[这不是说你喜欢就可以从事的职业。不是说你喜欢吃豆腐每天都吃就可以卖豆腐的。制作和吃是不一样的。读和写也是不一样的。]
别跟我说是什么年龄啊利吉开玩笑道。
[被拒绝之后我就又去了[二六新报],但别人也忙着没有理我。而且说起来万和二六是商业上的敌人,我觉得自己还真是没有节操呢]
[这跟节操有什么关系啊]
重要的是看人啊,看人,我说道。
[那不知道他们看不看了。去二六的时候,门卫小看我以为我是哨兵来的]
[也就甜酒屋的老爷子了解我了。那门卫还拿棒子赶我呢]
老是站在这里也不好。但利吉在这也进不到里面去,没办法之下我也坐到凳子之上,要是早点收拾一下就好了。这时利吉看着这边。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现下流行的斗篷,结果就是毛毯啊]
[是离开家乡的时候带来的红毛毯。已经有三十年了。本来是红色的。]
[现在可不是红色了。这个色是时代赋予的吧。这算我看走眼了。人也变老,毛毯也变旧。但是,说到三十年,那不就是在明治维新之后一点吗?]
[可不止一点]
在乡里呆了四五年。
利吉问道弥藏桑才是原来是干什么的。
[不是一直做甜酒屋吧。德川的时候在做什么呢。煮卖店什么的吗]
以前的事情忘记了。
——不。
怎么可能忘记。
不会是两刀族吧利吉说道。
[什么两刀族]
[那个,你也知道我是明治才出生的。对于所谓的武士不太了解。家业是酒屋。父亲原来是京都酒屋的人。也因此整日惴惴不安]
[惴惴不安,怕什么]
[明治维新之前很恐怖。大家都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杀了。说什么你如果是一般百姓就不会被杀,还有什么新选组,见回组什么都杀云云。二刀族还真是恐怖]
[新选组吗。那里头大概有一半本来就是一般的百姓]
蛤,利吉摆出疑惑的表情。
[他们自带双刀,确实是杀了很多人。但不是一开始就是武士。近藤勇一开始也是百姓]
[你知道的挺详细啊]
[也还好]
刀什么的。
我再也不想拿起来。
[比起这个]
我换了个话题。不想被人问过去。
[你说的大事是什么]
[啊]
利吉将芋头拿开嘴边。
[是了。刚才啊,说是德富苏峰在下面的鳗屋]
鳗屋的话去过好几次,德富什么的人却不知道。
谁啊。
[你在说什么啊。这不是名士吗。就是那个国民新闻的,国民之友那个]
[又是新闻吗]
[不不,就那个《不如归》的德富芦花的哥哥]
还是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很上层的人吗我问道,利吉答那是吧。
[说是和总理大臣都有私交的人呢。还做过内务省的参事官。]
[是吗]
和甜酒屋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我不喜欢上层的人。
[我呀,已经活不太久了。而且本质是古旧的。现在都不喜欢什么瓦斯灯,电灯,虽然有刮胡子,但从来没穿过洋服。就是这个脱离时代的老爷子。什么自由民权都不了解,就算了解也不会对世界有什么贡献。不,应该说我自己和这个国家以后会怎么样没有什么关系。毕竟马上就要死了。我只做甜酒和蒸芋头,其他事情也不想做。能平平安安的死就可以了,所以什么总理大臣啊太政大臣啊,这些所谓的上层人物,跟我的生活没有什么关系的。要说我有在想的]
——那就是怎么死。
所谓的死相。
[所以了,我不想被冻死。因为讨厌寒冷]
那你是南方出生的吗利吉问,我说正相反。
[我是北方的。陆奥]
[没有北方腔啊]
因为故乡都舍弃掉了。
[什么都舍弃掉了。所以怕冷]
想起来了。
雪什么的也是很讨厌的。
[不喜欢地上全都是白的。那太悲惨,太让人难受了]
[是吗。嘛,弥藏桑喜不喜欢的先暂且不论,德富先生,可是和内阁总理大臣桂太郎子爵大人也有交流的很厉害的上层人物。想必他不应该一个人,那么应该还有好多随从跟着]
桂吗。
奥羽镇抚总督府参谋顾问。
[那又怎么了]
[我是说,如果那一行人要上坡来的话,也许会在这里休息一下也说不定,也许会让你给他们来一杯。所以了]
所以怎么了,我一边说一边收起旗子。
[收什么啊,把火开开怎么样啊,所以我一直在说客人有可能会来嘛]
[确定吗]
[确定。所以这不是挣钱的好时候吗。我就是来报告给你的]
[那你还真是好心。那个,鳗屋的叫什么来着?]
德富苏峰。
[那个苏峰桑什么的就算真的在。那些随从什么的有在鳗屋之外排成长列吗。不可能的。不管是哪里的大臣或是殿下,现在这个时代不可能有随从队列的。不不,假设我们再退一步就算有队列的话,别人又干嘛会爬上这个坡。这上面什么都没有。要是有事去旁边的镇子的话直接就会去旁边的镇子了吧。会使用这个坡的,只有住在下面的人吧]
[不不]
利吉抓住两个袖子拉扯了一下。
[嘛,随从什么的可能是我太夸张了。但要上坡来这件事绝对没有错。这件事我敢打包票]
[为什么这么说。你是还学了算八卦是吗?]
我说这话后,利吉不肯停歇的破嘴来一句[那也不错嘛]
[这要跟谁去学。有学校吗。不不——先不说这个。德富先生会通过这里这点是确定的。因为先生在鳗屋问了路的。鳗屋的女掌柜没文化也不认识先生,没礼貌的语气给先生指了路。拐过那个角,走过前面的桥,再爬上那个大坡——]
[是准备去哪啊,那个先生]
书屋,利吉回答道。
[书屋,书屋是什么]
[书屋就是书屋了。卖书的地方]
[租书屋吗]
[不是租,是卖。最近的风气是把书拿来卖。不管是哪的人家都会有几本杂志的吧。为什么。就是买来的]
[我和书啊]
基本没什么缘分。
报纸有读。虽然没有买下来再读。一次性的读物有读。
[世上的人们读书吗?]
[那是当然。最近,三等车辆是越来越吵闹了]
[什么意思]
[乘客都在读书。因为各自都在读不同的书,再加上说话的声音简直就是灾难]
[读出声吗?]
[是啊。有学识的人是默读。没有学识的人则读出声。因为记得字所以一个一个读出来吧。嘛,现在读书很流行哦]
这种状况完全无法想象。
车是坐过两次。两次人都很多。还记得katakata轰隆隆的声音。那些乘客也没有看窗外的景色,全都低头,在所谓的读书吧。
真是奇异。
[嘛,我明白世间现在就是变得这么奇妙了——那么刚才所说的书屋,就像蔬菜店还有杂货店,把书摆整齐贩卖吗。那不就是出版商吗?]
[出版商是印刷书籍的吧。不不印刷的是印刷店。制作的是出版商。出版商发货。书屋销售。就像是酒厂和酒店的关系。嘛也有自己会制酒的酒店就是了]
[哦]
时势是真的变化了好多。
以前是出版商印刷。租书店将其买下,再分发巡回。虽然大概也能买,但是基本没人买吧。
版画什么的确实有买。
[所以,那个书屋在这地方吗,镇子上没有吗?
有啊,利吉说着站起来掀开甜酒的锅盖,说“甜酒明明就还有嘛”
是吃噎住了吗。
[镇子上也有好几个大店。叫做书店。而且都是挺漂亮的。出版公司也都在镇上有,确实很便利]
公司吗。
[弥藏桑也多少读杂志。小说很有趣吧。德富先生的书,可以说就是作为明治人的教养。这种东西必须要培养起来的]
[我说啊,利吉,我再问你一次,镇上也有书屋是吧]
[有的]
[那为什么还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那个叫德富的先生是住在镇上吗?]
[不不。先生所创建的民友社在京桥。东京市的正中。不愧是“国民之友”的出版商,非常雄伟的地方]
你去过了吗,我问,去过了,利吉大道。是被人赶出来了吗我接着问,利吉答您明察。
[说是要是端茶送水的就会雇佣一些小孩子,我早就过了年纪了。]
[你说的我真的都不明白。京桥是有书屋的是吧?]
[是]
[我一直在问的就是干嘛还要来这么偏僻的地方。所谓的书,难道还跟蔬菜什么的一样,在产地购买才新鲜吗。就算是这样,制作书的也不是这个地方啊。没人是因为偏好来这种地方的吧]
利吉用勺子挖起剩余的甜酒,自顾自的倒入了茶碗。口中含着神色变得奇妙。是难喝吗。
当然本来就不是好喝的甜酒。
[那个,弥藏桑,这里就是特别的地方了]
利吉说着看向这边,一副有点小看人的样子。
[大家都说这里什么都有]
[都有什么啊]
[当然是书了,从杂志到洋书,报纸,版画,甚至于旧幕时候的印刷品,说是这里都有。日汉书籍,绘本合卷就不说了,印刷品之外的手抄本,调查书,笔记之类的,可以说有字的东西什么都找得到,而且能卖给你,要是真的话可以说非常不得了。这种书铺你在整个国家哪里都找不到吧]
——国啊。
以前,所谓的国是小得多的概念。就是指示你所在的地方,就是之前的“藩”,但明治维新后,藩的概念也没了。
这个岛成为了一个国家。
国家广大。
所以是说这么广大的国家之中,只有这一个吗。
[就在这里有这种东西吗?]
[好像是有的。虽然我不知道,鳗屋的女掌柜好像知道。结果,正好在鳗屋吃素烤的澡堂的吊儿郎当公子平助听到了。然后就在德富先生的鳗鱼做好之前,平助这家伙就来给我报信了。这个平助啊,即使在柜台也总是在看书,有点所谓的高等游民]
[这又是什么]
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就对了。反正就是高等。虽然不挣钱,但和只是玩乐的浪荡儿又不一样。平助这家伙,虽然是准备继承澡堂——但如果不这样的话说是想当一个一流的活动家呢]
这种就叫做高等吗我问道,利吉回答说反正不是下等吧。
[因为都在考虑高尚的事情,只是额头上没有流汗而已]
[那下等的一方还好点不是吗]
[嘛,也有这种看法就是了]
我说道,你也赶紧继承酒屋啊。
[我的话哥哥继承了所以不用我出面了。先不说这个事情。平助看到和德富苏峰长得像的客人进入鳗屋先是吃了一惊,知道就是本人之后再次吃惊,竖起耳朵听了很多事情,但是澡堂又必须有人守着,素烤又吃完了,于是也没多坐,就来同为高等游民的我报信了]
[你那个地方高等了。不过就是个浪子罢了。先不说你了,这种书屋,我是真的不相信存在的]
关于这件事我也是同感吉利说道。
[在这种偏僻的地方是不会有文化的香味的。嘛,就算没有也没什么。德富先生却好像不这么看,女掌柜告诉他路,那么就一定会通过这里]
[蹲守他让别人雇佣你,如果你这么想的话,那就太天真了利吉,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没有吗]
[没有的]
我想也是,说着利吉一副扫兴的容颜。
[嘛,虽然是挺有意思的,但陪你这么长时间搞得更冷就不要了。我现在就要关店你马上走吧。今天的钱也不要你的了。都是剩的东西。]
利吉一副没吃到晚饭的孩子的样子,说了一句抱歉,我心想你这小子反正最开始也没准备付钱的吧。他接着说那我回去了还要继续写小说一副文人气派,在正准备转身的时候。
[喂]
[什么]
[那个]
是叫书铺吗。
[那个店要是有的话,说是什么都有是吗]
[我也不清楚,是平助说的。但是传闻什么的我也有听到。说是以前本将会来光顾,到现在文士和官吏都会纷至沓来。但是说到底都是街巷流言之类的所以也只能信一半。嘛,但即使只是一个新闻,也从瓦纸到地方报纸都有——,古旧的报纸我虽然不觉得有用,但把好几年的收集在一起,还放着大书店都没有的异国的书,很久以前的笔记,甚至还有旧幕时代的调查书有卖——就是这样说的]
[连这种东西都有吗?]
[所以说是传言了。风闻。这附近的人都没有去过。不不,比起不去,更多的是不知道吧。要是存在的话,那还真是相当的了不得]
[恩]
你快回去吧,说着我把降下的旗杆收回店里。
虽然也想他不是故意为了让我不关店说这番话的,但不管说什么都是一样的。
利吉悻悻的走了。
这孩子老是被人赶走。
虽然是油嘴滑舌的人,但不讨厌。虽然不讨厌,但也没有当成朋友。我平时就是这副冷脸。
这种性格本来就不该做生意。别人来光顾我也只拿出一副冷脸,不管是对什么客人都是一样的。
但那个男人还是会来。到底是中意这里哪一点,还是闲的没事,总之就是会来。来就来了,我又呛他把他呛回去。
反正我就是这副冷脸。
他要是因此心里不舒服因此不再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的缘分就止于此吧。
但大概,他还会来的。
——先不想这个。
有这样的地方吗。
——那么。
我暂时看向寒冷的天空。已经完全冷了下来。这要感冒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听到小山雀的声音。
大山雀的声音经常听到,小山雀不怎么听到。
抬头一看,又稍稍听到。
鸣叫声马上停了下来。
视线转向店内。
火盆的火焰,已然成灰了吧。现在加炭的话还有用吗。火灭之后的收拾挺麻烦的。
在这之前还是先收拾一下凳子吧。
都收拾好门拉上待屋里,冷的日子就应该这样。
手伸在舞台,准备返回到前厅的时候。
[您好]
给人感觉非常稳重的声音。
[您好,老人家。抱歉打扰您收拾了,有些事情想问您]
回头过去是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不不,倒不是说的体格,说魁梧是他站立的姿态,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这种事情是不说也能感觉得到的。
——这差距可太大了。
雄赳赳的壮年,以及驼背的老人,一方是上等的披风,另一方是褪色的红色毛毯。
我从凳子上下来,慢慢的给他对面问是什么。
[失礼了,您就是这家店铺的主人吧——]
[确实就是这家小破店的老爷子]
脸型很大。眼睛又大又长。
有——四十岁了吧。看上去很悠然,但是没有压迫感。
[我想问的是,这附近有没有寺庙。刚才我听说前边有通向寺庙的路才来的。叫参道。然而找了一下没有看到这种东西。不,应该说,路还是有好几条的,但最先走的那条道是死路,也不可能说去确认一下所有的岔路,这时候有点困扰了。给我指路的人也说了这个路不好走——]
[寺院啊]
[虽然说寺院的名字不知道,但说了就在道路的右边]
寺院的话。
从这个坡道上是看不到寺庙的。
[这之前有丧葬的队伍经过,檀家和和尚都有经过,所以应该是有的,在那边,就是你说的右边。但是没看见过,所以应该是在相当里边。我到这不过也才不过两年,对周围不太熟,也没有去过——但大体的位置还是知道的]
绅士听到我这么说很是高兴的样子。
[那是第几条道路呢?]
[你这样问我反而记不得了。大致的方向是田地走过去的死路的小石路——你]
不是去寺庙吧我问道。
[恩]
[那我反而要失礼的问一句了,您是不是就是叫德富的先生?]
[什么]
绅士很惊讶的样子。
显是对我有了警戒心。
[不用担心。我只是个甜酒屋的老爷子,虽然没有什么身份的保证,但你也能看出来就是个弱老头。完全不值得先生您担心]
[但是——]
绅士一时无语。
小山雀合时宜的叫了几声。
[说实话的话,就是刚才的客人说了关于您的传言。刚才是在鳗屋吧]
[是在没错——]
[俗话说隔墙有耳,身为名人就更应该注意,先生是有身份的人,世上应该也有很多树敌吧。那么就应该慎重一些。要是时代不同的话,可能就没命了]
男人深深的叹息一声。
[嘛,正如您所说,我是德富。]
绅士不敢当——德富苏峰没有流汗却在擦额头。
[本是人多之所缺满以为是偏僻之地因此大意了。正如您所说的,无论什么地方都应该谨慎]
[这你就不知道了,越是乡下这话传的越快。乡下的麻雀说话多不负责任,且都大嘴巴]
了解了德富说道。
[那你确实是,那个]
书铺吗。
[你说想去书屋对吗?]
[没错,没想到连这个都被听了去]
德富苦笑着挠头,一笑还有点亲近的感觉。
[我听说是什么都有的书屋]
[没错。老人家,您知道吗?]
不,我摇了摇头。
[像我这么贫弱的老爷子是不会读书的。没有缘分。但是啊]
要是有这种地方的话。
——调查书。
利吉说也有这种东西。竟然有这种东西。
我想拿到。
但是。
要是有的话。
我也想去看看。
[是去找什么书物吗?]
[不是,我没有什么文化。没多少日子了现在再说学什么东西也挺可笑的,嘛——说到底还是喜欢看热闹吧]
稍稍等我一下,说着我再次伸手到凳子上。
德富马上伸手了过来。
[大先生——]
[别别,别再什么大什么先生了。我现在是以私人的身份在这里,帮助亲切的老人是当然的事情了]
[那,你也别喊我老人了,我确实是老爷子,但老是这么被喊的话心里也没自信了,我名字叫弥藏]
是捡的名字。
没有姓。
那我就叫弥藏桑了,德富说着提起凳子,放进前厅。火已经全部灭了。
关好门——但说起来根本没有钥匙只是把门关上而已——爬上了坡。
真的说不上是带路。
只是稍微爬了一点就碰到岔道。之后直到寺庙大概都是一条路。一面是山另一面是田。再里面不知道。
我们并排走着。
[你好像身份很了不起]
贫瘠的田地从稀疏的杂木对面露出来。地面大概也被冻住了,只看到荒地。
[抱歉,我不仅无学还无知,所以不知道您的身份,但听说是内务省还是什么的——]
什么了不起啊德富说道。
[讲身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是肥后乡士的儿子。虽说有管理职位,但因为乡士,也算是半个农民了]
[肥后吗]
[之前从事了很多事情。写书啊,出报纸啊,担任敕任参事官的,并没有个人自身和出世之想,只愿能为国富民强多少做点贡献。什么身份了不起,低贱,都没有什么区别了]
[那还真是]
了不起的志向,我说道。
为了国家——很久以前,就有了这样的想法,立下志向——
再看一眼掌心。
上面是煤黑。是收拾店里的时候,碰到了锅底了吗。
[先生写书吗?]
[啊啊,写的]
光这点就很了不起了,我说道。
[我没有写过文字,年轻的时候虽然也写过信,但不擅长。只写两行三行就不想写了。维新之后更是连笔都没有拿过。你这书一上来就是几百几千个字。我觉得书太不好写了。写什么呢。为什么写呢]
德富暂时考虑了一下,
[我所写的,不是小说这种东西,而是思想——不,应该说是意见吧。让自己所考虑的事情,主义和主张,被世间的人们所知道]
这样答道。
[主义主张吗]
[是的]
那是挺有自信的,我说。
[自信吗]
[是的。你刚才说的主义什么的,如果自己都不相信的话,那就没办法主张了吧]
[也许是这样的吧]
[我啊,先生。年轻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之前了——是幕府的人。为了幕府而作战的,贼军。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坏事,如果认为这也是为了国家的话——那就成了卖国贼了]
那之后——
[对于自己所思考的事情就没有了自信。尊敬天子,守护将军,赶走攻打而来的异国,我一直相信这就是正确的,这就是为了国家]
[然而,却错了]
德富的嘴型变成一字。
[没有错]
[不,就是错了。官军在萨摩长州,我们是贼军。输掉了]
死了很多人。
不,是被杀掉。
[我之前认为战争是正确的]
现在又怎么样呢德富问道。
[现在吗,现在不太喜欢战争。不,应该说进行战争是不容许的。不会带来一点好处。现在回想起那个时候,我没办法拍着胸脯说对方错了,也不觉得我这边就是对的。要是这样的话根本就不可能互相残杀的起来。最近的风潮,好像又不一样了]
[原来如此]
德富又开始了思考。
[我也没有自信]
[没有吗。但是先生是写书的啊,书不是为了让世间知道才写的吗?]
[没错。我想要改良政治改良社会,文艺和宗教也想要改良。因为,现在还没有到达其最好的形态]
[还没有吗]
[要是到达的话那就是全民幸福了。但,不是这样的吧。所以应该给出意见,也希望如果能够按此改良就好了。但是啊,弥藏桑。我也不觉得我的意见就是对的。这样说来的话也是没有自信]
[怎么会——那不就成了把错误的东西写成书了吗?]
没有错,德富说道。
[时代改变的话正确的事情也会改变,立场不同的话也会出现其他的意见。我小时候只知道尊王攘夷。年轻的时候开始接触到了基督教]
[基督教,就是耶稣教是吗]
德富说了我完全不知道的词语。
[所以了,到明治之后就是自由民权。我那时倡导的也是平民主义,但现在]
[不一样了吗]
德富苦笑着。
[该怎么说呢,主义和思想我是没打算变得,但是又再说别的东西。因为觉得现在就应该说这些东西。让所有的意见互相碰撞,如果有错就改正,希望其可以变得更好。但是如果不表明意见的话。你也不知道它是否错了。所以]
[所以就写书了嘛]
德富再次沉默。
隔了一会,说我喜欢写,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喜欢吗?]
[是的,因为喜欢所以才写的,这也许是最诚实的答案。因为想写。但是,每个时候必须要去考虑的事情是在变换的。所以了——对我来说,书也许就像给世界发出的信件一样的东西]
[信吗]
[信件是把近况,心情,还有正在考虑的事情,为了传达给特定的人而写的东西。所谓的书简,所以就是写的人那时候的样子。而我则是面向不特定的人所书写]
我说你们这些大人物就是说的话都是我们想不到的,德富连忙说都说了不是什么大人物。
[在适合的场合也能做出大人物的样子,但那只是样子。嘛,我是喜欢写文章的。小说可就又不一样了。]
[不一样吗]
文艺是不一样的德富说。
[已经很久之前了吧,会把文学者召集起来开会,虽然现在也会交流,但跟我的立场是不一样的。我弟弟,是写小说的
[啊]
利吉好像也说了这件事。
名字和标题好像也都说过,但就是忘记了。
听的时候就是左耳进右耳出。我是没有读过戏作之类的东西。
道路前方什么都没有。
[从这一直走应该就是寺庙。但完全没有什么迹象啊]
德富说确实然后停了下来。我说也许只是个谣言,德富接着说可能是的。
[只因为相信一个谣言就来到这里,你好像也不是我想的那么忙嘛]
德富看着上方的天空。
不是天空,是大树。
[看什么呢]
[鸟。那是什么鸟]
[鸟有什么好看的]
[嘛,因为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色]
抬头,看到是青鸩停在那里。所以我说了是青鸩。
[鸩啊,那么漂亮的颜色吗]
[嘛,倒也不算少见。山鸩,夏天就会去北边]
德富一副感叹的样子。
[不知道的东西还多得很。我确实挺忙的,但一忙起来忘记的东西也多了]
[这样啊。我的话,只有想要忘记的东西]
[嘛,这就是我心里头不舒服的地方,已经一把年龄心里多少有些定力,但让人沉闷的事情一直持续的话心情也会烦躁。这种心情即使压抑也消失不掉,只能让自己忙起来忘掉 ]
[忘掉了不是挺好的吗]
说忘掉和消失不见是不一样的啊弥藏桑,德富说。
[只是盖上了盖子暂时掩盖而已]
[这样啊]
也许就是这样的。说忘掉只不过是对自己的一个解释。只不过是不想想起来而已。
不管怎样——
不会让其消除。
[但是,这样看着鸟之后,好像感觉那些愤懑和悲愁也都消失不见了。大概是错觉吧]
错觉吧。
[但你说只是让自己心情转变是没错的,即使不看鸟也可以凭借工作来遮掩,这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这是遮掩并不是忙。
像我的店铺即使不开也不会有人抱怨。会来的也只有利吉而已。
青鸩鸣叫。
声音有些奇妙。
我说要不回去吧。
[像我这种人,不管是起来回事睡着,世间都不会有变化,不管活着还是死都没关系可谓是被世界抛弃的老头子,但是您不一样。您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会对众多的人造成影响。您在这看什么鸟,不就是所说的对社会的损失吗?]
我再找一下,德富答道。
[都说了是传言了,没有什么根据的]
[我倒不觉得。弥藏桑请自便吧。我去寺庙那边看看]
德富走了出去。
[你从谁那听到的]
[数年前死去的——胜先生]
[胜海舟吗]
[是的]
[是的。在他晚年的时候,我曾经数次去冰川听他讲话。所谓的人杰就是这样的人物]
[胜海舟,他知道那个什么都有的书屋吗?]
不由的绕到前面去。
[是胜安房守吗]
[是的,何止知道,好像都来过好几次了。和那个书屋的掌柜也是旧交——]
——胜海舟。
曾经走过这条路吗。
回望来路。
干涸的道路。
鸟儿振翅的声音。
刚才的青鸩飞了起来。追着飞鸟的影子身子跟着转过来,看向道路前边的时候——
有个小个子的少年。
说是少年不如说是青年吧。
德富小跑向那个青年。
[抱歉——]
说完这句后,德富往旁边一看一时无语。
是看到什么了。
我也慢慢走过去,朝向德富所看的方向。
[这是——]
塔楼吗。
不。是灯台。
不,比灯台要大得多。
入口处挂着帘子,贴着一张纸。纸上是——
[弔]
[没错,这里就是书楼弔堂]
青年这么说道。
长相工整。白衣浅蓝的褂子。举止就如神官一样。要是穿别的衣服的话,不仅是年龄恐怕连性别都搞不清楚。
[书楼的话,那这里就是书铺吗?]
[是的,卖书之所]
德富面向我,
[找到了。找到了弥藏桑]
这么说道。
[传闻不仅是传闻。不是谎言也不是幻觉。这,就在眼前——]
德富兴奋的说道,面向青年,问他是不是这里的人。
[是的,的确如此]
[我是德富猪一郎,叫我苏峰就可以了,那个,你们掌柜]
[两位是掌柜的客人吗]
[不,我是那个]
[我——]
准备说要回去了。
没有任何人的介绍。这是和甜酒屋不相干的地方。也没钱买。这真的不是我该来的地方,别人估计也不会让我进。
里边请,搞不清楚是少年还是青年的小僧说道。
[那边那位,也请]
[我吗,我]
德富稍稍回看一眼说你不是想看热闹嘛。
小僧快步前进,掀起帘子打开门。里头很暗。
德富弯着身子潜入门户,被吸入黑暗之中。
我虽然很有些犹豫,但小僧一直都抬着卷帘,到现在也没办法回头,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就宛若。
那天,那时一样。
里头一片漆黑。
只能看到德富的后背。
后背,也马上消失了。
就在后面的小僧关上门,外面的光亮完全被遮蔽住了。
毛毯之下——我下意识的左手和右手一起放在腰的左侧。
当然,那里什么都没有。不管是脚下动作,还是身体姿势。
就算说是改不了以前的习惯。
看上去也挺滑稽的。
这么想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放松下来。同时小僧绕到我们前面大声道。
[客人德富苏峰,以及一位同行]
应该不算是同行吧。确实是一起进来的没错。但在那之上没有更多的关联。
眼睛马上就适应了。
不是黑暗,只是被德富遮住了,人家是有点灯的。
数根蜡烛排成两列点燃着。
模模糊糊的想起地藏盆节的万灯会。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在哪看到过的。
不是故乡。那就是在京城看的。也许不是的。没有那么强的信仰,也只是看了一下而已。
中空略有微光。
淡淡的光线,将本来应该是暗色区域的颜色染淡。不是蜡烛的光线。一是到不了那么远,颜色也不一样。光源来自上面。我突然向上看去。
——是天窗吗。
好远,屋顶相当高,如果不是塔的话,根本不会有这样的建筑物。不,二楼三楼全部做成了中空的样子。
也没有其他窗户一样的东西。
——有备用出口吗。
这件事我非常关心。里面有楼梯。
前面是柜台吗。我定睛细看——
[啊]
叫出了声。
围住四边的不是墙壁。全部都是。
[书吗]
德富呢喃道。
[这全部都是书吗。这可是比帝国图书馆,比贵族院图书馆数量还要多。建造样式虽然完全不一样,但就像大英图书馆一样。那个]
这些是卖的吗德富问道,而小僧已不知去哪了。
[先生]
我目瞪口呆。
[世界上有这么多书吗。这些全部都可以读的吗。全部都写满了字吗]
[应该是的]
[这就好像是]
灵庙一样。
[没错]
冷静而又通透的声音。
——我又。
紧张了起来。
白色人影出现在柜台。
[德富苏峰——您是民友社的德富吗?]
[是的。我是德富。诶,这位是]
德富站到我旁边。
[给我带路来的人,叫做弥藏]
[卖甜酒的]
我说道。
[欢迎欢迎。我是这个弔堂的掌柜。本日是来找书的吗?]
su的一声,让我紧张起来。
原来是刚才的小僧把椅子拿了过来,因为都在看周围的书没有注意到,大概是从里面拿来的。
[请坐]
年轻人以其特有的高声说道,将椅子撑开立好。
我从来没有坐过椅子。德富说着多谢坐下了。虽然不想,还是跟着做了。
椅背比店前的椅子还高,让人做的好不舒服。
[弥藏桑,您是那个坡上的甜酒屋是吧]
坐下来的时候小僧问道。
我唔的简单答道。
如果这个小僧就住在这里的话,一定经常经过店前吧。要去坡下面的话就一定会横穿这里,有经过这里的话那么会知道这里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有买过您这里的芋头,小僧加了一句。
原来是客人啊。
[那么,就准备点什么吧。德富大人听说现在正在苦心经营国论,有什么难以入手的资料吗]
[不不]
德富摆手。
[这跟今天没什么关系。不不,也不是说就完全没有关系——]
掌柜急急走过来突然停下,低头说着失礼了。
动作里没有破绽。
[你以前是武士吗]
是僧人,掌柜再次低下头。
[现在已经还俗了]
[啊。胜先生也这样说过。是禅僧吧]
[是]
步子不像是和尚。
[德富大人是胜大人的——]
[他介绍的——虽然这么说但他已经不在了。听说那位和掌柜相处不错。不知是何关系?]
掌柜不知为什么笑了。
虽和小僧一样白衣但不是褂子,确实看起来像僧人。
说只是没有剃发。
[胜大人的剑术的师傅,岛田大人,和我师父是同门——]
[岛田——说起来的话,是直心影流的传人,岛田虎之助吗?]
那可是被称为幕末三剑士的剑豪。
[虽然是这样,但我所说的门不是剑门,而是禅门。岛田大人目前在筑前进行禅修。之前学禅,是在安田山圣福寺。住持是仙厓义梵。我的师傅是仙厓义梵禅师的弟子。所以胜大人和我,有着同一个师傅。我多言一句,胜大人和我就如表兄弟弟子一般——这是胜大人所说过的话,当然我也知道是开玩笑就是了,首先不存在这样的所谓,另外胜大人也没有进行过禅修,正确来说是几乎没有什么关系]
真的吗。
德富说道原来如此。
这是理解了吗。
可以判断出生长于明治。这个男人不是一般人。这点绝对不会错。
我观察掌柜。
还真是像那一位大人。德富说道。
[你也知道胜先生是很亲切的人,什么话都很直接的跟你说。然后最后]
德富此时停了下来。
掌柜默默地听着。
[说像你这样的人一定会遇到困境,就像曾经的我一样。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因为,怎么说呢,胜先生和我,完全不是一类人。但是胜先生又继续说了。遇到困境的话]
就去书铺——。
[书屋吗]
[说对我这样的人正好]
[恩]
掌柜把手放在下巴上。
[那位大人啊,可是说了不喜欢读书,一本都没买过。]
德富无力的笑了。
[那只是方便之辞罢了。我听说他经常来这]
这样啊。
我环视店铺。
胜安房来过这个这个书铺吗。说不定还坐过这个椅子。
坐在这个椅子上,看着周围奇异的景色吗。
——胜。
看着椅子。
[那位来了就说些不满不平之语,而我只是是是听着而已。]
说着浮出怀念的神色。
看起来胜安房对他来说是不坏的回忆。
多大年纪呢。
比小僧还要难看出岁数。
这样的话,掌柜换了话题。
[德富苏峰大人既然来了小店,这样说可能有些失礼,就意味着苏峰大人,是遇到了什么困境了吗?]
[困境吗]
德富眯起眼睛,紧闭着嘴唇。
[是的]
[在我眼里看来,名闻天下的德富苏峰大人并没有什么困境。如您所见,我远离忧世栖居此地守墓的缘故,于政治就是门外汉。没有什么见识也无法给出什么建议]
[那个。要说困境的话。其实几年前就已经身处困境了《国民之友》的废刊是四年之前的事情了]
是因为一部分人发起了拒买运动吗掌柜问道。
还有这种事情吗。
[啊啊,持续了有十二年。我对杂志本身的质量非常有自信,执笔阵也都是一流,即使说在社会中的位置,我也有相当的自负。那恐怕是我自身的问题。世间认为我变节了。卖不出去了。所谓的世评有很大的力量。无法杵逆。]
[然而,确实在同时《家庭杂志》还有《欧文极东》也都废刊了不是吗]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德富笑道。
[不是说文章或者文章的立场有什么问题。与其说《国民之友》不行,不如说作为主编的我的立场有问题。所以,与我有关的杂志都卖不动了。《欧文极东》本来就是《国民之友英文之部》,所以就是同损同荣的关系。《家庭杂志》也是,本来旨在提高女性的地位和改良家庭,基本宗旨是一样的,就是平民主义。]
[苏峰大人不是因为舍弃了平民主义才废刊的吗]
没有舍弃,德富说道。
[嘛,看上去好像是舍弃了。还有诽谤我是变节汉的。这都没什么。别人怎么看我,怎么评价我,都没有关系。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身为一个日本人,身为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情而已。但也无法延续那些卖不出去的杂志。不是说金钱上的问题。钱的问题想方设法总能够解决。是更根本的问题。卖不出去就意味着没人读。写卖不出去的杂志,就好像寄出不会抵达任何人的信件一样。这样下去的话,只是不断积累邮票钱而已]
德富又笑了。
[所以只专注于新闻。《国民新闻》并没有卖不下去。毕竟被称为御用新闻,基于国民的膨胀主义对于三国干涉的反应,被认为是国家主义。那之后,向藩阀和军部靠近,被说是就和政府的宣传报纸一样。但是不管是不是处于本意销量还是保持住了。比起拘泥于卖不出去的东西,专心于卖的出去的东西更好吧。言论必须被读到。我不是为了为政者而写。写作能够改变,甚至也许可以引导至一个好的方向。刚才也有说,舆论是有力量的。对其进行诱导就是所谓的报道部门了。我还是有作为一个报道人员的自负的]
掌柜点点头。
[即使这样,如果只就经营者的角度来提问的话,三本主力杂志都溃败在手中,而且不是杂志本身的责任,而是对我立场的质疑。这样的话就是我个人的责任了。嘛。也可以说是我不德的缘故吧。要说困境的话,那个阶段的确是处于困境]
[等等]
[我只能算是个路人,比这位掌柜更加不识。即使听到你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反应。这位掌柜刚才说什么抛弃世间,那我就是被世间抛弃的老爷子。所以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有问题,大人您所说的好的方向,是什么。我听到的是说变节。是什么如何改变的。如果没有变的话,是什么让别人觉得变了,打扰到你们十分抱歉,但我坐在旁边听就是会很在意]
德富嗯了一声。
掌柜张口道。
[本人也许不太好叙述,那我就代劳一下,重申一下,我所说的只不过是从外面听来的事情,这才是您刚才所说的舆论,如果有异论和错误的话,请一定要说]
德富苦笑起来。
[德富猪一郎,我听说是发下宏愿要将这个现世造成神之国]
[神之国吗]
我不由提高了声音。
[你的意思是只有一个神?等等,说起来你是耶稣教是吧]
[是的,我的记忆如果是正确的话,德富猪一郎在同志社英学校时代,由创立者新岛襄大人进行洗礼。]
[新岛的话,确实是那个擅自跑到美国去的男人?]
弔堂微笑着。
[嘛,确实是这样没错,但当时作为驻美公使赴任的森有礼大人有对他正式承认,所以在那个时间点上已经不能算是偷渡的了]
[可能是吧——等等。帮助他偷渡的是箱馆的船夫,以及——对了,以剑客的身份将捡到的手表卖了逃入箱馆,明明是个神官却给别人布教异端而被捕的男人。那个是]
这事我是从哪听到的。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情。
山本。
[山本什么的]
泽边琢磨大人,掌柜说道。
[泽边大人确实是箱馆神明宫神官的赘婿。原名为山本数马。泽边大人和武市瑞山打人也有亲缘,是坂本龙马大人的表兄弟。]
坂本——
这样啊。
是了。很自然的抬起手。又看着手掌。因为周围黑暗。
手掌也一片漆黑。
[——诚如弥藏桑所说,泽边大人改心,接受洗礼成为基督教徒。这也如您所说,当时基督教是禁教,所以公开声明的泽边大人被当做邪教信徒受到迫害,在传教之中被捕投入监狱]
[这样啊]
坂本的事情让人在意。
是问过了吗。不,是被问过吗。
弥藏桑倒是对这些事情挺详细的嘛,弔堂问道。
[以前,从别人那听到的,你才是竟然知道这么多。所以新岛在泽边的帮助下进行了迷航,你就从那个新岛,接受了什么传法还是引导什么的?]
洗礼,德富说道。
[接受了洗礼吗?]
[泽边祭司是日本正教会的正教徒,但我是新教]
德富这么说道。我虽然不知道有什么不同,但心里想着大概就是念佛宗和法华宗的差异吧。
[和横井小楠也有亲缘关系,父亲对儒学汉学十分精通。我也从小就很认真的在学习,什么四书五经读了很多书。但是,在西洋学校和圣经相遇了。要说变节的话,就是那个时候吧]
[这样啊]
这就是你人生的一册书啊,掌柜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德富好像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嘛,诚如掌柜所说,和圣经相遇,我改变了。结果是想要去改良这个国家。所谓的创造神之国,是基于基督教的精神,说神之国也好,说天之国也好——要旨就是让万民都能够幸福的国家。造出这样的国家,造出理想的国家——是这个意思]
[唔嗯,我虽然没有什么信仰,但是听上去,挺好的不是吗]
[没错。嘛,高举理想是正确的事情但往往无法实践于现实啊]
[进行的不顺利吗]
[恩,即使有理想也没有方法。所以了,当时进行了摸索。没有把理想这一看板给拽下来。为了实现它而学习,思索,应该说现在还是这样的。一直在思索]
[德富大人在那之后,从同志社退学,为成为操觚者而努力]
[这是什么,是写新闻和报道的人吗]
和现在的利吉是一样的。
[最后却没有成为]
[即使是你这样的人吗]
有理想,有学识,志向高远也有意欲。最关键的是这个男人还说了他喜欢写作。这样的人都没办法成为所谓的操觚者吗?
没有那么简单的,德富说道。
真的是这样吗。
[我最后加入了自由民权运动。进入社团展开活动。然而,学习还完完全全的不够。我切身的感受到了。进行运动本身是件好事,也是应该做的事。但是现在想起来,还是太过于稚嫩。不管是想通过言论来立身的气概,还是想要改变世界的热情]
这些全都只是在空转,德富说道。
[所以就想回到故乡重新进行学习。开设民权私塾,和学生一起学习。让父亲给我进行汉学的讲义,我也进行经济和文章的教导——不不,应该说教导的感觉基本没有,大家在一起储备知识,践行西洋的自由主义。弟弟也参加进来一起学习。]
[原来如此]
掌柜似乎话里有话。
[就有了]
掌柜从左侧的书架里抽出两本书。
[这本《第十九世纪日本/青年及其教育》,并且出版了这本《将来之日本》]
这是德富所写的书吗。
竟然有啊,著者都吃惊了。
有这么多书的话,有这两本也没什么奇怪的。看来所谓的什么都有是真的。
[毕竟是卖的非常好的名著]
[不不,那个将来之日本就算了,那本是自费出版的]
那个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版的呢掌柜问道。
[说起来这本将来之日本出版前的原稿据说是有给板垣退助大人过目是真的吗]
[啊啊,板垣先生——]
板坦。
[是土佐的乾退助吗。缔结了萨土密命——迅冲队总督的那个板垣吗。在甲州击溃了新选组]
就是这个板垣伯爵掌柜说道。
[现在虽然退出了政界,但作为自由民权的指导者现在还为庶民熟悉]
是这样吗。
那要是这样的话,不是我知道的那个男人。
不,虽然是同一个人。
[我访问高知的时候,正好之前的自由党解散之后,还拒绝了授爵——正好有空就帮我过目了一下]
[最初的读者吗?]
这是我的光荣,德富说道。
[然后大人您很快就高举了平民主义。]
[平民我懂,平民主义不太明白]
我说道。
不懂装懂我做不来。
弔堂说道。
[不是由特权阶级带来的贵族的欧化,平民接受欧化所带来的近代化才是真正的近代化——我应该没说错吧]
嘛就是这样德富答道。
[所谓的欧化本身是没有什么大的问题,我也认为近代化是应该进行的。为此,就必须要把别的国家的长处吸取过来——但当时的政府所提出的欧化主义,我无法认同,但因此而反对这点的话就是国粹主义了。这我也无法认同。国家虽然很重要,但是有民才有国。一部分的阶级强行推行主义和主张,特权还在持续这一点我认为是不行的]
确实如此,我说道。
[穷人受到了损失,心里头不舒服]
[应该说,所谓的穷人,本来也应该是消灭的。不平等是不行的。人的尊严必须要被同等的得到认可,这就是自由]
真像是梦一样。
[不存在穷人的社会真的存在吗]
[现在没有。也许过去也没有。但是啊,弥藏桑。将理想付诸形式,如果能理解这一点,将世界改变成应有形式的方法自然也就出来了。贫富的差距,身份的差距,这种东西就不应该存在。那么,就应该去探寻怎样去消除这样的差距。如果把这差距当成一种当然的存在,那就怎样也不会消失了]
[嘛确实是这样]
[所谓的社会主义,也是在这种摸索之中生成的一种形态。虽然给人不自由的印象,但因为有平等,自由,博爱这些核心从而成形。那个时候,举国都在喊着富国强兵,征兵制度确立军备增强,上流之辈还在鹿鸣馆召开舞会。这确实是欧化,但是又哪一点是正确的呢。为了和列强同列,牺牲了国民。而牺牲者还在为此唱赞歌。太奇怪了。想到此,我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我的话,是难以接受这种欧化的]
因为人本身是排斥新事物的。德富说那也不是。
[但我总觉得是自己年龄大了守旧的缘故]
[这跟新旧没有什么关系。不管是什么人,对于由上向下强行推动的思想自然是不能接受的弥藏桑。像你这样的人,如果我说欧化是为了能够更好的生活你当然容易接受。这就是,所谓的平民主义]
弔堂接着说,也可以说是和平主义。
德富点点头。
[没错]
[比起贵族更重视平民,比起兴武更重视生产,这是没有错的。比起相争和平才是未来。贵族被平民所克服,武力被经济所克服。这样的话,最终会达到和平。难道不是吗?]
[确实如此]
和平不是为了战争而存在。
战争是为了和平而存在的,战争是为了终结而进行的。正因为相信结束之后能够改变什么,比开始之前更好,才会去打仗的。才能够去打仗。不,是切身的上过战场。
没错。正因为相信这一点。
——才什么都能做出来。
弔堂朝这边看一眼,继续道。
[然后,像你这样的平民主义获得了很多支持。论坛也获得了很大的关注。不仅如此,您作为言论人能够带动大众,不仅是批判政府,对于过度的民族主义者也敲响警钟,提倡出了平民式的激进主义]
没错,德富再次点点头。
[有一大批以我弟弟为首的强有力的伙伴。国木田君,还有山路爱山。当时强烈的感到这事能成]
[原来如此。苏峰大人在这本《将来之日本》中,在这个国家提倡和平主义,并且断言,应该以平面式并且富有生产效率的国家为目标。那之后出版的杂志《平民之友》,论调也基本与之相同]
现在也是这样德富说道。
[我认为应该是这样。当然,论点和观点都会顺应时代而进化。但最根本的东西是没有变的]
[是这样吗?大人您可是支持之前的战争]
[没错。内村君——内村鉴三桑在《国民之友》上发表了《justification of the Korean War》(译者注:朝鲜战争之正名)这篇论文。我和他在东京英语学校是一起的]
这个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天才,德富说。
这个名字利吉好像也提到过。
[内村君的意见非常大胆。他是虔诚的基督徒,同时也可以说深得我意。]
[那个内村大人,现在也]
[啊]
德富紧闭上嘴巴。
[这只是世评。请谨知不是我的意见]
啊啊,没有关系德富小声说道。
[不管苏峰大人的真心如何,其有什么意图——迄今为止一以贯之提倡减小军备,和平主义的你站到支持战争的一边是没有错的事实。这从外界看来就是和之前的方针正好相反吧]
[这个啊——]
[这样的话本来支持的人都得离开了]
我说道。
[战争就是战争,什么为了和平的战争,就是诡辩。先生可能觉得我一个卖甜酒的老头子在这说什么大话,但是啊,不管怎样,允许互相杀伐的和平主义者是不存在的。]
[不不,确如弥藏桑所说]
德富一副苦涩的表情。
[先生,战争中去杀和死亡的都不是大将,而是军队,这些不都是平民吗。你如果之前一直推崇平民和和平论的话,就不应该赞成战争,不然不就相当于突然对平民说你给我去死吗。怪不得别人会觉得你变了]
你的意见很正确,德富说道。
[别人说我进行了激烈的转向。然而,这不是我的本意。我没有突然就对战争表示支持了]
我知道,掌柜说道。
[这不是突然的。自由民权运动在显露成果之前崩坏了——是否和这也有关系呢]
[没,没有崩坏]
[是这样吗。从自由民权运动中生出的民党,以及不断支持军阀统治的吏党,正可谓水火不容。在对外政策上逐渐走进,以此为契机板垣伯爵的自由党以及大隈伯爵的立宪改进党脱离民党联合,结果除了自由党的六派成立了大联合。也就是所谓的对外强硬六党派,硬六派——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国家主义了不是吗]
[虽说如此——自由党这边,因为对和军阀政党组结面露难色,最后以和伊藤内阁合并的形式达成了妥协。也就是说,以和体制一侧相附和的形式稳定了自身。这时候,已经根本没有什么自由,民权,和平主义了不是吗]
德富叉起手臂。
[在世人看来,就是您接近硬六派,选择了对外强硬路线。然而,真相不是这样。]
[并没有靠近]
[诶诶,我明白。是包含您在内的所谓自由民权的这一运动,整体已然渐渐变质,最终导致了这样的结果,我这样的理解您看对吗?]
[唔嗯]
德富像是想通一样抬起头。
[这样的理解,嘛好像是有点单纯,但也没有错,绝对没有抛弃和平主义,但当讨论到国权的时候,有的问题不将战争纳入视野也就无法解决。]
确实很棘手。
[不论怎样都必须要战争不可吗]
[不打仗就能够解决的话,当然不打是比较好的。但是]
要为民带来润泽非先富国不可。
弔堂紧盯着德富。
[因此,大人您高喊着出兵朝鲜,一直在批评政府。不久就开战。虽然这场战争得到了胜利,但是对于三国干涉日本表现出的软弱的态度,让您再次失望了。]
[确实是失望了。辽东的归还是屈辱的。那样的话,我不知道为了什么进行战争,为了什么流血。到底是哪里不行呢。这个国家,从旧幕时代以来就一直缩小至今。实际上三百年来都在持续缩小。和清国的战争,正是逆转膨胀的绝好机会。结果却是本来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了]
[国家膨胀论——这就是大人您现在的主张是吧]
[没错。扩张国土增加国力,为此而进行的战争。但就是这样横生事端自己先乱了方脚。我虽然对政府失望,但同时也对自己作为言论人的力量不足也感到失望,没有力量的正义和公道,就算再怎么正确也是没有价值的。我深深感到了这一点。]
[然后就去海外进行了视察]
[是的。从英国到荷兰,德国,经过东欧到法国,啊啊,俄国也有去。然后返回英国也去了美国。五年前的事情]
[大人您是主张日英同盟的是吧]
[是的。英国是模范。要组建同盟首先应该考虑的就是它。所以做了很多工作,言论可以改变政治。我现在已然信奉着。所以积极的参与新闻社的工作。我再强调一遍,没有力量的正义是没有价值的]
[这该怎么说呢]
德富惊讶的看向我这边。
[什么都好像没有变啊,至少我觉得,什么进步啊,现代化啊]
[没有变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卖甜酒的。所谓的日英同盟,是不是就和萨长同盟差不多的东西。你现在所做的事情,和四十年前倒幕派那些人所做的事情,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嘛,也许志向高远,但最后还是互相杀伐]
让人厌恶。
[所谓的膨胀,不就是扩张领土吗。对,你是扩张了,但被扩张一方的领土不就少了吗。总土地面积并没有改变。那这样一来不就变成争抢了吗。幕府倒台,渐渐形成一个国家,本来还想这种无谓的争抢是没有了,结果是要在国家外面进行吗]
[那是——]
[再强调一下,战斗的不是将军,是军队,四民平等的现在,那些冲到前线的不就是你所谓的平民吗。我现在是老爷子了不用上,如果年轻的话]
——也不想再上了。
[为了获胜必须要杀人。输了的话,那就死了。不夸张的说那是连国家都被夺去了不是吗。何谈的膨胀。所谓的战争啊,就像是把平民的命和土地当做自己的本金,赌博一样的东西。也许不是的。反正无学的老爷子是这么看待的。要是有错的话我会道歉]
[那个——]
[弥藏大人的意见,我认为是一般人非常诚实的想法]
弔堂这么说道。
[你也这么想吗,掌柜的?]
[以为佛家也是不认可杀生的]
德富嘴紧紧的闭上。
[所以我,被讨厌了啊]
[我倒是没有觉得大人您被讨厌了]
[是这样吗。确实已经非常清楚战争不是最好的方法。但我还是推举了它。那么民意会背离也是——]
[这里我觉得您稍微有些理解有误。大人您自己也说过并不是从反战突然变节到好战。比如说之前的战争之前,您号召出兵朝鲜的时候的心境应该和现在也差不多]
[那个——]
[大人您所说的世评的离去,不是因为您提倡国家膨胀主义,而是因为您就任了内务省敕任参事官一职。不管是和平主义还是国家主义,在外游之前您一直站在反政府一侧。但是突然间靠近体制。正因为如此,才掀起抵制运动不是吗]
[这样啊]
[是的,原因就在于,像弥藏桑这样的意见,一般来说是面向为政者的]
[什么意思]
[开始战争的是为政者。命令民众上战场的是政府。在野的人不管怎么说,那都只是一种意见,当然有赞成也有反对,但不会有人对此进行批判。但是大人您现在又不太一样了。批判政府说应该去战争,和身为体制一侧说应该去战争,这完全不一样了吧]
确实,德富首肯道。
[确实可能如你所说。但是啊掌柜。在野弄点骚乱也不会改变什么。不,应该说实际上就是这样。但如果对掌管国政的人主动出击的话说不定——正因为有这样的考量]
[诶,但是世间可看不到这点,你的主动参与造成了什么改变,他们一定不会看的。对于舰队增强的提案,也被看做你是支援桂内阁或是扶持权力者的行为]
所以被看做御用新闻吧德富苦笑道。
[世间事难全啊。大家就是这样看待的吧,大家确实都是这么说着离开我了。《万朝报》的堺利彦说我屈服于力之福音,田罔领云骂我改变论点也不要变节。幸德秋水也早早离去。关键是,那个内村也对我进行了激烈的批评]
[大人您年轻时描绘的在现世造出天国的理想,想必内村鉴三大人现在都还没有舍弃]
[我的话]
德富说到,也并没有舍弃啊。
[只不过在以我的方式进行摸索,然而]
[不管怎样,欲利用权力之人,都会被蔑称为不遵守自己一开始的志向这一现象可谓是世间之常情]
[是这样吗?]
大概就是这样吧。
[而且我虽然不知道什么大臣和政府,伊藤俊辅还有山县有朋,一开始都是长州的中间之职。从身份上来说甚至还不如小兵,说起来身份什么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凭借武艺出世的人,全都是一战成名的家伙。连桂,也是在秋田庄内战争中击溃了奥州。大家都是军人。全都是这种人变成大人物,不要刀改造军舰和大炮了。先生在后面助推了一下。要说先生没有任何想法也有点不自然]
[真的不是想要打仗才这样去做的。只是处在了必须要这么做的时势之中]
[就算是这样——和俄国的战争是正义吗。是为了国家吗。嘛,这也不是卖甜酒的该说的就是了]
德富的表情有些扭曲。
[俄国的南下是必须要阻止的。大国的侵攻是不能允许的。被蹂躏征服的话什么天国神国都不再有了。为了这个国家的安全,需要先把朝鲜半岛控制在手里。我是这么想的,为此,增强舰队是必不可少的]
[是吗,听上去像是,因为不想被他国侵略,所以侵略别的国家。这道理不通啊,先生大人]
[不是侵略。为了阻止大国霸权主义的暴走,这个国家必须要变得更大,如果能够缩小国力,军事力量上面的差距,也就能够保持稳定了]
[哼]
这样啊。
[看起来好像也惹弥藏桑不高兴了。嘛——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吧,我会贯彻自己所相信的道路。说起来掌柜。有事找你]
[那么,今天]
是想要什么样的书呢——掌柜说道。
[啊,我啊,想要九十年前,俄国的祖国战争的资料。什么都可以。前因后果,动机什么的,我就是想要详尽的了解]
[也就是拿破仑率领的法兰西帝国侵略俄国的记录,对吧]
[是的。不论是俄语的文献还是法语的文献都没有关系。英语也可以。为了给这之后必须要和俄国打仗的时候作为参考——]
[德富大人]
弔堂打断了德富的话。
然后。
[这个理由——是说谎的吧]
[说谎?]
[是]
[为,为什么这么说]
[书物是一种凭物,而对寄于其中的过去进行参拜守护,凭吊则是我前世的因缘。让寻找的人和书邂逅就是我的工作。如果理由是假的话,很抱歉,这书无法贩卖]
[你说我哪里说谎!]
德富苏峰激动的站了起来。
掌柜悠然的说道。
[您和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见了面了对吧-在俄国]
[见是见了面——]
掌柜走到德富面前。
然后说Война и мир。
像是外语。
[不如应该说《War and Peace》更好。直译的话,就是《战争与和平》]
[这怎么了]
[这是列夫托尔斯泰的杰作。描述了俄国卫国战争的作品。苏峰大人,你是想更好的解读这个作品不是吗?]
[不,那是]
你们讨论了什么弔堂问道。
[什么讨论]
[听说你和托尔斯泰进行了讨论,还听说,讨论了整整一天都没停下来]
[是关于文学的。我虽出身于报道机构,对于文学也有强烈的憧憬,之前有森鸥外还有坪内逍遥]
没有关系吧主人冷淡的断定道。
[是关于健次郎大人的事情吧]
[诶——]
德富睁大细细的眼睛。
[大人您来这里的理由。不是遇到了困境,也不是被孤立了。更加不是为了日俄开战的准备而分析帝国]
德富没有回答。
[首先,遇到困境的不是你不是吗,遇到困境的,是这个国家的自由民权运动。只不过已然称赞德富苏峰的言论,赞同大人您观点的很多人——偏向了你所不希望的方向而已。然而对大人您来说,这应该亦是期望之中的结果]
[没有的事]
[不。你操纵世论煽动大众,说想要用言论改变世界,让其变得更好]
[这是我的愿望]
[既然是愿望,我想就不会是那么简单实现的事。特别是国事,还将其他国家卷入进来的战争的场合,个人的发言无法引领天下的动静。这一点,想必大人您比谁都清楚]
[没有不可能,从来没有因此放弃过]
[是,作为一个理想。大人您从来没有舍弃过。但是,关于战争民众一致反对这事是没法阻止的。从过去来看不是这样吗。不如说,这种时候,民众反而是倾向于战争——]
正因为如此掌柜提高声音。
[正因为如此,大人您将言论对准参与国事的人。德富苏峰既没有乘时势也没有走近权贵,只不过想要用自己的言论来改造世界,为此改变了攻击目标而已。这样说来确实不是变节]
大人您只不过一直都相信言论的力量而已,弔堂说道。
[所以了,大人您并没有被孤立。大人您周围一直有人。即使是内村鉴三仨人,也没有与你分道扬镳。大人您,也应该很清楚的知道这点,作为言论人来说意见不合就进行批判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大人您不也是这样的吗]
[恩]
[和清朝的战争取得胜利,世界版图本来多少应该有些变化。之后的事情只能在改变的版图基础上思考。以国力来对抗终究不是和平之路。但是,由于法,德,俄的干涉地图的颜色并没有出现大的变化。胜利无疾而终。所以大人您才会这么失望,然后]
[向桂一派靠近]
[大人您觉得只能是站在直接参与国事的立场上不可了。而为了确认这之后是否真的要打仗,不打仗是否可以解决而前往海外视察了。请恕我再问一次]
大人您和托尔斯泰谈论了什么。
德富没有回答。
只是紧紧咬着嘴唇。
[不进行战争而改变势力版图只能通过缔结同盟,而要守护这个被海所包围的国家,只能通过增强舰队。既然是这样的话]
只能在有限的条件里考虑最好的办法,掌柜说道。
[没有刀剑也没有大炮的大人您所能做的,就是思考,书写,劝导,和人相会。不是战争。国家膨胀主义在平民主义的延长线上。德富苏峰只不过为了实现理想绞尽脑汁而已。大人您没有后悔]
诚如所说德富说道。
[既然这样的话,现在还想要检视俄国的,而且是九十年之前的战争的资料,是何意呢]
[那是]
[大人您,怕是已经看到很未来很未来的事情。诚如大人您所说所谓的世评非常可怕。刚才弥藏桑所说的话,正是这个国家国民的心里话。但同时对很多的国民来说好像觉得战争跟自己无关。自己不去杀人,自己不被杀,谁都会去这么想的。特别是之前的胜仗蒙蔽了很多人的眼睛。现在的话世论也渐渐偏向好战一方。这样的话,已然是无法阻止了。没办法阻止的话,那就只能胜利了。所以为了胜利不得不做的事情,你经过了反复的考虑。不这样的话,和平就不会到来]
但是——。
[大人您唯有一个重大的苦恼。这就是您亲弟弟健太郎大人——德富芦花大人是吗]
德富低下头。
[想来是作为言论人的苦恼]
诚如你言,德富无力的说着露出苦涩的表情。
[弟弟——之前一直和我一起。虽然离开记者行业,在文学的道路上精进,互相也能够理解彼此,是无可取代的亲人。但现在却离我而去。这种离开带来的苦痛,和其他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弔堂将手上的两本书放回书架。
[但是,在这种状况之下我是没办法改变意见,我做不到。能做到才真的是变节。我也有身为言论人的矜持。杂志也会继续报纸也会继续。但是这个国家倾覆,被他国侵略的话,那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这有什么不好]
我说道。
只是领头的在改变。时代的改变并不是因为德川替换了皇族。不管谁在上面会变得东西就是会变。这样说来的话,就算是异族的人也一样不是吗。
[不——现在还不行。现在还]
[那位也许可以哦]
你信奉的神明不就是异族吗,我说。
[你梦想的神之国说不定就能建立呢。难道不是这样吗]
德富的表情更加扭曲。
[那个啊,和亲人之间的隔阂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修复的啊。陌生人还好,你这都已经离开的弟弟的话]
那就回不来了。
[所以了——我听说德富芦花大人对列夫托尔斯泰非常仰慕。虽然不知道大人您跟托尔斯泰说了什么,但您想借助托尔斯泰来修复和弟弟之间关系的图景我可以想象。资料也就是为了这个不是吗]
[恩。全都如你所想,确实是这样。为了更多的知道弟弟,更多的让弟弟知道我,而进行的学习和思考]
没有用的,掌柜冷冷的说道。
[没有用吗]
[诚如弥藏桑所言,近者必有情。跟血缘的有无没有关系,接近的双方,一定会有情所在。知是以理可相通]
情却无法以理来连接,弔堂说道。
[这样的吗。也许就是这样吧]
已经没办法挽回了吗德富无力的说道。
[不要放弃。我是凭吊语言的人。而您以创造语言为自己的道路,那么或许存在只有身为言论人才能前行的路]
[你是说写作吗?]
[之前你说过喜欢写文章。那就写呗]
[是这样没错——]
掌柜走到店的深处,拿来另一本书。
[苏峰大人。不,猪一郎大人。我听说您从小就读了很多书。不仅是汉籍,当时为了修学不得不读的东西您全部都读完,还让老师困扰了——]
掌柜拿起书。
[这是——]
[您小时候读过吧。赖山阳所著的《日本外史》。总共二十册,这是其中的一册。]
[很久之前读的,怎么了]
[大人您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就像这样收入历史之中首次才得到评价。功过,都在这里决定]
[功过吗。我所做的还有罪的意思吗]
[现在还不知道。没有人是做一件事想要招来不好的事态的,都是觉得好才会去做的。然而,做的时候还是有时会招来凶事。即使那个时候正确,在漫长历史的眼光下是错的,这种事情太多了,不是吗]
[虽然是有这样的事情,但是]
[我即使还俗还是佛家。无法认可战争。弥藏桑也这么说了。但即使这样说也许下场战争是无法阻止的。如果说无法阻止的话,那像大人您这样的人,也许就有必要思考,写作,言说,将其哪怕朝好一点的方向去引导。但这样去引导是好是坏,现在的阶段无法判断。您所开示的道路也许是错的。您也许会想错了再改就好了,但已经走上这条道路而死去的人无法挽回了,破灭的国家也不会苏醒了。正因为如此让人害怕。因为不知道。大人您如果相信自己的思量的话——]
就在史乘上定位位置,弔堂说道。
[现在是没有办法的吧。但是总会有结果的。再重复一次,定位为功还是过,这在结果出来之前是不知道的。如果有自信的话——那就应该记录不是吗]
[你是说让我记录历史吗?]
[是的]
[我自己来完成吗?]
[是的,但是自传这种可不行,不在通史中定位位置我觉得是没有意义的。尽可能正确的,纤细的,不要夹杂私情,不夸张的记述下,近代这个国家的国民史]
[国民史吗]
[这时,大人您的想法和行动,如果能够真正的定位成为了国民,为了和平的话,那个时候您的弟弟,健次郎大人]
德富芦花大人,会朝向你的。
健次郎,德富小声道。
[大概会花不少时间。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你主张的是战争。无法接受的就是无法接受]
[历史吗。但是写出来的话就会变成很庞大的东西。如果按照掌柜您所说的去写的话]
[你不是说喜欢写作吗]
这个男人之前这么说过。
[那就好好写呗。你又那么喜欢写。所谓的历史啊,用你的话来说,不就是写给后世的信件吗,德富先生]
[写给后世的信件嘛]
真是不错的比喻,掌柜说道。
[大人您已经入手了自己的一本书了。这本书在数十年前就已经读过了。所以]
[不,这本我买了]
德富苏峰说着站了起来,买下这本书。
离去的时候说,我终于知道胜先生会经常来这的原因了。
[到底什么是自己的一本书]
面对我的问题,弔堂答道,之后我们还会好好谈论的。
好像笃定了我还会再来一样。
德富苏峰,在十六年后,开始写作《近代日本国民史》。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完结也不知道写完会有几册。只是据说完结的时候已经达到了百册之多。
除此之外,苏峰只是不停的写,一声共出了多少册的书,已经是无从知晓。
已经断绝关系的弟弟,芦花在没等到《近代日本国民史》完结就先走一步。
然而在临死的床榻上,兄弟终于达成了和解——
当然这也是听说而来,真相不必知晓。
统御
芋头已然卖不了了。
微风温热。而且带来生物活动的气息。
野草生长,花蕾开放,虫儿涌出,就是这样的气息。
春天到了。
你说像我一个老成这样,没有活力,每个关节都散发出死亡的气息的人在春天到来之后心底好像还会冒出一缕嫩芽的样子也算真的可笑。
已经枯萎的东西哪可能再冒出嫩芽。
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夏天应该卖点什么。去年虽然也有这么想,但一直拖着卖芋头直到夏天来临之前。
芋头是从秋天到冬天收获的东西。挖上来放两三个月都没有问题。虽然现在还好,但放到夏天之前的话芋头已然跟渣滓一样,不好吃了。就算还好吃也没人在夏天会吃蒸芋头这种东西。
芋头是在冬天吃的。
不如说甜酒才在夏天卖的不错,虽然我自己是从来没想过去买来喝。因为说是对身体有营养,所以就做起了这门生意,但甜酒本身是不好喝的。
虽然是自己制作自己贩卖,但从来没有自己喝下还觉得挺好喝的。我是真不知道那些喊着好喝好喝的客人的心情。
甜酒虽然有个酒字,但不是酒。不过是让你稍稍有困意的酒糟。所以再怎么喝也不会醉。不像浊酒,就算再怎么不好喝也会大醉一场吧。
这样其实还好得多。
想着反正不是酒,那就用米做做试试,果然还是一样不好喝。因为被称为“一夜酒”,所以能够很快就做出来,但到最后还是有一股坏了的味道。还不如就像粥一样直接吃更好呢,虽然不知道是否被发酵了,但总觉得好像把酒弄劣化了。当然这些只不过是我的妄加猜测。
把这种东西端上来给客人,作为一个商人来说简直是不合格。
卖剩下的芋头留着我自己吃倒也不考虑味道,甜酒就不要了。
不想喝。
虽然是个卖甜酒的。
看过去一众客人好像也都没觉得美味的样子。
花钱还不好喝你们这是图的啥。
要是不好喝的话不喝不就行了。可能会觉得钱都付了不喝不亏了。但本身酒钱也不贵。
就算喝了,要是不好喝的话抱怨个几句也行啊。
但要说起来的话,诸位客人会选择这么破破烂烂的店铺也有错。咱有不可能挑选客人改变味道对吧,所以无论你怎么抱怨我也不可能道歉的就是了。
要是忍的话那还不如直接说退钱我想心里更好受一些。
但我当然不会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只要你钱付了,客人是怎么想的,也没必要知道了。
客人确实是一副不愉快的样子。
外表看上去还好,但是着装有些别扭。不安分的样子。说是不安分动作却又很慢。要说就是如坐针毡的感觉。是在想什么事呢。手伸向吃了一半的芋头,又缩回来。
是不好吃所以不吃吗。
不管怎么样这蒸芋头也该不做了,想着这些事情的同时,我走到客人的面前,后背和侧脸什么的,都已经看够了。
装作扶起倾倒的旗帜偷偷的看着客人。
——什么啊。
一瞬间我还以为对方在翻白眼,原来只是保持看向前方眼睛又朝后边看去。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问了一句却没有回答。并不是处于真的担心他才问的,是想他出了什么事波及到我就不好了。
我手搭上旗帜就要走过去的时候被拉住了袖子。
[怎么了]
[那个,那个]
客人小声说先在这里坐一下。一边不自然的暗示我旁边的凳子。
凳子上放着啃过的芋头。
[怎么回事]
我离开旗帜拿起芋头坐下来。
[芋头不好吃吗]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男人面对前面小声答道。
[那是怎么了]
[后面]
我要往后看腿给我绊住了。
[干啥啊]
[所以让你不要看啊。说实话我现在一直被奇怪的男人跟踪]
男人表情和嘴角都扭曲着说。
表情透漏着厌恶。这个男人让人不舒服。
[是不是你想多了]
[我开始也以为想多饿了,所以来了这家店。要是想多了的话也就没事,就看到]
那棵槐树那——男人用下巴示意。
[藏在那后面一动不动]
[哦]
我保持脸朝这边侧眼看去,确实有人藏在那的样子。不,说是藏起来,倒也没有藏。
藏得很随意。
原来是个门外汉。
根本没什么事。这个男的根本不在乎酒好不好喝。
[你心里有数吗]
男人虽然说完全没有,我却不这么觉得。注意力散漫气息凌乱,关键是那一直不定的男人的瞳孔中,有着昏暗的东西伫立在那里,
那是我以前,经常看到的眼睛。
——而且。
虽然相当微弱——但确实残留的这个味道是什么。
和春天的味道差太远。
正相反的——。
[你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你问我做了什么是吧。我啊]
[啰嗦诶]
我并不想知道这个让人不舒服的男人做了什么。
跟我没关。
视线朝向榆树。
裙子还是褂子什么的漏了出来。要说起来本身就不是棵大树,会想到躲到这里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说是思虑过浅不如说是看不到眼前的东西。
即便如此。
——那个是。
[所以了]
[所以我什么都没做]
[你先别说话。我现在要把那边的那家伙抓来。你不用喝这么不好喝的东西了,赶紧给我走吧]
男人实在是一副不快的神色。我都说了要帮你了,你咋还这幅表情呢。本来想骂几句的,忍住了。大概这种不快感是这个客人天生自带的吧。
我没再多想站了起来,朝着榆树走去。
我才起身那个客人就匆忙调转身子,碰撞凳子一边冲了出去。
此时树底下的男人也出来了。
我一把拽住他。
跟想的一样,藏在那里的是熟悉的客人利吉。
[你干啥啊]
[什么我干啥利吉。你才是在这里干啥呢]
人都跑了利吉伸手指去。
[是我让人家走的。你才在这里偷偷摸摸的干什么。是盯上了别人的钱财了吗。你都混的惨到这种地步了]
[你这话怎么说的这么不好听。诶亚,人真的不见了。跑的还真快]
你别闹了我一边说着按住了他的肩膀。
虽然老说自己老朽了,但还不至于输给这样的毛头小子。
[这男的跑的真快,所谓的脱兔一般,指的就是这种了吧]
[你又在瞎说什么呢,过来]
我抓住他衣领拖到店门前,让他坐在凳子上。
利吉还是在意那个男人的去向。
两手按着凳子,一副不安定的样子。
都这个时候了难道还想追上去不成。
[你也够了,人家都爬上坡了,你现在怎么也追不上了。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不知道,利吉答道。
[跟在不知道的人屁股后面追好玩吗。这是什么游戏,还是说,是你所说的叫什么来着,高等游民的营生?]
算了,利吉一边说一边挠头,终于是安分了下来。然后摸着自己的肩膀说您老的力气可真大啊。
[这江户出身的就是力气大啊]
[不过只是你太弱了而已]
真可惜啊利吉望着坡上面说道。
[可惜什么]
[要说来话就长了。那个,弥藏桑,先说一声,我现在可是侦探啊,侦探]
[什么侦探,又不是警察哪来的侦探]
[侦探就是侦探。算了,我不说你老是怀疑我也不太好。该从何说起呢。先给我一杯甜酒好吧]
我说这么不好喝你还能喝得下去,他反驳说这酒不是你卖的吗。话是这样没错。我是明知道不好喝还拿出来卖。
和刚才的男人不一样,利吉喝的很满足的样子,然后说终于活过来了。
[看来做不习惯的事情就是会口渴啊。其实本来是想喝水的,但想到水你没钱拿,就换成酒了]
不收你的钱,我没好气的说道。
[侦探就是追捕罪犯的是吧,追上去]
抓住——。
[那是罪犯吗?]
[不是的。我也不清楚,是旧幕时代的人。侦探和捕快什么的不一样,侦探啊,不是抓捕犯人的]
这样啊。
而是在市镇中巡回,接受密告。
去找到可疑的人物。
绑起来。
不——杀掉。斩杀掉。
是这样子的吗。
你怎么一副吓人的脸色,利吉垂下眼角。
[所谓的侦探,就是去找寻]
[找什么?]
[所以了,就是事件啊,当然没有准确的语言形容。应该说就是所谓的真相吧。是谁干的,就是找寻这种东西]
[我不太懂]
真的不太懂。
[难道不是抓住他让他自首吗。以前就是这样]
[说是抓,也不能随便就抓人吧]
——不。
以前就是这样。
这种不是野蛮吗。
[什么野蛮不野蛮的。不可疑的人谁抓你啊]
[只是可疑就抓人这不就是野蛮吗]
[说什么傻话。可疑的人不抓住还放任不管不成。正因为有什么才可疑不是吗。所以就把可疑的家伙一一逮捕]
[弥藏桑,你是不是以前做这一行的。看不出来啊。以前是当过捕快吗]
不是这样的,我说道。
[跟我以前怎样没有关系吧。刚才那个男人到底做了什么。杀人犯吗]
[就是说有可能了。当然也可能不是。所以正在找寻。秘密的跟踪]
[还真是秘密]
我跟他说别人一早就知道了,他表情像是吃瘪了一样。看他这么吃惊来看还真是无可救药的傻瓜。
要是别的时代的话,这个乐天派怕是早就死了吧。要是跟着的对象是个武士的话——要是别人身上还有人命的话肯定会被斩杀。这个傻瓜真应该对禁刀令感谢一下。
[只是被注意到了而已。那个男人直觉不错。嘛,谨慎到如此地步,越来越可疑就是了。]
你什么眼光啊。
那个让人不舒服的混蛋,直觉也不好的样子,我也不觉得有多谨慎,从他的动作和行为来看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这个男人也一样,要是别的时代的话,早就死了吧。要是利吉是凶恶的盗贼的话,一下都抗不过去。那个男人就算再怎么是下等武士也简单就会被斩杀,没有一个护身之术吧。
只是——。
那股味道。
[喂利吉。那个男人到底做了什么恶事——应该说你怀疑他做了什么]
杀,利吉马上回答道。
[杀啊]
原来如此。
那股微微残存的味道,是腐臭——不,是和自己关节渗出的同样的,死的味道吗。
不。不是被杀者的味道,而是杀人犯的味道吗。要是这样的话。
那片眼睛深处的灰蒙,就是踏出人伦的人所抱有的阴郁吗。
但是,那么胆小的人会杀人吗。我不这样觉得。
[不是弄错了吧]
[所以说了,弄没弄错就是我侦探现在所做的事情了]
[跟踪过别人又能明白什么呢,不会是说他现在要去杀人吧]
[可能哦]
利吉擦了擦下巴,说能不能再给我来一杯甜酒。
[我说过想当搞文学的而去新闻社四处奔走的事情吧]
听过,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实际上啊,那不是我一时兴起才去做的。老板你知不知道镝木清方这个画师]
不知道。
画师的话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不知道啊,就是那个有给泉镜花先生的书画插画的画家。虽然还年轻,实力不容小觑啊]
完全不知道。也不知道说这件事是为了什么。
是这个人被杀了吗我说。
[说什么傻话。怎么会有这种事]
[因为——]
听我说——说着,利吉看到还留在凳子上的一半芋头,说也给我来个芋头。
[要吃吗?]
[钱会付的。那个镝木啊,大概就二十五六吧,也许还更加年轻。但已经是名人了。这个名人啊,跟我可是朋辈,这可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朋辈吗]
[朋辈啊——可不是吹,我也曾经想当狂言师的。大概八九年吧。虽然也只上过一两次舞台。但自己觉得还是挺有天分的]
利吉拿着芋头身体跟着动起来。
不知道嘴里在鼓捣些什么我也听不清。
能和狂言我都没有看过。
[为什么没有坚持下去]
[本家逝去,家系断绝,流派就此没了]
我运气也算真的不好利吉咬着芋头说。
[就是那时候一起的。和鏑木清方一起。我和他曾经是同门。所以一起上台过。我们就是这样的关系。然后那个鏑木的父亲啊,竟然是那个条野采菊先生]
[很吃惊吗]
我不认识。
也是画家吗我问道。
[你说什么呢。就算再怎么说是甜酒店的老爷子,也太过无知了吧。旧幕时代因为人情习作获得了评价,幕府瓦解之后创立《东京日日新闻》,甚至还担任过东京府会议员还是神田区会议员之类的]
我问是戏作者吗,利吉回答说是作家先生。
[和圆朝还有菊五郎都交好,还写过歌舞伎台本的名士。这种人你想不去认识都不可能]
[你跟别人认识了吗]
利吉说见过一次面。
[就一次啊]
[很重要的一次。条野先生,和《大和新闻》的创立也有关系。这你总应该知道了吧。就是那个小新闻。]
[什么新闻有什么区别]
我都是读的客人留下来的,读完就烧了。
[也是。之前卖的很好的,有时还会附有月罔芳年画的大幅锦绘,或者是刊载圆朝口述的文章,所以人气不错。我之前就像到那去工作,我和他儿子至少还算个同门之谊]
也算是有点关系。
[你想这些还不如正正经经去应聘应该也没问题。不不,现在看你这个样子,别人还是没有录用你啊]
[不是这样的。实际上都已经决定好了。我没骗你]
[没有决定好吧]
[不是我的原因。公司业绩下滑,最后都卖出去了。然后我的就职也泡汤了。条野先生也退社了,遗憾的是,也就正好是在今年一月的八甲田山遇难那时候同时去世了]
[啊啊]
让人讨厌的事件。而知道这件事也是在稍稍之后了。
[这算是明白了。所以怎么了。我还是摸不着头脑。所以是刚才那个男人杀了这个叫条野的人吗?]
[不是的,你这老爷子怎么这样。我少说几句话你就说出来这么恐怖的事情]
[是你说的话才不得要领。什么画家作家的已回来一会去,有什么关系啊。我问你的是刚才那个男人的事情]
那真的是,死人的味道吗。
要是这样的话。
话要慢慢按顺序来说嘛利吉说。
[老年人还真是性子急啊。我志向于文学者,也是在这件事之后。以这次邂逅为契机,我自己也得到了精进。但是,因为这层关系的条野先生去世了,那之后我的运气也不太好了]
跟关系没有关系。
靠的是实力啊。
[我没这种东西。但是,所谓的关系真的很重要,我有去条野先生的葬礼,在那和之前给我介绍过的先生的弟子也在。那个人是文学者,剧作家什么的,在什么日日新闻还有类似的地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然后你这次就拜托这个人了吗。还真是无可救药啊你,利吉。工作啊,去做就好了。不做就会饿死。没有其他的东西。不是你来挑选的]
老爷子你还没有文明开化啊利吉笑道。
[扎头结的时候也许是这样没错。但当世可不是这样了。营生是自己选择的。嘛,虽然那位大人也不是那么好搞的就是了]
什么意思我问道。
没什么,利吉答道。
这个男人每次都说些只有自己懂得话又不解释。
[嘛,这位非常聪明。另外,很有原则]
[那不是挺好的吗]
[嘛,不是坏事了,但那样就太严格了不是吗]
[严格一点有什么不好的。这样就筛掉没自信的人了。肯定是严格一点好了]
不长眼力见就混不过去。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该怎么说呢,我对那种唯唯诺诺的不太喜欢]
[唯唯诺诺我是不太知道,但是你不是这么软骨吧]
[话是这样没错。但是事物是有限度,人是有心情的,世上是有所谓人情的,而我的话,讨得别人的欢心可以说是我的立身之道。我是个整天都在想着怎么让别人心情愉悦的男人]
那怎么没有讨我的开心啊。
[啊,说起来是这样没错。应该说,我就没有想过要讨弥藏桑的开心。不会去做这件事。正因为如此,我呆在这很舒服]
利吉敲打板凳。
[说我的好话也只会给你拿出来难吃的芋头]
[大概是吧。但那位大人可不是芋头了,人家跟在身上的可是宝物。我也打算好好展现一番的。但没想到这位大人啊,不喝酒也不玩乐,不喜欢去做这些事情。说起来根本就不怎么出来]
[不出来吗]
[没有要事的话]
那和我是一样的。
不喜欢到处走。
就算出去最多也就买点东西,然后去泡个澡。也不会绕道。
[没有事的话干嘛要出去]
[这种想法该说是普通的吗。要是这样来看的话,那位大人和弥藏桑——不不,果然还是说不来的吧]
[说不来说得来不是人为决定的,就像是我和你不也是经常吵架吗。像我这种暮年的老爷子,太固执和谁都说不来的就是了。而且那个男人应该挺年轻的吧]
[比我年龄要大,三十岁左右吧]
所以算是木讷吗我问道,利吉回答道那也不是。
[什么叫那也不是,世上就是把这种叫做木讷啊不是吗]
[不不,叫木讷什么的就没有意思了。那位大人,不是说什么都不懂。不如说是专家。毕竟人家还有写剧评]
[剧评是什么]
[演剧的批评。小新闻上有刊载。那位大人,可谓是言辞激烈。我经常看的]
我不太懂。
[你批评剧干什么。说那个演员演的不好,声音很差长相很丑之类的吗。写这些要干什么]
不是写这些了,利吉的神情愈发困扰的样子。
又小看我。
[这可不是在理发店里的闲谈了。听好了弥藏桑。这个时代下,什么都需要改良,仔细的观察,思考,改良,不这样的话,就要输给列强了]
[这不就是看戏吗]
什么赢得输的。不就是娱乐吗。没有所谓的输赢吧。观众觉得有意思不就行了。
我说完这些,利吉说那你就理解错了。
[要说为什么,因为看的那一方在进步]
进步?
[是的,听好了老爷子。文明开化打开了人民的眼睛。那么于此相对应,文化也必须进行改良]
[改良啊]
是件好事吧。
而就算整个国家的人完成了那个所谓的进步什么的,只有自己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即使扔掉腰上的刀,剃下发结,即使蒸汽机车奔走,瓦斯等点亮,一点都没有变。
民众的眼睛或许张开。
但自己一直没张开眼睛。
呆在那个昏暗的走廊中。
一步也不迈出。
[弥藏桑看歌舞伎吗]
利吉突然说道。
[又不知你要说什么。我当然不看这种东西。我生来就和这些戏剧什么的没有缘分]
[这样啊。那真是可惜了。寄席什么的你至少应该去看看不会将来不会后悔,也听听落语什么的笑一下嘛]
[我从维新之前就没有笑过了]
没觉得可笑。
所谓的演戏,就是谎言。正因为是谎言,所以才有趣的吧。
把脸涂白穿着时髦的衣装。用并不锋利的刀,没有杀人之心,跳舞一样交织着刀刃,明明没有被斩却装作死去的样子。真是不像样。谎言。
我没有将这谎言当成真实去观看的素养。若是接受这样的设定再去观看也许会觉得有意思就是了。
但,我是没办法。
刀,锋利。
人,也是真实的被斩。
被斩的话就会流血。
被斩的人,会死。
死的话就再也不会复生。就此终结。
斩杀别人对方终结。被斩杀的话自己就终结。吸气吐出,一瞬分开生死。而这一瞬的累积,就是各自的人生。
在这之中没有戏剧可以进入的空隙。
这样的生存样式随着德川的瓦解一同被抛弃了。不——
应该说被抛弃的是我吧。
世间将这种落后于时代之人抛弃了。
但即使被抛弃后也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只是杀人的理由和被杀的可能没有了而已,那种如履薄冰的生存样式并没有改变。
现在还在那昏暗的走廊里。
背后躺着一具具死尸。
尸体下面已然是血池。
不知是积淀是秽物还是污垢,沉积下来的东西没有那么简单就拿掉。
就在这样拿不掉的状态下,过了数十年。
所以,不去看演戏。
看了也不明白,现在也不觉得就会明白。
反正,马上就要死了。就像现在这样。
没觉得好笑。
也没有想笑。
关于这点,可以说已经饱经世事了吧。
真拿这老年人没办法啊,利吉戏谑的笑道。
[我也对歌舞伎不太了解,女流义太夫倒是挺对我的胃口]
[我虽然没有看过,但那种东西从维新以前就太古老了。全都是报仇啊殉情什么的不是吗。这种东西才不符合当世的风潮啊]
[嘛说的也是。歌舞伎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即使有新作也是那些固定的作者写的台本。所以大家都一样了。但最近有跟歌舞伎完全没有关系的剧作家也尝试创作。嘛演剧也改良了。这位大人呢,就有在写新歌舞伎]
[这样啊]
没有兴趣。
[给条野先生吊唁的时候见面听说了,这可是不得了,所以愈来愈想要接近了]
[没想到是个冷面]
所以说了不是这样的利吉再次强调。
既然都这么强调了那应该就不是吧。
[该说是聪明还是铁壁呢,反正就是没有机会跟他交流]
只是别人不把你放在眼里吧我说,利吉答道这算是正解。
[你倒是挺老实]
[怎么说呢,言行和待人接物都很稳重,但就是不跟我言谈,大概是觉得我不是跟他对等的能够进行言谈的对象]
那就算是被看扁了吗,利吉叹气说那也不是这样的。随后叉起胳膊。
[也没有那么冷漠的感觉,也没有那种骄傲的感觉。之前我父亲没什么了不起的却对我非常看不起,但这位却不是看不起别人的人。该怎么说呢,好就是号,不行就是不行。意见不一样的话就一直议论到双方都能够理解为止——]
[还真是麻烦的家伙啊]
[这就是公正]
[什么叫公正]
老说我不明白的词语。
[就是如果自己错了就想要改正,想要去议论]
[这不是麻烦吗?]
[嘛,一般认为正确的话就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他人。因为自己就是这么想的。我就被活动家和运动家批评了很多,但这位就不会干批评,启蒙这种事情。所以正大光明,这也是我喜欢的地方]
[也就是站在同样的竞技场上?]
[没错。所以不会跟你推心置腹。又不喝酒。除了戏剧我看不到其他的嗜好。然后]
利吉就着甜酒吃下芋头然后面向我这边。
[是鳗鱼啊]
又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打听到他喜欢吃鳗鱼,利吉说道。
[《万朝报》和《二六新报》都已经把我拒之门外了,希望渺茫。所以即使就是这一点希望我也拼命抓住,这才找到的重要切入口。然后我就很快对那位大人进行了邀约]
[邀约——是坡下的那一间鳗鱼店吗]
[诶诶。就是那家鳗鱼店。弥藏桑大概不知道,那家店虽然又小又不算漂亮。但是是在维新之前就存在的老店,吃过的人一定会认可的非常好吃的店铺。然后我就说要不要一起去吃一下,那位就说想去试一下。接着我问了时间,我们就决定中午一起去了]
[又要吃吗。又不挣钱还吃那么贵的东西。那个要三十钱了吧]
荞麦面的话二钱就可以了。
我父母给我的钱都是有用在点子上的,利吉反驳了一句。
[况且这关乎我的人生。考虑到之后的事情的话,这点花费算便宜的了。然后这位先生就吃了鳗鱼,非常好吃]
真是太好了。
[你说的话我真的不是一句都不理解。鳗鱼好吃你说太好了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现在的芋头是有多不好吃吗]
我站起身想结束这场对话。越说越不清楚。说起来也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客人大致上都是通行的人。那个男的不会再来了吧。
等一下啊利吉拽着我的袖子。
今天怎么老被人拽袖子。
[刚才的那个男人啊,也在鳗鱼店]
[所以呢]
[样子有些奇怪]
[什么意思]
[举动什么的]
阴郁的低头看着鳗鱼,以为是卡了鱼刺,却又突然抬起头寂寞的笑了,一边呻吟,小声说着什么,前一秒左右动筷,下一秒上下动筷。如果如此所说,还真的挺奇怪的。
[嘛也没个一起来的人什么的这个举动还真的有点奇怪。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了。而且也没想到自己被别人注视着]
[然后啊]
咚咚敲着桌子,最后开始踢地面起来。
[脑子不太正常吧]
[是挺奇怪的吧。鳗鱼店的奶奶也皱着眉头有去问他,他说没事,但这怎么看都有事吧。嘛,虽然那个奇怪的男人是先进店的,我们却先吃完了。一方面觉得心里挺不舒服的,就想着早点回去,你等一会嘛]
就这样,利吉又拉着我的袖子,没办法只好坐了下来。
这样怎么做生意。
虽然本身就没有人来就是了。
[但是啊,跟我一起来的人就说了。那个挺奇怪的]
[谁看都会觉得挺奇怪的不是吗]
[不是这个意思。是觉得好像见过这个男的]
[那打个招呼不就好了]
[倒也不是那种程度的关系。恩,有个非常厉害的汉诗的先生住在番町,而刚才那个男人,好像就是那一家的单方面新郎]
[还有单方面新郎这一说?]
[就跟单方面新娘一个意思。而那个很厉害的汉诗先生死去的父亲好像就是内阁少书记]
[很厉害吗]
[嘛。那是比我和弥藏桑要厉害多了。跟我一起来的人的父亲啊,是英国大使的翻译]
[所以是说外语吗]
[虽然好像是之前幕府的大臣就是了。这个英国大使馆在麹町。因为这个原因,这个人的家也在麹町了。而番町和麹町,可以说就是挨着很近的。要给官员做翻译,对于这些人,多少有些印象,所以也会听到一些传言,而且离得近的原因,说是也有见过]
[然后呢]
[那个鳗鱼店的男人,就像这样用鞋子tongtongtong]
利吉虽然上下动脚,但因为下面是土并没有发出声音。
[就这样踏着地面。我同行的人可没有看漏这一瞬间。观察力实在太好了。那个人说是看到了鞋子上有血迹一样的东西。是这样的吗]
不知道。我没注意看。
大概可能是吧。
[嘛,一般的人都不会注意到。只有眼睛特别尖的人才行。边缘的地方,还有底下有黏糊糊的东西。脚趾缝那地方也有一点的样子。]
[这又说明什么了,这样就是杀人了?]
这结论下的太快了吧。只是沾血而已原因太多了。而且要是杀人的话——
应该有尸体才对。
我提出问题后,利吉说,有啊。
[老爷子不会不知道吧,三天前的事情。大事情哦。昨天的新闻不都刊载了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疏于世事也该有个度吧,利吉有些错愕。
[就是麹町的臀肉切取事件]
[臀肉]
[嘛,这真是让人不忍睹卒的悲惨故事。说是住在麹町的印刷店职工的儿子,被杀死了。这孩子帮妈妈给天狗烟草卷烟卷补贴家用,很孝顺的,不过才十一岁——]
[所以了你说的臀肉是什么啊]
[那孩子啊,从澡堂回来的路上好像去办什么事,然后就行踪不明了。实在担心,附近的人都一起出来搜寻了,然后好像是狗狗闻到的——发现的时候特别惨。死因吗,是压死的,而且]
利吉站起身。
[这个屁股,下面这两瓣肉,说是被整个切掉了]
[为什么]
做这种事情的意义是什么。
[太过分了不是吗。令人伤心。好像是个挺聪明的孩子。我要是这孩子的爸妈,悲伤和愤怒估计能把我弄疯]
可能真的是这样没错。
[但到底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又不是凶手]
完全不知道意义何在。把屁股上的肉割下来是要干什么。
[怎么回事。不会是那只狗吃了吧]
我只能想到这些。
[不不。发现现场的那只狗是非常聪明的,不会做这么野蛮的事情的。是杀了他的凶手,用刃物割下来的]
为了什么。侮辱吗。
然而会侮辱这么天真的孩子的原因还真是想不到。就算是这样都已经断气的人再隔了其屁股上的肉是要干什么。诅咒吗。
[然后呢。我一同的那个人]
[别一同一同的了,名字叫什么啊,那位大人]
[啊啊,笔名是绮堂先生。本名是岡本——这个岡本桑,除了鞋子上的血还注意到了几件事情]
[什么]
[那个男人所拿的包袱上也有污迹。而且包袱里是脏衣服,怀里藏着短刀,这]
[这有什么关系]
虽然可能有关系,但也可能没有。
所有这些都是有导向的推断。如果拿刀就是杀人犯的话,那维新前所有人都是杀人犯了。武士就不说了,百姓都随身带着刀。
[当然了,所以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那到底是什么,说清楚一点啊]
[那个岡本先生说,汉诗的那个先生患了不治之症]
[然后呢]
[听我说啊。说是人肉有药效的迷信——唐还是天竺什么的,不日本本土就存在。特别说是臀部啊大腿啊脂肪啊脚踝,更是会成为兴奋剂。虽然确实耸人听闻,但存在这点是没错了]
[这种东西,我也有听过]
据说世袭作为奉公人的山田浅右卫门,接收由自己斩首的罪犯身体,取出肝脏制成所谓的人胆丸进行贩卖。
听说到明治,废除斩首刑为止都有在贩卖,有没有效果不知道,既然有卖就说明有人在买,那就是有人相信它有效。
[恩,所以虽然岡本先生说是迷信,但实际效果谁也不知道。关于臀肉除了这件事,据说也是某个叫野口的先生患重病的特效药——但这也是迷信吧]
[什么啊,所以你是说是刚才那个男人把旁边的孩子杀了,把屁股上的肉给病人吃了吗]
[不知道是直接吃还是烹饪之后再吃就是了。不管怎么样都是让人不舒服的事情。岡本先生还说了,那个男人的老婆是野口先生的妹妹,还说什么遗传疾病什么的,这也算是迷信了——说是猜测还让他老婆也吃了什么的]
真是让人心里不舒服,利吉耸耸肩。
[虽然不舒服,但是为什么要割下臀肉,还是侦探最重要的事情,如果按岡本先生所说,算是一种解决]
[这也是推测吧]
[所以要进行侦探活动啊]
[侦探又怎么样?]
只是跟在别人后面而已。
首先是确认,也就是所谓的尾行了。
[如果真是凶手的话,那就是大事件了。但是岡本先生当然不会因为仅仅是推断就下结论。刚才也说了。他是非常光明正大的,非常严格的人。所以了——]
已经看不见了,利吉这时候来一句傻话。
[现在怎么可能看得见]
[你想想,那个男人回来这么偏僻的地方本身就挺奇怪的。番町和这个地方离得不近,也不会说是来这吃鳗鱼,就算这样回去的时候从这走不也很奇怪吗]
方向不对是事实。
[是有什么事情呢?]
[我是想不到这个坡上是有什么。不都是山吗。要去临町的话直接从番町去的话还更快。所以啊,我想他是不是要将那个包袱里面的东西处理掉。毕竟那里面都是证据]
[即使是这样,为什么要来这里啊。人烟稀少的地方多了去了。要是我的话直接就烧掉了]
[也是,但是短刀呢]
[要是扔掉的话反而太明显了不是吗]
[虽然是这样没错,]
利吉站的更高,往坡上引颈望去。
[都说了不在了]
[麻烦了啊。本来想的能够抓住证据的话也许就可以替孩子报仇了]
你要是这么想的话就报官啊。
[没有证据怎么可能报官。这不成了密报了吗。要是结果无实的话可就是诽谤了。我做不到这种事。所以先是进行侦探活动]
[怀疑别人就跟在后面的行为跟你刚才说的性质不是一样。要是那个男的是个无赖的话,你的命早没了]
[没看出他有这么强]
[可你是要比一般人柔弱的多,利吉桑。鳗鱼店你的行为虽然没看见,可刚才在路上的你可是更要可疑的多啊]
利吉不甘的叹息一口气。
[然而,还真是能注意到我在跟踪,真的是很有直觉的男人。看起来胆小的不行。这就越来越怪了]
不注意到你才更奇怪吧。
只是,那个男人的样子不一般也是事实。而且那个。
——死臭。
[该怎么办啊]
[都说了不在了,你已经在这里滔滔不绝的说了四个半时辰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不只是临町更远的地方都去得了了。这时候才应该让小狗什么的去闻味搜寻]
真是麻烦了啊利吉说着站了起来。
[我该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回去啊]
[回去?]
[回家啊]
有人在等我利吉说。
[谁]
[岡本先生啊。在鳗鱼店等我侦探汇报成果呢。]
[你让别人等还在这里说闲话]
[还不是弥藏桑你问的啊]
[不是你说说来话长的吗。我没说想听啊。只是觉的你奇怪抓住你而已]
[该怎么办啊]
[赶紧回去就说实话就行了。就说你的侦探失败让别人逃走了。是这种人的话估计你一说谎就暴露了,只有说真话这一条路了。顺便传达一下,就因为这种暧昧的理由怀疑别人,跟踪的事情以后还是不要再做了]
就好像是——以前的自己一样。
在街上看到目标就跟着抓起来。
杀掉。证据什么的之后再补足。这种东西你想怎么编都可以。那个时候,所谓的“不逞之辈”仅仅指的就是那些可疑的家伙。
在做什么之前就先逮捕。在有什么行动之前就先杀死。这就是工作。我真觉得没什么意思。
[我不要你的钱了快走吧]
利吉低着头,无力应承着,踉踉跄跄的沿着坡道下去了。
这走路的姿势真是难看。
还真是一个轻浮的男人啊。
这种轻浮的男人还能够活得下去,应该说这个国家还是稍稍变好了不是吗。要是四十年前的话,这种男人只能选择沉下气息装死。一有什么异动马上就会被杀掉。
也许是自己杀的。
如果,真的有会闻到杀人犯的狗,即使那个男人真的是杀人犯,狗也不会去追那个男人吧。狗一定会——
停在这里。
死臭,一定正从这个身体中渗出。
现在虽然太阳正盛,但完全没有做生意的心思了。
和煦的春风似乎在说着活下去,活下去。然而,自己身体涌出的,却是正好相反的死亡的气息。虽然还在动,已然是一具尸体。
鸟儿飞过。
是燕子吗。
燕子啼叫。
就好像在说吃土吃虫好苦啊。但是也只听见啾啾的声音。毕竟是鸟叫声,没有意义。
呆等了半个时辰没一个人来。就在我真的打算不再做生意,直起身子,手搭上旗子准备去关店的时候,就听到人问“已经要打烊了吗”
完全没有注意到。
感觉现在才缓过神来。
回头望去,是举止端庄,瘦身的男性。长脸上戴着圆眼镜。
[能给我一杯甜酒吗]
[不好喝的哦]
[这样啊。不过我是听说不要吃蒸芋头才来喝酒的]
[你是叫岡本吗]
[是,我正是岡本敬二。你就是弥藏桑吗]
弥藏就是我了,说着我把手从旗子拿开。
[刚才给您添麻烦了吗]
[麻烦倒没有。只是利吉个笨蛋。是我多管了闲事]
[恕我失礼,我看您原本是武家的吗]
[我不喜欢说过去的事情。不管原来怎么样现在只是个卖甜酒的老爷子]
岡本微微笑了。
[可以坐吗]
[啊。但是不用勉强喝酒的。不是什么好喝的东西。只是坐在凳子上的话我也不会收钱的]
岡本端正的坐好。
[我对于有谜题放在哪里不管,是心里不太舒服的。但就算这样,我也绝没有让鹤田去跟踪]
[鹤田——是说的利吉吗?]
这么个了不得的姓氏啊。嘛也没有什么。自己也有。不,应该说曾经有。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岡本说到。
[看不出来啊]
[我身体很弱的]
[这有什么关系吗]
[嘛,也不算没有了。当有自己想不通的地方,就一定要想通才行。不可能放那不管的。但是,往往得不到满足的答案。有别人在的话,大抵都是别人会生气的]
[这样说来是对方心里憋气才对吧]
不是这样的岡本说到。
[对方根本就没有想讨论的意思。只是妄信自己的想法。所以不会去倾听和自己不同的意见,有时候还觉得被否定了会很生气。但实际上只是问一问而已。我的话呢,是喜欢议论的。如果想通的话我是会收回自己的话,要是弄错了的话也会道歉。不如说,我希望对方能够说服我。即使我低头认错也没关系。无关胜负,我只是想能够厘清道理]
利吉也说了这个男人非常公正。
[然而,没有想的这么简单的。世上大多是不容异见之人,话说不到一起去啊]
这让人心里焦虑岡本说。
[话说不通,那就是已经极端的对立了,跟着语言也会变得粗暴起来。这样的话对方就更加生气了。最后演变成吵架。即使明白道理,这种事情也发生的太多了]‘
[听上去你不像是挑起事端的人呐]
[是这样吗。不不,即使吵架因为我身体柔弱不会出手,肯定会输。所以反而说的话多了。言辞也越来越激烈。先点着火的是我——所以挑起事端的,是我啊]
[原来如此。但爱讲道理本身不是一件坏事。如果讲不通的话,那是对方的理解问题不是吗]
[也许有问题的是我说话的方式。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表情就会变成一副挑拨的样子。虽然知道不该,但就是没办法好好说话。因为明白的太清楚,所以最后会急于要求答案]
[正相反吧]
是因为你太聪明了吧我说道。
[思考太快了。说是容易挑起事端,不如说是有些性急不是吗?]
所谓的江户者啊岡本说。
[虽然江户已经没有了就是。现在想起来我对鹤田也许不该这么做。我把自己在意的事情给他说了,他就冲了出去]
[这也算是江户特性了,纯粹而勇猛。等不及,没等结论出来就先行动。不会是把你当成了什么捕快的吧?]
不用担心,我可做不来捕快这种,岡本笑道。
[鹤田君的为人,我已经从健一君——鏑木清方这位画家听说了]
[恩——这个画家说是你师父还是什么的儿子]
[鹤田君说是师父吗。嘛也行吧。清方君说,有个在鹭流的同门演出式亭三马《浮世床》的男人——]
我听不懂说的什么,但这个男人应该是在说他一早就知道利吉是个怎么样的人。
[嘛,那么也就是说鹤田君不知道我和清方君的关系了。我还以为他知道呢——要是这样的话,他当时怎么想的呢]
这个笨蛋,还只把人家当成一个自己工作的踏板呢,这点我先不说了。
[嘛我确实喜欢吃鳗鱼,他来邀我我觉得没什么可拒绝的,没想到生出来这些事,没想到他会直接就冲出去,把自己想到的就直接说出来的我也是轻率了]
岡本说着低下了头。
[即使要去制止,因为我跑不了,怕也不会追上去的。平常一般都是待在书斋里不活动的]
[不出去的吗]
不出去的岡本说到,是没有事吗他回到确如你所说。
[恩。即便是如此。我感觉你说话挺正常的。不像是话里带刺啊。像我的话头脑相当顽固,跟我聊天一般都很难进行的]
[我倒不觉得。挺说得来的。而且,我还是比较喜欢和年龄大一点的人说话的。特别是那些出生于江户的人说的事情]
江户吗。
你对江户是有什么执着吗。
[我父亲是御家人]
[听说是翻译]
[不是的。是彰义队活下来的]
[在上野——的战斗吗?]
不会你也是吧——我摇了摇头。虽然待过上野但是没有加入彰义队。
[败走之下,作为幕军北上。要是没受伤的话也许都渡过了箱馆也说不定]
[没有去成吗]
[在奥州负伤,没能再参加战斗,没办法回到了江户。就算说是回去也是贼军,被发现的话就会被杀。这时候,帮助他藏起来的就是英国的商人。维新之后因为这件事的缘分就在英国大使馆当日语书记官了。那个时候父亲还不会说英语吧,所以也就不是翻译]
现在应该多少能说了岡本说。
[毕竟干了三十多年了。我小时候就有学习,因此能读能写,但成人之后再学什么外国话真的很难]
[我是不行的了]
[也许是挺难的。嘛,父亲要是不负伤的话就去到虾夷了吧。这样的话也没我了]
[虾夷啊]
一场闹剧。
能够好好战斗的也只有土方岁三这些人。不去是对的。
[你是——]
[我是会津人。不好意思——不是江户人]
[不不,要说起父亲,本来也是南部二本松藩士的儿子。是入赘到岡本家的。所以我也不是江户人。哪里还来的三代延续,出生的时候都明治五年了,都已经没有江户的概念了]
说起来是这样没错。
这里现在是东京。
[所以了,对我来说江户是虽然就在旁边但无法抵达的地方。就父亲而言,则是没能保护的了的东西吧]
[保护吗]
从谁手中保护什么。
那个时候,自己也在从谁手中保护什么吗。再怎么想也无从知晓。
[那么你,是讨厌这个明治的时代吗?]
[那也不是。该变化的东西就应该变化,事物也一定会发生变化。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是,我不太喜欢急速的变化]
[急速]
[恩。最近什么都说改良改良的,但是变化的东西你不管他也会变化。有些东西你为了它不朝不好的方向转变而干涉也是应该的,但说这东西不行一下子大张旗鼓的改变它我觉得不是一种好做法。况且,不是说以前的东西就全部是不行的]
岡本抬头。
[我喜欢歌舞伎。最近的演剧——壮士剧还有书生剧都有去看,但说实话,没什么感觉。当然,那也有些优点。也有我们应该去看的点。但即便如此,大声吆喝着这才是新剧,歌舞伎什么的都是应该破除的旧剧我觉得也不太妥]
[说起来的话利吉说过,你是有在写歌舞伎的剧本对吧]
[啊啊]
只不过评判不太好就是了。
[还需要更加的精进。歌舞伎能够做出的改进还有很多,因为是以前的东西所以就不行——没有这种说法。西洋的演剧能够表现的,歌舞伎一样能够表现。只是]
不能急于求变,岡本说到。
[良药苦口,将苦药包裹在新开发的糖衣中让人服下才是当世应为之举。慢慢的慢慢的]
虽然不明白比喻,但意思懂了。
[嘛,我是老古董了,不明白什么意思]
[在这种意义上来说维新有些操之过急。江户突然就变成东京了。当然最后总是会这样,但一下变成也会有不少破绽。所以了]
我是有点恨胜海舟的,岡本说道。
[你还认识胜安房嘛]
[不认识,只是总觉得他要是再强硬一下就好了,不至于那么轻易的把江户城让出来]
[胜——]
不是这么简单的男人。大概,不是岡本所想的那种人物。
更应该说,如果这个岡本和胜见面的话,说不定会挺说得来的。两个人可以说都是聪明而有点难搞的男人。
[岡本你啊,还真的跟想的一样是麻烦的男人。这样的话朋友也很少不是吗]
是没怎么有,岡本答道。
[没错,也就和一起合作歌舞伎剧本的岡君熟悉,还有喜欢看戏剧的朋友——但我这个人本身是不太喜欢和别人走的太近的]
[这么说你都没生气诶。你果然不是挑起事端的性格不是吗]
[说的如果是正确的话我生什么气啊。我不喜欢和朋友在一起,也充分认识到自己是个麻烦的人。没觉得自己会被所有人喜欢。会被不合意见的人讨厌。这是当然的事情。比起这个弥藏桑,你才是什么人。我想听你讲江户以前的事情,你不愿意讲吗]
不愿意,我说道。
[对于出生于明治的人来说或许是戏剧一样的东西,但对于我来说就是现实。与俗世断绝的人的过去,一直延续到今日]
那真是遗憾,岡本说。
[比起这个岡本桑。你不是来听我的故事的吧,也不是来解释利吉轻率的举动的才对。那么难道是来问那个可疑的男人的吗]
那个已经无所谓了岡本苦笑道。
[虽然在意,但是因为在意就怀疑是不行的吧。嘛,就在自家旁边发生了那么血型而悲惨的事件,因为太过于悲惨,多少还是会有些在意。但不是由我这个门外汉来判断的吧,我能够想到的警察一定也能够想到。即使不是这样,把自己注意到的事情反映给警察才是正道。所以了,已经无所谓了。比起这个——]
我从鹤田君那里听说了岡本朝着这边侧过身来。
[说是这附近有间书铺?]
[啊]
那间奇妙的书店吗。
[我本身不是执着的性格所以对于古董书画什么的没有兴趣。看美丽的画也会心里觉得很美,但也没觉得占有它有什么意义。所以了,书籍种种我只有必要的才有。世上多是以珍本为贵的人,但数量少,装帧精美这已经是不一样的价值了吧。毕竟,书首先是拿来读的]
[所以呢]
[想说的是我没有收集书的癖好。我不会去扔掉,也不会让渡,但也没有说什么都有。孩提时代借来读的书当然现在不在手边。想要再读一遍,也没有办法]
[是这样的。现在怎样不知道,但你小的时候,没有卖什么书的,都是贷本什么的吧]
[诶,没错。草双纸,合卷这种东西。这一带的书店都没有卖的。但是啊]
嘛——如果是那个奇妙的书店的话,大概会有的吧。
我这样说着岡本是一副感服的神情。
[还有这种东西啊]
[说是报纸,绘卷什么的全都有。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只是,嘛]
确实是有不计其数的书。疯狂的程度。
也许真的有吧。
[这样啊。到这来也算是有缘分吧。拜托可以给我指个路吗]
[就在那]
伸出手指之后意识到了。
那个地方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到的。一定会走过的。明明是那么巨大的建筑物,为什么会看漏呢。一次看漏之后,第二次也会看漏,第二次看漏了会后,大概就永远不会到了。
[等一下]
我收好棋子,收拾好凳子再关上门。
[我来带路]
岡本一副吃惊的表情,随后慌忙行礼道。
[有这么远吗?]
[不远的。道路也不难判断。但是需要带路]
它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我说道。
爬上坡,进入岔道。
燕子又在飞舞。
岡本抬头望天。
[在这种地方竟然有书铺吗?]
岡本四处环视一副有些吃惊的样子。
[真没想到这种地方会有人烟]
[这前面就是寺庙,当然会有人通行了]
[但是,会有生意吗?]
[和我的店一样,即使是那么不好喝的酒也有人买。嘛,芋头是卖剩下的可以自己吃,书就吃不了了,所以这样看来我的情况可能还好一些]
岡本小声说着什么。
[怎么了]
就是对这样的景色还不太习惯,岡本说。
[乡下就是这样了]
[我想说的是——对于东京之外不太了解。不喜欢旅行。所谓的江户生人不会踏入别国的土地,想来也只是在忍耐——而对于我来说,重要的是太麻烦了。虽然没你说的那么严重,但确实是没有什么要去的必要]
[你看来是对江户很喜欢的样子,但以前大家都不会去旅行的。那些大人物就不说了,一般人,都受缚于自己的出生地。没有必要,也没有钱。最多就去伊势参拜一下。旅行什么的]
根本就没有意思嘛。
从会津至京,江户,奥州,然后虾夷地。
只有黑烟,以及血沫。
还有尸体。
[旅行——是让人害怕的东西啊]
是的,让人害怕,岡本呢喃道。
[大概,我是害怕旅行的。人们虽然说旅行可以增长见闻,我却不觉得。还是读书思考更合我的性格。所以了——我没怎么见过这样的景色]
左右是树。一边是小山,另一边可见田地。没有人家。
[这是很平凡的道路了]
[不不,我是出生在城镇,所以也只知道城镇。城镇是人创造出来的。所以有秩序。城镇以街道划分,有人家,有房间。房间当中也是这样的。有地板有桌子,也有笔。我就是在这种秩序中活着]
活的相当容易岡本说。
[然后就突然想到。小时候的景色和现在的景色明显不同。那这之前又怎么样呢]
这有什么关系啊我说。
[我虽然不知道什么秩序,但这个草和树,也不是随便生长的。森林还有森林的山都依循着大山的法则]
[这样——吗]
[树也有树,草也有草的秩序吗]
[我不懂什么复杂的语言,但不可能任意生长就是了。不管是野兽还是草木都有循理。只是,这是和人没有关系的摄理,组成的和人没有关系的系统]
[没有关系——吗]
[当然了。什么城镇啊藩属啊国家啊,这种区别和山没有关系。所谓的明治,应庆什么的也是人随意区分的。在天子和将军都不在的时代草和树也是这样生长的。所以看到树还有草什么的,不要觉得没有秩序,只是我们不明白而已]
[啊]
岡本停下脚步面向就在旁边的树木,然后低头慢慢看向下面的草。
[人所不能理解的摄理吗]
[这附近有路还好,山里面和森林里面可是没有路的。听好了,这一条道路,是人为了人而创造出来的。是按人的摄理形成的。我们在这上面行走。因为容易行走。但是啊,这一边是森林。森林不是按人的摄理形成的。从森林那一方看来,这条道路是没有意义的]
一边说一边意识到了。
所以那个书店不是遵循人的摄理而是森林的摄理形成的吗。
所以才会看漏了吗。
往前走。
[你,是想了解江户以前的事情吧,以前,也都全部是这样的森林。从远处看挺漂亮的,但走进去没有任何道路。以前的事物是按以前的道理生成。现在的道路行不通。江户的道理唯有出生于江户的人才能理解。也许有部分可以理解,但不理解的就是不会理解]
[这样——啊]
[看,上面也有樱花开放,很漂亮吧]
但是。
[往下看。有影子吧。苍翠的森林一定有阳光照射不到的黑暗所在。你所容易生活的城镇也会有影子,会有黑暗。但是啊,这种东西和森林的黑暗是不一样的。那是人所无法度量的黑暗。能看到的地方还好。这是人凭借理性可以测量出来。但是看不见的地方就无法测量。而且说起来是跟人没有关系的影子。根本就无法理解。明白吗。和以前是一样的。以以前的摄理成就的黑暗,现在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江户的黑暗可是很深的我说。
[我啊,岡本桑,可是杀人犯啊]
[那是——]
是真的。
[害怕吗。我可是杀过了人的。为了什么到现在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总之就是这样的角色。这双手,是杀人犯的手。明白吗,这种行为,说到底是不被当世所认可的。杀人是重罪。难道不是吗]
我是犯科之人。
[但是,我同时也是斩首和邢台。明明杀了人,现在还在这买难喝的甜酒,以此来渡日。这样没人看的出来吧]
[不让人看出来吗]
[能看到的人自然就能看到。我的后背上啊]
背负着以前的黑暗。
[背负着不断重叠的黑暗,前行]
[黑暗——吗]
[啊。也许是我手下的冤魂。识得以前摄理的人就能看见。但是以今日之摄理渡日的人就看不见。你也看不见吧]
看不见,岡本答道。
[杀了好多人。如果参照当今的法律来看,这是数重罪了吧。重叠又重叠,已然是罪科。]
一直在我背上重叠。
不是谎言。
[江户的过去,虽然有漂亮的鲜花绽放,但也沁出肮脏的黑暗。鸿蒙中栖息着无法以摄理理解的怪物。你知道这种东西吗]
[怪物吗——]
非常凄惨的,我说。
早开的樱花分外妖娆。
早说了看不见,假使以人的摄理来说的话。
[就是这里]
明显异质却又和周围景色融为一体的建筑。身在此岸却又和彼岸相通的高楼。
跟预想中的一样差点走过的岡本停下了脚步,抬起头,却好像仍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背后的樱花倒是明白。
岡本发出啊的一声。
[这,就像是灯台一样——]
[灯台要小得多]
[那是]
帘子上贴着纸。
墨痕鲜明的“弔”。
[这是在办丧礼吗]
[是店铺的名字。招牌啊]
本来想在这就走的,小僧从帘子后面伸出脑袋。
[啊,真是稀客啊,这不是甜酒屋的老板吗]
我应承一声,小僧说有何贵干。
[贵干什么的没有。给你带客人来了。我是卖甜酒的,你还不招待这位客人]
小僧看向岡本,亲切的说道欢迎光临。
[请进,老板也请一起吧]
[我都说了没有什么事]
[都带我过来了就喝杯茶吗。我泡的茶不咋好喝,不收钱的]
[我的甜酒也不好喝但可要收钱的]
小僧把我们请了进来。岡本还有些逡巡,会犹豫是当然的。
因为确实奇异。
我没好气的说了声没办法先掀开帘子,岡本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
橙色的日式蜡烛。慢慢展开浮现的高高的书物的墙壁。
里面的台阶前——是身着白衣的男人。
[是客人吗]
声音很通透。是这里的老板。
[啊。我店没生意所以就带客人来你这了]
那真是好心了老板低头致谢。
真不相信他说自己以前是僧侣。那个行礼的方式是武士。
[这实在是——]
岡本伸出细细的脖子,嘴型做出惊讶状,按住眼镜的边缘,抬头看着墙壁。
从天窗射入的阳光朦胧而柔弱。
[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只能说是奇景绝景了,问一句,这些书都是老板您搜集而来的吗]
完全不是老板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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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吗]
[我现在虽然还俗了,但之前是佛家,对于事物没有执着]
[即便如此——这些书的数量也太过寻常了]
是在供养,老板说。
[愈发不懂了,要说去供养非活物就让人难以理解。确实也有所谓的供养针头,供养人偶,但书物的供养真是恕我孤陋寡闻了。所以,这就是像在祭祀一样的东西吗]
[不是祭祀。一定要说的话,就是在给该给的人手上之前,对其进行的保护吧]
[还是不太理解]
很简单的老板说。
[贩卖]
[贩卖就是供养吗]
[是的]
[这里的书物,都在等着它们应该拥有的主人]
[应该拥有的主人——]
[也就是会让书活着的读者。不被读的书就是死的。所以这里是书的墓场——灵庙。我是吊唁书的人]
[所以写了弔字是吗]
岡本皱起眉头。
[恩。这世上虽然没有无用之书,但让书无用之人却很多。记叙撰写,好不容易得其书形却被无用实在是书的悲哀]
[也就是说这里的书,都还没有被读过是吗]
老板摇了摇头。
[当然已经被某位读过了。我也有幸读过了。只是,这些书物,还没有跟真正应该所有的人相遇]
[真正应该所有的人吗]
[是的,说起来,人真正所需要的书,整个生涯也只有一册]
[一册吗]
岡本摸着眼镜,引颈四望着书架。
[在这么多之中]
[恩。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还没有和自己的一册相遇。读了这么多还没有相遇。所以了,这里的书物]
全部都是他人的。
[卖就是供养]
原来如此真是高洁岡本说到。
[文士中也有有古董兴趣的人。他们收集珍稀本以此为乐。他们竞逐珍稀和数量。我却认为这是没有品行的行为。喜欢自然是没有关系但是搜集则没有意义。当然,读是很重要的,但不是说读得多就好,更不要说拥有就是一件好事。所以我不喜欢。然而,这里这么多数量的话,却和刚才所说的行为有根本的差异——]
岡本前行又退回,小声道确实如灵庙一般。
接着面向老板。
[我叫岡本敬二]
报上名字并行礼。
小僧拿来凳子让座。
小僧说甜酒老板也请坐。没办法我坐了下来。
[岡本大人——那就是在《绘入日报》《东京新闻》还有《大和新闻》主笔过的人是吗]
[嘛,确实是这样,但东京新闻社在四年前就已经解散了,大和新闻我也已经辞退了,所以现在——]
只能算是个写东西的,岡本说。
条野采菊大人真是遗憾老板说。
[恩。但是你知道我的吗]
[有读过您的剧评。另外小说也有读过。在东京日报上有刊载高松城是吧]
那都是年轻时候写的了,岡本表情绷紧一下。
[十多年前的东西。吗小说是为了挣零花钱的,本业还是希望做剧作家的]
[啊。时期记不太清楚了——但大概是五六年前在《歌舞伎新报》上发表的《紫宸殿》我有幸读过]
[哇]
岡本张开嘴。
[您读得还真多啊]
[这算是我的持病吧。但能跟岡本大人见面,还真是荣幸。实际上遗憾的是我没能看到初春公演的《金鯱噂高浪》——]
评判反正不太好岡本答道。
刚才也这么说了。
[那是和岡鬼太郎君的合作,但没能达到想要的效果。毕竟是初次上演的戏剧,对于他的期待还是比较多的]
岡本一副哀伤的表情。
[嘛,还以为能够稍微好一点呢。那不是演员的原因。说到底还是剧本不行。多少有一点遗憾]
[遗憾吗]
[恩。是第一次,当然也会觉得自己能力不足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比起这个]
老板站在岡本身前,就是想听你说一下,这样说道。
[说什么]
[无论如何能够说一下吗。岡本大人您是为什么会以剧作家为志向的]
岡本明显露出警惕的深情,无言的朝这边看了一眼,接着一直抬头看向老板。
[我是幕臣的后代。父母是贼军的话即使当官也不可能出世的。大学也去不了。再加上身体也很虚弱。二十岁的时候想着去征兵的时候能够受到优待就应征了一年志愿兵但是最后丙种不合格。所以了。只有靠这里]
岡本指着自己的脑袋。
[来为生了。整天都坐那写东西对我来说不是难事。但是当不了学者。也不想当活动家。传播理念到底和我的性格不合。所以才写东西——]
[但是不是小说家也不是诗人,而是选择了剧作家]
[啊,这是——]
是受了您父亲的影响吗,老板这么说了之后岡本再次沉默下来。
[嘛,家父也是风雅人士,團十郎是常客,喜之屋也有所往来]
[是森田座的账房先生守田勘弥大人吗]
[那位多才多艺,不仅是座前演员,也是俳句和狂言的作者,我年轻的时候也得到了很多指导——]
[您父亲不时也有剧评不是吗。也有进行演剧的改良活动,小说,也有写]
[您怎么会知道]
[以前,从尾崎红叶先生那听说的]
[是小说家的尾崎先生吗。那个]
[是的。说是除了做英国大使馆的书记之外还有写东西的奇人。我兴趣之下就去找了作品来看,除了小说之外还读了很多]
岡本叹息一声。
[嘛,我也有听说家父跟尾崎先生有所交往——]
岡本似要说什么,小僧忙端茶上前。
岡本将茶喝要说的话一并吞下。
[嘛,也许正如老板所说的,我虽然本打算是完全在自己的意志下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但还是在父亲的影响之下。没有父亲的话,也许就没有现在的我]
小僧端上的茶,此时显得异常温热和好喝。
我明白了老板说道。
[您父亲——半溪大人一定很高兴吧]
[您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不是专属作家的你写的剧本上演了]
[恩,但是]
岡本一副难以说出嘴的样子。
[是对舞台的呈现不太满意吗。还是说对世间的评价太过在意了?]
都有岡本答道。
[实际上,这也不应该是对第一次见面的您说的,我父亲身染重病。怕是不久于人世]
[这样啊]
老板低沉的声音。
[至少,在我完成下次的剧本,假使其成功上演——父亲怕是等不到这一天了。正因为如此,我对于这次公演的评价深感遗憾]
岡本咬着嘴唇。
[我辞掉新闻的职业,一直待在家里,照看父亲,心情变得十分阴郁。所以今天把父亲托付给妻子,稍微远出一下。出来之后就听到了您的事情]
看来不是为了想吃鳗鱼也不是给利吉面子的缘故。
岡本面向这边,
[我喜欢吃鳗鱼是真的]
小声道。
老板似乎理清了所有事情端正姿势,
[那么,今日]
您是想要什么样的书呢——说道。
[啊。实际上,我小时候,澡堂店的男人,会借黑本,黄表纸,合卷之类的,等澡堂其他的客人来又会借来,觉得有趣而那书物的客人越来越多,得以看到了各种各样的草双纸。内容实在是太有趣,当时是忘我的阅读]
岡本看着半空。
[其中有印象深刻的。但就算想再读也]
没有办法啊岡本皱起眉头。
[现在没有卖的了。明治的东西都不一定有。更别提江户的东西了。也许有些收藏家会有,但不知道是谁啊。而且说起来不是想要,只是想读而已。这也不可能让别人去找书,就放弃了。但是,这里的话——]
[嘛,有的]
老板这么说道。
[但只说了草双纸也没办法挑选。里面是设么样的故事呢]
[啊,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已经灭亡的平家官女,成为亡灵在海中出现,找那须与一的子孙报仇——]
[啊,那应该是佐野屋喜兵卫在天保二年印刷的,由五柳亭德升所创作的《西国奇谈月廼夜神月》]
老板毫不犹豫的回答。
[大概是的吧,因为里面的画像太过于印象强烈,标题我记得不太清,你一说我感觉就是这样的]
[我想大概就是您所说的内容]
[那个,因为是小孩子,读不了如蚯蚓一样的文字,但是,画倒是记得很清楚]
[是溪斎英泉的画吗]
[画师我是不太记得,只是那个官女是乘坐着螃蟹从海中出现]
[螃蟹吗]
[诶螃蟹。然后还记得和巨大的鱼战斗的刺头武士,以及奇怪的鱼被冲刷上岸边的图]
老板暂时陷入了思考。
[有吗]
[真是非常抱歉]
前几天刚刚卖掉了——老板说道。
[卖掉了]
[恩,卖掉了]
[这样啊]
岡本低下头。
[啊,起码知道书名也行]
[小事一桩]
老板走到账台,写了什么又马上折返回来。
[是合卷本]
老板将纸递给岡本。
[啊,就是这个标题。但是]
岡本看着左右的书架。
[这个书店没有的话那再现就太难了吧。也不好让您介绍给我是谁买了这本书,我也没有这么执着。也没有说是一定要拿在手里,只是想再看一次那幅画而已]
原来如此,老板说道。
[对了,岡本大人是否知道由博文馆出版的《帝国文库》。是翻刻军方杂志,黄表纸,言情小说的丛书]
[虽然没有读过,但是知道。评价挺好的]
[诶,虽然五年前出完了全部五十卷,但因为《真书太阁记》卖的很好,所以博文馆又继续出了《续帝国文库》。来年,好像要在《续帝国文库》出《名家短篇杰作集》——然后就说到了想要收录这个《西国奇谈》。说是因为品相很好想将其作为底本]
[就是为了翻刻而卖了吗?]
[是这样的。所以了,可以的话可以去找这本《续帝国文库》。因为是翻刻的,也会比较容易阅读]
[恩,我也不是想知道故事的内容]
也是。老板说道。
抱歉没帮上忙。
有点话中有话的感觉。
[对了,岡本大人,好不容易和你见面有想问你的事情。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您在以前是不是用过狂绮堂这个笔名?]
岡本惊讶的睁大眼睛,闭紧嘴巴。
[诶,不过现在不要狂,只叫绮堂了]
[这是不是从狂言绮语这个词中取出来的]
[您观察的很对。嘛,也算是一种自嘲了]
[这样啊。狂言绮语的狂言,不是能狂言的狂言,而是指和合理相悖的语言。而绮语则是指浮躁修饰的语言。本来是佛家对世俗的语言——诗和小说否定的时候所使用的词语]
[没错,我也听说是这样的]
[为什么狂绮堂不要狂了呢]
岡本一脸困惑的样子。
[嘛,读起来不太顺口吧]
[是这样的吗。岡本大人,你虽然对被说是虚浮没有抵抗,但是不喜欢悖于合理不是吗]
[合理吗]
岡本脸上表情变得奇妙。
[我不是这样想的。我倒没有信奉合理。世上全都是不合理不是吗]
所以让人讨厌啊,我说道。
岡本面朝这边,更加迷惑的样子。
[说什么啊,说起来你不是也说了什么道路的秩序什么的吗,在我听来就是你也喜欢万事齐整]
[是没错——]
[我说自己没弄明白就放不下这件事。这不是一样的东西吗。我说自己总是带着一股气,不也是因为想不通道理所以心里不舒服吗]
[也许是这样没错——]
[我虽然只是个老头子,但也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说了喜欢江户。想要更多的知道瓦解之前的事情,让我说给你听。弔堂,你怎么看这个要求。我是不太理解。既然那么喜欢合理,又为什么那么]
昏暗。
[想要知道以前的事情呢]
[弥藏桑,你]
岡本支起胳膊。
[没错。也许正如老板所说,我受到了父亲莫大的影响。想从父亲的嘴里知道更多的事情。条野先生也逝去之后,我身边知晓过去的人几乎没有了。这实在是件寂寞的事情。我自身虽然出身在明治,但小的时候这里还不是东京是江户。一下子的失去,对我来说过于空虚,和哀伤。所以了——]
[岡本大人]
老板平静的说道。
[恕我多嘴,听到岡本大人的这番话,我想到了一些东西,如果让您生气了请见谅]
[什么]
[大人您,拥有着想要知道这个世界一切的欲望不是吗]
[一切吗。这怎么说呢]
岡本皱起眉头。
[知识欲是谁都有的。想要知道的欲望,想要整立秩序的欲望也一样。如孩童一样知晓事物将混沌整立。这就是所说的想要穷尽事理,进一步说就是想要通过知理来统御自己世界的愿望不是吗]
[统御吗]
[诶。解决谜团,问题,消除不可思议——这就是将无法统御的东西进行统御的作为。用摄理填补未知的部分,将非合理变为合理——]
[关于这点我没有意见——但是老板。你说我希望世上一切都按我意,这点不对。我完全没有这种桀骜不驯。]
[是这样吗。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说了“完全没有”吧]
[不不,我意识到了]
[不,大人您追求合理,是为了那之前的]
[不合理不是吗],老板说。
[您也许知道,作为佛教哲学者,开创了哲学馆的井上圆了大人。推行扑灭迷信合理启蒙的人物。他穷极合理喝退妖怪。穷极再穷极,如果仍然剩下不合道理的所在,那就是真怪,其称之为真实的不合理。大人你也许也在追求这样的真怪]
[为了看到不合理,而追求合理吗]
不对吗老板说道。
[对你来说的江户,是怀古,也是幻想。这正如草双纸的绮想世界,正如戏剧的虚构世界。然而这与您父亲所生长过的江户不同。您父亲知道现实的江户。大人您,穷尽一切想要知道实际的江户,从而想对更进一步的幻想虚构——]
有更多的了解不是吗弔堂说。
岡本暂时低下头,但马上抬起来。
[嘛,因为是自己的事情,我倒是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但是我倒是没有什么反驳的。不如说有几分理解。]
这样啊。
[要是这样的话就简单了不是吗。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
在黑暗中都有怪物啊,我说道。
[黑暗在哪里都有,什么合理不合理,只是表里一体的关系。现在这个东京,翻过来一看也是和江户没有区别]
这么说着站了起来,把茶放在座位上。
老板从收银台拿来纸束一样的东西。
[岡本大人很懂英语对吧]
[嘛,我自己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标准评判就是了——]
[那么作为见面礼就让我呈上这本。这是英国的杂志《Beeton’s Christmas Annual》.←这期刊载了阿瑟·柯南·道尔的小说《A Study in Scarlet》,翻译成日语的话]
[学习猩红——不,应该说是习作吧——绯色的研究]
[这是所谓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解决事件的第一篇小说,这篇作品也在《每日新闻》上有连载。您知道吗]
侦探吗。
[诶,就是侦探弥藏客人。首先是有怪奇妖怪的谜团,接着再以彻底的合理解决——]
您一定会在某处有所启发的,弔堂说道。
[您能收下吗,冈本绮堂大人]
[有意思,真的太有意思了。那就让我来看看]
岡本拿起杂志站了起来。
[弥藏桑,老板。今天实在是奇妙的一天。也对我有很大的启发。给我今后戏剧的创作也带来了很多参考]
这么说着岡本朝向我这边。
[请跟鹤田君说一声鳗鱼很好吃。但虽然很好吃——]
吃完之后还带出来这么多奇怪的事,岡本绮堂说完笑了,随后鞠躬消失在门外。
我追了上去。
[喂,弔堂]
[怎么了]
[你说谎了吧。那个什么草双纸,明明就在这的,为什么不卖给他]
弔堂莞尔一笑。
[注意到了啊。嘛,我是觉得不看到会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上面没有画螃蟹——老板说道。
[他之前说官女坐在螃蟹上面,但却没有这样的画]
[所以怎么了]
[我觉得谎言就保持谎言梦就让它保持梦的样子吧。如果梦不戳醒的话那它就是真实了]
弔堂说着又笑了。
冈本绮堂的父亲去世,是在第二个月的事情。接着绮堂发表被称作侦探小说的超短篇小说,则是在第二年的事情了。
另外绮堂在那之后全心全意新歌舞伎的剧本,创作了《修禅寺物语》。还有之后创作了广受好评的《半七捕物帐》,当然我没读过就是了。全都是以合理解明谜题为志向的小说,不过是不是受那异国的书籍的影响就不知道了。另外一方面,绮堂还创作了许多以合理无法解明的暗处,也就是所谓的怪谈。终究也无法知道,那个男人参悟到了什么。
野口宁斎的义弟男三郎在那之后在别的杀人事件中被捕,六年后被处以死刑。
虽然也有怀疑男三郎就是宁斎杀害以及割取臀肉的犯人,但是因为证据不足最后无罪告终。
真正的犯人到底是谁,也没有必要知道了。
滑稽
下雨。
这个湿气,这个声音。打在屋顶的声音,通过水管的声音,从屋檐滴下的声音,沁入地底的声音。
我不喜欢雨。
有血的味道。
不,血还没有流下。
爬这个台阶的途中。
走在前面的,是今井吗。
还是渡边。
没有灯光,昏暗。无比昏暗。所以容貌什么的看不清。气息也屏住了。
无光之中钢刀浑然黑色。刀身——比暗夜,还黑暗。
啊,要被斩杀了。
要被斩杀了。
几不可闻的悲鸣。几不可闻的摔落声。
血,如泼散的墨汁一般晕开。
踏过尸体。
昏暗的走廊中——打开二楼的拉门。
听不见的声音,看不见的对手。斩杀。
能听到的只有啪嗒啪嗒的声音。已经爬到楼顶了吧。那这个声音是什么。不,必须要马上斩杀。
所以了。
“已经”一声,让自己醒转过来。
醒来也什么都看不见。还以为自己瞎了,这才意识到周围环境就是很暗。
感觉周围如此冷,身上又异样的燥热感。为什么这个状况会感觉到冷呢。明明出了这么多汗。是濡湿的床铺的不快的触感让我有了错觉吗。
直起身子,然后想到了。
——是雨的原因。
啪嗒啪嗒的声音现在还听得到。
那不是上台阶的声音。
眯起眼睛。
眼睛慢慢适应过来。不是完全的黑暗。
不,与其说是眼睛适应了,不如说周边渐次明亮起来。
夜色正明。
只是因为天气不好不太明亮而已。
——滴雨。
雨滴答地板。
不管它的话地板就会腐烂。这个时期是会生细菌的。用抹布擦擦的话应该也没事,但就觉得很麻烦。
眼睛算是醒了,身体就是不想动。
暂时眺望了一会落下的雨滴,没办法又起身了。
被汗浸湿的内衣贴着身子实在是不舒服。脱掉仍在一旁。虽然总是要洗的,但这个天气怕是也干不了。
我讨厌雨。
——是了。
那天也是下雨来着。
这淅淅沥沥让人生厌的雨声,让人想起那天的事情。那天很冷。简直冷到要冻住。所以明明这么闷热,梦中的自己才会感觉到虚假的寒冷。
不是吗。
不是想要想起来吗。
因为不可能忘记的。
坐在地板上。
此时比醒来的时候要明亮,但还是很黑。
云层很厚。雨势增强不见颓势。
热。而且湿气重,就好像 整个头浸入温水中一样。
窗户开着在。
我不记得有关上所以也没什么奇怪的。也没有同住的好心帮我关上。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窗子雨滴溅入的很厉害吧。
但是现在也没有想要去关窗。已经太迟了。
梅雨时节一直都是关着的。
虽然通风很差,但穿堂风很厉害,店铺又是一整天都在开着,也没有觉得非得把窗子打开不可。
梅雨结束之后就是太热,整个身体都被蒸煮的感觉,就把窗子一直打开了。想着最多也就骤雨的程度不足为惧怕。另一方面也是觉得开开关关的太麻烦了。
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人呆住。
就算再怎么说一个人生活也不应该只穿个底裤,但就没有想要穿上什么。所有的衣服都感觉湿湿的。而且说起来,我本来就没有什么衣服。
心里阴暗。
所谓的气怠就是这种感觉吧。没有一点开店的想法。
蒸芋头早就不做了,所以要准备的话就只有甜酒了。因为昨天就准备好了,所以没什么要费劲的。
但,这种天会有客人来吗。
雨势变弱,天色稍明。雨滴声也少了。即便如此,窗帘之间看到雨滴还是成注。
大概,是到了早饷的时间了。
因为没什么想吃的,就停止了收拾。还卖芋头的时候有时吃剩下的芋头,但就算还有芋头,那种东西也吃不下。
犹豫之中,还是暂且决定开店,进行准备,打开店铺露出脸。
温热的薄雾一样的细雨湿润了脸庞。
——幡旗湿了挂不起来。
就算拿出来也没客人吧。
变热之后的一个月,客人一下子没了。说起来店铺前的那个坡道就不是大热天会走上来的道路。
况且现在这个下雨的日子,是一只小狗都没有。
只披了一件薄上衣,坐在地板边上,望着从屋顶滴下的雨滴发呆。
应该考虑一下夏天买什么好吧。
其实像现在这样也没什么。
既不奢华也不放浪。
剩下的时日不多了。少吃一点就行,慢慢衰老至死就行。这就是幸福。
——总比,
一击就被杀死要好。
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就看见有男人一边收伞出现在店铺。先是惊讶了一下但又没什么,就是利吉。
这不算是客人。
[哦,好大的雨啊]
[这已经变小好多了。开门之前要大得多。有什么事]
我不是客人啊,利吉说着关上伞,甩了几回。
[别把店里弄湿了啊]
[我可没有故意,这不是我身体都湿了吗]
一边拧裤子一边说道。
[这脏脏的凳子就算稍稍弄湿一点也没关系的吧。而且老板哟,我是想到了好的事情,才冒雨过来的]
[又想到了什么无聊的事情。你赶紧做一些正事吧]
[我可是天天有在努力。先不说这个,弥藏桑,要卖夏冰看看吗]
[夏冰?]
[就是冰水。夏天就卖这个吧。这个时期会嘿嘿的爬上坡来的人,一定满身是汗了。全身都是热血,这时候,如果看到“冰”的招牌]
一定会过来的。
[一定会生意很好的]
[你是笨蛋吗]
[怎么了,这么说过分了吧]
[利吉啊。我虽然是没吃过,所谓的夏冰,那是要用刨子刨冰的。那需要上面的许可吧]
[就是制作冰的业者吧]
[不是这样的吧]
[没错的。不是从这附近的河边的冰窖,从有许可的地方进货就好了。然后再向顾客展示产地。在棋子上写好这是从哪里值得信用的地方来的冰。这样的话客人就会来很多吧]
利吉面向我这边。
拼命睁开他那没有生气的小眼睛。大概是又想到了什么吧。
[夏天冰冬天芋头。这不是能赚大钱了吗,老板]
[什么赚大钱啊]
无聊。
[那个,这个国家现在很注意卫生吧。不管是制造还是贩卖,两方面都会进行检查。你所说的放着肮脏小凳的这个破店是不会被认可的吧。弄不好的话连甜酒说不定都不让我卖了。要是被投狱的话别说赚大钱了生意都做不了了]
投狱—利吉小声一句马上眼睛又睁大了。
[说起来,这可以信用的冰店又在哪里啊]
[有的啊,比如函馆冰什么的]
[我不喜欢函馆]
根本不想想起来。
[这些地方的冰价也很高吧]
[也许吧,但肯定比芋头便宜吧。因为本来就是水嘛]
[那个,上面所认可的制造方法会花很多钱吧。就算要从那运货,我怎么进货呢]
[当然是拿过来了]
[谁拿]
[那当然是——]
利吉语焉不详的挥手。
[要是真卖的好的话冰店也许会送过来。但这么个小店我想那么大个冰店是不会送的吧。难道让我每天早上去进货?]
[也许吧]
[芋头的话,进一次货就等卖完才进货。但是冰可不行啊利吉]
[是吗]
[因为这么热的天,冰会融化的。这间店铺更是热的要死。不,应该说运来的途中就化了。这样的话不就完全白忙活了吗,芋头剩下的话还能吃,融化的水就只是水而已了]
[和那个水管一样,最后漏的到处都是水。多劳而少益。考虑到进货的麻烦的话哪里还能赚钱,真是异想天开]
这样啊,不知有什么办法没有,利吉还一副不甘心的样子。
[比如在这附近挖个洞什么的——对了,谁来着。啊啊,是幕末四贤候期中一人,松平庆永大人——]
[是谁]
[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德川将军大人亲戚什么的]
松平春狱吗。
不是十年前都已经死了吗。这又怎么了,利吉说听说他有制冰机。
[什么东西]
[制作冰的机器,我听说用这台机器制作的冰,让那个福泽谕吉先生降温了]
[福泽]
听说去年也死了。
[机器可以制作冰吗]
[做得了吧,都帮助福泽先生降温了。所以把这个]
[你还真是不死心。我要是有钱买这种东西就不会开这家店了。而且说起来这个机器是怎么动起来的。机器不都是蒸汽或者能量来推动的吗。还是说是手动式]
[恩]
[而且利吉,看看我啊,这是短裤背心的老爷子,就算流汗了也不去洗澡。这么脏的情况下去刨出来的冰。你会去吃吗]
利吉皱起了眉头。
[要是我的话绝对不会去吃这么脏的东西。这要把肚子弄坏的。另外没有容器啊,要把我吃饭用的茶碗端出来吗]
高等游民这时候吐了一口气。
[行不通吗]
[完完全全行不通]
利吉沉默了。
然后暂时站在那里眺望着坡道。
[你这家伙]
为什么来我这里啊。
[恩]
[是没有朋友吗]
[朋友的话多的不得了。我都照顾不过来的程度。所以暂时不管了]
[女人呢]
利吉听了这话发出奇妙的声音。
[弥藏桑你今天问的挺妙的。嘛,和普通人一样该玩的也玩。要说来相亲的也不是没有]
[没有想念着的人吗]
别让我笑了,年轻人戏谑道。
[这可不是自称老不死,不忌惮世间的人会说出的话。什么想念着的人,我听着这话都要羞死了]
[不要转移话题]
[切]
[真是装不来啊]利吉摸着脑袋。
[正如您所说我和女性基本无缘。虽然朋辈很多,但其中可以称为朋友的有多少,我自己也不敢肯定。可能我是这么想的别人不一定这么想。再加上和父母也合不来,被哥哥疏远。工作的地方也没定下来。嘛]
[没有去的地方吗]
[别说出口吗,老板]
还想着能赚大钱呢,说着利吉站了起来。
[我赚大钱对你有什么好处]
[也没坏处吧。这里要是生意好的话也会换新桌子凳子,这样的话我座的也更舒服了]
[我说啊,要是店铺繁盛客人也会增加的。这样的话你也没办法一直待在这的。我也会很忙,没有时间这么悠闲的看雨。没有时间去悠闲的坐在凳子上]
[啊]
不是为了赚钱才做生意的。而是因为什么都不做就吃不上饭,所以才暂且这么做的而已。
没有在跟客人做生意的自觉。没有自己是商人的自负。但多少还是买点东西维持生计,所以算是边缘商人吧。
然而,也会觉得自己这种到底不是商人。所以也觉得不能够靠这样来赚钱。觉得对于正经的商人来说是件失礼的事情。
利吉听到我这番话,唔唔的不干脆的应和。
[你这什么态度,是有什么不满吗]
[不能去赚钱,我倒不这样想]
[嘛,钱这种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
[当然了,没有的话就麻烦,有的话万事解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加开心不是吗]
[开心啊]
什么叫开心。
现在要说起来也挺开心的。
如果忙起来的话会很累的吧。
[我是古人了,不太明白当世的风潮,但是身为商人,应该有商人固有的志向不是吗]
[志向啊]
[想要卖更好吃的东西,更便宜的东西,以此来让客人欢喜的气概。为此商人拼命的工作,得到好评生意兴隆只是结果不是吗。我觉得这是让人尊敬的,但是,我不是这样的啊]
行理完全不一样。
[这样一个肮脏的小店,这么难喝的甜酒,如果靠卖这个来赚钱的话,真觉得对不起上苍。利吉啊,我真觉得准备甜酒也挺麻烦的。这里也不会对客人献殷勤]
我只是等待客人来而已,利吉听到这不知为何神情有些落寞。
虽然太阳还没出来,雨是已经停了的样子。
气氛有点尴尬之下站了起来,喝着甜酒递了出去。
[要喝吗。虽然不好喝就是了]
[要喝的。钱也会付的]
[那我这算是强买强卖啊]
[没有弥藏桑说的那么不好喝。虽然我家是卖酒的,但我对于酒没那么在行。这个挺对胃口的。而且——这地方要没了就没地方去了。那就无事可做了]
利吉说着喝了一口甜酒。
[原来这是你消暇的去处]
[闲暇可是很重要的]
说着大话。
还不到三十岁吧。
我问了一下利吉答道二十八。
那个时候自己做了什么呢。
那是离开会京到达京城的时候吧。
利吉嘟囔了一句。
[弥藏桑,你好像都不怎么说自己的事情]
[没什么好说的]
[没有家人吗]
[没有]
大概是没有。
我也不知道。只能认为是没有。
要是问我寂不寂寞我会回答早就习惯了。就此无言,在此期间,清澈的鸣叫声传来。
[那是鸟叫吧,鸟在啼叫,那就是要放晴了]
[那是赤翡翠。那家伙下雨也会叫的。所以跟天气没有关系。但竟然在这里也有啊]
平常不记得有见过。
[竟然能识别出来,不愧是这么大年纪了。我的话也就能识别出来乌鸦和黄莺]
[识别出来又有什么用。又没人给我钱]
叫声变远,这次从小屋的背后传来。
[那个叫赤什么的,叫声听起来,倒是挺吓人的]
[那要看你怎么听了]
暗自想道。
垂垂老矣,半裸迟缓的自己,从世人的眼光看来一定挺滑稽的吧。总想着不切实际的好事到处去找工作的这个年轻人,也一定看上去挺滑稽的。
虽然事实不是这样。
然而,观者是不可能知道这种内情。他们看上去就是滑稽的老爷子和初生牛犊吧。滑稽的两个笨蛋一起无所事事的望着下雨,观者一定会嗤笑,蔑视,不然的话会就会投来同情的眼光吧。
我来付钱,说着利吉站起了身。
没说完大滴的雨水就落了下来。
[真不走运啊]
雨真真正正的下了下来。
[诶亚,这样的话这把伞怕是撑不住了。这雨还真是充满了恶意。让我再躲一会儿吧]
利吉说着要再坐下来的时候。
背着行李的一个男人,从坡下赶了上来。
[这可真受不了。怎么办啊。简直觉得是老天爷故意整人。真是不走运到了极点]
[你咋回事]
男人收伞沥水,取下头巾朝向这边。
[啊抱歉抱歉,把你店铺给弄湿了。实际上要去这前面的书铺有事,早上看着雨要停了赶紧赶过来到了这里,就还差一点了]
男人看向外面。
[这真是瓢泼大雨,可是不太吉利]
[书屋是说弔堂吗?]
[明察。老板知道吗]
[算是吧]
[本来的话应该是上午就到的——但这个行李是纸做的,湿了的话就卖不了钱了]
[要卖的吗]
[明察]
[不是去买东西吗]
[是去卖东西。准备让他收买这个东西。即使是那个什么都有的书铺,也大概没有这个东西。我就是这样想才过来的。那个男人——老板认识吗,那个弔堂的主人]
知道的我说,男人笑着说这样啊。
[这个东西的话他一定会买的]
[他那会买吗]
要是能进货的话你就卖不掉了吧利吉说道。确实如此。
[那个男人只要是有字的什么都会买。只要是自己没有的一定会买。就是这样的秉性]
平头嘴上蓄着胡须。
背上的包袱看上去很大。
[不管是什么,先把包袱拿下来吧。坐。你也看到了这里不是什么环境好的地方。也没吃的,也就只有难喝的甜酒而已,但多少还算是个休息的地方。这雨一时半会也小不了。坐吧]
哦,说着男人把行李卸下来。
我马上站起来,说别放这。
[这重要的东西,不能就放在地上吧]
[但这都湿了]
[台子是干的。然后你再看看里边,应该只是浸湿了一下而已]
谢谢建议男人说道。
[如您所说。虽然事先用油纸包了一下——但湿成这样实在有些让人担心]
男人将手放在包袱上面一副烦恼的样子,接着手又放在额头上。
大概是因为湿气的原因,很难解开。旁边傻站着的利吉,马上伸手要去帮忙。
[我对于这种事可在行了,看上去挺弱的却是挺擅长解开这些绳结的]
利吉说着傻话一边抢过绳结。
男人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
利吉则是一副得意的样子。
然而可能是系的太紧,不是那么简单的样子,利吉陷入了苦战。都说了那样的大话现在不好意思硬撑的吧。男人许是见利吉也是好心,就在一旁看着,但在打开的瞬间将包袱取了回来。
男人将以油纸分装的纸束一样的寄养东西移转到利吉坐着的地方,抽出润湿的包袱,仔细观看着。
里面东西好像没事但包袱湿的很厉害的样子。
[暂且好像没什么大问题]
但这样也没办法重新包起来了,男人小声说道。
[没错啊,伞根本保护不了这么大的包裹啊]
[您说的没错。哦,下面完全都给弄湿了]
男人靠近入口,向天望去然后用手拧着包裹。
[拧也没有用的。不干的话根本就没办法]
[说的也是]
但是没有火啊。
有的只是暑气。
[虽然可以避避雨,但你也看到就是个会漏雨的破房子。湿的话没那么容易干的]
男人小声检视着包裹,接着说道撑不住了。
[老板,那个]
在他说话之前我就说,这可没那么大的包裹。
[我想也是,只是一直挡在你店头前面也过意不去——]
嗨也没客人。
[没有客人这么大的雨还跑坡上来,也就你而已了]
给您添麻烦了男人说道。
[但我明天必须要回去大阪。今天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在东京晃也不行。多少是有些忌惮的]
那就只能赶紧去了。
[但是没办法啊,这里可是一匹布都没有]
[但是啊]
男人把最上面的油纸包裹打开。
[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吗]
利吉看了过来。
男人则朝外望去。
[看上去停不了啊]
[这是杂志吗]
[是的吧。然后还有台湾的书籍以及报纸。另外还混杂着我创作的东西。嘛。台湾印刷的东西台湾没办法得到,就算是日本印刷的杂志,也没有会员限定的东西吧,那个男人]
[哈]
利吉又再次看了过来。
[这个他会买吗]
[他会买的]
[但是,台湾的东西确实是挺稀有的——但这种东西我也有。还都有读了。内容还记得]
这样啊男人说道。
[读完之后怎么样了]
[怎么说呢,弥藏桑之后怎么样]
别问我啊。
[扔了吧。就算没扔也没有留下的意思不知道到哪去了吧。你都在店里留下好几本了吧]
[这样啊]
[虽然不知道你是无意忘的还是刻意放着的,的确落了不少呢。刚开这店的时候还以为你是容易忘事,好像又不是这样。报纸读完基本都会放这的。然后我就读了。所以从来没有买过]
与其说是忘了,不如说根本就是读完扔这了。
[也许是把这个店当成垃圾箱了]
读完之后怎么样了呢男人问道。
[这种东西读完就没有用了,烧掉了。冬天要卖芋头燃料正好不够。夏天的话也要煮饭]
今天倒是什么都不会做就是了。
这样啊,男人插着胳膊,数度首肯。
[这不是很平常吗。杂志和报纸都是读完就扔了啊]
这样不对吗我问道,男人称是。
[嘛,瓦版新闻这种读物,说来就不是以保存为目的创设的。都是即时的,如何快速传播而写些有趣的事情。这种东西三天的话就过时了,不有趣了。谁都不会翻来覆去的读。所以了,一般来说都是读完就扔的。读完之后就没有的。然而,还是有东西会留下来。你觉得是什么呢]
利吉侧着脑袋。
[有东西会留下来啊]
[啊啊,留下来的,就是公文书之类的,不然的话就是和体制相关的内容。赞美当时权力者的记述,这是特别容易留下来的。这种东西明明没有趣,却被保存下来,后世的人如果读到的时候会怎么样呢]
会怎么样呢利吉问道。
[留下的记录如果是偏差的话怎么办。这样历史不就被扭曲了吗]
[扭曲,这话说得好夸张。不管写的是什么]
发生的事情事不会改变的。
不管再怎么写幕军胜利新政府也不会消失。不管剩下还是不剩下,谎言就是谎言。
不是这样的啊男人说道。
[老人,你对于大日本帝国宪法的颁布,有什么感想呢]
[感想啊]
[在千古不灭的大典,宪法颁布之时,是否有大叫快哉,三唱万岁呢]
没有这种事情了我说道。
那边那位又怎么样呢,利吉听闻歪起了脑袋。
[恩,也有人会真兴奋但我实在不能理解]
[恩。新政府,暗示了和旧幕时代不一样,平民也可以参加国政。然而那个大日本帝国宪法又怎么样呢]
[内容不知道啊]
[你呢]
[我也不太清楚]
[对吧,其实国民大多数都是这样的。根本不知道里面说的是设么就为此兴奋。当然不兴奋的也有,还有很多人为此感到愤怒。然而这些国民的心情和想法,就不会传达到后世]
男人好像说兴奋了,就好像展开演讲一样。
[想一想古今东西,都只留下了对为政者有利的记录。后世之人读到这些到底会怎么想呢。是否会觉得所有百姓都赞同当时的为政者呢。因为只留下这些东西,当然就会这样想不是吗。但事实不是这样。觉得很无聊,大声叫喊有问题,觉得很无所所谓——这些众多的思想,就无声无形的消失了]
[确实]
[而我,却认为这些东西应该留存下来。我想保存下来那些无声的平民之音。所以写作。出版。留存——]
男人张开手,拍了拍一堆杂志。
[世界上绝不止有一种声音。应该说不能只有一种声音。世间应该是更加有趣和无聊的不是吗。如果只留下那些正统的形式,这才是对真实的背离不是吗]
[啊]
利吉叫了一声。
[您,难道就是那个《顿智协会杂志》的主笔吗]
[啊]
男人正了正身,从怀里掏出眼镜戴上
,
[如你所说。抱歉现在才说,我是赞齐平民,叫做宫武外骨。没报上姓名,就占据店铺干扰营业,真是多有失礼了]
男人低下头。
面向的不是利吉而是我这边。
[外骨啊]
[是的,外骨]
恕我看走眼了利吉说着退后几步一脸惶恐。
是大人物吗我小声问利吉,这个年轻人会惶恐成这样的,大抵就是这样的人物了。
[你不认识吗,这不就是反骨的文学家,宫武外骨先生吗]
不是反骨是外骨哦宫武说道。
[所谓反骨是对权威和权力,世上的趋势及风潮的逆反。我并没有打算这样做。错就是错,不行就是不行,谎言就是谎言,把这些毫无隐瞒的报道出来。嘛,恰好世上的权利者多谎言多无能多错误。所以我把枪头对准了他们。结果我看起来好像是反骨一样。他们要是没做错事的话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吧]
[您原来是偏曲者吗]
[我从来都是正直的,偏曲的是这个世界,大嚷着什么文明开化,近代到来,自由民权,但最后不都是受萨长的军阀政治家操控吗。收取税金展开战争,再加上言论统制。写真实的东西就会被骂,揭露谎言就会被打。最后还被关进牢房]
[你被抓过啊]
[毫不羞耻的说我以前就是囚人,大概有吃了三年多冰冷的牢饭]
那你挺厉害的。
连杀过人的自己,都还没有被关进牢房过——
[你做了什么]
[并不是偷盗,杀人,欺诈。我不记得自己从来做过什么错事。只不过强烈的感觉到新的帝国宪法让一部分特权阶级得利而已。因此展开了批判。但说起来也不仅仅是纠弹,而是让顿智发挥作用]
[顿智啊]
[我刚才就说过吧。只是写下来的话人们不会去读的。要说起来对众多的庶民来说什么政治和宪法都离自己生活太远了。很多人都会觉得这是自己所不能理解的,也是自己管不到的东西。实际上就是这么想的吧]
我现在也是这样想的。
这个“也”字是否要拿掉呢。自己年轻的时候是怎么样呢。四十年前的自己认为世界会改变,也能够改变不是吗。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如此那个。
那个——
没有这种事情宫武说道。
[不管再怎么伟大再怎么贤明再怎么富贵,都会放屁如厕。去掉一层皮剥掉肉之后大家都是骸骨。不管是平民还是华族都是一样的吧。政治应该是为了国民而存在的。所以国民应该知道,奇怪就是奇怪,讨厌就是讨厌。难道不是吗]
也许吧我回答道。
[使用顿智使其推广吗]
[你写的太难得话没人会读的。别人不会觉得和自己有关。明明会在澡堂的二楼大声的批评政事,却无法再正式场合反对大新闻的主张。所以了,以顿智使其感兴趣,先读再说。然而却无法进行]
[顿智吗]
[说是不敬]
[不敬——]
[嘛。将宪法的“宪”改成了“研”,在创立了大日本顿智研法的基础上,对于《宪法颁布勑语》还进行了《研法颁布呓语》。我觉得这是一种很好的再创作,但是插图不太行]
利吉拍着手说这我也读过。
[但读的时候也是才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我记得,是从斗笠里面,骸骨将研法还是呓语什么的传授给下众——我记得很清楚]
[就是这样的话,是浮世绘师的安达吟光画的。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你竟然还记得]
[因为从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这种画吗。毕竟,天皇陛下变成了骸骨——]
[喂。你是把天子]
变成了骨头吗,宫武苦笑着说我真没这种意思。
[我也没有恨陛下,也一点没有嘲笑的意思。更从未有过弑君之想。我不喜欢这么骇人听闻的事情。只是为了想要传达一些事情,而下了一些功夫。从来没有离开过讽刺戏谑的领域。我没有想到陛下会看见,即使看见,也只会笑着看过而已]
[天子还会笑吗]
当然了宫武说。
[要是可笑的话谁都会笑的,不管是神明还是佛祖都会笑的吧。而且要是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也不会生气的吧。我不是批评陛下,只是对帝国宪法的内容提出疑义而已。但这样的辩解是没有用的。八个月的抗争之后还是输了。在牢狱里关了三年又八个月]
[这是严惩了吧。只是看上去你不会因此放弃]
宫武摸着自己光滑的脸。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惩罚我。但因为这个我就被盯上了,不管做什么都要找我茬,接二连三的灾祸。太过于残酷,搞得我这边都只能笑了]
宫武真的笑了。
[所以了,即使我没有什么,官僚还是敌视我。本来没什么事硬找你事。这样的话我也没办法,紧紧盯着他们的作为。这样不断揭露他们的问题。找的一方并没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这些官僚,而官僚什么的本身是不应该有问题的]
不能容许利吉说。
[权,权利的横行不能允许]
站住不动。
宫武有些困惑的样子。
[你好像对这种事情有自己独到的看法。看上去,是文人书生什么的吗]
[啊。我叫鹤田利吉,不过是个不成器的人,那,那个能见到大人你真是光荣]
[这个人还好吗]
[这个人好像是想当文学者。到处跑到别人报社什么的让别人录用自己结果一直吃闭门羹的家伙。确实如他所说是个不成器的人]
[想成为文学者吗]
宫武眯起眼镜里面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利吉。
[是的,很希望]
那还是趁早断想比较好,宫武说。
[哈]
[不知道你去了哪里的报社,但现在所有的新闻报社都腐败的很]
[哈]
[靠写东西来赚大钱的无底线记者,没有一点骨气却在那里装腔作势,占据一方。所谓的服务于公共的媒体,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另外一个权利。再说具体点,就是应该阻止为政者的乱行才对。你明白吗]
[哈]
[监视权利的一侧如果和权力结合,那就只能说是腐败和堕落了。难道不是吗]
没有问题,利吉答道。
[怎么样。那些本来讴歌自由民权,打着反战旗帜的人,不知不觉间就在赞美战争。这是我所不能允许的。对了,你有看过《万朝报》吗?]
[啊,那个黑岩先生的]
诶,宫武发出高声,表情歪了起来。
[说不上是先生,那位。那个叫做黑岩周六的男人,当初我也是挺推崇的。但是,不行啊。确实是有文才,但是志向太低了。马上就变节。而且还不依不饶]
[是,是这样吗]
[没错,说是以简单明了为宗旨,大量退出花边新闻来吸引眼球。这倒还没什么好说的。但是虽说是涉及华族和政治家但完全不涉及到皇族。不不,还不仅是这样。一有什么压力简单的就会变节。一边说着和财富还有权利对抗,却又在和财富还有权利靠近]
[这样啊]
[就是这样。其他的家伙也是这样做的。那个叫德富的,也是靠近权势,之后就不再高举应该缩小军备的旗帜了不是吗]
那个男人我是知道的。
天气还冷的时候,我和他一起爬上坡去了那个书店。
[我是绝对不想要这么做的。即使被禁止发行,被投入监狱,甚至威胁要被斩刑。我不想磨灭自己的志向。到最后落得了这副模样]
[你说这副模样]
[这一看就明白了吧,我是为了筹措金钱来的。出版的一本本杂志,全都被停发,要不就卖不出去自然溃败。不是被人弄溃败就是自己溃败]
宫武皱起眉头。
[什么恶德警官,恶德企业,世上恶德的东西多了去了,不正和欺瞒也不绝于后。将权利私有化的政治家还有华族也是多的不得了。所以能写的东西太多了。能写的方式也是各种各样。要想写的有趣的技巧也是不绝涌出。我有这样的自信。虽然有自信——但是杂志出版不了你就是写也没有用不是吗。所以不断地出版对抗,想出多少就出多少。这就是文学者的自负。但是其代价也是太大了]
[代价吗]
[这样的生活志向里,没有世间一般所谓的幸福。我有个好妻子,然后在有儿女的过程中,发生了种种事情,总算是有了个儿子,却死了]
[这真是——]
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说着利吉低下了头。
[被关进牢里,被黑岩背叛——那就是背叛。先说一句。我可没有做错什么。先来找我的是他,顾虑势力背叛约定的也是他。我指出之后,他反而还有理了。给我无端的攻击。这不是恶人先告状吗。真不愧是诨名毒蛇周六。因为这和《万朝报》是经常争吵,结局对方是全身而退,我这边的损失则不可计量。就在这时我最爱的儿子虽然出生了——但还没等好好庆祝就生活困顿,儿子也死了]
宫武这时候有点说不下去的样子,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样的经过,但一定是让他很难以忍受的经历没有错。
[为了家族也做过古董商人,但还是没有放弃出版杂志,因为我想当个文学家]
[那个]
[然而借的钱不断增多。别的跳脚文学家凭借着恐吓氛围的报道中饱私囊,而我这边完全相反。也不是说完全卖不出去。也不是说内容有多差。然而就是在不断亏钱,在借的钱超过四千円的时候,实在扛不住了。如果想做一个正直的文学者的话]
没有钱吃饭啊,宫武说道。
[简直是还钱还不过来。甚至都有想殉情自杀了。再加上还有孩子的事。最后没有放弃撑下去,都是因为妻子给我鼓劲的原因。真的是能够理解我的伴侣。要是换一个女的话。早就对我不理不睬了吧。但即便如此]
还是挣不到钱啊宫武寂寞的说道。
[所以拜托亲戚去了台湾。算是逃避吧。在那里经营额五个月并不熟悉的养鸡场。就是在那段时间还是有在发行报纸。就是停不下来啊]
[停不下来吗]
[对我来说就只有这条道路]
宫武重重的拍着小山一般的杂志。
[所以回来了。带着全部财产七十五钱,开始新的事业]
[七十五钱,不是七十五円吗。。然后就从遥远的台湾回来了]
[虽然回来了,但是回不去东京,因为有欠钱。虽说逃避但我也没打算不还。在大阪有去给大阪新报拉广告但效果甚微。而且不管是官员还是报纸都堕落了。所以自觉还是必须要写文章不可]
宫武抽出最下面的油纸,拿出其中一本杂志。
上面画着错觉图一样的妇女肖像。
[啊,这是《滑稽新闻》吗]
[你知道啊]
[恩。但这也是宫武先生的工作吗?]
[嘛,用我的名字不太方便,发行人是别人。我只是用笔名投稿。不屈威武不淫富贵,不软派,不威吓,以天下独特的敏感为经,以色气为纬。过激而又亲切——]
这本卖的挺好宫武说。
[可以说是更加用心打磨的,《顿智协会杂志》的后继志。不可能卖不好的。毕竟注入了那么多心血。闲情和正经满载。而且鹤田君啊,你所说的反骨之精神,在这本杂志里可谓是注入良多。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啊,我现在就有在读]
[这样啊。本来想这样子还钱有望了。然后第四期就被取缔了]
[又来嘛]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这次因为扰乱风俗罪被罚二十円。我确实议论了监查官的堕落,然后对方就气势汹汹的来找我了——但是就是不能输给这样的弹压,说是不能输给]
但借的钱必须要还啊宫武仰头说道。
[然后就偷偷的上京,想要把这东西卖给旧知弔堂,多少补贴一点欠款。都说人穷了脑子也变慢。但说这东西整个大日本肯收的也就弔堂差不多了吧。又不是上等的东西,恐怕也只有收废品的会收了吧,然而只看表面的话值不了多少钱,那个男人的话才懂得其中的价值]
利吉面向这边,小声的问道是这样的人吗。嘛我也多少赞同,于是点了点头。
[我做的事情其实并没有多么高尚,但多少要比那些软派和不正要强一些吧]
[何止强一些,那些都是触犯法律的吧]
[虽说是这样,我设想卖价的时候没有考虑交通费,这样看来自己还是思虑过浅了啊]
真是太不行了宫武自嘲道。
[为了金钱大老远的跑到东京来,在这么大的雨中被这些东西爬坡而来,最后浑身湿透还给别人找麻烦。这么一把年龄了只能说是滑稽。但是,这就是搞文学的啊]
宫武这时候鼓起胸膛。
[看好了,鹤田君,这就是虚张声势啊]
[是]
虚张声势的说自己虚张声势的人也挺少见的。
[即使虚张声势也不会去认输。世上只要有不正存在,我就会继续揭露。而且用可笑的方法。为了让所有百姓都看到,都能接触到,读了之后会感到很开心,我会继续出杂志的。我认为搞文学的就应该是这样一个姿态。难道不是吗。不自诩权威,不焦躁,不谄媚——能赚钱当然是最好了,但也没有以此为终极目标,为一己私欲写假新闻,被金钱冲昏了头脑,屈服于权威而撤销自己的报道,搞文学的绝不会做这些事情。如果贯彻孤高和滑稽的话,那就一定会牺牲什么的]
一瞬间,利吉好像手指被烧伤一样的表情。
[怎么样,鹤田君,想要成为一名堂堂正正的文学者的话,不管怎样都一定会这样的。你要是志在软派新闻那就没什么说的了,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一定会走上我这样一条满是荆棘的道路。你有这样的觉悟吗]
利吉低头向下。
[我也不会去追求堕落,但自觉达不到先生一样轰轰烈烈的生活方式]
弥藏桑你觉得怎么样呢,我说估计没辙。
[你所憧憬的不过是如剑豪一般挥棒的百姓的儿子。而这位外骨,却是真的在和世间作战。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剑豪,却也是提着刀兵戎相见不是吗。而且还活了下来。注意了,这不是说经历过多就能够怎么怎么样。利吉,这可是认认真真的对决——是会死人的]
[死人?弥藏桑你这说的太]
[也许不会真的失去生命。但是会被切断为人的命脉。你的话马上就会大叫受不了了]
[我,会这样吗]
[被骂之前赶紧先道歉。嘛这也算是一种处世方法。也不算是什么坏事。只是说那你就干不太来这种职业了。我没说错吧]
宫武耸了耸肩。
许是在戏谑。
[听好了,利吉。真真正正的刀剑对决中,给别人道歉是不行的。拔刀就是对决。这个人啊,可是已经通过了这样的修罗场无数次了]
低头看过去宫武笑了。
[这么一说我好想也有那天下无双的剑豪的感觉了,但其实没有这么好了,虽然老板是比作真真正正的胜负,但其实没有这么高洁]
[不是这样的吗]
[即使我不拔刀的话对方也会从身后斩过来的。即使道歉和解也是会斩过来的。暗里出招是极为正常的事情。就是堂堂允许这样事情的业界啊]
[但是你不是活了下来吗]
[就如总是在悬崖边吠叫的狗一样,即使被斩,即使落水也九死而一生。就是这样]
[但是“外骨”什么的没有皮也没有肉,所以被斩也没事了?]
宫武笑了。
[我的本名叫龟四郎。因为不太喜欢所以就换了。因为是改的户籍所以外骨是现在的名字,但说起来这外骨就是原来的龟啊]
[什么意思]
[所谓的骨头一般来说是有内芯的。周围是肉和皮。但是乌龟,周围是有坚硬的甲壳。那个非常的坚固。所以了外侧的骨头,演变成了外骨]
[哈]
连名字都有顿智,我还真算是滑稽,真是相当下贱了宫武自嘲道。
[权利还财力这种刀,可谓是想当锋利,庶民和穷人碰到都是一刀两断。不管再怎么不屈,他们所拥有的也只有钝重的切菜刀而已。所以说从一开始就毫无胜算]
[原来如此]
认真的刀剑比拼啊。
[这就好像徒手和身带两刃的刺客对决不是吗]
毫无胜算。然而宫武高声说也不是这样的。
[因为那些人是看不太起庶民的。以为这些庶民只要被看到刀就会被吓到,只要被太刀轻轻一挥就会死掉。但我——]
宫武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有着名为滑稽而下贱的外骨这一铠甲。所以即使被砍两三次也不会死的]
[不会死吗]
[不会那么简单。而且这个外骨之中满是顿智。所以我再怎么被斩杀也不会去回斩。这个智慧和心思,嘲笑前来杀我的人。大大的嘲笑]
做这种事情不是会更加恶化事态吗利吉怯怯的说道。
[用手指着拿刀的人大声嘲笑,这确实会招致杀意]
是这样没错。
[但是啊,鹤田君。因为嘲笑就提刀杀别人的人不觉得心胸狭窄吗。不然的话就是做了很见不得人的事情,或者是不知轻重的人,再不然就是杀人狂了吧。权利这把刀,本来就不应该是面向百姓的,而是拥护百姓的才对。就算再怎么有力量,这种随意杀人的人是绝对不能被允许的。不是吗。所以我挺身也要让世人知道混蛋就是混蛋的事实]
这就是搞文学的心气啊,宫武挥动着手臂,激动的说道。
[权利这把刀虽然锋利,但拿这把刀的也只是个人。和你我都没什么分别的人。不是吗]
的确是的,利吉声音有些变化。
[所以大家都忘记了一件事实吧。不管是总理大臣还是大藏卿,不管是侯爵还是伯爵。他们都是人。不管是大地主还是大资本家抑或是报纸的主笔,全都是人。不是神也不是佛。难道不是吗]
[没有错]
[所谓的人,本来就是下贱的东西,世相直叫人发笑,不管是虚张声势还是故作高洁,剥下皮囊之后,都被欲望所涂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那干嘛要隐藏呢。为什么装作是圣人君子呢。我从不隐瞒自己滑稽的事实。同样宣告那些人也滑稽。仅此而已]
利吉脸色有点变青。似乎是听到宫武德演讲想到了什么,但是毕竟是利吉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
[我就是选择了这样的道路。我认为这才是文学者的必由之路。但是只是因为做了这样理所当然的事情而被关入监狱,罚钱。诉说真实被拿着石头驱赶,说着好听的谎言反而赚得盆满钵满。这真的是没有道理啊]
[如您所说]
[所谓的今世,就是必须牺牲一些东西才能换取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管遭遇到什么事情,也不忘传递这些理所当然之事,这就是文学者应有的姿态,鹤田君,你明白吗]
你有这样的觉悟吗宫武笑着问道,然而利吉低着头,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
[利吉,反正在我看来,你做不来写东西,也就是个看客]
[是这样啊]
[从我听来,这种职业你是一天都搞不了。你还是趁早选择别的职业吧。最多也就看看这位老爷的文章解解恨]
利吉头低得更深,好像暂时思考了什么一样,然后突然抬起头。
[是了。我也有能够做到的事情。宫武先生,我现在回家一趟,拿一个大包袱过来。毕竟我家是开酒馆的,这样的包袱应该还是有那么几张的。即使现在不行,能够稍微帮上宫武先生一些也算是实现一点我文学者的志愿了]
这么说着不管应答利吉就撑伞跑了出去,踏着泥走了。宫武或许是对一连串的动作吃惊,也许是目瞪口呆,所以望着利吉离去的方向了半晌,然后抚摸着自己如臭鸡蛋一样的头。
[我是用错了什么方法吗]
[他就是那样的人,该说是容易站起来,还是不会轻易受挫]
[原来是这样啊。我本来只想说这工作可没想的那么轻松]
宫武也坐在了凳子上。
[老板实在是给你添麻烦了,那个甜酒能否给我一杯]
[可不好喝哦]
[没关系]
宫武说道。
舀了甜酒递给他。
[你可是今天第一个客人呐]
[那个鹤田君]
[那家伙就是这样。闲的不行。说要花钱买酒喝的结果就忘记了。你也不用太过在意]
没有想太多就冲出去的男人啊。但是也许以前的自己也是这样。
那个时候的自己在行事之前有想过很多吗。
——怕是没有吧。
如果问自己是否有好好的思考,得出满溢的答案再去行动,结果应该是否定的。
而且如果说这种结果带来了数人的丧命的话,这行事的方式更加不周全了不是吗。
这样看来,至少从没有拿刀这点上来说是利吉更好了。这样的话,这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的生活方式,实际上也没有那么差。
[不好喝吧]
我坐在旁边这样问道。
[唔,没到足以引以为傲程度的不好喝,但同样,也没到足以引以为傲程度的好喝]
[到底是哪边]
[生意人大体都会说自己卖的东西好。毕竟是想卖出去嘛,所谓的宣传也就是自画自赞而已。所以说是有自信的,但是不能就这样囫囵吞枣的相信。比起说是好吃结果不好吃,开始就说是不好吃的药好的多了]
[好得多了吗]
[说是不好吃结果好吃,这不是反而能赚大钱了。但是说是不好吃结果真的不好吃,这就是没办法。算是诚实了]
[嘛,还可以这样想啊]
这人一套一套的。
我们两人暂时望着雨中的坡道。
[那个,外骨桑]
[怎么了]
[利吉那家伙,我觉得不会马上回来]
[这样啊,家里的是不是很远]
宫武面向这边。我不看他的脸回答道,大概是的吧。
[那个,说是酒馆但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包袱。但话都说出口了,这急性子一定会拿来什么的。但估计不简单。最后会在吴服店什么的地方买了来]
[还会做这种事吗]
[会的。你可是大人物。那家伙为了大人物什么都会做的]
这家伙总是行事有些特异,我这样说了之后宫武问我们是不是亲戚。
[完全没关系。我没有家族]
[这样啊。那还真是]
挺孤单的,宫武说道。
我说没有这种事。实际上也从来没有感到过孤单。但是也可能单纯的不知道这种感情而已。
雨势变弱了。
[刚才]
宫武望着雨说道。
[——大言不惭的说了那么多。但实际上,老板啊,我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不伟大也不无赖。不知道是否反骨]
[哦]
[当然,我是有运用智慧纠正世间不正的气概,但另一方面想以智慧之力韬晦自己也是事实。也许我只是为了避免正面对抗而已玩笑和讽刺来混淆视听而已——]
宫武无力的说道。
[是不是太消极了]
[是本来就没有那么强。但是啊,虽然不错但也没有那么简单放弃,能够不放弃,是因为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够嬉戏笑语杂谈而已了]
[嬉戏吗]
这是怎样的心境啊。
小的时候就不说了,长大之后就没办法嬉戏,连笑容都没有。根本没有这样的空闲。不,是笑不出来,忘记了怎么去笑。而且说到底——
杀人怎么能叫做嬉戏呢。
宫武摘下眼镜,用布擦拭。
[这话其实不应该对路过的甜酒店老板说的。世人称我为奇人,怪人,而且,自己也是这样的志向。所以实际上的我,不过是个耍小聪明的小男孩罢了]
宫武小声笑道。
[刚才不是还在演讲的吗。那威势哪去了]
[那个也不算是胡闹,都是我的真心话。我也没觉得有说错。只是虚张声势就是虚张声势,喜欢虚张声势的其实内心在打鼓。自我膨胀。用虚张声势代替嬉戏而已]
[啊]
[世上如果变得好一些的话,我也会悠闲的钓钓鱼,嘛本性是个色老头,也许会耽于女色也说不定,但一定会活的更加平凡的吧。如果这样的话,我妻子也会更加幸福的,孩子也会]
[孩子几岁了]
[不过才活了一年]
[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我小小的脑袋中探寻之时,才发现原来这样的感情才叫做孤单啊。
[那时会很孤单吧]
[现在也还孤单]
宫武望着远方。
[我的妻子,是细川采女正利爱的孙女]
宫武轻轻的说道。
[细川——那是肥后熊本藩的藩主吧]
[不不,我妻子的祖父,是肥后新田藩的藩主。这是熊本藩第三代藩主的弟弟所建立的支藩。藩主是定府,在铁炮洲有房子]
也就是不用去参勤交代。
熊本是勤王藩。
池田屋骚动的时候死去的肥后勤王党的宫部鼎藏也是熊本藩士。
上野之战中也曾加入彰义队讨伐。即使说是支藩也是一样的。
都是敌人。
[那可以说是公主了]
[不是这样的。嘛,我妻子的父亲,是藩主宰四十一岁的时候生的四男]
[哦,那不就是四十二岁的二岁孩子了吗]
所谓的四十二岁的二岁孩子,是说在父母灾年时二岁的孩子长大后会把父母吃掉的迷信。
[所以送给别人做养子了?]
听说过这样的风俗。
[如您所说。送给家臣的绪方家作为养子了。并且承诺终生给绪川家五人俸禄以及每年五两的衣料钱]
[结果反悔了是吗]
嘛,我有听说过这种事情。
[没错,以废藩置县为理由,细川家停止了一切对绪方家的支援。这已经是重大的约定反悔了]
[嘛,但是细川本家的吝啬也算是很有名了。我还听说过从商人那借了好多钱然后不还。虽然不知道领民是怎么想的,但商人应该很忌讳吧]
因为害怕起义啊。
要是叛乱发生的话藩就迎来了存亡之际。有时也会被认为是治世不如意从而被击溃。但是,即使欠了钱幕府也不会去追究这个藩的责任。
[有好多人骂是抠门细川。据说还有人在新买的锅上贴写着细川的纸条说是这样就没有金气了煮出来的饭也更好吃。支藩也是一样的吧]
[但不管怎么说约定就是约定。你减额也好这单方面的停止也太说不过去了。细川怎么说也是元藩主,而绪方家只不过是藩士。待遇是不一样的。对方可是子爵大人。更加麻烦的是,之前的藩主在瓦解之前将他妻子父亲兄弟纳为养子,培养为将来的藩主。这可是骨肉之争]
[那还真的挺麻烦的]
[挺麻烦的。绪方家不够富裕。所以我进行了抗议。因为这件事,我一直没让妻子入宫武的籍]
[为什么]
[因为总是有人说我是看中了钱财没有什么感情]宫武说道。
[这种纷乱正是报纸和杂志喜欢的题材。华族士族的丑闻是他们最擅长的事情。所以想要采访我妻子,数次说想要进行取材。都被我拒绝了。那个时候我妻子虽然名义上是下女,但不管怎么样还是我妻子。我可不想把家妻晒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之下]
我不想,宫武反复说道。
[所以发起了民事诉讼。暂时虽然是要和解了,但是条件没达成。对方给了我们不能接受的金额。由此分道扬镳]
[那时他们没有钱吗]
[有啊。资产超过二十万,世袭财产的利息一个月有三百円,而绪方家的要求不过是一个月五円的程度。但对方说要支付也一个月最多支付二円。还说要给我封口费。我说别开玩笑了。既然这样的话就只能公之于众了,但是我的刊物上写报道的话,这反而正是软派了。所以最后,是在黑岩的《万朝报》上做了报道]
[你那时候相信黑岩吗]
[嘛,那可是天下闻名的黑岩周六啊,那个时候是这样想的。而且那个时候出入于这里的叫水谷的男人也有在帮黑岩的忙,也有这样一层关系。但是,虽然登载了弹劾细川的第一篇报道,但却戛然而止没有第二篇。自此毫无音讯。我好奇去问了一下——结果反而被纠弹了]
[为什么]
[我也不太理解。我看到刊载了弹劾新闻,就向宫内省发出了警告的书信,那封信件里写了一句“将会在《万朝报》上刊载”。就是这一句说是不行。说是我滥用报名。但报道抖写出来,可不就是要登报吗。我还觉得这样挺友好的呢。而且,只写一次的东西怎么叫滥用。更关键的是,黑岩先提前读到了这封信]
[这]
[和细川勾结上了。我只能认为是被收买了。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没办法之下我就原原本本的写在报纸上,没有反驳只是原原本本的写下。然后对面不仅没有纠弹细川家的不义还写诽谤报道称呼我为软派记者。细川也在报纸上刊载了诽谤我的广告。我这边当然也不能沉默,于是就和黑岩还有细川展开了旷日持久的自说自话]
还真是滑稽,宫武说道。
[什么意气,自持,这种东西一点没有意思。最后,我被扣上了失礼者的污名]
然后呢我问道,宫武说就此终结了。
[没有意思了]
[嘛确实是挺无趣的]
[把怒意直接写下来确实不像自己。太年轻气盛了。意气用事。但现在想起来这也正因为是家妻所以才意气。世界正值中日战争,福泽谕吉,平民主义的德富苏峰也转向了好战派。我时常会觉得这些家伙怎么了。为了钱就被权利收买这算什么文学者。但是回过头来看我自己,不过为了两円五円就吵个不停。也是可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孩子出生了]
给他取名叫天民。
[赞岐平民的孩子,天下的平民,上天赐予的孩子的意思。战争也结束了。然后还是在夏天,很热的时候,天民]
被召还上天了。
[这对我来说也许是一件好事。没有力气再跟别人争斗了。我妻子,也是难受的不行。这场不幸]
全部都是因为我。
[文学者不是能够得到一般人幸福的一种职业。我是这么想的。与其和那些家伙骂来骂去我真想再看看天民。想和他在一起。所以我不想再干了。然后就考取了执照经营起了古董店之类的]
[那么文学者]
[嘛]
就是戒不掉啊,宫武微微笑了。
[去支持日渐消沉的我的,就是我妻子了。也因此下定了决心。抛弃拥有家庭幸福的道路。最开始UI出版一些关于古董的专门杂志——此时赞岐的母亲去世了,母亲一直支持因为笔祸困难的我,甚至还提供了资金的支持]
[看来是帮助了你不少]
[很多。结局是杂志虽然出版了,但越出赤字越多,最后是到无法偿还的金额——然后就去了台湾]
[怎么样]宫武说道。
[什么]
[我没觉得到现在自己走错路了。以后也准备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但是啊]
实在是不成个样子啊外骨说道。
好像有哭的声音是我的错觉吗。
[但就是停不下来。要是停不下来的话那就尽情享受吧。今后也会继续嬉戏的。应该说现在就是这样。在大阪创设的《滑稽新闻》势头很好。嘛因为已经被盯上了,今后还会有种种笔祸吧。但不管被辱骂被打击,甚至是被投狱,我都有笑对的气概。只是一件事]
让我在意的是东京的借款。宫武说着站了起来。
[以及——这堆小山一样的杂志了吧]
[只有这些东西可以换钱了,只是在大阪没人能明白它的价值]
宫武脸上的表情就跟刚才对利吉演讲的时候一样,充满了虚张声势。
[喂外骨桑,你后脑勺上有光射过来了]
[不会吧,最近头顶的头发是少了,但也不至于]
不是这样的我用手指道。
宫武回过头。
[在你自说自话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太阳都出来了。应该一时半会也不会下了吧。马上蝉就要叫了]
[啊]
[快点吧,别等利吉那家伙了赶紧去吧]
[但包袱还是湿的呢]
[虽然没有包袱,绳子和手推车还是有的,只要绑的好的话,应该能够搬运吧]
运芋头的时候有用到。
[虽然雨停了还是挺泥泞的。这东西可不能掉吧。所以不用大推车用小推车]
[不不不,可是]
[反正也没客人来。我就来帮帮忙一起来吧]
把杂志堆好,小心翼翼把旧毛毯抽出来盖上,再用绳子绑紧。虽然平常都是要烧掉的。
[这个轴很长需要有人牵着。我在前面牵着,你就在旁边看着别掉了]
[不锁门的吗老板]
[没什么可偷的]
这雨真能下。坡道虽然还好,支道上全是泥水吧。
我们小心的转弯,进入前往寺庙的道路之后跟想的一样全都是积水。
蝉开始鸣叫。
[你是怎么和弔堂认识的。客人吗]
算是客人吧宫武答道。
[要说是十四五年前的事了。由于某个人的介绍去追求资料。说是他那里什么都有。那之后,经常会去访问,但进入石川岛之后就没有再去]
[石川岛吗]
之前的流浪汉收容所-之后的警视厅监狱署。
[以前也有来卖过东西吗]
来卖东西是第一次,外骨说道。
[那个时候,我没有任何可以卖的东西]
[这我也不觉得是什么可以卖的东西。喂,都是积水小心点。然后我再问一件事。你去弔堂的时候,都可以正常找到吗]
[什么叫正常]
[我总是会走过。明明是那么大的建筑物。就是会走过。不仅是我这样,别人也都是这样]
[啊]
这大概是想太多了宫武说道。
[什么叫想太多]
[什么都不想的话一般都会到达,如果想着到底是在哪里,好像还在前面一点,是不是走过了,想着这些的话大概会走不到。那就是这样的地方]
果然是这样。、
以前,老是看着树和草木的话,没什么困难就可以到达。
不知不觉间就抵达了。抬头看去确实是书楼的正面。建筑物前小僧背对站立着。
[喂小僧。我带客人来了——不不,不是客人,是搬东西的人]
转过头来的小僧手上拿着写有弔的纸片。正好在入口处的门帘。
因为雨没有出来吗。
[哦呀。甜酒店老板——哇这可真是稀客啊,外骨大人啊]
[你是,挠君吧,这真是让人惊讶。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是小孩子不是吗]
[您说什么呢,毕竟都过了这么多年不是吗。我也和外骨大人经过了同样的岁月。但是甜酒店老板还还一如既往带少见的客人过来呢]
说着小僧拿着纸片穿过帘子,大声呼喊里面的老板。
接着说着请进,托着帘子让我们进来。
宫武先进去。
本来想在入口处等着,但也被说了请进。
[我身上有泥]
[我会打扫的]
[这可不行]
解开包裹准备只拿东西进去。小僧也来帮我解绳子。
[这是什么呢]
[对我来说不过是要烧掉的东西,对于那个外骨来说是要卖的东西]
[这样啊]
小僧慌张的样子,说着请稍等就进去里边了。
里边宫武正在和老板说话的样子。
抬头看去是澄澈的青空。
周围茂盛的枝叶吸足了水汽,地上更是吸了不少水吧。太阳持续照射让水汽射出来,就好像在蒸桑拿一样。
稍微待一会就开始流汗了。
汗水入眼,有点疼。
这时候如果能吃到冰的话就好了,而此时跑在路上的利吉想必也很热吧。
我用手指擦汗的时候小僧露出了白白的脸庞。
[让您久等了甜酒店老板。这么大的太阳想必很热,快请进到屋里凉快一下。行李我来弄就好了]
[可是重的很]
我会分开搬没事的小僧说道。
有点眩晕。
是因为突然变暗了吗。
暂时站定,眯起眼睛习惯黑暗。习惯之前突然感到背后有人闪去一边。
是小僧运行李进来了。
定睛看去,店铺的中央摆着大大的台子。平常都没看到这是从哪运来的呢。小僧把行李轻轻放在台上,又朝向外面去了。
宫武打开包裹着行李的油纸。
老板就站在旁边。
老板看向这边,说道是弥藏啊。
[又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都是我的店铺太不好了,要是早知道这块有你这个地方,就不会在那里开甜酒店了]
老板笑了。
[你们要是进货也主动点啊。这个人可是一个人拉着行李从大阪过来的。派那个小僧出去不就好了]
我本来就是要来卖东西的没关系,宫武说道。
[让老板走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也算是强买强卖。嘛那个男人会出多少钱就不知道了,总之我会给予谢礼的]
不用了我说道。
弔堂侧看着宫武不知是铮铮还是纤细的表情苦笑着,随后说道人有精神就是最好了。
[我听说遇到了很多困难——我想应该挺辛苦的]
宫武寂寞的笑了。
[好久没消息挺担心你的]
[你说什么呢。嘛大概是一直看我不来买东西挺担心的,结果以来还强行要卖东西给你。这算是猜错了吧——龙典桑]
是这个名字吗。
而更在意的是原来这个老板也是有名字的啊。
老板再次笑了,说道宫武大人肯定是客人了。
[我可没觉得自己是个上客]
[不不,大人您已经在和自己生涯的一本书相遇了]
——是这样吗。
[唔嗯——]
宫武的大嘴咧了一下。
[嘛,算是这样吧]
[所以了宫武大人想要的——是为了表现的丰富以及奇崛的发案而备有的资料以及书物。这]
可是无穷无尽的老板说道。
[别说傻话。就算要买我也没那么多钱。因为没钱所以来了]
就在这时小僧也搬运完行李了。
书店老板看了一眼台子,说道,
[那么今天——]
是要卖什么样的书呢。
[杂志。杂志里有杂这个字。也就是杂乱的意思。所以可以读了就扔掉。但是啊,读了被扔掉的杂志,正是时代的容颜。容颜不断地改变。如果只是读变化后的容颜,就不知道到底哪里变化了。这样的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这样一幅面貌了。所以了,为了记住昨天的自己,十年前的自己]
杂志和报纸是有必要的宫武说道。
老板点点头。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无用的书物。只有很多浪费书籍的愚者而已]
[哈哈哈哈。就是这样。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没能全部拿来]
宫武渐次打开油纸。
老板一一观看,热心的浏览。
[宫武大人,这是]
[这是我编辑的杂志。实际上,为了生活也暂时做了一段时间古董店,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创刊的《古董杂志》以及附录的《半狂堂随笔》还有《古董协会杂志》。全都非常失败。这就是全部。没有持续几期。嘛最开始是想做古董的专门杂志而做了很多努力,但想着要卖的更好不断进行改良之后,已经变得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杂志了]
[原来如此]
[本来的话,是想去三陆视察地震,亲眼看一看古老的东西坏掉消失的样子。但是却感到了无尽的虚无。物件大抵变旧的话都会不见的。但是地震这种灾害发生的话就是一下子消失了。我是想让它们留下来的。因此动了创刊的念头——]
我觉得很了不起书店老板说。
[没什么了不起的。也因此欠了很多钱,我逃亡到了国外,现在都还不能回东京]
[本邦是没有古董专门杂志这种东西的]
[因为没有所以创刊了。因为《古董协会杂志》是会员限定的机关杂志,所以很难入手的吧]
[没错,东西是听说过但就是没人转让给我]
[也许是觉得卖不掉吧。或者是,直接扔掉了也说不定]
[和一般杂志不一样,专门杂志是不会扔掉的。量如果多的话还有可能]
[不不,这是我创作的杂志。不扔还等什么呢。虽然大致会看一看,但大概也会觉得没什么多余的用处吧。而且因为是会员限定的杂志,想着凭借会费能够筹措一些金钱,但这样的想法也太天真了。《顿智协会杂志》的时候是勉强度过,但没办法一直使用这招啊]
内容和贩卖方法,志向以及趣味——,如何融合这些,如何突出,这都是很重要的。
[顿智滑稽为人所接受,但在为政者持刀的世界中被蔑视被斥退。艳情春画为人所接受,但在满是披着圣人君子皮囊的世界中被排斥。在简简单单就赞美战争的那些人当中,有着某种权威。那些轻易就转向金钱的人,哪里称得上是圣人君子了。向他们妥协写一些倾向性报告就好了吗。这样是不行的。但是以刀剑相向的话——]
就会被抓起来,宫武做出两手被绑起来的动作。
[想要贯彻最开始的志向大量贩卖,其中的尺度很难掌握。做杂志一定是要有哲学的。不能抛弃理想。政治应该是被监视,被批判的。经济也必须要实现。因为如果景气不好杂志也卖不出去。然而太过于深刻无趣也是不行的。不要戒律悲观,应该乐天,作者本人也应该有一颗游心。在这之上,赚不了钱的话也持续不下去。总之就是均衡崩坏是不行的]
这样只会招致不断地失败,宫武不断敲着自己的头。
[我倒没觉得有失败。诶,这个是]
[这是在台湾卖的书籍和报纸之类。那个炭复写纸——嘛差不多是我的个人通信一样的东西]
[报纸名是《台北新报》吗]
[这上面是我个人的见闻,以新闻的体裁印刷,给熟人送去的。因为没给你送过所以你这应该没有吧]
[原来如此,那是相当贵重的东西]
书店老板将这张纸拿在手里,仔细品味。
[还有,这是我收集的杂志还有报纸。虽然不算是刻意收藏,但就是扔不掉。虽然没有详细算过,但应该超过一万册了。不不,可能翻倍也说不定。今天拿过来的真是只是其中一部分]
[原来如此]
书店老板一本一本拿起来,放在台子上分类。
看起来是对这种工作做得多,手法非常熟练。
分类一阵之后,弔堂开始调换顺序。
[这真的是太了不起了]
[没错吧。这就是平民的历史。不断消失的时代的颜面。没人会懂得其中的价值实在让人哀叹。我就是想着你会明白这里面的价值才打扮成商人的样子来了东京 ]
[确实,假使想要现在开始收集也许都没办法,不是说有东西收集不到,而是会花很多很多时间]
[随着时间经过,这种“藏品”就会越来越少。版元也不一定存在了。脆弱的版元也许就被击垮了。也会因为各种灾害而每天都在消亡。怎么样龙典桑,要买吗]
弔堂支起胳膊。
一副莫名的表情。
[怎么了——这还不够珍惜吗。我是没想到你会犹豫]
[宫武大人。东京的借钱还有多少]
[差不多四千円]
[这算是一笔大钱啊]
宫武表情微变,低下头。
[不不,我是没想靠着卖旧杂志就能凑齐这笔钱的。虽然相信有价值,但也没有想这能跟金钱相抵算。只是废品店会把这看成是废纸吧。在废品店看来这里面内容是什么完全没有关系。但我是在里面的内容中看出了价值。而能够做到同样的事情的,也就是你了。在这件事上我是完全相信你的判断的。所以关于价钱我是不会说一句话的]
弔堂插着胳膊,同样低下了头。
[当然了,如果你想要的话剩下的也卖给你。全都卖掉也不能说是吝啬了吧。但即使是这样,我也没指望凭这就能还债。真的一点也没想过。但一円也好五円也好,总算是聊胜于无]
[这样真的可以吗]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行,但船到桥头自然直吗。幸运的是,现在出版的《滑稽新闻》势头很好。甚至都有人在模仿了。如果能够顺利发行几年的话,这样也能够还清借款了吧——]
这要是又被检举了可就是没辙了宫武说道。
[现在已经是被人盯上了,虽然都是挑你毛病,但是就此抗辩也完全不理你。对方最开始就想把你打倒。像要诉诸法律也是没有用的。即使法庭上取得胜利,我的损害也无法填补。如果禁止发售的话,那么资本剩余金也会马上没了。评价也会跌落。这样的话对借钱给我的人可没法交差]
我是尽力不想要这种事情发生的宫武说道。
[这样啊,那么]
弔堂望着小山一般的杂志,从中挑选了数册。
[请卖给我这几本]
[喂等等。这全部都是我发行的杂志不是吗]
[是的]
[其他的呢]
这些我可能无法买取弔堂说道。
[为什么啊。你不是才说了这些东西贵重的吗]
[我是说了,也确实是这样]
[那为什么]
[因为不全]
[那个,确实可能漏了基本,但这对你来说不是简单就可以收集全的吗]
[没错,差的基本,可以收集全,本店就有]
[全部都有吗]
弔堂摇了摇头。
[如果问我不想要吗,当然是想要-不,是想读。然后卖给应该拥有的人。但是应该拥有的人已经在此处了]
[什么意思]
[我想宫武大人应该拥有这些。欠缺的部分,就请由我来进行填补。我希望您能从我这补全收藏品]
宫武哈的一声。
[你这是要卖给我东西吗]
[是的]
弔堂堂堂正正的看着宫武。
这样也太过分了吧,宫武垂下了眉毛,语气变得尖锐。
[我都说了现在缺钱]
[我听到了]
[那这要求不太过分了]
[不不,这些我会买下。用这些由宫武大人创作的杂志的买取金额减去这些残缺的杂志的补全金——]
两百円怎么样书店老板说道。
[什么,两百円,我没听错吧]
[我是说的两百円,所以宫武大人没有听错]
[你弄错了吧,两百円,这连二十本都没有]
[书的价值个人眼中都是不一样的]
书店老板走到收银台,说道,不好意思太急现在没有现金。
[先付定金五十円,剩下的一百五十円过几天一定会支付给您的。剩下的杂志会补全,在发送给您。如果方便的话请留下住址]
书店老板将怀里包着的什么——大概是纸币递给宫武。
宫武确认了一下皱起眉头。
[喂,这真的好吗。那最多就是一册卖几钱的东西,再怎么说这种金额也——就算是定金也太多了,把这些杂志全部卖掉,我认为十円二十円也就是上限了]
[这个杂志的小山,一定是您的财产。绝对不能卖掉。而且必须收藏齐全。请一定要将明治这个时代,这个时代平民的生活图景,遗留给后世]
弔堂深深鞠躬,宫武聪怀中抽出布,摘掉眼镜,擦汗。
擦泪。
[明白了。那我就不客气了。这时候拒绝也太滑稽,不懂人情了。我以后也会尽力虚张声势,进行嬉戏的]
宫武如此豪语,离去了。
宫武的《滑稽新闻》虽然获得了巨大的人气,但在那之后不断被人检举揭发,于创刊第八年中止了。在发售禁止前就会自绝性命的意义上打出宣传最终号就是自杀号。
那之后反骨的文学者虽然也不断引起笔祸事件,但据说晚年取得了东京帝国大学的协助,将其收集的莫大的杂志和报纸设立了明治报纸新闻文库。坟墓废止论的外骨,听说还将小山般的杂志定为自己的墓标——真伪,则无人知晓了。
幽冥
因为心里一万个不情愿所以早上没开店,决定去泡温泉。
夏季都没有早晨去过温泉。
本来夏天是挺想去的,但是早起流汗等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满身是汗,中午的时候已经跟没洗一样。不如说曾经的爽快让现在感觉更加不爽了。都花了钱还这么不舒服想起来都觉得不爽。
没有功夫和闲钱一天跑去泡两三次温泉。
干完一天的工作满身是灰和尘土,灯光关店之后再去才是合理的。
虽然这么想,但往往在收拾的时候就已经累趴下了。
最后,就是在自家的桶里倒水解决。
本来,是喜欢洗澡的,但上京之后好像就没这样的余裕了。瓦解之后更是无所谓了。更应该说变成了觉得不舒服或者脏了的时候就会去泡一下。
虽然一直都会觉得不干净是不好的想变得干净一点,但在维新之后尽量不和人接触以来,可以说渐渐不那么在乎了。只要不在众人面前出现的话,也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了。只是自己一个人的话,再怎样都可以忍受。
——应该说。
就算再怎么洗脱。
——杀人的罪行还是洗不掉的。
也许自己是这么想了。那么也是无计可施了。
自从开店以来当然对自身的整洁度也开始注意起来,但随着年纪增大,也会渐渐觉得自己本身就是个不洁的存在。
悠悠的下坡。
山那边已然完全染上了红色。
早晚都变得没有那么难受了,今天也突然变得冷了一点。
维新之前还有人天不亮就等在澡堂前排队,但现在好像没听说了。
开店时间已经固定了。
以前是有人排队了就会开。
大概是看到门口有人来就会开始生火了吧。
说是等待开店,更应该说是等水沸。
而近来,就算再多人排队也不会提前开店。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开始烧水。所以客人也不会做早来排队这种无用的事情了。
一方面会觉得这样很无趣,一方面又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杜绝无用是件好事。没有不好的地方。所以我没有觉得那是个好时代。甚至会觉得那样确实有些随意了。
但要说道是否杜绝随意就等于杜绝无用,好像又有点不是这样的。
街道多少变得干净整洁了。
外貌其实没有变化。这一带并没有瓦斯炉,房屋的布局也和维新前没有什么两样。就算是新建的房屋,也没有说特别现代。
但就是莫名感觉到变得清洁了。
虽然是不知道为什么,但好像是颁布了禁止随地大小便的调理后,官宦会一脸恐怖的到处巡逻。大人就不用说了,能逃过检查的也就只有小孩了吧。
储肥没那么容易了,而且听说储藏的时候也必须要盖上盖子了。就因为这个下水道还有厕所都干净了好多——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当然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但实际上城里的恶臭是减少了。
因为十五六前传染病暴发的原因。这样的风潮就更强了。
也不是什么心情的问题。而是因为不干净的地方容易滋生细菌,为了防病当然清洁是最好的了。而不仅是整治下水道,上流部分听说也开始整治了。虽然还没涉及到这一带,但总有一天会普及到全国的吧。
我觉得这算是一件好事。只是那些必须要监视下层人民的排泄物的官宦让人有些同情,想想那些看着挺威武留胡子的官宦来监视屎尿也挺那什么的。放在以前这就是巡查,本来是负责治安的,现在却干这种事。
百舌在啼叫。
声音响亮。
据说那是在争夺领地。确实听出了勇猛的感觉。也许是喜欢斗争的鸟类。会把捕获来的东西插在树上炫耀,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真相到底怎样,就无从得知了。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还是让人讨厌的鸟。
将已经被杀的东西展示出来,实在难以让人喜欢。
虽然难以喜欢。
但在京城见过几次。虽然不是自己展示的,但有收拾过好几次。
被展示出的死骸,就如大义垂下,屎尿一般。当然也就只能如屎尿一般处置。
明明却是人的尸体。
过桥的时候我就想着这些事情。
店铺前的坡道虽然没什么人,走到跟前一看却还是不少人。
大家都很忙的样子。大概是从早上开始就勤劳的干活了。
书生在贴公告。
抬头看去远处也有一样贴公告的人在。定睛看去原来不全是书生还有其他人。
上面写着平民啊,反对啊,战争啊,社会什么的。
是反战的公告。
自从侵华战争以来就是这样了。听说日英同盟,和俄罗斯帝国分庭抗礼。本来也就和卖甜酒的老爷子没什么关系的事情。对于国事没什么了解也没什么主义和主张。难解的道理我也一概不懂。所知道的,就是反正战争不是件好事情。
只是,就算多么不好,也无法杵逆它。引起战争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是我们这些平民贴个大字报,做个演讲就能避免的了的。下面的群众,往往都是被利用的,用完就可以扔了。
等一下。
但那个时候,我不是以自己的意志。在为国事奔走吗。并且还上阵冲在前线不是吗。
杀人了不是吗。
不是因为仇恨。对方也并不是亲人的仇敌,没有仇恨也没有屈辱。那,
是为了国家而杀人的。
即使在四十年前厌恶战争的也大有人在吧。
只是,这些人的声音没人听见。
尊王攘夷的志向就不说了,最后要不然辅佐幕府要不然打倒幕府的二者择一。
没有相互靠近,相互理解,也没有尊重和妥协。不是敌人就是己方。无法相容就只能击溃。所以了演变成战斗。这里面,没有所谓的民意,没有个人的意志所在。
说到底最后,跟高举什么思想信条已经没有关系了。就是选择支持德川,还是击溃德川的问题。
而我觉得,在大多数民众看来,这是个无所谓的选择不是吗。上面的不管是天子也好将军也罢,只要自己能够吃穿住行不愁不就够了吗。
虽然大概是讨厌战争的。
——要是这样说来的话。
像那样贴大字报进行演说,可以说现在更加好了不是吗。即使算是无谓的抵抗,但要比不做做不来要更好不是吗。
——那就尽情贴吧。
在京城所看到的大字报无外乎告发罪状以及对敌人的抗议。
什么长州不好,德川不好,夷狄的傀儡不逞之族,天诛,讨伐,杀杀杀之类的——
不能战,停止互相杀戮这样的贴纸是一张也没有。
即使有也马上就会被撕掉吧。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
百舌的声音又出现了。
实在有些聒噪。要是不叫的话本来是挺惹人喜欢的小鸟,但为了生存下去恐怕也不得不叫吧。
——为了生存下去。
但是。
那是为了自己的生存吗。不是的。是为了国家的生存吗。好像也不能这么说。结果,无法明确分割的战争就此打响不是吗。假使决定打响战争的是那些大人物,但那些促成契机的,成为火种的,又是谁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击。
我看着手掌。
就是没有意义的。
这是自明的道理不是吗。
不管有大义还是什么,杀人是没有意义的。
杀手,就是杀手。
自己不过仅仅是杀手。
血虽然可以洗净,但这双手上的肮脏就算再怎么洗,再洗几十年恐怕也无法消除。
好像杂=在变得干净的街道上,只有我一个人还满身肮脏。
还没开的店铺有很多。
本来想顺便买点碗啊勺子什么的,瓷器店也还没开门。
不知道等会回去的时候开不开。
晴天万里。
抬起头,微微的腥臭味涌入鼻腔。
视线转向地面就看到了马。拉着不只是装着稻草还是柴火的拖车。遮住颜面的无甚特殊的男人推着车。
实际上走得很慢。
马的姿势很漂亮。
特别是跑起来的马我只在战场看过。
平时,马一般来说是被让做力气活的,对于百姓来说——特别是向下的百姓来说马是不可或缺的东西,但不是自由奔跑的物种。
即使在城镇,这也是不变的事实。我挪身让马通过。
遮住嘴的男人低着头。
穿着一身破衣服。虽说已经进入秋季但还没有那么寒冷。就像在宣言自己和这明治的街景不太融合的一身装扮。
感觉好像就在看着自己。
因为不想看就移过了视线,这时鼻尖掠过了异常的臭味。
定睛看去,是马走过之后留下的马粪。
人不行的话马就可以吗。但就算不行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吧。大小便没法控制的了,畜生你也没办法教他这些吧。
但即使如此街上变干净之后这一坨马粪就会让人感觉这么臭也让我稍稍吃惊。以前的话这玩意多得很,倒也没怎么在意。
--不。
那个所谓的以前,已经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是堆肥还不会盖盖子的,很以前的时代。
这种事情不是任何东西的基准。
当然更干净是更好了。
那种脏东西,很快就会被人收拾了吧。
大家都不喜欢脏东西。
——所以了。
这个肮脏的自己,就算流了汗满身污垢,也必须要保持身心的洁净感。纵然只不过是个肮脏的小老头。如果不这样的话。
就会被收拾掉了。
是要和马粪一起吗,心中自嘲道。
拐过拐角,没怎么看过的深红的物体出现在视野。
仔细看过去,好像是改良的邮箱。虽然不是箱子的外形,也是安放信件的存在。
听过一些传言,说是有人把邮便错看成用便,每每在这里解决大小便问题。所以就涂成了红色——但我是不太相信这种说法的。虽然正好是公共厕所开始建造的时期,说是弄错是有可能的,但那怎么看都不是公共厕所的样子。
倒有点像是被官宪追责随地小便时找的借口。不管怎样,这条街道是变得干净起来了。
这样想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澡堂。
无染的帘子,上面写着“驹之汤”。
我还第一次知道是这个名字。大概是白天来这太少了吧。现在看来倒也不是那么古旧,算是挺不错的建筑。
可以说是今风。
澡堂也变样了啊。
首先是没有二楼。
以前澡堂是一定会有二楼的。但虽说如此,倒也不一定二楼一定要有什么。
泡完澡的客人会在二楼喝凉茶,下将棋,读报纸,小憩,总之就是在这里悠闲的度过。
好像到明治都还暂时有二楼的。
难道说,是以扰乱风纪的理由被官宪取缔了吗。听闻有人嘟囔新政府啥都禁止,也许是违法了也说不定。
这样说起来倒也没什么,但不知道别处是不是这样,真的是啥也说不了。但据我所知能够上二楼的是只有男澡堂,这样看来也许有什么扰乱风纪的生意在进行也说不定。
也不是说特别期待。但没办法在洗澡后悠闲的度过时光,也确实感到有点少了什么。
打开窗户给看门的递上钱。
二钱五厘的价钱对穷人来说不便宜。以前可是不到一钱的。
看门人没好气的头也不抬一下嘴上也没什么好话。
这点倒是让我很中意。不管是晚上来还是早上来对顾客的态度都是一样的。
挺空的。
因为没有鞋柜看看地上脱下来的鞋子就知道有谁来了。前面就只有两个人。瞟眼看去脱衣间的角落里搓澡工闲适的在那里。我想着好不容易来一趟,便也简洁的说了声搓澡,然后递出钱。收银的斜看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边算钱一边抬了一下下巴。
搓澡工朝柜台望去,应承了一声便身着一件短裤朝洗浴房走去。
迄今为止我是从来没有搓澡,不知道今天是怎样的心境想起了这样一出。大概是想把自己身上的灰多搓净一点吧。
但如果是马粪的话就算洗掉也不会变得干净。
我进入了搓澡室。
搓澡工已经在专用桶前舀水等着了。
因为澡堂里没有别人所以绝不会弄错。对方说稍微浇一下身子暖和一下,我回答说那就拜托了。
[这个夏天一直都热的紧]
[最近倒是一下子变凉了]
一边说着客套话搓澡工给我洗着背部。这实在是非常舒服。每擦一次好像都感觉好了一点还真是不可思议。
[人挺少啊]
[嘛明明应该是赚钱的时候确实挺恼人的。现在那个]
搓澡工指示着身后。
我抬起头,墙上挂着贴有纸片的板子。
一瞬间,我还以为是反战的告示,但当然不会有这种东西了。澡堂的搓澡间是不会贴这种东西的。
画着奇妙的画,下面写着按照例年购入新的水桶。
[啊,现在是要购入新的水桶的时候了吗]
[是的,客人不多了,也就是收入减少了]
搓澡工所使用的水桶按照惯例一年要新购入一次。
这个时候,老客人就会捐钱,捐钱的名字和金额就会在洗澡间公示出来。那些好面子的人就会争着抢着出钱。
[抱歉我还不太习惯就不出钱了。看这冷清的样子怕是也没人偷东西,但我还是谨慎只带了一点钱来。所以,已经没钱了]
茶碗也买不了了。
您不用在意搓澡工说道。
[能让我在这样的日子有活干就很感谢了。我一定会努力搓澡的]
真脏的话洗一圈身形可是会变小呢搓澡工笑着说道。
[师傅,顺便问一下。这个纸上的画是什么]
搓澡工笑的更厉害了。
[这个吗。下面的字是我写的]
[写的真是不错]
[蝌蚪字罢了。画是掌柜的画的。这人就喜欢画画。不管是柚子浴的通知还是停业还是涨价,全部都会在纸上画上画]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画啊]
是马啊搓澡工说道。
[马嘛。你要说起来倒也不是看不出来]
其实不管是说狗还是牛还是马都说得通的画。
[那个掌柜可喜欢马呢。所以了名字也叫“驹之汤”。要说我小的时候,这里可是叫做“鹤之汤”呢。是重建的时候换了名字]
[重建了啊]
[那个,上面不是说了窑厂如果是木造的就容易着火吗。然后就听之前领班的说因为单独换窑厂太麻烦,所以就整体重建了]
[这样啊]
原来是马啊。
在我盯着画的时候搓澡工就喊着搞完了。
想来给这样的老爷子搓澡不会是乐事,但也是工作实在没得办法。至少比那个收钱的态度要好多了。
这男人真是挺能忍耐的。
这样一对比越觉得自己不适合做生意。
这时一直泡在澡堂里的老人上来了。我则泡了进去。
热的挺舒服。
刚才搓澡室冷水,这正好相反。长舒一口气旁边“真不赖啊”
只见盖着头巾坐在台子上的男人进入池子朝我靠近。
[诶亚真少见啊弥藏桑]
[利吉你小子吗]
常到我店里来的年轻人。也不知道是觉得哪里有趣,还是过分无聊,每天都会来。
[咋这种地方还能见到你啊]
[说什么呢我可是驹之汤的老主顾,每天都这个时间来,别人甚至要给我一个月卡优惠]
你是真闲啊他回到算是吧。
[说工作会流汗但说到底我也还没这样一份工作。但找工作的时候外形很重要,一大早就把这个男人气概显露出来是非常重要的]
[只是泡澡的话是提升不了这种东西的。你多想了]
没错,只是洗掉污垢人品内在是改变不了的。
只是保持清洁确实是件好事情,因此状况变得好一些也是确实的。我自身已经证明过了。
[这老泡都泡软了吧]
[不不说实话晚上的澡堂太黑了。毕竟都晚上了,泡澡水也看的黑乎乎的。这点实在让人不爽快。总觉得要是有窗户就好了]
[笨蛋,打开窗户的话水不就冷了吗。这不是浪费柴火吗。那个以前啊,在搓澡的地方和浴槽之间是有挡板的。就是怕会冷]
[什么,还有个门吗]
不是门,你真的是不知道啊。
[挡板上,就是画着画,下边,就是在出入口的地方有个洞,从那里弯腰进去]
[光着身子吗]
[那当然了。你是去洗澡嘛。嘛光身子挨到这些板子,粘到污垢确实会心里不舒服就是了]
这可不太好看。利吉说。
[不仅是样子不好看,也不想看,特别是前面人的屁股]
[大家都是这样的。所以之前即使早晨也很暗。浴槽,也不是想现在温泉场一样,台子很高,蒸汽朦胧,晚上的时候已经是一片黑暗了,就算是早晨也没多亮,跟晚上差不多]
澡堂也改良了啊,利吉感叹的说道。
——改良。
[什么都要改良。这也是时代风潮了——现在都说是澡堂,不说是汤屋了]
[这不是一样的吗。啊,但我这果然还是太热了,我就先上去了]
不是一点半点,应该是很早之前就泡进去了所以是当然的吧。我也没说要一起。
我擦着脸。
确实比以前的钱汤要舒服多了。这就叫做改良吗。
所谓的世界正在缓慢变化。能够跟上这种潮流的人才能活下去吧。
也有人跟不上。
而自己,似乎是必须要跟上的那一类。
我看着右手。只是泡水肿起来了,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个老头子的手。
——嘛。
至少心情好了那就算是好的吧。
身体内部都感觉到温润了起来。
浇了一瓢出浴汤,狠狠的拧一下手巾,出来了。
脱衣场的地上是不着边幅的利吉,在和刚才的搓澡工热络着说着什么。
是在等我吗。
[啊啊——老板,你终于出来了。泡的可够久的啊]
[你管我。我有拜托你等我吗。光在店里看到你,就已经看够了]
别这么无情吗,利吉站起来。
[现在正在进行新桶购入的捐赠。毕竟我是每天都有来,也不可能装作看不到吧]
搓澡工说道,谢谢您的五十钱。
[这样啊,那个师傅,刚才也说了我是很少来的老爷子,所以也没钱出。你别怪我啊——]
不用在意的欢迎下次再来搓澡工说的还是跟刚才一样。原来如此,这样看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所谓的亲切并不只是微笑以对就好了。
我扬起手穿上破旧的鞋子。收银台的人还是很不亲切的头朝下。但还是低声说了一句感谢光临。想想也没什么。
帘子上,除了文字之外还印染着奇妙的图画。
虽然刚才说了擅长绘画,但果然怎么看都看不出是马。
你硬要说是马,也算是的程度吧。
在我想看够了要转身回去的时候,帘子被卷起利吉伸出脑袋来。
[怎么这么冷淡啊]
[什么怎么了。我为什么要等你]
我可等你了利吉说着穿过帘子。全身笼罩着蒸汽。
微风吹在脸颊很舒服。
说是上午但其实还算早晨。
虽然是无所谓的事情,但这时候会觉得要是有二楼就好了。清爽的同时还伴随着倦怠感。刚泡完澡其实是想放空一阵子的。
突然看向旁边,凳子就放在外面。
是忘记收了还是专门放那的,已经不是纳凉的季节了虽然不觉得大早上就会有人坐这,但放那也算是个夏天的回忆吧。
我坐上去之后利吉野坐在旁边。
[干什么]
[别这样嘛。马上要开店了吧。我帮你竖竖旗杆什么的嘛]
[你还准备到我店里?今天没心情不开店了不开]
还真是无聊啊利吉说道。
[实际上啊,我还有想过受雇于这里]
[受雇,是跟那个洗澡工一样吗]
[啊。干十年的话就能是自己的澡堂了]
[你小子原来想的是这出啊。但人家澡堂也有儿女的好不好]
[继承这里的是平助,他不干什么事就站在柜台那发呆也是他继承,我说的是受雇于这里精进自己的本事,辛苦十年的话就能在别处开澡堂了]
[这算是分帘子吧?(分帘子:分家)]
[也许吧。画这么奇怪图画的帘子不分也罢了——其实比起分帘子,我其实更想要的是攒够能够开澡堂的钱]
[搓澡工的收入,这么高的嘛]
[我听说是这样。但很辛苦。我觉得掌柜挺有意思,自己可能也挺适合干搓澡工的]
你不是想着什么下流事吧我开玩笑道,利吉竟然回答也有了。
[成为领班的话也就可以随意进到女澡堂。但是啊,听欣司说,一群女的当中就你一个男的,如果你习惯不来也是做不了的。毕竟是工作。不管是小姐的嫩皮肤还是老汉的糙皮肤,如果在你眼里不是一个东西那就是做不成事的,大家的背都是一样的,都是菜板]
没错。
搓澡工如果总是大呼小叫的话客人是不会来的。
[其实还是见不惯,所以眼睛不知道放哪里。说起来以前都是混浴是真的吗]
[笨蛋,那是很久以前的很久以前了]
[是吗,但好像品川一带有混浴的样子啊]
[那是管的太松了。混浴是从天保的时候就被禁止了。我以前呆的乡下都是男女分开的]
这样啊,利吉擦着鼻子说道。
[嘛,三四年间做做捡柴烧火的杂用,慢慢习惯了之后呢,升格到搓澡间,等经验够了,就可以担任收银了。然后用这段时间攒的钱,在别处开家澡堂]
[攒的下来吗]
[肯定攒的了,但不是那么简单的。那个欣司桑,说是都当了六年搓澡工了。这样想起来平助那家伙还真是幸运。那家伙又不工作只是看书,倒也没见他为生活所困扰过。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真想让他知道欣司桑的辛苦。但说起来,这里其实泡澡的人不多,被临镇刚开的药汤抢了不少客人去]
哪里都挺不容易的啊。
我是真心这么觉得。
[既然要改良为什么不把内衣也一起改良了啊]
[不知道啊。从以前开始内衣就很薄了吧。跟别人打仗倒是不惜金钱。意外的,没有人在这件事上有什么意见]
[还是有的吧。要是能说的话还是说出来比较好。这一带从早上开始就有贴反战的标语。以前可是连这种事情——]
我抬起头之后,在澡堂旁边隔板之前,年轻的书生茫然若失一般站在那里。
看起来还是孩子——十五六岁的样子。
长相并没说特别像孩子,只是表情很稚气。
仍然还是有些俗气之感。跟书生的样子不太符合。
本来想是贴标语之人的同伴,也许不是的。
利吉见我看过去问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回应之后,利吉野注意到那个年轻人,又再次问一句怎么了。
[那人也是想当搓澡工啊]
[不会的,是在贴社会主义之类的标语吧]
[没有在贴,是在看贴着的东西。喂,你]
别管闲事了利吉起身拽住我的袖子但已经迟了。
[是有什么事呢]
年轻人哇的一声稍稍后退,然后低头说了声抱歉。
[诶,你又没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但是,从这里往里看可是不行的。而且女澡堂还没开,还早得很呢]
[怎,怎么会]
年轻人脸红了。
[我,我只是]
在看这个画而已。
[画?那只是购入搓澡桶的宣传而已,不是画]
[哈]
年轻人稍稍前倾,歪着头。
[这个——不,对不起]
[干嘛要说对不起。真是奇怪的人]
[你]
是有贴反战的标语吗,这么问之后,他倒是毫不掩饰的承认了。
[所以你是——这样的人了]
[这样的人也不是,我只是来帮忙罢了]
[帮忙?你是加入了什么结社吗]
[诶,那个有幸德秋水先生和安部矶雄先生的——]
[幸德——就是那个去年去世的中江兆民先生的弟子,为《万朝报》供稿的那个幸德先生吗。原来你是他的弟子啊]
[不,不是弟子,只是私下接受了教诲而已]
这人是谁啊我问道。
[又是那些搞文学的吗]
[不是吗弥藏桑,说是搞文学的也没错了,但一定要说的话,是思想家。社会主义运动家]
[我不明白]
不想这些复杂的东西就不能真正的反对战争吗。
[所以说,你就是社会主义运动的活动家吗]
[不不,没有进行什么活动,就是参加学习会啊听演讲会之类的——帮帮忙而已]
真年轻啊利吉说道。
[几岁了]
[十八——]
[听到了吗弥藏桑。十八,这么年轻就是活动家了]
[不不,所以说了]
[别担心,我啊,不是官宪,也不是这个澡堂的人。不管你是在什么样的思想信条下做事,我都不会检举或者弹劾的,当然了,我也不会去赞美战争,我是个非常进步和和平的老百姓。纵使你是高举社会主义的活动家,我也不会去通告和告密的,所以一点也不用害怕]
[不,那个——]
[利吉你小子别缠着别人了。你这家伙说这些套话倒是流利的很啊。别人不都说了只是帮忙吗。这个年纪的话,还没有定心,正是会考虑良多的时候]
说的你好像很懂一样利吉开玩笑。
不,我确实懂。
参照自己的话,那个时候的自己确实是在动摇。动摇,考虑,相信。是不是正确,现在的话不明白。但是,就算再怎么正确,唯一确定的是做错了事。不管有再大的理由互相杀戮就是不对的。
反过来说,如果有不战的选择,即使没有太大的理由选择这个也是正确的。
我现在是这么想的。
[我受教了许多,该怎么说呢。那个,弱者和穷人——]
不,年轻人说道。
[我,只是讨厌暴力而已]
这不是好事情吗,我说。
[道理什么的怎样都无所谓,只要是在这样的心情下做出的选择,那就再好不过了]
是,青年毫无霸气的回应了,倒是挺文弱的样子。
[嘛,算了,我也不喜欢暴力。一方面不喜欢战争,就算是再没工作也不会去当兵的。从心底就不适合这样的事。所以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那么专心的盯着澡堂上的贴纸]
虽说是不要多管闲事,但你的样子就是让人在意啊利吉靠近年轻人。
[所以了]
[什么啊]
[这个]
马有点——青年小声说道。
[马。这原来是马吗,我还以为是蝙蝠什么的呢,要说的话也确实是马。弥藏桑,你知道这个吗]
我回答说知道。
[是收银台的人画的]
[留作桑画的吗,那个人可不太会画画的说。一定是没有见过马的样子,画的这么差劲]
我不这么认为,青年说道。
[不这样认为?难道不是如果见过马的话会画的更像吗?我都画的更好。就算没看过真东西,绘本之类的上面也有人家画的很好的例子]
[这幅画,一定不是说要把马画的多像马]
[把马画的不像马又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也在想]
青年再次看着贴纸。
[看着马进行的写生,和为了别人看上去像马而画的画是不一样的。读本或者插画里的马,画的让你一看就知道是马,但实际上没有那样的马]
这样啊,利吉摇着头。
[有什么不一样吗。马不就是马吗]
[完全不一样。和西洋画的马比较一下就知道了。我小时候经常画马。因为是小时候画的所以很糟——]
[留作桑可是不小了。平助二十三四的样子,所以留作桑应该有五十五六,说不定还更大。这可不是小孩子了]
这和年龄没有关系吧我说。
[这个人想说的不是这个吧,不管是画的好还是画的差都是没有关系的。虽然一看滑稽画里的狸猫就是狸猫,但真正的狸猫不会是那样的吧。狸猫是不会有那样的睾丸的。要是写实的话不会画出那样的画的。看过再画,画的再好也会变成不只是狗还是狐狸的画,这个年轻人说的就是这个]
年轻人很高兴一样说就是这样。
[这个马,满足了马的条件,突出了马的特征。所以,画这个的人是知道马的。但是,看上去不像马]
[不像啊。因为画的不好]
[不,真的不好吗]
[因为看起来像蝙蝠的马除了画的不好还会是什么吗]
[在我看来]
也不像是蝙蝠。
[是吗]
[虽然之前搓澡工不说是马的话看起来不知道是狗还是牛,但是现在已经看出来是马了。又没有羽毛,也没有说有五只脚。又有鬓毛又有蹄子不是吗]
[诶,这确实是马,但看起来不像马是为什么了,我刚才就在考虑这个问题]
想的尽是些奇怪的问题利吉说道。
[就是因为画的不好嘛]
[西洋画的画,会画上阴影。但即使这个加上阴影也还是看不出来是马。加上颜色也一样。但如果像这样,将其拉长变形,改变文字的位置的画——]
青年闭上一边的眼睛,移动放在贴纸上的双手。
[是否有些变化呢]
[那个啊,小年轻]
我站起来。
[你所说的事情我大概明白了。这不是画。是贴纸。下面写的字是主要的,这奇怪的画是次要的,这才是问题不是吗]
[是的]
[新购入浴桶和马没有关系吧。澡堂也和马没有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恩]
[如果在这里画上桶的画。就算再怎么糟糕,也会知道画的是桶。但是这个贴纸上的内容和马,根本没有一点关系不是吗。所谓的贴纸,不就是为了告知才存在的吗。那么画的是什么就只是装饰,没有什么关系了吧]
青年上下点头看着贴纸。
[漂浮了起来,是吗]
[画没有漂浮,是意义漂浮了起来]
城市中的马粪。
如果是乡下的话那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只会认为是刚刚有马经过。
但城市就不一样了。那种东西,应该是在清洁的场所被排除的异物。
但即使是城市马也会经过,只要马经过那大概率就会留下粪便。对于不知道马曾经来过的人来说,会说这只是脏东西。
有时比起说这是什么,它和场所之间的关系才更加重要。
但是。
[但是啊,年轻人。这幅糟糕的马的画,可是挂在这间驹之汤里,因为是驹之汤所以是马。所以如果在画的旁边写着驹之汤,那你就会看成马了不是吗]
[这]
有点卑鄙不是吗利吉说道。
[因为不知道画的什么就用文字说明。这样不管你画的再差有文字就好了。这样不管是鲱鱼还是油鱼,只要写上字就万事大吉了]
[所以我不是说了这不是画吗。这是贴纸啊。不是为了自己马画的多好才展示出来的,是想让你出买桶的钱。这要是马市的通知的话,你当然也就会看成是马了]
那就干脆写个马不就更好了吗利吉不满的说道。
[不是很能理解]
[不]
我非常清楚了青年说道。
[不应该把其当成绘画而是设计来看待才对,这]
接着青年看向帘子的方向。
[啊啊,所以了,帘子上的图也是一样。这应该说是——商标吧。恩,我想的是既然在这下笔的话,那么在更加旁边,用更加跃动的笔触描写的话,这个笔致和画力也就不难判断出画的是马了吧。如果是商标的话那就不能随意变形了。原来如此——]
[什么设计还是商标什么的我不知道,但对于收银台的老爷子来说,这就相当于家纹一样的东西。这和你认不认得这是马没有关系。但是,如果不和驹之汤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你就不知道是什么了。大概就是这种东西吧]
[是的。我也理解了。如您所说。这不是表现和形态的问题]
青年笑了。
[你是准备当画家吗]
这么问之后,青年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神情变得不安。
这是怎么了。
[那个,不说也没关系的。跟我们本来就没关系]
我站起来,催促利吉道。
[我们在这里一直说话也太妨碍别人了吧。而且女澡堂就要开了。像我这样的马粪老爷子老在这妨碍别人做生意。我走了]
[什么马粪啊弥藏桑,你这样说太过了吧。没那么脏啊]
[就是很脏啊]
我迈出脚步。
不知为什么那个年轻人低头说着非常感谢,但我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也就装作没看见走了。
走了几步就听到从十字路口的地方同时传来惊叫和怒声。
很快就见挺大的二轮车出现,留下听不清的嘟囔就走了过去。
[啥呀。就算急也要有个先后啊。那么快的话太危险了。万一撞到人的话怎么办——]
[好像已经撞到了]
我抬了一下下巴示意。
路口正中,像是护着什么重要东西一样的男人如脱壳的蝉一样蜷缩着,不断翻滚。
[啊]
利吉跑了过去。
虽然觉得有点多管闲事,但也不能放着别人受伤不管。
等我慢慢走到旁边,才发现好像是哪里见过的人。
衣服是白色的。
[喂]
我靠的更近,认真看去。
[你不是弔堂的小僧吗?]
一脸苦痛的小僧——确实好像是叫做挠——面朝这边,啊甜酒店老板这么说道。
我问是怎么回事,小僧回答之前利吉先问道你们认识吗。
[是书店的杂役]
[那个传闻中的书店吗]
[不是什么传闻。你是刚才撞到了吗]
[突然之间过来,没来得及躲开]
挠抱着箱子一样的包裹。大概是书吧。
[就是因为你不顾自己也要护着这些东西所以才躲不开的,你多注意保护自己吧]
这些书是很珍贵的,挠说道。
[笨蛋,还有比命更珍贵的吗。你这可是被撞飞了,要是点不好的话——可能就丧命了]
[就在路上走着不会丧命的吧]
[这]
以前这么想确实没错。
我看着他的脚。
[好疼啊甜酒店老板]
[忍着。应该也没骨折。就是皮外伤。站不起来吗]
[站,站的起来]
挠虽然直起身子,但一起来就喊痛再次蹲了下来。
[不要勉强。这两三天是走不了路了。这要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这本书我必须要送过去。是不可能停在这里的]
[但是你走不了啊]
[但必须要遵守约定]
[你什么意思。是要叫个人力车吗]
挠试着动了动腿脚,但每次都疼的不行的样子。
[人力车——]
[诶亚你赶紧先松手吧,你这两只手都堵着怎么也没办法啊。拿过来我看看。不会偷你的]
满是泥泞的白衣小伙不情不愿的把书递了过来。
包的好好的。
[你们那还搞外卖的吗。这么急]
不知道,挠答道。
[只是,老板叮嘱我要在中午之前送到]
[所以才受伤了。实在是没办法的事]
[都是我自己的不小心]
小伙用手支地想要站起来,但腰还是软软的没办法站起来的样子。
[不行的不行的。就算是不小心。就不应该那么急走在大街上。要是小孩的话真就死了]
[那个]
从背后传来声音。转过身只见那个年轻人皱起了眉头。
果然还是弱弱的样子。
[如果方便的话,就由我拿过去怎么样。标语我也帮忙贴完了,今天正好有时间]
[啊,但是]
[啊,不知道我的身份你也会担心的,我是早稻田实业学校的学生,叫竹久茂次郎。绝对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挠面向这边。
[啊,是甜酒店老板的熟人吗?]
[才刚刚认识。嘛,看上去也不是不能信赖]
小伙犹豫了半天,问道那是不是太添麻烦了。
[今天我不打算上课所以有的是时间。要是还担心的话我的联络地址是——]
[不不,不用了。甜酒店老板都说了我相信你。这本书的,我老板说是叫杰姆还是弗雷泽的外国人所写的《The Golden Bough》的改订本三本]
[哈]
外文书吗利吉问道。
[说是前年英国出版的,好不容易才拿到手。啊,这些不用管。只要送到就可以了。地址,是牛入加贺町的柳田宅]
[牛入啊]
[是的。听说是很雄伟的房子。因为柳田大人是大审判院的法官]
[司法官啊]
年轻人-茂次郎正色。
[是要送到司法官那里吗]
[不是的。这不是我老板的意思。实际上,弊店的主顾去年,成为了柳田家的养子。所以了是松冈——不不,因为已经改姓了,所以是柳田大人了。交给柳田国男大人就好了——]
[柳田国男大人啊,莫不是那位]
[这位不是法律界的人,现在是什么来着——对了,好像是农商务省的职员。但不管怎样,我想现在都应该不在家]
[我去]
利吉抓住面前的书。
[利吉你小子干啥啊]
[那个弥藏桑。要说有空闲的话那就我最多了吧。要说去找这样的大人物见面,那也先来找我不是吗。毕竟我是除了澡堂和甜酒店没处可去的人]
[利吉啊。我确实是和你挺熟的。但是,我也信任这个茂次郎君]
[说什么呢。牛入那地方可不是开玩笑的。好好想想,茂次郎君刚才还在贴反战的标语呢]
[所以怎么了]
[你怎么还没反应过来呢。这虽然说不上是犯罪。但所谓的社会活动家可都被当官的盯着呢,就是你贴标语,立马给你撕了]
茂次郎困惑的低下头去。
[上面可有些人整天想的就是打仗打仗。弥藏桑,所以在他们看来反战的人就是眼中钉。有时甚至可予以拘捕]
[还会拘捕的吗]
[跟国家做对肯定会被拘捕的。之前的宫武先生不就是这样吗]
[嘛]
[就算再怎么辩解自己是去帮忙的,就这样大大方方的去法官家,还是会被怀疑的不是吗。会被无谓的问询。而在这点上我就有优势了,除了无职之外没有任何内疚之处,人畜无害。再没有这么合适的人选了]
是牛入加贺町的柳田国男大人是吧,说着利吉夺过书,拍拍屁股就跑了。挠伸出手想说什么,但已经迟了。
[那,那位]
[那是个急性子但不是坏人。被骗也逞强说没被骗,被打也逞强说没被打的家伙。但是一定会遵守约定,所以东西会送到的]
[这样啊,我还是有点担心]
[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怎么了]
[还用说吗]
挠依靠那只没受伤的腿勉强站了起来,但还是踉踉跄跄的。
[这种事情我也是第一次遇到,知道不太好办,但总之,不能一直杵在路上]
[没办法啊]
我从旁边伸出手臂来扶他,而茂次郎则绕到对面扶着他。
[喂。你就是个路人。我和这家伙多少还有些缘分。你就不用管了]
[该说事已至此了吗,毕竟我也有说话,事件发展成这样,我也——]
[说的也是]
我使力说这样能站吗,他稍稍腰用劲就喊疼。
[没办法啊,我来背你吧。虽然不知道你要去哪,总之去弔堂就对了吧]
我家在那边,挠说。
接着说,但是挺远的。
[不远啊。我就是从那边来这里的澡堂的。而且]
挠很轻。
[真轻啊。你是吃啥了]
[我有好好的吃饭啊]
[你这话我是真的不信]
那边很远吗茂次郎问道。
[刚才都说了不远的,走慢点也就四个小时吧]
那我也来帮忙,茂次郎说。
[中途换手吧]
[像你这么文弱的能背得动吗。嘛这家伙虽然是挺轻的——]
[给您添麻烦了。下次我会多买点芋头]
[芋头啊]
说起来也应该进点货了,但是好麻烦。这样看来这小家伙是比芋头还要轻。
[走了]
我走出去之后茂次郎也跟在后面。
[说起多管闲事,刚才的利吉是这样,我也不能免俗,你刚才说今天不去学校,这样没问题吗?]
[是]
[我虽然无学,但也明白学校那种东西是每天都要去的吧]
是的,茂次郎答道。
[嘛,这种东西我不太行。因为是教授商业事务的学校,什么银行速记啊,商业文书,官厅事务什么的,学这种东西,对我来说都没什么用]
[是你自己不够认真吧]
[是这样的吗]
[你要去啊,不就是为了学这些东西才进的学校的吗]
我看向茂次郎的侧脸,似乎表情有些忧郁。
[难道不是吗]
[恩,我不觉的自己做得来实业,一开始就没有这种打算]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进学校的?]
是为了钱,茂次郎回答道。
[我不明白。上学不是要花钱的吗。要是能挣钱的话,大家都抢着去了]
不是这样的,茂次郎说道。
[上了实业学校,家里人就会给我寄钱过来了。嘛,虽然看起来也维持不了多久就是了]
[这样啊]
从表情和语气大概看出来这个事情不简单。
要是麻烦的事情的话倒是不太想问,所以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我——]茂次郎自己倒是说了起来。
看来是自己想说。
那我就跟他配合一下吧。
[我离开家里,几乎是逃跑一样来到东京]
[离家出走啊]
[虽然不是离家出走,但是差不多的东西]
我问是从哪来的,茂次郎答道是九州的福冈。
[是吗,听不出你筑前的口音啊]
[本来是冈山的]
[备前吗]
[应该说,我家虽然在福冈,故乡是冈山。冈山县的本庄村]
[你特别这么说相比也有有原因的。简单来说就是在备前成长然后去了筑前是吗]
我爸做生意失败了,茂次郎的语气中有些怨恨。
[不是那种好好干结果失败那种生意。本来是以造酒为家业的]
[本来?]
[因为那边是适合造酒的土地,所以以前就是造酒很繁盛的——但是父亲,应该说是祖父就不太适合做生意]
[从祖父那代开始吗]
[诶,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就已经不造酒只是经销商了。之后连这个都做不成,可谓是连夜逃走了]
[去了九州吗]
[诶,是打算把酒屋全卖了在新的土地上重新展开事业的样子]
[你这话说的有些委婉啊]
[诶,嘛]
我再侧脸看去,只见茂次郎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和你爸处的不太好吗]
青年摇头否定了。
[是不喜欢你爸吗]
[没有。要说喜欢还是讨厌,那当然是喜欢了。我很感谢他养大我。只是没办法回应他的期待,我也没打算回应]
[期待啊]
父母就是会对孩子产生期待。但没有说孩子就一定要回应父母的期待。另外一方面,还有想不想要回应这种期待的心意。
而对已经抛弃父母和孩子的自己来说,也许终究是无法了解的事情。
[我那个时候,在神户上中学。但因为父亲的原因退学了。嫁出去的姐姐也被叫回来。然后一家人去了九州]
[这我又不明白了。不管在哪建立事业,你父亲一个人不就好了啊。不是还有家吗]
[诶。但家只能是卖了。而我在那个时候身体也搞坏了,老实说我觉得学费也付不了了。那个时候家里也是一片骚乱。所以大概也是希望有人帮忙,姐姐也是被断绝了关系。因为父亲的原因]
[更加不明白了]
对父亲的评价不太好,茂次郎说道。
[本来就生意惨淡有借贷,更重要的是父亲不够检点,怎么说,有些风流]
这样啊我说道。
[就因为这种事情让媳妇回老家了吗]
[我也不知道真实的情况。姐姐也什么都没说。但是,周围都是这么说的。就算实际情况不一样,别人眼里看来就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
虽说是亲子但各自有各自的人生。
这虽然是我活到现在的信条,但亲子之间还是会有特别的关心的吧。
虽然已经不记得长什么样,但已成为贼军妻子,贼军孩子的自己的家族到底会在这样的动乱之中,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呢。而——
现在又怎么样了呢。
还活着吗。
应该是不幸的吧,身为贼军又杀了人,让家族陷入不幸的罪魁祸首,如此肮脏不也还活的好好的不是吗。
[去九州真的很急。和冈山本就脱离了关系,村里的人,都以为我们是连夜潜逃了]
有想过要回去吗,我问。
[诶。想要回去,但是回不去啊。擅自离开东京,和父母分开独自生活,渐渐意识到一件事情,叫父亲的这个人,生来就不擅长认真去从事一件事情。在福冈展开的也是仲介一样的工作]
挠在耳边小声问道,什么是仲介。
[]
[所谓的仲介啊,就是调解师,帮人进行工作的斡旋]
[诶,正好官方的八幡制铁所建成,就帮别人介绍工作到那。另外还有将卖家所得剩下的钱贷款给别人——我还去帮忙了,但那种根本就不是工作。父亲根本就没有工作。什么斡旋费听起来还不错。实际上就是提前预支别人找到工作后的工资。就靠这种提前预支和利息来挣钱]
这说起来也是一门生意不是吗。
[要动脑筋,也要考虑到别人的心情不是吗]
[但是没有创造出任何东西]
[你不喜欢这点吗]
[不是讨厌。只是觉得大家所走的路不一样]
[路啊——]
已经看到坡了。
要上这个坡吗茂次郎问道。
[恩。我的店还有这家伙的店,都在这上边]
要换一下吗,我说不用。背上的挠说了一句真不好意思。
[没有其他的道路]
[这样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是在说刚才的话题吗]
[能够开心着把钱赚了的道路也是有的,我也不觉得这是件坏事,但是就是跟我的秉性不符。如果是我真心想要前进的道路的话,则怎样都会不辞辛苦]
[原来如此]
那你父亲是怎么对你说的呢,我问道。
[只要你好好工作挣钱,怎样都好]
[怎样都好的话你不就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思来了吗]
[那——]
茂次郎沉默了。
[那就是我的店。怎么样,小年轻,要稍微休息一下吗]
[我只是被背着,怎么会累呢。只是感到非常的抱歉]
[这倒不必了。喂,茂次郎。麻烦能把那个小破屋子的门打开一下吗。别看那副模样可是从来不锁门的]
茂次郎冲了出去,如蝉一样贴在门上,打开。
真是寒碜啊我想道,街道都已经是明治开化的样子了,这里还是开化前的模样。从35年开始就被时代落下了。
里面昏暗。
我把挠放在地上。
[疼吗]
[是的,痛的感觉好像还不太一样了]
让我看看,我顺势抓起他的脚。
[嘛,骨头倒是没有事的样子,只是好像撞得比较厉害,因为抱着书的缘故]
挠再次强调书是最最重要的。
[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松手的]
[这点我已经了解了。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啊。再怎么重要的东西都是可以交换的,但是你的腿和命可是换不来的]
在说一次啊你这要再寸点劲可能就没命了,说着我望向店铺,只见茂次郎好不尴尬的站在门口。
[你也真是的。进去不好吗。都跟到这来了,还客气个啥啊。还是说太脏了你不想进]
完全不是,说着茂次郎如兔子一样跳进了屋子。
[我去沏茶,你们就坐那。正好话还没说完吧]
我这么说着后茂次郎脸又红了。这家伙是觉得要说到自己的事情就不好意思了吗。
烧好水泡好茶,我递给伤员和看热闹的人。
[我这个人呐,没有想着从别人嘴里问出事情,问都不想问。但你要想说我也听着。我就是个糟老头子,对我说也不会有什么用。所以我敢保证是白费力气的]
[你呀,说了些有的没的——就算里面没有谎话,说了一大堆,就是没有说到重点上,这种只是围绕着大本营打转的进攻方法可是不那么好看呐]
茂次郎低下了头。
[你说你不讨厌你爸爸。但从我听上去你就是讨厌。现在好像也是自作主张离开家了不是吗。这点我就是不能理解]
[年轻人就是会考虑种种事情。这是好事情。要是什么都不考虑上来就是做最后事情不可收拾旧追悔莫及了。但是啊,想法和心情,并不总是在一起的]
[是]
我喜欢漂亮的东西,说着茂次郎朝远方看去。
[什么]
[漂亮的东西]
[这样啊。那我这么肮脏的小店想必很让人厌恶吧。我自己也脏得很]
不是这样的茂次郎说道。
[什么东西都是漂亮的,只要你尽力往漂亮的方向去看就都是漂亮的]
我不明白。
[我知道您想说的。但请不要误解,我不是说想要不去看脏东西,像要盖上盖子不看,对于那种看上去脏的东西,不不,脏东西我也想去漂亮的看它,也认为能够漂亮的表现出来]
你说的话太跳跃了我实在跟不上。
[是吧,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怎么说呢——对了,我不觉得漂亮的花也只是一枯萎就不好看了。即使枯萎了也有其美丽,也能漂亮的表现出来]
[虽然多少明白了,但还是不知道你想说什么,呐小僧]
我可不是小僧了挠说道。
这个小僧到底几岁了,真是越来越看不出来了。
[而表现在我想来,就是绘画不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和我父亲所期待的道路,完全不一样了]
这样说起来我之前问是不是有志当画家的时候,茂次郎沉默了。
我是喜欢画画的,茂次郎说。
[对于你画画,你父亲是不承认对吗]
[父亲希望我不要弄这些虚的而是实业。正正经经的,去工作。这样的心情我非常高能够理解]
茂次郎低下头去。
[因为尊敬父母所以遵守他们的命令,你说的是这种修身意义上的吗。嘛,我觉得这也是一种挺了不起的想法]
倒也不是的,茂次郎说道。
[这样啊。嘛画画能挣多少钱,更进一步追问,画画能否挣钱,我是不知道了。但听上去感觉,你父亲好像也没有好好的工作。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让别人去做,这也有点说不过去吧]
也许正因为如此挠说道。
[正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
[也许吧。但更可能的是,正好相反]
[相反是什么意思]
我越来越摸不到这谈话的走向了。
茂次郎这次看着天花板的方向,表情有些恍惚。
[父亲无论是酒屋经营失败,还是说只能做那些不正经的工作。说到底还是因为不擅长。父亲其实和我是一类人。我会向往漂亮的东西——也许可能是遗传?]
[遗传?]
[孩子从父母那里继承的,怎么说呢,性质。父亲是超级喜欢戏剧。祖父是会唱净琉璃的人。他们都有着喜欢跟实业没有关系,漂亮而有趣东西的性质。而我可能也继承了这样的血脉]
[这样啊]
恕我不能马上赞同。
[用血脉来衡量不太好吧。父母是父母,孩子是孩子啊]
[恩,虽然我没有父母不是很明白,但还是赞成弥藏桑所说的]
[诶,我也是这么想的]
茂次郎这次看着茶碗。
[不管是父亲还是祖父,其实真的是想在这样的道路上走下去的,但是为了生活放弃了——不,应该说从最开始就觉得没有这条道路吧。这样看来,父亲想让我做事业与其说是自己做不到所以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不如说是想要觉得自己和我不是一类人不是吗]
[这不是反过来了吗]
[所以,我现在很困惑。自己随心所欲真的好吗。所以还是勉强进入了实业学校——父亲当然很高兴。但是,我和父亲一样,没办法做的很好]
确实会困惑吧。
似乎这个叫茂次郎的青年,太过于考虑别人的想法了。虽说是父母但还是他人。这个年轻人也许只是单纯的习惯顺从,不太知道怎么反抗罢了。
[差不多该走了]
我要背起小年轻的时候茂次郎马上冲了过来,这次我什么都没说。虽然我自己感觉还ok,但再解释太麻烦了就说随你吧。挠只是不断的在说不好意思。
虽然看上去听文弱的,但实际上挺有劲的,茂次郎倒是很轻松就背着挠。
一问原来他做过送快递,车夫什么的,也干过体力活,虽说是为了学费也入学的,但现在家里也要不给钱了。
挣钱真是不容易。
脚下倒是挺稳的。
[那个,弥藏桑]
小年轻在茂次郎的后背充满歉意的传来。
[我知道现在问这个问题太任性了,但刚才那位这会有把书送到吗]
[现在还没到吧,那是个急性子的人所以可能迷路也说不定]
[不会有问题吧]
[恩,那种东西就算抢走也没什么用啊,不会读又卖不掉,应该在中午之前能够送到吧,那虽然是个喜欢瞎咋呼的人,但绝不是会违信的男人。但可能会多嘴就是了]
[多嘴?]
[就是说什么弔堂派的人受伤了什么的。总之就是要突出自己,但是不用担心。对那家伙的看法可能变差,但对你们的看法不会有影响的]
[担心啊]
[而且啊,那个酒屋的儿子]
茂次郎转过来脸。
[和父亲还有兄长志向不投的样子。写东西到处去宣传,别人根本就不理他]
[写东西,是小说什么的吗——]
[啊,我也不太了解,反正就是说想当文学家什么的,不是这样吗]
要那本书的以前是诗人,挠说道。
[这样啊,不说是官员吗]
[后来不写旧诗了,开始写新诗了]
[诗吗,我也模仿着有在投稿]
[你还有在写诗吗]
这么问之后,茂次郎回答说画和诗对我来说是一样的东西。
[用语言来表述悲伤的,难受的,讨厌的事情的时候,容易使用肮脏的语言,但同样也可以用漂亮的语言来表达]
[又是漂亮吗]
粪除了粪还能怎么表达,虽然这么想,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吗。在茂次郎的眼中,自己这肮脏的一生也会多少变得干净漂亮一点吗。
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前进。
小石道两旁是红叶。
我注意着不要走过了。
不——不能想这件事。
看到弔堂了。
我先走上前掀起帘子打开门户。
想要招呼一声,听到里面传来声音。
[颜色好像太多了——]
定睛细看,只见一个穿着上等洋装的绅士背对着这边正和弔堂对峙着。
弔堂老板马上注意到了这边,用手掌向绅士示意。
[弥藏老板,这是怎么了]
[啊,确实是有点事]
绅士慌忙转了过来。
[啊,抱歉。有客人我都没注意到。都怪我左耳有点听不清楚——抱歉突然造访待太久了。因为下午还有课我就先失礼了]
向弔堂恭恭敬敬的鞠一躬之后绅士转过头,一句失礼了从我身旁走过。接着,挠君,这是怎么了说道。
原来认识啊。
小年轻则是连连说没事不要在意,一脸恳愿的样子,然而绅士从门口露脸大声说道龙典桑不好了。
弔堂罕见的皱起眉头,接着面向这边。
[弥藏老板]
[你和这个小年轻是被马车撞了又逃跑了]
[撞了又逃跑了吗——]
老板走向前和跟着背挠的茂次郎进来几乎是同一时间,最后是四人架着的形式,弔堂老板在前引导茂次郎,走上了台阶。二楼是有房间的吗。
抬头看着的绅士问道。
[还好吗,说是被马车给撞了]
[有个乱来的家伙,也不知道急什么,就在街道上猛冲,结果就撞上了]
绅士眯起眼睛。
[这怎么说呢——应该报警不是吗。这是事故。应该罚他才对。太过分了,挠君也是在灾难啊]
[警察就不说了,应该找医生看一下才对啊]
[这个——啊]
绅士看着怀表。
[哦呀,已经是这个时候了。麻烦跟老板说一声我先失礼了。改日我再来拜访。跟挠君说让他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绅士恭敬的低下头去。
对我这样的老头也如此不懈怠礼数,真是给人好印象的男人。
不过一会大张着嘴的茂次郎下楼梯而来。
伸头一边看着周围一边下来。对这样的光景十分吃惊吧。
即使完全下来青年还大张着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样的景色别处没有。
[那个]
[啊。谁最开始都会吃惊的。这里,是书店啊。这全部都是卖的。]
[书铺吗。即使这样说也太——]
即使现在看也是那副略显青涩的面庞。
茂次郎脖子伸的老长,四处打量着店内。
[怎么说]
[异样吧。这里,说是书的墓场啊]
[墓场吗。现在再恕我多嘴一句,您是]
不过是个肮脏的甜酒店老板。
很快书店老板也下来了。
[弥藏老板,这次又麻烦你了。非常感谢你的亲切。]
[不用多礼,我也是正好碰到而已。只是好不容易早晨洗个澡又出汗了。反正没费什么大事。而且要说碰上,这个——]
我面向茂次郎,他向敬礼一样全身僵直。而且还用异声说自己是竹久茂次郎,接着如机器人一样敬礼。
老板则用平常的语气回答说是多谢了。
[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让他休息一下我再喊医生过来看看]
[就这样吧]
这么说着准备回去的时候,就看见茂次郎还保持着那副僵直的样子。
[怎么了]
[那,那个,恕我问个题外话,刚才那位,是东京美术学校的教授吗?]
[是的]
[冈田三郎助大人]弔堂回答道。
[果,果然]
茂次郎的脸又僵住了。
[看上去,竹久是学生对吧]
[算是吧]
[现在在虚业和实业之间迷惑呢]
弔堂一副困惑的样子。
[那不是画画的学生吧]
[不,不是的。画虽然喜欢,但没有好好的学过。只是一般的学生]
[看你知道冈田教授,那是想学西洋画了?]
茂次郎垂下眼角,一副要哭的样子。
[我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所以我刚才说了他在困惑嘛。
[这孩子,因为有种种事情不知道是否应该在自己喜欢的道路上前进,虽然也会写诗作画,但是上的是跟实业有关的学校,还偷偷的贴社会主义什么的标语]
请别说了,茂次郎脸红了。
[诗吗?]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是俳句]
[原来如此。说是社会主义——莫不是对非站论倾倒]
[您,您懂吗]
[因为刚刚有说是偷偷的]
那么老板您也——茂次郎说着有些兴奋的向前。
[我,我对于幸德先生]
[完全没有的事]
[我已是出世之人。之前之出家人,还俗之后就成了这个书楼的守墓人。虽然对于战争是坚决反对,那是因为佛家。不是什么社会主义运动家。]
这样啊,说着茂次郎低下了头。
[说实话,对于难解的运动我也不太了解。但也心里觉得战争不好。我想漂亮的去看这个世界。我认为任何事情都能够美丽的去看待。但我也觉得只有战争不能被美化]
弔堂罕见的用慈爱的眼光看着茂次郎,说我明白你的心情。
[竹久桑——现在画什么样的画呢]
[没什么流派,按自己想法来。小的时候,就一直画马来着]
[马啊,嗷,说起来——你一直在看澡堂画的马]
茂次郎看向这边,笑了。
[我应该画的比澡堂的差。但是画了很多。现在想起来,哪张都很奇怪——]
茂次郎此时害羞一样扭动身体。
[那个时候——小学的老师是非常理解绘画的人,在老师的建议下,我对植物和静物,风景等进行了写生。我按照建议对于眼前看到的东西全都进行了描绘。真的是非常拼命。然后明白了。我不是想要描绘马的形状,而是想要描绘马的漂亮]
[我好像明白了。因为绘画是静止的。形状和颜色就不说了,动作的优美性是难以描绘出来的]
不是这样的哦弥藏桑,弔堂说道。
[描绘的很好的图画,动作也会表现出来。声音,气味,冷暖都能让你感觉出来]
[是这样的吗]
我就是想要画这样的画啊茂次郎有些兴奋的说道。
[冈田先生的画很厉害,藤岛武二先生的画我也很憧憬。女性的温柔,气度,模特的心情全部都传达出来了。我真的从心底感服。这两人本就是洋画的大家所以是当然的事情但是——]
这是只要提升自己洋画的水平就能够达到的境界吗,我从心底怀疑,茂次郎说道。
[今天,看到澡堂老板画的马,然后弥藏桑告诉我那不是画而是图案的时候就这样想了。和文章组合,在全体的视野下进行设计,这并不是洋画之术]
[原来如此]
书店老板走向收银台的方向。
这个名叫茂次郎的青年,可以说在所有层面上都处于不稳之中。
弔堂在收银台打开书,说着请看一下这本。
[这是军医监的森林太郎大人——或许说是文学家森鸥外大人更好。受森大人所托入手的,爱尔兰诗人,剧作家,Oscar Fingal O'Flahertie Wills Wilde九年前于法国出版的,名为《Salome》诗剧书的英译本]
茂次郎伸头过去看,我也看过去,上面印了不少瘦削的图。
是女性的图吗。
[怎么样。这就是线描画。只由非常简朴而且没有强弱的线构成。既没有油彩那样的笔触,也没有颜色。形状也不是写实。就算是西洋人也没有这样比例的人吧]
[是]
其中有夸张,弔堂说。
[要说和我国的讽刺画有相同的表现,但也不尽相同。并不是胡来的夸张。这张画,是基于新约圣经排出的戏曲的一幕]
这是插画,老板说道。
[怎么样]
茂次郎翻着书。
[虽然很美丽——但又有种让人害怕——尖锐而甘美的印象]
[这个诗剧就是有些骇人而甘美的故事。这画就是根据其内容创作的。即使不读文章,也能感受到其传达的信息,这图,不是单纯的图画,而是插画]
[描绘的虽然是戏曲中的一幕,但不是说只要描绘出演剧的舞台就好。舞台上会有演员演出,画可没有。必须用图像描绘出登场人物的心情——葛藤以及爱着。不这样的话,就无法传达给观众]
[不管是图画还是文字,表现这种东西本质是为传达什么而存在的。而不是为了夸示技术]
[所谓的技术不就是为了什么而精进,培养的东西吗。习得技术当然是很重要的,但其不是目的。嘛,我们禅家是不分手段和目的的,而且本来就是不可分的]
[恩,我大概是明白了]
[画这画的虽然是叫Aubrey Vincent Beardsley的人,但他首先是个诗人,小说好像也有创作]
[这样啊]
[恩。所以Beardsley对于插画是什么事非常了解的。这虽然是非常棒的绘画,但也是图案。这个花也不是用自由的曲线来描写现实。所有一切都是为了表达而存在的装置,都是为了表现戏曲的装饰。但是要说这绘画是由油彩的驱动而产生的,大概又不是这样的]
[啊]
[竹久桑刚才说了小学的老师会进行写生对吧]
[恩,是这样的]
[欲要知道事物额度形状,颜色,构造,光影,就需要先观察。只能看之,视之,览之,观之。然后将观察到的东西付诸于纸上。这种时候技术就是必要的了。所以,写生和素描是基本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不管是画也好文章也好,无法将现实完完整整的抽出反映出来。一定会存在着取舍]
[恩,是这样的吧]
[你的眼睛看到的是你的世界。保留什么,舍弃什么,这都取决于竹久桑你]
这家伙一定是想要保留漂亮的东西哦我说道。
[原来如此。确实,冈田大人和藤岛打人所作的话,都非常美丽。而且不只是表现了表面的美丽]
[诶诶,就是这样]
茂次郎的眼睛闪闪发光——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只是绘画不仅只有好看,还会让人感到温柔梦幻慈爱,怜惜,叙情这些。所以了我——]
[我非常明白,但是冈田大人和藤岛打人,他们都画洋画,画风却不尽相同]
[是,是不一样]
[洋画与本国的绘画——也就是所谓的日本画相比,经常会说是其写实的程度不同。但是要说写实比较好,还不如干脆就拍照好了不是吗。虽然没有涂上色彩,但是写真如其名,写下来的就是其本真]
[是这么说没错——]
[写真有写真的魅力,但和绘画又不一样了。这样看来,冈田大人和藤岛大人的过人之处不在写实的技术,而在二人所观察到的美丽]
[观察到的东西?是说被临摹的东西也有善恶之分吗]
[不是的]
是描绘者的观察方式,世界的观察方式,弔堂说道。
[即使观察同样的东西,如何去观察全依凭观察者。每一个人所看到的都不一样。而对于所看到的世界迸发的感想,也是因人而异。正是想要把这个感想传达给别人而表现出来,并不是为了很好的表现而把重点放在技术上。而是重点在如何表现上而去研磨技术,这时候开始画才变得厉害]
[原来如此,画风的不同说是技术的差别,不如说是观者所看到世界的差别]
[所看到的事情,想要传达的事情。为了将其表现的技术,也必须要随之改变。就说这个插画,就需要以笔来均匀走线的技术和构成画面的高度技术。另外,还有着要印刷复制容易描绘这些限制]
[确实,这是印刷品]
[诶,不管是版画,还是印刷品,都需要与其相应的技术。不,其实这不仅限于绘画。以这种插画的思考方式所创造出来的装饰性图案,工艺品,建筑物,在西洋叫做新艺术。翻译一下的画就是新的美术运动]
[新的吗?]
我这么问道。
因为看不出来。
[在我眼里可看起来没有多新。当然,在我一个卖甜酒的眼里是看不出来画的好坏了,但是和戏剧里的锦绘还有宣传页上的画也没有什么两样不是吗,和风和洋风确实有不同,但不在描绘的方法吧,说起来浮世绘也挺像的]
[是的]
弔堂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确实——是很相似的东西]
弔堂从收银台的里面拿出几张画一样的东西。
放在胸前,面向这边。是红色的,山峰的绘图。
[这是——画狂人——葛饰北斋所描绘的《富狱三十六景》中的《凯风快晴》]
我以前见过这幅画。
[真的是非常棒的一幅画,北宅也经常画富士山,而这在其中更是杰出的作品。雄伟而优美的富士山在纸上再现出来。但是]
富士山不是这个样子的,老板说道。
[嘛,确实是没有这么尖]
[诶。北斋的画力是十分出众的,写实的画他也有画,对于形状的捕捉非常正确。但是描绘富士山的时候进行了这样的夸张。这不是现实的富士,而是北斋所看到的富士]
茂次郎看入迷了。
[这是——]
弔堂把画放在台子上,放上另一张画。
[喜多川歌磨所描绘的大头绘,《妇人相学十体》中的《浮气之相》。可以说就是美人画,但又不单单是画美人,更是要表现出其气质的意欲之作。当然了,印刷的技术也是非常棒的。怎么样]
[这个女的,是刚从澡堂出来吗]
我注意到。
[弥藏老板,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不就是浴衣吗,还在拧手帕,而且还是贝壳头不是吗,这是刚洗过的头发吧]
[似乎是这样没错,但是]
[不用到这么细节。嘛,刚洗完澡是看得出来了。不仅如此。好像在诱引男人一样——不,又好像是在被诱引一样]
一介老爷子是看不懂了我说。
[我认为是已经传达的很到位了。浮世绘现在在国内关注度越来越少,但在海外却被认为是新的样式。没有阴影,也不写实。只由单纯的线和图案构成,而且这是印刷品。但是——]
[啊,真漂亮,什么心情,氛围,温度全部都传达出来了。穿的很随便,头发也没有扎的很好。但这个真的是非常有魅力——]
那么作为今天的谢礼将这幅画呈上,弔堂说。
[要送给我吗?]
[因为麻烦您了]
茂次郎像是想通什么一样鞠一躬,然后离去了。
[喂,那个应该挺贵的吧]
[完全没有。嘛也许后世会涨价也说不定,但现在只是屏风打底一样的东西。接着,要给弥藏老板送上什么东西呢]
[都说了不用了。我也刚洗完澡。所以要趁着没冷赶紧回去了]
我说道。
竹久茂次郎,在那之后,在由幸德秋水等人成立的社会主义社团,平民社发行的《平民新闻》上发表定格画和俳句,以此为契机更进行插画等的创作,还有书本的装帧,设计,在诗作等众多领域获得了绝大的人气。
茂次郎,就是以叙情的美人画儿风靡一世的竹久梦二其人。
茂次郎曾认为自己的性质是遗传。但不是这样的。被称为多情汉子的梦二,茂次郎在其后来的人生中想了些什么呢——则是不知道也罢了。
预兆
风很冷。
天空如洞穿了一样高远。现在是秋季。
即便如此说,也只能在裸露的脸颊和小腿表面感受到秋意。
而具体来说,最多也就感觉凉了起来,湿气没有了这种无聊的感觉而已。
要说街道的话也是无聊的。是山的话,那么颜色,声音什么的就会主张夏季的终结。树木叶子的色彩每天也都在改变。啼叫的鸟类和虫子的声音也会改变,气味也会改变。
有着名为秋之气味这种东西。春之气味是生命诞生的气息,秋之气味则是腐朽而去。不是死臭。是慢慢的,缓缓的消亡途中的静静气息。
叶子枯萎,昆虫死去,野兽休眠,等等的气味。甜酒店已经被秋的气味所包围。
但是。
街道只有街道的气味。只有街道的声音。
不看向远方的山峦的话,那么一年到头的颜色都是一样的。
风还在刮着,我紧了紧衣裳,至少去买件外衣吧,利吉说道。
[我看在眼里都觉得冷的慌]
[我平常不怎么出门用不上这种东西。拿个毛毯一裹就过冬了]
[你那个旧毛毯啊。看起来是相当珍惜的样子,这简直就像个讨饭的人一样。弥藏桑你好歹也是个生意人,还是不要这样比较好吧]
[说是客人基本上不也只有你吗]
[就是这唯一的客人提的建议啊]
[你真啰嗦。我没钱]
吃或者不吃。
确实,如利吉所说你经营的是餐饮业那就有必要注意自己的形象。但是啊。最多就只能做到时刻注意店里的清洁卫生。衣服都不会买新的,就更别说为了很少的出门去专门买个外套了。
[说起来我根本就没有要出去办的事情啊]
[这不是挺好的吗。说什么反正没有客人来。但我不就是唯一的客人吗]
[即使这样说,利吉你小子啊,天天跟着我这糟老头有什么意思。你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吗]
真是没眼看。
跟街道一点不搭。
跟时代已然脱节。
[这么个样子。根本不用想西装领带。我大概到死,都不会穿上洋装的——]
严格来说三十五年前,是有穿过一段时间西装。
现在想起来还挺奇妙的。也并没有穿的挺舒适。
就穿着这奇妙的军装互相杀戮。不不,也没有互相杀戮这么夸张了。
只是裹挟着硝烟和粉尘逃走了而已。即便如此,还是死了很多人。
所以了,再不想穿。
[我啊]
可还没有文明开化。
[嘛,弥藏桑不是今人这点我已经知道了。但就算如此,弥藏桑啊。都现在这个时候不作马车铁路,不用洋灯什么的也有点太过了吧。即使说人是古代的,时代还是不断在进步啊]
[时代一直在追行而已]
抬头一片云彩也没有。
[所谓的天高马肥啊。我倒是听说马车铁路最近也要废止了。不用马的话那用什么来牵引啊]
电吧,利吉说道。
[说道电啊,我是真的不懂了,瓦斯灯什么的还多少能够明白,电灯的话我是真的不懂。明明没有燃烧怎么就发亮了呢]
利吉歪着脑袋。
[你也不知道吗]
[虽然不知道原理但还是知道会亮,第一次看到银座的弧光灯还是吃了一惊。还以为是太阳呢。不是吗]
我没去过银座。
[因为没有去的必要。所以就算是瓦斯灯都没有怎么见过。倒是跟点火的师傅说过话]
[点火,还有这种职业?]
[这是真的你都不知道?瓦斯什么的,它不会自动就点燃。和洋灯一样。有所谓的点燃和燃灭的方法,就是这样,拿根前端着火的长棒子,点燃或者弄熄灭]
说起来是这样子哦,利吉有些叹服的说道。
[看来还是要人啊]
[利吉啊,所以我在到瓦斯为止都还是谅解的。不过就是蜡呀油啊变成瓦斯了。瓦斯是什么我虽然不知道。但是可以燃烧的东西吧,但是电呢,就不知道了]
[也没必要知道吧。那我就问你了弥藏桑。油为什么]
会燃烧呢,利吉问道。
[没为什么——油就是会燃烧啊]
[那不就一样了吗。电也是会发光的不是吗]
[可不止是会发光啊]
还能代替马啊我说道。
[这就是]
所谓的文明啊弥藏桑,利吉面带着困扰说道。
好似听到了鸢的声音。
但不是鸢。
应该是松鸦没错了。
松鸦会模仿其他鸟类的叫声,刚才就是在模仿鸢的声音。
是鸢啊,利吉说道。
不知道这点的话就没办法区别。实在太像了。然而松鸦本来的声音,却是嘎吱而丑陋。我还是不要戳穿他的美梦好了。
这地方竟然还有鸢呐,利吉感叹道。
鸢在哪里都有吧。古来就有鸢叼走食物的说法,所以有人的地方就有才对。要说的话松鸦才更加少见不是吗。
跟想的一样,是那种嘎吱丑陋的声音。
那是松鸦真正的声音。
利吉却好像没有注意到这声音一样。
不管怎么样可以说这个年轻人是被松鸦给骗了。
但是。
这也不是件令人困扰的事。
不管是鸢还是松鸦,这种事情怎样都好。也不是说松鸦是为了骗这个男人才啼叫的。
也没有更正的必要了吧。
所以没有知道的必要啊。利吉似乎是看透我的心思一样,但当然说的不是松鸦的事情。
[只要是便利,那就是好东西。便利的东西就由聪明人制作出来。我等庶民就接受它方便的生活就好了。没有任何问题]
这不就是时代在追行嘛我说。
[时代或者文明的什么东西,就是这些东西擅自超越了人向前进的感觉]
[没有擅自啊]
总有些大人是在前进的啊,利吉说道。
[也许是吧,但不是我也不是你吧,也不是一般人吧。嘛,反正有不认识的人,一直一直往前进啊]
这不是件好事吗,年轻人说道。
[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险峻的道路上,这时不知从哪里出现了飒爽的马车,那当然会抓住乘上去了。不管马夫是谁,不管这个马车是谁的,这种事情不知道也没关系,坐上去不就好了,又方便又省时间,多好的事]
[这可不是好事。对于能坐上的人也许是好事,但赶不上就完蛋了。对于乘不上的老爷子还在犹豫的时候,那马车什么的早就跑远了]
你不要想那么多直接坐上去不就好了,我说已经晚了。
[就像你坐火车迟到了,就算你再怎么在后面大喊等等我让我坐上去,也是追不上的,那么跟不让你坐不是一回事吗。火车还好还有下一班,要是国家或者时代的话。]
就没有下一班了。利吉应承了一声。
[而且火车的话,是会有好心的司机,你说停下,让我坐上去有那么一点概率他会听你的。但是时代这种东西,你再怎么说停下也不会听你的吧]
[嘛,确实不会因为甜酒店老爷子的一声就停止进步就是了]
[是吧。也就是说,是这样,不只是哪里的某些人,想出一些不明所以的道理,推动着时代前进。这也没什么问题。我也没说你一定就要停下,只是说别管我。像我这样的老头子,对于这些不明原理的东西,就是用不来]
——不。
不是用不来是讨厌。
你还真是顽固啊利吉说。
[弥藏桑这种就叫做顽固,偏执。所以我才让你多到街上去走走接受文明的洗礼啊]
[什么文明。街道,帝都说着改良,还不是那副冷淡的面孔,无趣而可笑不是吗]
比起山间的微风田野的风,街道上的风给人一种无情冷漠之感。街道上新建设的虽然都是西式房子,但不是说老房子就此不见,只不过乱七八糟的混杂其中,你架桥什么的没问题,但到处在挖路,弄得脏乱不堪,一下雨全成泥路了。
利吉回应到这是为了日后更好才挖的啊。
[扩建和均整道路,都是为了让人力车和马车通行更加顺利]
我说道路是人走的。
[人也走的更加方便嘛。像我家前面的路就是不挖也一片泥泞,不知道积水陷进去过多少次了。挖掘,平整,固定。这一带还是在改良途中,山之手那边的房子才漂亮呢]
那就搬去那边啊。
[我是觉得还是店铺前的坡道比较好烂。而且,这个竖着的棒子是什么啊]
电信柱吧,利吉说道。
[递信省设立的吧]
[那个线是什么]
[听说是电信,电话,电气什么的就在那个线里面通行]
[可疑啊,那是管道吗]
[我也不知道啊]
[电话什么的也不太懂]
电信的话,要说也不是不懂。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理,但就是传送暗号一样的东西,在传送端解读,记在纸上吧。
最后是由人来传达到。
中途的道理虽然不明白,但是比写信要快吧。这点还是能想象出来的。电信代替了以前传送使者的角色而已吧。
但是,电话还是不明白。
利吉一副呆住的表情。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不就是和远方的人也能够通话的文明利器。身在东京也能够跟横滨的人通话。很厉害吧。。嘛对于我们庶民来说是高不可攀,但现在有自动电话了]
完全不明白。
[就是公众电话了。在新桥站就有。进到一个小祠堂一样的屋子。花五分五钱就可以打电话了]
[和谁]
[刚才说了和远方的人]
[远方——哪里啊]
[说了啊,就是声音到达不了的地方]
[琉球和虾夷也能听到这边的声音吗]
[不是这样的。是线连通的地方]
[通到哪里]
[那就是电话了]
[这种东西不是谁都有吧。难道是要和那山之手的华族和大臣讲话吗。没有什么事的话直接去不就好了吗。就为了这个立起这个东西吗]
[不不,不仅是如此。电气--你不知道吧。那个浅草的发电站,这段时间冒烟很厉害在进行什么工程的样子呢]
[浅草我也不去]
真的是没有去过。干嘛要去。
[至少浅草要去看看吧。所以凌云阁和全景馆也没有去过了?]
[倒是听说过。看这种东西又不会止饿]
你还真是顽固呢,年轻人更加呆住了。
[嘛,浅草就不断地制作电气,电气估计就通过那个线送过来]
[送过来干什么]
[所以刚才弥藏桑也说了电可以点亮灯,也会让车动起来。就是这样的。虽然不知道原理,但是非常便利的文明。为了和欧美列强能够排在一起绝对必要的]
[虽然可能是这样没错,我就是说把它送到这种地方来是要干什么]
[所以刚才就说了,点亮电灯,让电力铁道运作起来之类的]
[在这种地方?]
[什么这种地方那种地方,都是国家之内不是吗]
[在国家到处树立这种柱子,遍布管道。这说起来不太寻常啊]
让人心里不舒服。
[整个国家就变得像蜘蛛巢一样。别的国家都是这样的吗]
[别的国家是怎样我不知道。但这一带就会变得很方便]
[方便啊,利吉你小子。这一带是说的哪一带啊。这里到底是哪里啊。而且你说的那东西是在哪里啊]
我这么问道后,利吉半是笑着到处望去,接着小声道,我似乎弄错了。
[路走错了吗]
[不,街好像弄错了]
[什么]
[这里好像是我不知道的街道]
确实是不认识的街道。
已经不是江户了,变成了东京。
町里的木门都被毁掉,护城河全部被整顿,瞭望所也没了。
町名也变了。景观也不一样。所以了确实是不管走到哪里,都变得不知道在哪了。
即便如此——。
[你这一大早就拉着我到处乱转是干啥啊]
[不是乱转。只是我找不到路了而已]
[我不明便。而且说起来你今天这一出我实在是不明白]
[计划改变实在是有些不妙。要是早知道这样的话还不如按照当初的计划去浅草。那儿的话就不会迷路了]
[浅草啊。你要是跟我说去浅草的话我就不会来了。我不是说了吗对凌云阁和全景房都没有兴趣。我可是今天不开店来了哦]
[不是的]
[那是观音吗。我没什么信仰和这东西无缘。还是说要把我带到有电的地方见见世面?]
你这态度,利吉歪脸说道。
[我没想这些东西。要去的是,鹫神社]
[啊。今天是酉日吗]
[恩,一酉。从昨天晚上开始,宵宫就非常热闹。那里有很多的排挡,我想,也多少能给弥藏桑的生意带来点参考——但]
[但是什么]
[我又想到买个钉耙没什么意义。那是祈祷生意繁盛的东西吧。我没有工作。老板你也不会买这种东西吧]
不会买。
拿都没拿过。
[鹫神社的酉市每年都是水泄不通,今天是周一的话,我想人会少一点]
这根周几有什么关系啊我说道。
在使用西洋的日历三十多年之后的现在,我还是不太习惯。
完全不知道今天是周几。
[所以就没去嘛。这要是都是有精神的年轻小伙的话,大概就会背着钉耙跑去吉原了,但因为是老爷子和高等游民的组合,这样也不行啊]
[又是什么游民吗。我真是不明白意思啊。你不就是失业中的一文不名吗。说起来要是没有钱的话连游郭都去不成了]
你这就说的太露骨了,利吉开玩笑道。
[嘛说的倒也是没错。所以了,我又想到带弥藏桑去最近流行的牛奶店]
[什么牛奶店?]
[就跟酒屋差不多的。只不过提供的不是酒,而是牛奶]
[牛奶,还在店里提供这种东西吗]
[是啊,又有营养现在大家都在喝。比起甜酒来说可是现在的潮流啊]
[这生意做得起来吗]
生意可好了,利吉说道。
[最开始好像是神田一带开始的,现在在车站还有大学旁边不断地开新店。而且年轻人和女性也都能够随便进去]
[然后客人就聚在一起喝牛奶吗]
[你这话说的。不是那种大胃王一样的比赛了。除了牛奶,还提供点心,面包之类的。夏天还有波子汽水呢]
[就是甜品店吗?]
利吉马上否定不是的。
[怎么不一样]
[那可不一样了。牛奶店可和饼店还有团子店不一样]
[不就是洋风吗]
[不是那么简单的。点心什么的都是放在刺身侧近的东西。而牛奶本身就是主角。客人们都是为了喝滋养强壮的牛奶而来的。顺便尝尝面包和果酱。也就是说——和甜酒店是一样的不是吗]
[哪里一样了]
[主要来喝于滋养有益甜酒的客人。顺带就会去吃蒸芋头了。所以弥藏桑的店不是芋头店啊。这不就是一样的吗]
你这说的有点牵强附会吧。
[编故事也不能太过分了吧利吉。就算让一步确实如你所说,我去那个什么牛奶店喝牛奶又怎么样呢。我可没有想要什么营养啊。活那么久又没有什么好处,不如说我每天都在祷告希望死神快点来接我呢]
利吉稍稍皱起了眉头。
[您还是活久点吧。这就算了。我也没想过让弥藏桑去喝牛奶,我是想说不定弥藏桑可以从牛奶店学到什么让甜酒店生意繁盛的秘籍]
[什么啊]
[除了芋头,还可以放些面包什么的。夏天的时候还可以放些波子汽水]
[在那个店里吗]
[面包什么的可以放的吧]
我说我没吃过,这年轻人说所以带你去见一下嘛。
[那你带我到哪了,那个牛奶店什么的在哪呢]
利吉停下了脚步,右手遮在眼睛上,呢喃着在哪呢。
[我听说这附近有才对啊]
[所以说了,你自己也不知道这附近到底是哪里吧。看上去又没有车站和学校。而且,街道的景色也渐渐变得古旧了不是吗。我这是要被带到哪去啊]
[别扫兴啊。我们去那边的荞麦店看看吧]
[我倒没有扫兴,只是现在也太早了吧]
平常我都是经常不吃午饭的。更重要的是,我不觉得荞麦屋会在上午的时候就开店。
[那]
[甜品店也不要去了。芋头已经够甜的了]
[真难搞啊你。都按照你的喜好来的话可就逛不成了。我也有点累了。牛奶店就算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那今天就算白来了]
生命本身就是荒废。早就认识到这点的我虽然也没有特别生气,但今天还是走了挺多的。
从车站下来就一直跟着利吉,所以景色都没有怎么看,现在好好看一下,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街道和建筑物完全没有印象。也不可能有印象。只是地形好像有印象。
远景还模模糊糊的记着。
[是了,这里是你——已经在神乐坂附近了是不是,利吉。虽然样子变了好多。但应该就在牛入治安亭的附近吧]
[神乐坂吗。那么车站应该也快走到了吧。真的吗]
年轻人真不行啊,我说道。
但其实心想的是不行的是我。
[啊,是了,花街好像就在附近。那里是休息的地方。会有铺着毛毯的凳子。那不是正好吗,我们就在那休息吧,怎么样,老板]
[服务业我可不太喜欢]
[太阳老高的说什么呢这个老爷子。嘛会这样也是我的错。我请你喝点茶和吃点点心吧]
突然之间变得精神的利吉小步跑着前往茶店还是休息所的地方,坐上之前就大声喊着给我们来点热茶和点心。
[是这样的店吗]
[人家都说了欢迎光临了当然就是了。好冷赶紧到里边来]
我说这里就好了。
[毛毯挺好的啊,跟我的店完全不一样]
我坐在利吉的旁边。
确实感觉活过来了。真是老了。
没多等穿着围裙的小姑娘就端茶来了,就像是以前山上的茶屋一样。
茶很烫,从喉咙到胃里都暖呼呼的。
今天真是抱歉了,利吉说道。
[弥藏桑,我啊,本来是准备这个月初到处去逛逛看看的]
[那你厉害了]
[但最后没去成]
[为什么。]
[还不是被踢出来了。上个月的二十四号就看到新闻,当时名额有150个,想着应该绰绰有余。没想到发售的第一天大家都赶着报名,后来因为报的太多名额增加到180,但我还是没报上。太迟了]
[所以是什么的报名啊]
观赏枫叶的列车,利吉说道。
[这什么啊]
[就是观赏列车啊,从车窗外看枫叶。从新桥坐上火车,然后一直沿着东海道行驶]
[这是要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嘛,傍晚出发的话,到的话就早上了。到了之后再看绝美的景色,第二天晚上再做火车回来]
[要住一晚上吗]
[要住在火车上。三晚上。一号出发四号回来的样子]
[这,有意思吗]
[怎么说呢。但是我是没有去过京都了。要说才没有必要去呢。但是啊]
[等一下]
是说京都吗。
[要去京都吗]
[就是京都啊。岚山,保津峡,栂尾,槙尾,说是各处的枫叶可是比二月花还红,松茸的香味落在脸上都忘记了]
[一天就可以到京都吗]
[到的了,嘛因为是特别列车可能会有些快,下午四点发车的话第二天早上七点也到了。就一晚上。]
[到京都吗]
那个时候花了多少天呢。
应该会是蛮漂亮的吧利吉像唱歌一样说道。接着端着点心的小姑娘过来了。
[真是想看啊。虽说有折扣一等座还是太贵了。想着三等座便宜应该很快抢完就奔着二等座去的,但不如愿啊——说起来人家接受的就只有二等座的报名。而且说是在那边住宿还需要另外交钱,一円还是二円,我是没这么多闲钱了]
没有工作的我终究是没办法了,利吉耸耸肩做出滑稽的姿势,随后大口吃起点心。
[你也吃点。味道真不错。虽然说比起松茸还是差远了。所谓的京都料理,那应该是很好吃了。不仅是料理,我还想和京都的美女见见面呢]
[京都啊]
没有一点好的回忆。
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又冷的要死。
比被大雪封住的故乡还要很冷。风吹得紧。
在那呆了几年。两年吗。还是更短?然而密度的浓厚和沉重就好像呆了十年。
[弥藏桑不是说过年轻的时候在京都待过吗。料理怎么样]
[记不清了]
真的记不清了。
湿气,渴意,香味,雨声,寺庙的钟声,犬的吠叫,这些倒记得很清楚。
[这么冷淡的吗]
[记不得也没办法啊。再也不想去了,虽然不想去]
现在一天就能到了吗。
从会津进入江户。从江户朝向京都。再一直逃到虾夷。即便如此都还没有死。
好像在路上的时间很长。
这是。
[上京见识一下再回来,只不过四天。实在是难以置信]
这样真的好吗。毕竟不像是去邻村的亲戚家去一趟。
京都——
这就是文明开化啊利吉说道。
[这样不是很方便吗。光从市谷走到牛入就累的不行了。要徒步走东海道,简直是疯了吧。这要花多少天啊。现在的话就算睡着,半天的话也就到了]
[自己觉得开心的话也没什么吧]
[这什么啊。我倒想知道现在有什么不好。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观览列车上面可是有电灯,就算是晚上也跟白天一样,厉害吧]
[这么亮那就睡不着了啊]
[睡是肯定不能睡的。毕竟算是游山玩水。不好好玩一下可不行。因为还有食堂车,可以在那里喝水喝唱歌。食堂车里还有精养轩,可以好好吃一顿了]
真想去啊,利吉就像个小孩一样。
[说什么现在天气不好,红叶的时期还尚早,不去就是对了。这些话只不过是去了那些家伙的主张。再我没去成的耳中听起来就是安慰而已]
[就这么不甘心吗]
这么想去的话自己去不就好了。
[铁道一直都是通的吧。自己坐上去,自己去游山玩水不就好了吗。就算看时期的话现在不也是正好吗]
你真是不明白啊。
[正是参加观览列车这种不一般的活动才有其意义。本来的话,根本就没有空闲去到京都一带,吃松茸,看红叶的。我可是无职的居候一样的人呐]
[所以是一种借口吗]
[是契机]
[不就是借口吗]
【随便你说了。总之,一旦决定要去的话不是会很兴奋吗。然后如果实现不了的话人一下就萎靡下来了。让我来打个比方,就比方说听说了三十年前分别的母亲就生活在京都】
【啊】
【你就先这样想。我攒了为数不多的钱准备上京,想到能见到多年未见的母亲,真是数着出发的日子——就是这样的心情。然后就突然去不了了。如果是去到京都,然后母亲不在那的话,也就放弃了。但要是去不了的话心里着实有些不甘】
利吉还真的开始演戏一样大喊着妈妈哭了出来。
茶店的小姑娘在一旁目瞪口呆。
【喂利吉,让别人看到不好你赶紧收了吧】
利吉抬起头。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这心病就是治不好的样子。心里堵得慌。如此才想到去哪里走走散散心】
【又没人拦着你】
【所以了,就想着要去的话就邀上弥藏桑一起。一看日历正好是一酉日。想到去浅草早上一大早就出发,路上想了半天觉得甜酒店的怪老爷子应该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所以改主意去牛奶店。但没想到这边也费了这么大劲】
真是干什么事都做不好利吉沮丧的说道。
【到最后的最后我还是没有被月亮大人眷顾啊】
【好歹也想一想和你同行的我的立场。被月亮抛弃的年轻人以及跟不上时代的老头子,这一路上估计不会发生啥好事情。吃完团子我就回去了】
吃团子的时候小姑娘又来了,说着客人这里还有就将两个纸包放在毛毡上。本来还以为她是强行推销,她却说不收钱请慢用。这比起纸包更像是纸袋一样。
打开来看是非常漂亮的小粒点心。
只见小姑娘皱起眉头看着利吉。
【那个非常抱歉我恰巧听到了您的故事——】
请千万不要因此灰心丧气小姑娘说道。
看起来好像是会错了意的样子。
【这是给小朋友的土特产,但据说是给京都的公卿线上的东西,所以也应该不是什么坏东西——】
绝对是会错意了。
肯定是把刚才利吉的演戏当真了。低着头的利吉把纸包打开之后,这次高兴的叫出了声。
【这不是金平糖吗】
小姑娘肯定了一声随后退下。
利吉笑嘻嘻的样子。
【这可是金平糖啊弥藏桑。有钱人的点心。深闺千金吃的高级点心啊。真是高兴啊。世上也不全都是坏事嘛】
真是单纯的男人。
【还是还给别人比较好吧】
【为啥啊。那姑娘是同情我的境遇吧】
【不不,别人是没有听全吧,估计是被你的烂演技给骗了】
【名演技才对】
【别扯,就是烂演技。而且演技的话就是骗人。骗人了不是应该道歉还回去】
没有这种事了利吉抓起一颗放进嘴里。
【我已经吃了,还不了了】
【我可没有骗别人。刚才那是比喻,为了表达我现在的心情的比喻。所以传达的是真情。对这一真情姑娘给予了回应。所以对方也是好意为之。所以就算有些误解,也不至于去更正吧】
【你这和松鸦不一样了吗】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说道。
叫的是松鸦但是闻者听起来是鸢。这时候也不用刻意去拆穿了吧。
【嘛,不管怎么样应该把这当做老天爷的安排。这种点心真的是平常不会买,也没怎么吃过】
【好吃吗】
【很甜】
【甜啊】
虽然没见过也没吃过,但金平糖这名字是知道的。那么维新之前就应该有了吧。
我往袋中看去。
白色和黄色的颗粒,红色的也有。不是圆形,而是尖尖一样的东西。我不知道如何比喻。自然界中似乎是不会有这种东西。
会好吃吗。
而且说起来,这种东西是怎么制作的呢。这肯定是人工作成的,但要一颗一颗作成这么小的东西也是不容易吧。说是高价的东西,那么也许会很花功夫,但一定要拘泥于这个尖尖的样子吗。也不是说样子搞成这样味道也就会跟着改变吧。
还心想是不是用电什么作成的,但马上想到这是在文明开化之前就有的东西那就应该跟文明没有关系吧。
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用。
利吉倒是因此恢复了精神大喊着再给我来一盘点心。这虽说是高价的糖果,但说到底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就这么高兴这男人也真是好打发。
我看着往来的行人。
扎着头发的女性凛凛向前。
没有乘客的车夫寂寥的通过。
穿长袖,着头巾的男性们走远了。
瘦弱的也够低头慢慢踱步。
虽然三十年前也应该来过好几次,但完全没有印象。
别的人力车从这里通过。颇有威严的样子。我看向人力车行进的方向,就看到了老人的身影。
应该跟我是一辈人。想着于是就定睛看过去。短发,大眼。
——不。
那可不是一般的老人。
那个行走的方式可不是町上的人。
虽然是跟他年龄相符有些怠惰,但那是武士的——而且是剑客的动作。
更重要的是。
是我认识的人吗。
有印象。那个男人的姿态在我大脑的角落里浮现出来。
——那是谁。
我注视过去。
老人暂且停了下来,转身行了一礼之后,以毫无破绽的身形离去了。
我看向老人行礼的地方,身着洋装的瘦削男人突兀在那里。
是个年轻人。比利吉还要年轻吧。虽然不瘦,但就是看起来身形瘦削。姿态良好。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沉着感。
年轻人直到看不见那个老人,才慢慢的靠近这边而来。
和那个老人相比较的话,怎么一点霸气也没有,还是说只是我看起来如此?
——那个老人。
到底是谁,让人非常在意。
绝对是我知道的人物。
【喂】
我叫住正准备从我面前不紧不慢走过的年轻人。利吉有些吃惊的看着我。年轻人似乎没有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就是你,就是你】
年轻人停了下来,用手指着自己道。
【我吗?】
【不好意思,有点事想问你】
【哦,什么事情呢】
垂下眉毛,两耳突出。长得倒是不让人讨厌。
【那个】
男人突然惊讶的长大眼睛。
【你是那个坡上的甜酒店老板对吧。要是认错的话恕我眼拙】
【没错,我就是甜酒店的,你是】
果然是这样啊,年轻人眯着眼睛笑了。
【那真是失礼了。就是那个去弔堂要经过的甜酒店对吧。我路过好几次了。有一次还过去喝了甜酒】
【原来是客人啊】
更准确的说是弔堂的客人吧。
【也就去过一次说不上是什么大客人。这还真是赶巧了。我叫做寺田。是个学生】
哪里的学校,利吉问道。
【目前在东京帝国大学理科大学就读】
那还真是了不起的学士呢,利吉惊讶的说道。
【这以后就是博士了】
【恩,所以】
刚才的老人是谁,我问。
【刚才的吗?】
【我感觉好像有点印象。就想会不会是以前认识的人。嘛,我这个岁数,那个男人也不小。我的记忆都是扎头发的时候。刚才那样子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你认识的人吗】
【刚刚才认识的。嘛,也算是认识了。可以坐这里吗】
寺田坐在旁边。
【啊,既然坐下就必须要点点什么了。这里有菜单什么的吗】
这时寺田视线就落到了利吉的手边。
【这不是金平糖吗】
【对,就是金平糖】
【挺好的,金平糖实际上挺有意思的。又漂亮,又好吃,还可以用来研究。首先这个样子就很漂亮。真的是挺有意思的,我也对这个金平糖】
【学士大人。这东西可是非卖品。是上天赐予悲叹的我的东西】
那都是拜和生母诀别所赐,我说道。
【啊,不太明白。但要说悲叹就能得到糖的话,我也活的足够悲叹了。没错。妻子,好像不行了】
【妻子?你不是学生吗?】
学生的时候就结婚了,这么说的寺田似乎觉得并无不妥。
【学生结婚!那还真是挺了不得的。虽然想说让人羡慕,但还是想问一下你说妻子不行了什么意思】
肺病,寺田答道。
【现在是在高知那边做疗养。但是身体没有什么恢复。对于我来说那真是坐立难安】
【担心吗】
【那是肯定的。说实话心里堵得慌。若不是人不能飞,现在就想飞过去】
这人倒是挺风趣的。
【那看起来是比这边的人还要困难一些。那你也有获得金平糖的资格了】
我将纸袋递出,寺田很高兴的接了过来。
【我能拿吗】
【我又不吃甜的东西】
【这样啊,我可是大大的甜党】
【要说起来弥藏桑本来就没有资格拿。听你的故事确实挺让人同情的,你才二十五六岁吧】
二十五,寺田答道。
【结婚的时候二十岁,妻子虚岁15】
【15啊】
【诶,妻子的父亲是军人,我的父亲也是很严格的人,所以虽然结婚了,但是没有得到认可。我在当时,还在熊本五高上学,没办法一起生活】
嘛,父母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利吉说道。
【那之后考取了帝国大学,来到了东京。终于是和妻子一起了。妻子怀孕了,就想着生活就此展开的时候】
【肺病嘛】
【是的。没办法只好把病重的妻子送回土佐的老家进行疗养,但没想到的是我也得了肺尖结核】
【这真的不好办了】
【是的。因为是结核,我也必须要转地疗养,但同样是肺脏有病,却没办法在同一个地方进行疗养。分隔两地。还真是时运不济】
看起来是比我不顺多了,利吉说道。
【只能说对你表示同情,没能帮上更多的忙了】
没有没有寺田苦笑道。
【虽然说结婚五年但一起生活不过一年,满打满算的话不到半年。明明有了孩子却没办法尽可能的去照顾和养育】
【平安无事的出生了吗】
【是的。孩子平安无事是幸运的,但两亲都得了肺病实在是没法。最后寄养给了老家】
【那还真是让人寂寞啊。现在应该是最可爱的时候了】
【虽然想一起生活,但妻子还——】
【学生的话还没有挣钱。那真是辛苦了。是吧弥藏桑】
【妻子怎么了?】
【诶,我总算是治愈了。两个月前刚刚允许复学,但妻子】
【还没治好吗】
我是真的希望她快点好寺田叹息了一声。
【回这之前去探望过她一次,那个时候她瘦削的脸庞一直在脑子里挥之不去。我这人的性格就是没办法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学问也学不进,想要去放松一下心情散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个老人】
注意到了什么意思。
好像在找什么的样子,寺田说。
【一副很迫切的样子在问路,但我仔细听又听不出来个什么。这就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自身那么深刻的状况还挺爱管闲事啊】
寺田挠挠脑袋。
【虽然担心妻子,但不论我再怎么痛心,再怎么做出事情很深刻的样子,妻子也不会治愈吧,要是能靠我的希望就治愈的话,应该早就治好了。毕竟我一直都在祈愿。另外一方面,世界上满是奇妙的事象,不管我怎么哭怎么叫唤,物理上也不会对其产生任何影响。世界充满了谜。这是不能忽视的,是谜就应该被解开,我就是想解开谜。】
【奇怪老爷子的谜也一样吗】
奇怪老爷子的谜也一样,寺田说。
【谜所到之处皆是。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注意到。谜之所以在眼前出现,是因为谜希望你能解开它才到来的不是吗】
【这道理我还真是不太懂。然后呢,谜解开了吗?】
部分,寺田说道。
【那个老人似乎是听说有老朋友住在这个牛入一带,所以才来寻找的。这是最初的目的,但是旧友已经不在这个地方住了】
【就这?】
【不不。就这样的话就不会一边走一边问了】
【是想知道他朋友搬去哪了吗】
这好像也马上就知道了,寺田回答道。
【说是北海道】
【北海道——虾夷吗】
【是的。嘛,不是想去就去的地方。实在太远了。好像说是北海道的小樽那个地方】
【这都知道了,那这件事就完了吧】
【还有呢】
寺田竖起食指。
【说是那个友人有写日记】
【日记吗】
【是的。然后那个老人就想要读这个日记】
【想要读别人日记这种想法,我可是不想有,这种想法可没办法恭维】
【是这样没错】
但这和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关系,寺田说道。
【没有关系吗】
【是的。因为对于个人癖好的评价是无法数值化的。即使在某个评价轴被判定为不适合,这样的评价也和现在所说的谜是没有关系的】
【什么】
【嘛,简单来说就是这是小事无所谓了。而根据那个老人热情的调查,他的旧友是把日记借给了别人】
【日记还有借出去的吗】
利吉歪着脑袋,总算是问出了个像样的问题。
【本人是这么说的。但是借了出去就不还回来了,自己在那抱怨的样子】
【喂。借东西又不还这不太行吧,但说起来这本日记有这么大的价值吗】
【不知道】
【这是不是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是的,严密来说也不是毫无关系。看清这一点才正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但是,现在不知道】
【然后呢】
【根据邻居的证言,那个旧友似乎在拿回日记之前就前往北海道了。说是前往,应该说他本身就是北海道的人吧。细枝末节虽然不太清楚,但直到三年之前,好像还在这附近开设了剑术的道场。】
【剑术?】
【嘛,因为叫旧友所以年龄也差不多大,好像是之前在北海道担任过剑术老师,退休后来到东京,开了道场——】
【剑术老师吗】
现在这种时代还需要这种东西吗。
是跟警察有什么关联的人吧,利吉说道。
【大概是的吧。然后说是年龄也大了就关了道场】
【回虾夷去了吗?】
【好像是这么说的。但是啊,这样一来就没办法联系了,既不知道正确的住所信也寄不了。当然了就算下定决心去见面,可能也不一定见得到——毕竟,那可是北海道啊】
不是说只要下定决心就能排除万难前去的地方。
不是那么近的距离。火车钱和船钱都不是小数目。
即使根据利吉,文明已经相当发展,和以前相比距离已经变得相当近的现在。
——到京只需要半天吗。
【嘛,只要去市政府调查一下就能够明白的吧,但那个老人并没有去进行调查】
【哦,为什么啊】
【利吉啊,那是因为即使费劲见到当事人,如果那个日记什么的不在手边也没有意义啊——我说的没错吧】
您回答的极是,寺田说。
【对那个老人而言,比起和本人见面,似乎那个日记的内容才是更加重要】
【但是,不知道去哪了】
【是不知道去哪了。所以了,那个老人就想去找一下他朋友将日记借出的人物。即使本人在北海道借出的人物在东京也说不定。如果知道那个人是谁的话,那就让那个人还会日记就好了。嘛,因为本身是朋友的关系说让还回来也有些奇怪。嘛,读完之后,和本人见面,再还给他就好了吧】
【但是啊,再怎么说是朋友。随便读别人的日记,还是有点。还是说这也是没有关系的事情】
【嘛,你要一开始就藏起来的话我随便去读肯定不行,但你开始就借给了别人。本身又是朋友。对于这种事情恕我也不能完全理解。只是,现在明白了最开始老人和我相撞的谜】
【是吗】
【是的。这个老人是在找什么,为什么会如此不得要领——这个谜,我是完全明白了】
【不不,应该说是解开了谜团】
【为了找寻搬家的朋友是把日记借给了谁而四处问询,这就是真相,但是这又难以说明,实在是道难题不是吗】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明白呢】
【是的。所以现在又出现了新的谜题。这次的问题有两个。其一,为什么这个老人这么想读那个人的日记。其二,那个日记,到底现在在何处——】
【然后呢】
【就是去解密啊】
【第一个谜的话,直接去找本人问那就是最快了。应该说,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方法不是吗】
这样就没意思了啊,寺田烦恼的说道。
【没意思?】
【对于本人来说这也许是很深刻的事情,也许又不是这样。我是没有想在这里掺上一脚的。然而,不管根茎的部分如何,可以确定的是枝叶呈现出奇妙的样貌,我就是想知道会呈现出这种奇妙样貌的理由】
寺田从纸袋中抓出一颗金平糖。
【这个金平糖,样子实际上是非常独特。其他没有这样的样子吧。为什么这样,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恩——】
虽然是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没有想过想要知道。只是觉得挺奇怪。也就觉得这玩意做起来挺费事。
【开始想要知道,不断思考,最后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理学。这个世界充满了谜团,自然本身是知道答案的。而理学之徒,就好像在进行对答案一样的所为】
【对答案啊】
【不管是什么发现,发明,皆不会与自然之理相杵逆。然而,这个世界已然如此成形,说起来你并不能说它有什么问题,作为我们来说即使不去参加考试也不会有任何困扰】
不是吗,我表示赞同。
【对吧。但是我们相比猿猴多少还是有些智慧的,会发现问题。发现了之后就会在意。在意之后就会去思考。然后就会去发现答案。而答案是否正确,唯有问询天道自然】
所谓的理学不是向前进而是更像在原地踏步一样的东西寺田说道。
【不是经常说进步什么的吗】
【只是有人会这样想。那些喜欢和他国攀比,互斗,决胜的人,就喜欢这么说。拘泥于胜败的话,就总是会想差一步还是领先十步这种事情】
【不是的吗】
没有前也没有后啊,学徒说道。
【没有上也没有下】
【原地踏步啊】
【是的。所以才会不断地挖掘。最后把这一带都挖掘开,结果还有谜团。这片大地有着小山一样的谜团】
我不由看着自己的脚边。
【谜题的答案就在附近。通过光谱观测太阳光得以证明预想中的氦元素的,竟是瓦斯的研究者,就此,自亚里士多德以来被提倡的以太理论被证明是错误的。所以了】
寺田将手里的金平糖放在鼻子旁边。将眼神聚焦于此。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也曾这样想。所以进行了调查。在制造金平糖的时候,往蔗糖蜜中加入芥子的种子,之后再注入浓稠的蜜】
【浓稠的蜜的话,是不是让水分变少了】
【说的没错。首先包裹住芥子的种子,这样揉个十天一周的】
寺田在自己面前慢慢转动金平糖。
【然后,就会变成这样的形状】
【我不理解,缠上黏黏的蜜我是能够明白,但按常理来说持续下去的话,只是会变粗不是吗】
【您说的很棒,这就是理学】
寺田说道。
【我曾经也是这样想的。在雪地上滚动的雪球只会越来越大,怎么样都不会生出这样的尖尖。地上的雪黏在回转的球体之上。均等作用之下,就会均等的变大,这似乎就是事物的道理】
【不是这样的吗】
【不是的】
那是什么。
利吉忍不住。
【我看明白了,所谓的雪球,那就跟足球一样,是个球体。而芥子的种子本身就是尖的。首先形状就不一样。而且,雪球和雪虽然是同样的东西,但芥子种子和砂糖水却完全不同,那么,会生角的秘密也就藏在芥子粒上了。没错吧】
【原来如此,这样的想法也是非常的理学】
【嘛,我多少也是有在考虑问题的】
利吉有些骄傲,寺田却只是稍稍缓和了神情。
不是这样的吧。
【非常遗憾,但这不是正解】
【什么啊,不对吗。这不就是理学什么的吗】
【是,但只是考虑问题的角度。形态不同则运动也不同,这是物理,而且认为芥子种子本身是否有什么,这是舍密,即化学的思考方式。但是,去往芥子粒中寻求解答,是无法导出正确的答案的。因为即使不是芥子粒也会发生这样的现象。所以,芥子粒钟并无秘密】
【答案是】
【答案是——应该先说认为力是均等施加这一点是没有问题的。如那位所说一样,芥子粒和完全的球体差远了。雪球虽然也不是完全的球体,但是芥子粒的形状要不均等的多。然后,即使以饭勺进行敲打混合,也会有强弱的不同,方向也会改变。另外,溶液的浓度也会有参差,不完全均等,所以不会变成完全的球形】
【是这样没错,但听起来你并没有说明为什么会变成如此奇怪的形状】
【是的。答案还有一个】
寺田推出金平糖。
【这个就算是不均等,也是同一个行为不断重复的结果,绝对不均等的力量,却也在一定程度上持续的均等施与。明白了吗,突出和凹进去的地方,其施与的影响是不一样的,没错吧】
【本身就尖的地方就会更尖】
【是的。嘛,我虽然不知道金平糖的起源,但也觉得不是一开始就设计制作成这个样子。这是偶然的结果】
【嘛,可能是的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制作的人也不知道,但就是能制作出来】
【恩】
【统计的异同偶然出现在均等球体的情况,特异点会变得更加特异这点不要忘了,这种特异在反复之下就会得到助长。这也是应该要列入计算的。但是啊,现在也只是说明到此而已】
寺田把金平糖放入口中。
【真好吃。但我觉得这就是正解。只是,还可以继续追求,这些说到底都不是奇怪的形状。这个角的数量也是极端。不是说只有一个或者有十几个这种。也就是说——】
寺田抓起一粒金平糖。
【就会去追求一定会这样的数学表达式。我也想什么时候去实验一下,进行实验然后再对答案】
【真是好奇心旺盛的人啊】
【不不,宇宙的真理就藏在这一颗金平糖里。请注意看。即使那边的山峦,也不是随意成为那种形状的,成为那样子,一定有其相应的理由,形成坡道,河水流淌,一定有“理”存在】
【这种“理”什么的,我们有知道的必要吗,即使不知道也能做出来金平糖不是吗】
【没错,但我觉得知道答案这件事是有意义的】
寺田抬头望着天空。
【天下雨,风吹过。自由的降下自由的吹拂。这是没什么问题的,但假如暴风雨来临。洪水来临。地震来临。这就让人困扰了】
是挺让人害怕的,利吉说。
【这些东西也有“理”,风为什么会吹,雨为什么会下,其中一定有道理。如果条件不具备的话风也就不会吹了。地震也是这样】
寺田用右脚踢着地面。
【这个帝都也是,如果大地震来袭的话撑不了的。东京的地盘非常羸弱,一定会造成大量的伤亡】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啊】
不是这样的,寺田说。
【追寻“理”,继而能够对照答案的话,那么天气也是可以预测的。如果知道那天会不会下雨,那么只要拿上伞,出门也就不会被淋湿了】
【可以知道天气的吗】
【我认为是可以的。虽然现在大概还做不到。即使求雨也不会下雨,而怎么求,拜雨都不会停。但是下不下。但是要下的话什么时候下,要下多少是可以知道的。地震也是可以预测出来的。当然了,即使知道了道理也没办法预防。自然是强悍的。人类无法自由自在。但如果能够理解自然之理的话,也许就能够预知,如此也就能够减少被害】
而一般我们总是选择去遗忘天灾,寺田说。
【病也是一样的。病是有其原因的。明白的话也就能够治好。即使治不好也大概能够给予预防,所以了,我认为“对答案”是必要的】
【恩】
寺田眼神似乎朝向远方。
是在担心妻子的事情吧。
【这个世界,总是在给我们展示线索。提示无所不在。但是我们无法读取,所以只要发现一些小谜题,就会想要去知道答案。这种“对答案”的不断积累就是理学,自然科学】
【电也是吗】
【说起来电也是物理的作用。只是利用了天然的道理而已。人的技术皆是自然的应用。所谓的科学技术并不是对自然的逆反,而不过是自然的恩惠而已】
【原来如此】
【那个老人】
寺田突然转回话题。
【那个老人的心情——更应该说是动机吧。说起来正如说道金平糖的芥子粒一样的东西。确实这是中芯。但,让我抱有兴趣的,并不是这个中芯。而是缠绕在芯之上的,以及它会呈现出这种奇妙样貌的理由】
要说起来这个年轻人是进行了说明。
【我无法揣测老人的内心,是悲伤还是难过,亦或是纯粹处于兴趣,这点恕我难以判别。首先我就算问他也不一定告诉我。就算告诉我也不一定就是真的。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是很明白。他人也许无法理解。但是,那个人确实行为奇妙。即使不知道动机,为什么采取这样的行动,必须要采取这样的行动吗,这里应该是有理的存在】
【是可能】
是一定会有,寺田说道。
【即使看起来是随意所欲采取的行动,也一定会有其背后的理由。这就是让我在意的地方】
【你真的是好奇心旺盛啊】
不——。
也许这个年轻人只是想去掩饰自己的心情而已,每次想到妻子太过于难过,从而在每一件小事上都投入心血。
【那么,第一个谜】
寺田竖起手指。
【为什么那么想读这个日记呢——它本身就包含了另一个谜】
你有记日记吗,寺田问道。
【我连字都不会写】
【我事做不长】
【我虽然说不是每天但都会记日记。你们明白吗?】
【什么】
【让他人来判断是否有记日记这个事实,一般说来是无法判断的吧】
说了是老朋友吧。
【本身就知道不是吗?】
【恩。所以这点事确定的。或许那个朋友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写日记,并且不惮当众说出来这点。从结论来说这虽然是不对的。虽然并不是无学,但不是文人而是武人这一点来说,我觉得是不会去写日记的】
武人啊。
也就是武士吧。旧友如果是武士的话,那果然那个老人也是侍从之类的吧。
【这样的话,就变成了为什么老人会知道日记存在这一问题。这点是相当重要的。所以当时也问了这件事。然后就】
说是听到了传言,年轻人说着,又吃了一颗金平糖。
【是说那个人写了日记的传言吗。要是这样的话,那个人就是名人了。不是的话也就不会产生传言。就像是我即使写了什么东西,也不会被世上的人所知道】
别拿你当例子,我说道。
【但是,他说的也有道理】
【传言的不是日记,而是书。好像是数年前出版的书和自己——那个老人,也就是传言那本书对那个老人有所言及。而是不是就是基于那个老人旧友所记得日记的臆测,被老人听到了】
【哦,那就是很在意自己被写了这件事】
【是的。然后首先就去试着找这本书,但是找不到。无法入手】
【于是就来找本人了?】
【嘛,没有书的话自然先想到去找本人了,这个时候找住所而来,对方已经搬家了。而且,那个源头的日记好像不见了的样子。这样的话——这个奇妙的探索也多少让人理解了】
【因为自己的事情被写进书里所以想去读——这就是你所说的第一个谜的答案吗】
【有点不对。只是因为稍稍在意的程度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执着。这老人可是一家一家,角角落落的问询。而且好像那个老人在周六的下午,周日全天,然后今天从早上开始,已经来牛入这里三天了。还说今天上午是特意请假过来的】
还有在工作吗,我问道。
【说是在什么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杂务挂职,没办法请一天假,现在就要回去上班】
【哦】
在女子学校工作啊。
那个侍。
【然后你准备怎么办】
【准备去弔堂】
【啊】
【只要发现传言源头的书就好了。虽然我对内容没有兴趣,但读了的话也就能明报老人如此固执的理由了,书是有作者的。如果真的是基于日记来写的,那么作者肯定就度过那本日记,或者甚至是拥有。那么说不定野菊可以知道日记的所在。没错吧】
【虽然没错——】
【我想他那应该是有的】
【嘛】
大概是有的吧。
那个,书物的墓场的话。
【我本来是想劝那个老人去弔堂的,但怎么也说不明白路】
【这是用嘴说明不来的地方】
初次前往的人大抵都会迷路的。
就算去过几次的人都会迷路的。
【是的,到您店里之前还能够说明。但之后的说明怎么也不如意——然后我就说我会试着帮你去找的,我们就在那里分别了。然后就被你们叫住——】
啊,寺田此时叫出了声。
【我什么都没点就在这里坐了这么久,真是太无礼了】
大学士,不用在意这种事了,利吉说道。
【在你说话的时候,我又点了团子。一共是四人份】
【我们三人份都是你吃了还好意思说。算了先不说这事。寺田桑,你也太过好奇了。你没有义务做到这个份上啊】
是啊,寺田无力的说道。
【嘛,该说已然身不由己了吗,或者是】
【是想解谜嘛】
【当然有这样的因素。但还有因为怎么都不能定下心来,心情躁躁的】
【啊】
果然还是在担心他妻子啊。
我问他现在是不是要去弔堂他说是的,我说那正好可以走一段。
【我们正准备回去】
正是中午,又出了店家,利吉大嚷着要去吃荞麦面,三个人就一起去吃了。
利吉说他来请客,这家伙虽说为了回游列车也存了些钱,但让没有工作的人请客也不太好所以拒绝了,但禁不住他执拗还是顺了他。
也许只是想在寺田前装大方。真是个虚荣的男人。
乘上铁道。
寺田一直看着窗外。
还在担心妻子的样子吧。
——说是在土佐吧。
好远。不,其实不算吧。
和利吉告别,之后就两个人前行。
【你妻子在土佐疗养吗】
【是的,住在桂滨】
【是你的故乡吗】
【是的】
【你说了父母是很严厉的人,果然也是武家的吗】
【嘛,是这样没错。但寺田家说起来是土佐籓下士的后代。说起来不是什么大的家系】
——土佐籓的下士啊。
【我父亲是养子,进到寺田家之前是乡士的次男。就和那个坂本龙马的家很近,在旧幕时代据说还有不错的交情】
【坂本——】
坂本的熟人啊。
这样啊,我答道。
【当然我是完全不认识。在我出生十年之前就死去的人。是被杀了吗。但是听说是让他帮了不少忙——】
那个男人的——
那个昏暗走廊的前方。
【你是对科学什么的挺熟悉的吧,那个所谓的电气,是什么东西】
寺田一副奇妙的表情。不仅突然而且还刁钻的问题吧。
【电气啊。就是伴随电荷的移动所产生的物理运动,现象——简单来说就是雷了】
【电是电气吗】
【电气啊,那是光,还会发声。落下来的话还会毁坏物体,烧掉。也就是说,会发热】
【看起来挺万能的】
【嘛要看你怎么用了。如果将能量换成动力的话那就可以驱动物体,让物体发光也是可以的,使用的方法有很多种】
【这也算是一种自然之道吗】
当然了寺田说道。
【那么浅草的那栋什么建筑物,是在造雷吗】
【发电站吗。虽然不是为了造雷,但就是这么回事了】
【人是可以造雷的吗】
【嘛。生火也是很早之前就可以做到的吗。现在不都是习以为常了。有打火石也有火柴。但什么都不做的话就没有办法简单的生火。电气也是一样的,会使用产生电气的装置。所以了,好像都是在使用人工的东西,但其实并没有使用魔法。原理原则没有什么不同。不过都是对自然摄理的应用】
【原来如此】
似乎是知道了自己的偏执。
这样来看利吉的行事才是正确的。没有嫌弃的理由。
只是无知而已。
可以看到小屋了。
虽然想说休息一下,但又不好意思让别人坐在那个肮脏的椅子上。
想着在店前说再见的但一直没找到机会,就一直走了过去。
【那个】
【啊。我也有些在意】
【说起来老板您说过和那个老人好像认识。我完全忘了这茬了】
【嘛,只是感觉好像认识】
【那个是藤田桑】
【什么——】
【那个,为防找到书,我预先问了联络方式。恩,叫藤田——五郎。住址呢】
【我不认识】
【啊】
没听说过。
【这样啊。那大概是弄错人了。顺便说一句,那个藤田桑在找的旧友,叫做杉村义卫的样子】
这个名字我也没听说过。
【不认识啊。看来,真是我想错了。嘛,也算是奇妙的缘分了,一起去弔堂吧】
那真是太好了寺田说。
【去了好几次。只有一次是一个人去。那个时候,在老板您的店里喝了甜酒。去年的春天——不不,还在之前。我进入帝国大学,带着妻子和一家人的时候。也是最幸福的时候】
【这样啊】
表情很寂寞的样子。
实际上,就是很寂寞吧。
寂寞的人就放他寂寞就好了。
无关的安慰反而让寂寞变成不安,继而招来多余的悲伤。
进入小石道。
松鸦难听的叫声。
——这会不骗人了吗。
反正又看不见,咋不叫好听点。
现在的话,任你骗吧。
前面让人有些担心啊,寺田说道。
【要前进几米,有什么标志,完全不知道。而且说起来,从老板您的店开始应该在第几个岔道拐弯更是不确定。一个人来的时候就走过了,走到了前面的寺庙】
【恩】
就是这样的建筑物啊,我说。
【就是这样?】
【难以发现,难以行至,不只是你啊。大家都是这样说。一定会迷路。即使是已经去了好几次的我,还是没有自信。说是不可思议,但还是有其理由的 】
【有吗】
【这段时间我意识到了。那,不是按照人的道理来建的】
【不是人的道理,什么意思】
【树木的,草木的,山峦的,这些东西的道理】
【那也就是】
不要去想,我说。
【有人曾经说过,窍门就是前行的时候不要去想。是这里,还是前面,是不是走过了,老想这些大概都是不行的。到不了的。但是,如果什么都不想的话——】
就会正常的到达。
屹立于树木之间的书物的灵庙。
无数的妄念堆积而上的重楼。
书楼弔堂。
寺田抬起头,小声说道。
【不论看多少次还是那么具有压迫感,但也没有感到拒人门外】
这么说着,寺田走过挂着弔字的帘子。
打开门一看sihoru就在那干什么。手拿着掸子,想是在扫灰吧。
【啊,那个】
【腿已经好了吗】
sihoru说已经好彻底了说着把腿伸来伸去。接着面向我们站好,说着欢迎光临。
【您是寺田大人吧】
【我是寺田寅彦。好久不见】
【啊,寺田大人和甜酒店老板认识吗】
刚才才认识的所以也算是认识吧我说。之前寺田也这么对我说过。
【有客人吗】
书店老板从里面出现。
老板面对学徒和老爷子的组合稍显吃惊的样子。
【这不是寺田大人吗。身体已经好了吗?】
【是的。那个,老板您知道我身体染疾的事情吗】
我从夏目金之助大人那里听说了,弔堂说。
【非常担心你的样子】
【啊,是这样啊】
寺田低下头,抓着脑袋。
【还让夏目先生担心了】
【说是转地疗养听起来挺轻松的,其实也很麻烦,还说担心你妻子的事情,一想到就会胃痛】
先生本来胃就不太好,寺田无力的笑道。
【我虽然已经痊愈,但妻子还不太好。即使我说自己已然痊愈,因为我妻子的事情,周围的友人也都不好直接就恭喜我】
【这样啊。总之,先坐下来吧】
呈上的还是那个熟悉的二脚凳子。
小僧早早就准备好了。
【但要说起来弥藏老板哟,你也真是不可思议。我真是料不到你又会带谁过来】
弔堂少见的微笑着,不,应该说是苦笑。
【还不是因为跟你离太近了。大家都把我的店当成路标了,你替我着想一下树一个招牌之类的也行啊】
我会商讨的,老板不痛不痒的说了一句,接着,
【那么,今天】
您想要哪本书呢——
寺田说明了在牛入遇到的奇妙的老人——藤田五郎。
书店老板毫不所动,也不打岔认真的听着寺田的故事。
【这样啊】
【是的,这怎么说呢也是虚无缥缈十分暧昧的事情,所以很抱歉跟您添麻烦了,毕竟书名不知道,内容也不知道】
【没有问这些,也确实像寺田大人所为,而明知此偏偏还要去找,也非寺田大人不能为之了】
【是的。从形状类推其构造,在确认之后弄清其本质,这也许就是我思考的模式】
【这也确实是肩负这下一代地球物理学的寺田大人独有的方法论。这样的思考可以应用在任何领域,寺田君不管做什么都会大成的——这是夏目先生亲口说的】
【谬赞了】
寺田有点哭笑不得的表情。
【哪里会大成。那个小提琴我现在都没谈的很好。俳句也没有能拿的出手的】
【把物理学和小提琴并论而语的人估计也不多吧】
这次是寺田苦笑了。
弔堂将手放在下巴上,好像考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所以寺田大人就是想通过种种思考,来弄明白那个叫藤田的老人的奇行对吗】
我想要知道答案,寺田说道。
【这确实没错,但我认为寺田大人更加看重的是过程——基于已知事实做出的推理】
【嘛,也许吧】
【要是这样的话,恐怕难以实现】
【这也确实如此,只凭我所带来的情报,实在是难以确定那本书籍。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再稍稍】
不是的,书店老板说。
【不是的吗】
【恩。情报的话,已经非常足够了】
【老板你又说什么让人不懂的话。怎么会足够。就连直接对话的我尚且还不能拾起事情的全貌】
【这是因为情报欠缺太多了】
【是的。首先那个老人所找寻的书的名字——等等,难道说,您已经知道了】
【是】
这么回答之后,弔堂不知为何以锐利的眼光朝向这边。
【您已经明白了吗,只凭我之前的话?】
【是的。找寻的那本书,大概就是讲谈的速记本】
【讲谈?就是那个讲谈吗,那个摆张讲台一边击打扇子一边诉说的那个讲谈吗。就好像真的经历过战争或者政事一样生动的叙述吗】(译者注,类似于评书)
没错,书店老板说道。
【名人三游亭圆朝的《牡丹灯笼》据说就是速记本的鼻祖,但我也不太清楚。将在高堂上诉说的讲谈录为文字的速记本,对于去不了现场的人非常具有吸引力,曾经在一段时间大量的出版。不仅有专门的杂志,最近据说还准备出版根本就不上演的口述笔记】
【是】
【因为讲谈很有人气,新作也不短创作出来。甲午战争和西南战争都成为了题材。幕末的骚乱也成为了题材。有个松林派的讲谈师,为众人所喜爱,别名猫游轩,本名松林伯知的人,将新作讲谈不断录为讲谈本】
【恩】
【这位松林伯知大人,也就在四年之前,应该是出版了《新撰组十勇士传》这样一本讲谈本。大概,不,应该说找的就是这本书了】
【新,新选组!】
我不由出了声。
【是的。创作了以新选组为题材的讲谈。将其录为速记本出版了】
【啊】
这种东西也会成为讲谈吗。
【诶诶,当然会了】
【那些家伙在京可是被嫌恶的对象,好像还被蔑称为壬生狼。而且,算是贼军不是吗】
【没错。但不是说贼军就不能成为创作题材。就连西乡隆盛大人都对新政府逆反过呢,但是却很有人气,新选组的局长,近藤勇大人,现在可是在众人的印象里是个大剑豪呢】
【近藤是剑豪吗】
明明还有更强的家伙。
【但是老板啊】
寺田直起了身子。
【作为一种可能我是承认的,但怎么说一定就是这本书呢。我是没有看到筛选的条件——】
【应该说除此之外的选择,在我看来都有点不太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手里正好有你缺失的情报,弔堂说道。
【那个老人所找寻的是杉村义卫大人,而这位正是新选组的二号队长】
永仓新八大人,弔堂说。
【永,永仓,那个永仓吗】
【是的,在会津藩投降之后,作为松前藩士得以归还,幕府瓦解后入赘藩医杉村大人的家中回到松前。那之后,成为监狱的剑术指导,退职后就上京在牛入开设了道场,三年前关闭道场,回到了家族所在的小樽】
【这,这和那个老人所说旧友的履历不是完全一样吗】
【恩。那个永仓大人和松林伯知大人是否有交流就不知道了。但是,诚如弥藏老板所言新选组是贼军,很多书籍不将其作为勇士来论也是事实。而且要说是不是成书了就有传言而来,那也不是的。如果不是评判特别好的话也是挺难的吧。然而如果是讲谈的话,那又不一样了。成为讲谈的题材,取得一些评判,之后再成为讲谈本的话,会听到一点点传言也是正常的吧】
【那也就是讲谈师借走那个日记了吗——】
【可能那不是什么日记。应该叫觉书活着备忘录吧,总之就是记录新选组事情的东西。毕竟是当事人的证言,大概是一级重要的资料吧】
【恩,但是那个老人说那本书有写到他。要是这样的话】
当然是有写了,书店老板说道。
【那可是新选组啊,我对于幕末的动乱虽然不甚了解,但新选组还是知道的。如果说那本书上有写的话,那个老人不就和新选组也有关系了吗】
【是的。寺田大人所遇见的那个老人,是叫做藤田五郎对吧】
【是没错】
【那位又名山口二郎,其之前应叫做】
斎藤一——
【你说斎藤】
那个是。
那个老人。
【那是斎藤一吗】
怪不得看起来像剑客。
斎藤在新选组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剑客。
【是说——】
就是那个斎藤一吗。
【听说斎藤大人无论是在戊辰之战,还是在那之后一直到虾夷的作战,和永仓大人都不在一起。也就是说永仓大人的记述中如果有斎藤大人的话,那就是在京都,新选组受命对京都进行治安保护的时候。另外,书名为《新撰组十勇士传》。局长近藤大热,副手土方大人当然是十勇士之一,而剩余的八名当中——】
【一定在里面】
斎藤的话一定在里面。
是这样的吗寺田呆然的样子。
【那个人是新选组啊】
【是的。幕府瓦解后听说是在警视厅就职。退职之后,应该是担任了东京高等师范学校附属东京教育博物馆守卫长一职。听说是高领秀夫大人推荐的。差不多三年前从那里也退职了,现在是在女子学校担任杂务兼任会计——】
【我听说是这样】
【这样啊】
斎藤还活着啊。
【你倒是知道的挺详细嘛,弔堂】
【因为胜先生也有提及这个事。胜大人对于幕府瓦解之后幕臣的动向可谓是操碎了心】
【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想要去知道。还以为大家都死了。实际上大家确实都死了。那些大人物就无所谓了——一般的士兵就】
——不。
自己不就在羞耻的或者吗。那么也就应该有跟自己同样年龄的士兵也活着。
【新选组还有其他活着的人吗】
【除了这两位以外我就不清楚了。特别是平队士的情况我真的不清楚】
【嘛,新选组的人员变动很是复杂就是了】
不是的。入队的时候还有离开的时候都已经死了。
有人没有死还在的吗。永仓还有。
——斎藤吗。
【总算谜团解开了的样子】
寺田半是皱着眉头,唯有嘴角笑着说道。
【还真是早啊】
我还以为这个谜能再撑久一点的,寺田有些寂寥的说。
【现在看起来,倒也不是一个谜团的感觉】
只是我正好认识而已罢了,书店老板说。
【确实是这样啊。所谓的谜团,只是单纯的不了解而已。要是这样说来的话,我希求谜题的未解,也许只是喜欢谜题未解开前带来的思考罢了】
你大概是不想去面对不安啊,我心里默想道。
一副担心自己妻子担心的不得了的样子。
我可能做了不好的事情了书店老板说。应该是跟我想的一样。
【简简单单就揭秘了。真的是非常抱歉】
【老板你没什么道歉的。嘛,那位是原来的新选组的话,肯定是非常想知道自己是如何被他人评说和记载的。他还在警视厅工作过,对这一点肯定就更在意了】
【是。但是啊寺田大人。遗憾的是我和这位松林伯知大人没有面识。要找这位的话,要通过第三方的力量,可能会花些时间,那本书虽然现在店里没有,现在找书可能还太早了。但是如果去别处取来的话——早的话三四天,不不,大概要花一周的时间】
【没有关系,我再买来给那位藤田——斎藤桑的。之后就随便他怎么样了。老板您这有了能跟我说一声吗】
没问题,会尽早安排的,弔堂鞠了一躬。
弔堂没几天就进了这本书。也不知道为啥sihoru就来给我报告,我大喊着你不是给我这个甜酒老板,应该先给寺田报告才对啊。
但是。
寺田没有再去弔堂那里。
我之后才知道妻子去世了,也就在那天之后正好五天的事情。
虽然我早早就有感到一种预兆一样的东西。但还是很让人难受。
寺田寅彦,那之后作为物理学者一跃成名。
虽然不甚清楚,总之就是地球物理学X射线什么的,凭借先驱的研究为世界所认可。
另外,寺田还作为夏目漱石的门人创作俳句和随笔,据说逗得到了很好的评价。
说是金平糖的研究还是实验什么的已然进行,但是其究竟如何,以及带来了什么新的发现不得而知,也不必去追寻。
改良
背部有不快的感觉在游走。
不是疼痛。应该说是麻麻的感觉吧。就是被轧过一样。
这是一具受伤的身体啊。
道具被使用的话就会受伤,不管那是多么牢固的道具。
越使用就会磨损,接口处就会松弛,欠落变脏,最终坏掉变为垃圾。要是不注意打理的话寿命就会更加缩短。可以随意使用达五六十年的道具,其实真的不多。
身体不能被赋予过重的劳动。
开始就注意不去过度使用它,但也没有想着享受。因此一直工作直到自己感觉到不行。不行了才想到要停下来,但此时已然不遂人愿。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累趴下了。
所以只要感觉身体倦怠了就最好什么都不要做了。
这看来好像是在犒劳自己,其实不然。
不是主观上的不去做,而是客观上的做不来。也就是因为年老体衰,身体无法自在活动而已。
愈来愈加重。
本来还以为是小小的感冒,好像也不是这样。也没有发热。关节一年到头都痛,流鼻涕是因为天气冷的原因吧。这小破房子漏雨,穿堂风都厉害的紧,店铺一开门也就大敞着。仅凭身上盖着破毛毯蹲坐在火盆旁边,是不够暖和的,要是要下雪来更是惨不忍睹。
即便如此,还是平安的度过了第一个冬天。
下一个,也总算勉强度过了。
只是说比起第一年更加颓唐了吧。
想来故乡现在正应该被大雪覆盖。不,记忆中的故乡整年都是雪。和那个阴暗惨重的冬天比较起来,关东的冬天真是不算什么。
所以这点程度不会感冒的。
——这是。
只能说是自己变老了。幕府瓦解后再也没有留意过年龄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几岁了,但应该离两脚进棺材也不远了。
这人怎么还不死啊。
不管再怎么疲敝,再怎么哪里故障,年轻的时候只要睡一觉就没事了。但是,回复的能力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衰退。即使睡一觉还会觉得很累,最终睡觉不再是休息,而只是昏了过去。睡前睡后身体状况并没有什么变化。
而最近变得睡觉之后反而更累了。睁开眼睛之后更觉周身不顺。
而且根本睡不着。
睡觉都成了一件麻烦事。
这并不是说醒着就是一件乐事了。醒着的时候总归是倦怠的。横躺着虽然说是好一点,但说起来只不过从纵身变成横身而已并不会带来心情上的安定。
应该就会这样慢慢,慢慢死去吧。
总感觉身子左侧有些麻。
大概是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但说来仍是个不快的醒来。应该是做噩梦了。虽然不记得内容,但反正。
——就是那个梦吧。
昏暗的台阶。
酱油店二楼。
抽刀摆好架势。
掀开肮脏不堪的遮拦。
无数次无数次重复的梦境。
——为什么。
一直做那个时候的梦呢。
那之后战斗的样貌。明明要更加惨烈的多。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是啊。
战斗是互相杀戮所以敌我都死了无数。死骸堆积成山。与其说杀或者被杀之,不如说是否活了下来。战争的生死就如天灾一般。
但要说起来还是由人引起的。单方面的秘密行动,只是在杀人而已。
当然被杀一方没有任何错误。只是死了。但是取下性命的方式也许有问题。
我想着这些事。
妻子的音容,不知为何一瞬间出现在脑海里。
将近四十年之前的记忆。
妻子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死了吧。就算还活着,肯定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这么想着的瞬间,从上方传来听不惯的声音。卡兹卡兹干燥的声音。
是不是鸟在屋顶上,想着瞟过去看了一眼天井,嘎嘎丑陋的声音传来。
——乌鸦啊。
听说乌鸦是来报告死亡的。
原来如此,我终于寿命到头了啊。
不能随便动弹身体原来是死了啊。连翻身也不得。
还以为是疲惫的原因,原来不是的啊。死了当然就不能动了。尸体是不会动的。
——但就算是这样。
死了还能够想刚才那些事情啊。
这样的话也挺讨厌的。
——令人厌恶。
这个麻痹会就这样蔓延全身,然后我就死了吗。
那么现在就是在死的路上是吧。麻痹渐渐行进,然后到了大脑之后,就再也没办法思考任何事情了吗。
——要是这样的话还稍微不错。
但是死的话就会腐烂的吧。
如果说腐烂的过程中还必须不断这样思考的话,那还真是让人厌恶。一边腐烂还必须要想着什么吗。
头腐烂之后,慢慢的就会思考混乱起来吗。
心也会一点一点腐烂的吗。
要是这样的话,想来都受不了。
被斩杀,击杀的时候是怎么样呢。
一瞬间就能死了吗。
——要是这样的话挺好的。
这么说来我要是当时作战死了就好了。
就在这瞎想的时候,大概又过了半刻一刻的时间。
噶,噶。
乌鸦又在叫了。
满是破洞和污渍的天井上,木纹清晰可见,耳边传来恼人的乌鸦叫,这么说来自己还没有死吧,只是身体情况确实出现了问题。
实际上,也一直都没有翻身,不是不翻,也许只是觉得太麻烦了,但这样说来则意味着身体某处已然有问题。如果真的就这样死的话,那就会以这样的姿势死去吧。惨的不成人样,倒是挺对我的性格。
门外有人的样子。很快就有敲门声传来。
——这是终于来接我了吗。
这样想着的我没有应答。
死神还跟他那么好脸色干啥。
而且翻身都已然觉得麻烦,那起身就更加觉得麻烦了。我背对着入口,只能选择沉默到底。
要真是死神的话不用人开门的吧。
乌鸦又开始叫了。
这是要筑巢吗,那还真是麻烦,但我都要死了这些事也无所谓了,你随便叫好了。
门敲得还真是执着。
是人。
我也没有上门栓,要真的有急事的话自己就进来了,要没什么大事的话早就走了。
谁还会来找我这老不死的。
现在是关店的,也没有客人找上门来喝甜酒吧。
反正我是装睡不管它了,这时访问者好像终于打开门的样子。
【出门去了吗】
是利吉的声音。
利吉的话不用理他。
虽然是熟客但不是贵宾。反正也只是来我这消遣的吧。
紧接着背部一阵寒冷。
利吉拉开了屏风。
【搞什么,原来在的啊】
看别人躺在床上还不明白吗。我想说什么但现在张嘴都费劲。这个年轻郎,真是一来就满嘴跑火车。
【喂,弥藏桑。怎么了】
喂喂,利吉的声音都有些急促。
好冷,我只回答了这一句。
【啊,原来活着的啊。真是让人担心。今天不开店吗】
【能开的时候自然会开的】
【这样啊——身体不太好吗。还好吗】
【你赶紧给我把屏风关上】
背后真的凉的紧。
那我就进来了哦,利吉这家伙还真是不客气,随后进到店里来。想来他也许从来没有见到过里面的屋子来。
【咋回事。还好吗】
【没什么】
【没什么的话就面朝我这边啊。你这幅样子可不像是没什么。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你真烦啊】
我想转过去的时候,从脖子到左肩一带强烈的刺激感。
比起疼痛,果然还是麻痹的感觉。
自己也觉得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血液停滞,于是就坐了起来。手指上都是麻麻的感觉。
等我慢慢转过头去,看到利吉的脸有些铁青,表情也阴晴不定。
【你这表情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呢。老板你这几天的表情猜不对,这两三天看你一直没有精神的样子,这年龄也不大了,多注意注意自己的身子】
【就算你说注意,我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只能跟平常一样】
扭身的时候,身体又是一阵麻。
大概是那个时候表情变了一下子。
【喂。弥藏桑——】
十分镇静的声音。
利吉环视着闷热的屋内。
【这个房子啊。确实挺冷的。还是修缮一下比较好。你这屋顶和墙壁上全都是破洞,一下起雨来哗哗的漏。要是下雪了可怎么搞啊。地基都快腐烂了】
恐怕比起地基先走的是我。
【弥藏桑,麻烦不要开这种玩笑好不好】
我吃了一惊。
利吉好像是认真的样子。
【弥藏桑,我知道你对这个世界不满,但该怎么说呢,我真的——挺担心你的】
我想回答又咽进嘴里去了。
【我知道你又要说什么需要你担心?你一个外人别插嘴什么的。但是不管你怎么想,我是真的在担心。因为这就是我的真心,兴许你会觉得多管闲事,但这说起来正是和弥藏桑没有关系的事情了】
【利吉啊,不用你为我想这么多。当然,你为我着想这件事】
也确实谢谢。
我就是有点倔。
【怎么说呢】
我在蒲团上盘起腿来,但身体好似悬空一样不能动弹。我好不容易支起身子,左腿向前坐的不成样子。
【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为什么这么顾及我这样的老头子啊,我这就搞不懂了,还是说萍水相逢也是三生缘呢】
嘛,说着利吉转向别的方向。
【弥藏桑,你是有说过是买了这整块地是吧】
【什么啊,确实是这样。因为确实很便宜。但也一下子花光我三十年勤勤恳恳攒下的钱】
这怎么了,我问道后立即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挠了挠头。
【我也是】
就说了这句话,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看你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是我看走眼了吗】
弥藏桑看的没错,说着利吉脱下了外套。
【我哥哥要生孩子了】
【这可是可喜可贺】
【啊。孩子出生确实是好事。我也喜欢孩子。只是养育孩子就不容易了】
【没错。但我】
什么都没有做。
连长什么样都没看到。
【嘛。我嫂子和她婆婆相处不错,自己又勤快,我哥哥则专心于做生意,我们鹤田酒铺可以说是顺风满帆,举家等待继任的诞生。当然了,我也是很高兴的。但是啊】
我是个多余的人。
【你们家里人都这样看你?】
【没有。但正因为如此才感觉没有自己容身之所。我是小舅。又没个工作。只是在浪费粮食。跟个居候没有什么两样。我虽然是亲儿子但现在真的饭也不敢多吃】
【原来如此。为什么啊】
【你怎么这么迟钝。要是外甥出生的话,当然生活会转变成以他为主,我要是能帮忙带孩子的haul当然没问题,但怎么想都是会帮倒忙的吧。所以就想趁此机会离开家。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独立吧】
【就是要分灶是吧】
我哪里有灶啊,利吉说。
【我啊,弥藏桑。没有工作啊,没有挣钱手段啊】
【我知道】
这一年,听你说太多遍了。
【一文不名离开家里的话可是吃不上饭啊】
你没有存钱吗我问,他说那点钱用不了几天的。
【嘛。那你可以给酒屋帮忙啊。你可以帮父母分担一点嘛。这样他们就有空照顾孙子了。而且你要是工作的话就不是给零花钱是正儿八经的工资了。这样不就挺圆满解决了吗】
人手已经够了,利吉说道。
【现在工作都是由奉公人来做的。我哥哥也在。父亲半是隐居幕后的状态。就算我在也不可能把长年工作的奉公人给开除,把奉公人开除让自家人上也太奇怪了。而且我是自家人,那谈得上什么工资啊,一家的灶就这一顶】
利吉把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
【我家啊,没那么大到足以分家的程度,就算要分店町内页承载不了那么多酒屋。所以对于开店场所必须要精挑细选,但我对于酒屋真的是个门外汉。不不,应该说我在什么方面都是个门外汉,没什么得意的技巧和技能,也过了在职人身边修业大成的年龄了】
【你太谦虚了】
【是事实。所以一直在尝试各种东西看自己可以干什么,但结果你也知道了。我现在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你怎么搞得】
这样就放弃了吗我问,他说我只是认清自己了。
【认清了现在的自己干啥都干不好。没有任何一项立身之术。帮不上任何人的忙。这个明治之世我是挣不到一分钱,但要说放弃也并没有。做不好的话那就从头开始做好了】
【你这个心态——还是不错的】
我用右手擦着左腿。
这腿可不能整坏了。
【有这样的心气的话那是做什么都能活下去了,利吉。我就是活生生的证明。我虽然很久以前就没有活下去的想法了,但还是像这样一直活到了现在】
不是想要活着。
只是没被杀死。
一直都想着活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但就是一直都死不了。
人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东西啊。
利吉不似往常的寂寞的笑了。
【对。就是这样】
我决定把老板你当成案例,利吉说。
【案例?】
【对,案例,不是模范。只要自己有想法什么都可以做到的案例。我一直都是好高骛远,看着那些一夜千金,一跃有名的妄想。现在觉得应该像弥藏桑一样踏踏实实的生活。反正要从头开始,我的打算是不去模仿父亲和哥哥,做些不一样的】
【这挺好的】
我想站起身,又踉跄了一下。
【喂,弥藏桑】
【我没事】
【看你就有事。怎么办,要开店吗】
【不开我吃什么,一钱两钱也比没有好啊】
山穷水尽了。
【米柜空空,钱包空空。有的只是芋头和发酵菌。我国就是这样的生活。像我这样的,能成为什么案例?】
【即便如此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死了的话就工作不了了,但是不工作就会死啊】
我插腰直起身。
左半身好像还是不行的样子。
【喂,利吉你小子,你有这份心气是不错的,如果因为我而带来什么改变,这也是挺好的事情。但别把我当什么案例。我这副身子,任谁都看不下去】
我单腿着地后利吉马上跑过来扶我。
【你这样不行啊。身体比想象的还要差。今天就休息吧。不不,赶紧去看医生】
【我可没钱】
【总有办法的】
【我啊】
我是看不了医生的身份啊。
【还有这种身份?】
【有的。现在的我,不过是过去的我的报应,我可是没有死活着的啊,这就是惩罚。这就是自作自受。这就是对于你做的那些事情的惩罚。所以我也就欣然接受了,但不知道是神还是佛,反正就是没让我死。死的话还好受些。但是啊,但是啊,就是到现在还没有死,还没有被饶恕】
-那些被我杀掉的人这么说道。
【所以了,不管是辛苦还是贫困,都只能甘心的接受】
【甘心的接受——】
【我是对于这样的境遇一句也不能抱怨的身份啊。能吃上饭,能睡上觉即使漏雨,不不,就连能够呼吸都是不应该的。所以了,受伤就接受受伤,生病就只能接受生病,想让自己轻松一点这种想法是绝对不可以的】
我挣开利吉的手想要站起来,这个年轻人手上用力制止了我。
【不行啊,弥藏桑】
【什么不行】
【你这种想法是不行的】
【怎么不行了】
【我也说不好但就是不行】
【不行又怎么样。不都是我自己决定吗】
你这太随意了,利吉正色道。
【你觉得可以但我觉得不行啊。你偶尔也要听一下别人说的话啊】
——这家伙。
【你今天是咋回事啊】
【好了你快躺下来。一定要开店的话我来开就好了。不然你今天大概卖多少芋头和甜酒都算我就好了】
【你说什么傻话啊利吉】
【不是傻话。就算是啃老这点钱还是付得起的。等等,说起来,我今天就是来跟你商量的】
【商量什么】
【别急嘛,听我说,请让我在这个店里帮忙可以吗】
【你说啥!】
预想外的话让我一瞬间恍惚。
【帮忙——】
——不不。
不可能的吧。连一个垂死老人的生活都保障不了,更不可能去雇人了。也没说是无偿劳动,就算说是不要薪金,我也不敢收。我可不想欠人情。
——不不。
应该说我就不是能受人情的身份吧。
【不行】
【哪里不行。又不是说要挣大钱。我什么都能干】
【你啊】
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大概,是活到现在最认真的。我去学狂言,学谣曲,想要成为操瓢者想要成为文士,想要开个澡堂,我梦想这些的时候和现在比起来其实还不是那么认真的】
【但你真的是想要成为那些角色啊】
【但仔细想来】
又不是这样的,利吉无力的说道。
【想要做和越做就会越好是不一样的,我对于歌舞音曲没有什么才能,也没有绘画的才能。但是会写字。也就能应付一些一般性的事情,没有任何文章修养,就想一跃成为什么是不可能的。这已经不是梦想或者目标,是妄想,戏言啊】
【嘛,也许吧】
以前你给我说过很多道理,利吉说。
【但这次不一样。我虽然有干劲但没有开店的资金。而弥藏桑正好有这个店】
【虽然有店,但我也在啊,虽然是老的不行了】
【所以让你多注意身体啊】
【咋跟你说不明白呢,我要是动不了就直接关店了。这个甜酒店,就算没有也不会有人因此而困扰的】
【别这么说嘛】
【就是这样的。不管责骂看来我都不适合做生意,又不亲切,肮脏的小老头。甜酒和芋头也不好吃。因此也几乎没有客人。所以开不开都没有什么影响】
【我可是干劲十足。这一个月可是学习了不少。不管是牛奶店还是点心店都去进行了取材】
【你?学习?】
想来利吉确实行动力是拔群的。
只是有时候思虑太浅就过早行动。
虽然喜欢看热闹话也是挺多,但从他挺有眼色这点看来,也许挺适合招呼客人的。我说可能你还真挺适合开店的,利吉像是解释一般说,我并不是说要取代你的意思。
【这说到底是弥藏桑的店铺】
【我知道。那我死之后把这留给你如何。我们写个公文证明也行】
我不是说这个,利吉声调提高。
【你每次一上来就说死死死的,要是一下摔死了还好。关键要是得病了怎么办。你又没有亲人,难道就一直躺在这么冷的屋子里,直到饿死吗?】
【会——】
这样吗。
【我是不想这样,弥藏桑,你还能让我装着没看见吗】
【你不管不就行了?】
【怎么可能不管,已经】
利吉脸色凝重,而且直直的看着这边,我转开了视线。
【我知道自己是个笨蛋轻浮,思虑尚浅,但在人情反面我可不甘于人后。想一想,不管是过路人还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客人,看到店里的老爷子倒地的话再怎么样都会去帮忙的。更别说像我这样几乎每天都来的熟客了】
【是没错——】
利吉堵住了我将要说出的话。
【今天就让我多说几句。弥藏桑,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上,会怎么做呢。看到常去的店主人一副苦痛的样子,你会装作没看到就离去吗。怎么样。德川时代就是这样行事的吗。至少明治之后是没有这样的事情。对有困难的人伸出援手,这是建国以来——不不应该说更久之前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是吗】
我无话可说。
但是。
【你又要说自己乘不了这个情是吧】
【你今天倒是挺有攻击性的】
是你太过固执了利吉说着将外套放在旁边,盘腿坐好。
【对老人是不是该说这话我也有些犹豫,但是施情并不是为了别人。所谓的情,不是对方可以拒绝的这种东西。人啊,即使是对草木花草也会施情的。当然,对方一开始也不会对此抱有期待,所以昆虫是不会说谢谢的,但即使这样说,狗的话还是会摇摇尾巴,猫的话还是会喵喵叫几声的】
【是啊】
【不是想着给对方施恩才做这个事的。我也没有抱着这样的想法,但是你不是虫不是犬不是猫吧,我不需要什么谢礼,只是希望】
你能接受,利吉说道。
这。
我是十分理解。但是。
【弥藏桑啊,恕我再愚笨,也多少察觉了你在维新之前是武士,而且杀过人的事情。但是,这样的老爷子多了去了。我听说就是新政府那些高层人员也多的是以前杀过人的】
【你说的没错】
有人杀人变得飞黄腾达,也有人被杀变得飞黄腾达。
他们都在尸体之上张牙舞爪。
【那为什么只有你还整天把自己当成一个囚犯一样,是你自己愿意才这么做的吗】
是的。
我是愿意才这么做的。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说。
【虽然是这样没错】
【利吉。你的心意我领了,我这个人性子就是倔的慌所以也说不出个什么谢谢,但我心里头还是很感激的。但是啊,一旦盖上了盖子,可就没有那么简单打开了】
【在我看起来可是没有盖上盖子】
【为什么】
【你不是一直会打开盖子往里边看吗?】
【这不是我的本意】
利吉给我披上一件外套。
【不管怎么样这样都太冷了。是比外面好一点但也不像是在家里】
【所以你是觉得冷了?】
【我年轻无所谓啊】
总之我先给你倒杯茶,说着利吉不等我回应就去了。
——盖子。
是打开的吗。
但我也没有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想这事。
我母方那边的祖父——
利吉大概是一边煮开水一边大声说道。
【在上野战斗过】
【上野?】
【不是官军,是彰义队,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又是什么样的经过加入彰义队的,我就不很清楚了。祖父当时不知道是被剑砍还是枪击,虽然败走但还是活了下来。因为那个时候的伤,一直拖着一条腿走路。这个人啊,可疼爱我了。只是已经去世了】
【这样啊】
我没参加上野的战役。
但那时候人在上野。那也许有碰过面。
【祖父经常对我说,他么三个人合伙把一个警察干掉了之类的】
利吉拿来一个有缺口的茶碗。
冒着热气。
【刚才泡的。因为没看见大碗就随便拿了一个。稍稍暖和了一些吧】
【谢谢】
确实有点活过来了的感觉。
【祖父一直在后悔。说是那些官兵也是有兄弟姐妹的。说从来没认为因为战争就是没有办法的事,不管怎样杀人就是不能允许的事情。不为报仇也不为寻事,就把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身份的人杀掉心里一定会惴惴不安,而且那本来就不是自己想杀之人,长此以往心里总会有问题的,所以r让我绝对不要去当兵】
我对这点也是赞同的。
【但我爷爷鹤田可是持完全相反的态度,明明自己是没有一根枪棍的普普通通的市民,对萨长像是敌人一样,而且还讨厌俄罗斯,跟我说与其没有职业到处乱逛还不如早点参军,去取一两个俄罗斯人的项上人头来】
都没有开战就去取项上人头这不是杀人狂吗,利吉一副打心底厌恶的样子。
【越是没有实际经历过这种战斗场面的,越是容易说出这些过激的话语。而那些亲身上过战场的人,才不会说出这么没有责任的话】
我还是更喜欢妈妈那方的祖父的,利吉说。
【当然了,对我的爷爷也没有说特别讨厌,除了刚才说的之外,还是挺亲切的。但是不要再赞美战争了。难道都不了解人个体的艰辛吗】
【艰辛啊】
【而当我这么说了之后,就会被怒斥没有爱国心什么的。但爱国心究竟是什么呢,我是不太了解了,但所谓的爱国心就是憎恨他国吗。那么,我可能确实没有,我就没有对他国有过憎恨之意】
【这不是喜欢讨厌的问题吧】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不认为去外国人的头颅就是代表爱国了。但是啊,我是真的很爱这个国家,但只是喜欢是不行的啊。必须为了国家去做些什么。尽自己所能。虽然我是什么都做不到。但是啊,请不要让我和异国战斗了。这,真的是爱国吗】
利吉泡的茶好像挺清淡的,却沁人心脾。
【我也不知道】
说着,我挣扎着站起来。
膝盖有些疼痛,大概是一直没动的原因吧,站不起来。因为姿势的原因左手很麻,倒是不痛。
【多亏你已经给好多了。给你添麻烦了】
【不要说谎好吗】
利吉拽住我的袖子。
【今天就听话好好休息一下】
【我那甜酒晚上就做上了,芋头也是蒸一下就行了。一只手也没问题的。芋头蒸上的话就算不卖自己吃也可以】
【吃的东西我会带来的】
【会带来的什么意思】
【在你身体好之前,我不是应该早晚给你送些有营养的东西?而且还要看看要不要去看医生。你就算说不要我脖子上给你套个绳也要带去。毕竟你身体好了才能谈给你送吃的】
【我都说了不用——】
【这不是施舍。是投资】
【什么】
【所以了,一定要开店的话,我来就好了。不是还要修房子吗。请工匠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我刚才不都说这个店雇不了人的吗,不行的】
【你要一定觉得不行的话,就这样想好了。把这个店,先暂时借给我】
【借给你?】
【所以了,这里不是弥藏桑所有的吗,既然是连土地一起买了那就不存在每个月向地主交租的事情,因为是现金买的也不存在欠款,那之后不就全部是自己挣得吗】
【是这样没错】
【那就由我来挣钱,然后付给弥藏桑土地和店铺的租金。不付的话把我赶走就好了。请让我试一试】
【你啊——】
左手。
让我考虑一下,我说。
【我的头脑没转那么快,还要点时间】
这挺简单明快的吧,说着利吉站了起来,说去拿些有营养的东西来,在此之前让我先躺着,然后打开了屏风。
【喂,你的外套】
【你穿着吧】
【外面好冷的】
【我跑没事的,一会就到了】
你等我一会哦说着利吉走到外间,关上屏风。门推开的同时我听到哦的声音。
怎么了。
好像是在说话,但是听不清内容。
现在该想想自己要做什么。一坐下或者躺下的话那就再也不愿意站起来了。但是应该听利吉的吗。要是不用管店里的事的话,那我站起来也没什么事做。
没什么事做。
总之想着先上个厕所,就慢吞吞的踱步过去。
现在看来如果能站起来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走,
上完厕所回来后,发现屏风打开一半,利吉在往里看。
【怎么了】
【有客人】
【客人?】
不是你店里的客人,利吉笑道。
【应该说是找弥藏桑有事吧】
【有事——】
想不到是谁。
【他是这么说的。说是想亲自见你,但又不知道在不在,就一直站在门口左右徘徊。我跟他说就算见你你身体也不太好,弥藏桑,你一定不要太勉强自己,我中午还要过来的】
说着利吉走了。
这一副家人的样子让我有点不适应。
想了一想,最后打开屏风。男人就站在门口。
逆光看不清长什么样子。
看起来是个挺壮的人,但是不年轻。
【你是——】
男人非常恭敬的鞠了一躬。
【听说你身体不太好。抱歉这个时候上门。您就是弥藏吗?】
【是我没错】
——这家伙。
我警戒起来。
电流一样的刺激从左肩流到中指。
原来如此,不仅仅只是肩痛还有错筋。神经之类的也都弄伤了的样子。
右手微动。
伸向腰部是潜意识的行为。但那里没有拔刀。
自腰部变得空空如也已经过去三十五年。
男人一动不动。
【我是经叫寺田的年轻人介绍而来的,我叫藤田】
【寺田——】
是前几天,在神乐坂碰到的奇怪男人吗。
要是这样的话——
【承寺田君之谊为某事助力,但听说他妻子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吗?】
那一定很难受吧。
看来本性是个明朗的男人。
他妻子,好像是已经相当病重的样子。
——就这样死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男人说是才十天前收到的信。这样的话。那就是我和他见面没几天之后的事。这真是——
太让人难过了。连见都没见过。
寺田所找的书书店也应该马上找到了。还专门让小僧来报告一下。但还没送到那个男人手中吧。现在不合时宜。
——就这样死了吗。
苦痛又悔恨吧。和自己有缘之人死去,是比自己死去更加刺穿心胸之事。
但是。
这样的话。果然——
是了,这个老人就是那天有过一面之缘的老人。
和寺田的萍水相逢,也是这个老人带来的。
【还年轻,实在对他表示同情——遭遇了这样的事情,还不忘给我写信。实在是心地善良。另外,还给我介绍了你。一直提到了】
【弔堂吗?】
【没错。他信上说不太好说明地方,让我去找旁边的经营甜酒店的弥藏老板——给您添麻烦了】
我听说了。
【你】
是叫斎藤一是吧。
男人一瞬间僵住了。
【你认识我吗?】
【啊啊,是的,你大概不认识我就是了。我可是认识你得很】
【你是】
【我那个时候也在京都】
那个。
令人闷绝的酷暑。
令人冻绝的冰冷。
狂乱与血水飞舞的王都。
【你是队士吗?】
【不不,我不是新选组的】
【这样啊】
男人像是松了一口气。
新选组位列第四的人物,斎藤一向前两三步,可以吗,征得允许后就坐在前厅里的小板凳上。
斎藤,很强。
据我所知,能够跟那个被称为鬼的新选组副组长土方岁三打个来回的剑客也就斋藤了。在杀戮为常识的时代,杀手众多。只要有刀就可以提起杀人,就说是那些门外汉亦或是胆小鬼也没有说杀不了人的。而另一方面也不是说剑术一流杀人就更容易了。无法一眼看出对面的剑客是否实力强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要说有什么绝对不想交手的人的话。斎藤一就是其中一人。
即使年老,这个男人的本领还是不见衰退。
也许是因为没有疏于锻炼。
和等死的自己相比。
——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是。
斎藤的表情非常柔和。
白发剪到头顶,身态也非常整洁的样子。
硕大的眼睛中没有杀气,一点都没有。
确实是那个男人没错。但。
和那个时候不一样。
但说起来那个时候任谁都杀气腾腾的样子。
——我也是吧。
而我现在也没了杀气,变老等死。
【你虽然不是新选组队士,但我看来——秘藏桑,你之前也是武士吧】
【啊,是的吧,我也是】
——你也是
杀了人啊。
斎藤表情有些悲怆。
【对了,听说你在找永仓桑?】
我没有在找,斎藤回答道。
【永仓君——现在是当了养子名字换做杉村了。我和杉村君在幕府瓦解后还有联系。他在东京居住的时候,和他见过几次面。那时候他在教剑术。现在在北海道】
【没有在找他吗】
【是的。他去北海道之前想再见一次的,老是想着明天明天就一直拖到了后面。总算是起身去了,他已经搬家了。恩,我也确实有些事找他】
这我已经听说了。
【那天,我也正好在牛入一带】
【这样啊。那么,和寺田君也】
【啊,那天就是在那认识的。更应该说他早就知道我。你那天是在找什么东西吧】
【是的。我找的不是杉村君,而是他所记下的备忘录。不不,更应该说是草稿吧】
【我听说是日记】
【啊,寺田君是这么跟你说明的。嘛,毕竟是从浪士队的结成直到箱馆战争之间的手记一样的东西。不是见闻录,而是杉村本人的感想,所以说是日记倒也没错。但本来就是打算出版,并不只是私人的东西】
【出版?是要出成书吗】
没错,斎藤点头道。
【瓦解后,我们剩下的人,有七八个吧,就以写信的方式交流,后来就聊到了要建一个新选组的供养塔的事】
【供养塔吗】
【是的。让大家都可以得到供养,近藤被斩首,土方战死,也不知道被埋在哪里。近藤桑的首级和去向都不知道,而土方桑只知道是死了。其他的队士也是这样。大多数人连个墓都没有】
【嘛,确实是这样】
大家。
都横尸野外的样子。
【最后,都变成了贼军】
【诶,你】
【我也去到虾夷了】
我下定决心慎重的伸脚站起,慎重的穿上鞋,慢慢的走到前厅。让别人看到自己身体不好倒也没什么,但我就是不想这样。
【从大阪城行至江户,一时不知自己所在,混入了游击队】
【您难道是会津的人吗】
【是——的】
虽然已经忘记了故乡的事情。
我估量着距离——虽然也没有什么意义,也坐在了凳子上。
这个男的现在也应该很强。真正的剑客是不会露出杀气的。
【这样啊。我现在也把会津当做故乡了。虽然我出生在别的地方,但妻子是会津的】
我。
是把这些都抛弃了。
不管是故乡还是家族。
【我差不多也是抛弃了故乡。但跟会津还是有缘。虽然大家总说我新选组的事情,但我也曾短暂的入籍国御陵卫士,虽然不是藩士,但在会津也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在鸟羽伏见战败,在贾府战败,我带领负伤的士兵先行去了会津,等待土方一行的到来。会津真是个好地方。】
【是吗】
我光想起来都生厌。
只有积雪的记忆。
【我是真的挺喜欢会津的。所以在维新后,会津藩作为斗南藩再兴的时候,我成为了那里的藩士。新政府所下赐的土地不是会津而是陆奥。废藩置县之后,我继续待在陆奥也无益就来到东京了】
你没有回去过吗,我说早就没关系了。
【和你正相反。我离开家的时候就和会津没关系了。在东京成为逆贼,和妻子儿女也都断绝关系了。去虾夷之前,虽然在会津短暂居住过,但那个时候也没回过家】
这样啊,斎藤有些寂寞的说道。
【那么,你家里人】
【离开家的时候,已经完全断绝关系了】
斎藤面向我这边。
我避开他的正脸。
【和你不一样,我也没有什么多大的志向。只是因为没有其他活路,所以唯唯诺诺战斗下去,最后过了海】
【啊】
【到处都是残酷的战争。我当时可能也没有认真的想打赢,只要身处战争总会死在某个地方,没想到最后活了下来。最后的最后,在这里开了甜酒店】
【我也一样活了下来】
【你是大人物不一样,我听说在警视厅供职过】
【我这才是当时只能想到这一条活路】
【警察——嘛】
巡捕,斎藤说道。
【只会做这个】
【是所谓的武人吗】
这不是我最开始的打算,斎藤灿烂的笑道。
【但,也许就是这样。人的生存样式就是难以改变,所以最后我还去了西南之役。在那】
指着自己右侧的身子。
【肋骨被弄断了。在那之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武人了。剑术虽然不断,但现在已经在学校做些杂用的工作】
【然后,那个】
斋藤说着眯起眼睛。
【永仓君的书虽然没找到,供养塔是有建的。那是,明治九年的事情吧】
【供养吗】
【是的。嘛,也借助了时任陆军军医总监松本桑的协助】
【松本——就是良顺桑吗。现在好像是叫顺桑吧】
【诶。那个人写的书卖的不错,我得到了买书资金的部分捐赠。然后永仓——杉村君也想要出书,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出版,具体情况我也算是不太了解】
【你就是在找这本书的草稿是吗】
【是的。正如刚才说说,杉村君曾经在这里短暂开过一段时间道馆,因为很近也经常见面。那个时候,就说到了这个草稿,因为我也没有好好读过,就说想要读一下,结果他说没有。按他的说法,有个人一直求着他借,说是借之后他马上誊抄了就还来。但一直没有还来,说是还挺困扰的】
【确实挺困扰的】
【那之后很快杉村君就回北海道,这件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但我还是一直很在意】
【就找借书的那个人问一下不就好了】
那之后,寄出了信件,斋藤说。
【不知道你知道多少内情,总之那本以备忘录为基础的书出版了的样子,寺田君虽然承诺要找那本书,但我从心底不觉得能找到,那就直接问杉村本人好了】
【这样是比较快】
【结果寺田君的信先到了,杉村君的回应是三天前才到的。说是也不太了解这本书的事情。说是借书的男的自己也不太了解,也是别人介绍来的。介绍给他的人已经死了,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没办法催促。只说】
听说是个讲谈师,我说了之后,斋藤很吃惊一样。
【你怎么知道】
【弔堂马上就猜到了】
【哈】
我说就和寺田君的信件上所写一样是个大人物,斋藤感服的连连点头。
【我当时就在那一带转来转去问人,但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好像是人口调查一样】
【一般来说就是这样的吧。说起来弔堂也不是猜到而是知道这个人】
【知道?】
【这个男人就是知道一堆看似无用的东西。所以一听名字马上就知道了。但对那个人不太了解,所以才是找不到那个所谓的草稿吧,但那个讲谈师以此为基础创作出的书籍,倒是没几天就找到了】
【啊,这已经很足够了。那之后怎么办那是另外的事情了】
【那么】
走吧,说着我站了起来。
【不不,弥藏老板,你把路告诉我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路啊——】
没办法告诉你。
说不好。
我说道。
【但你身体不太好吧,看起来左半边身子有些不便】
【你还真是好眼光】
被看穿了。
【也就有些不灵活,没有什么大问题。昨天为止还好好的,不是走不了】
但是,斋藤皱起眉头,手放在下巴上。
【刚才的年轻人好像也隐隐说您是个病人】
【我不是病人】
【但那个年轻人可是相当担心的样子。是您的家属吗】
【我可是天涯孤独之身。那个男人,只不过是客人罢了】
那还真看不出出来,斋藤说。
【就好像是亲人一样。那个年轻人真的很担心你身体的样子。即使不是亲人,我觉得还是认真对待那个年轻人的心意比较好】
【恩】
这我也知道。
【回到刚才的话题,路真的是无法说明。虽然是不远,但就是在不太好找的地方,所以不好说明。如您明察我左身子是有些不好,所以走的会有些慢,但是腿脚没有什么影响。所以还是让我给您带路吧】
说着再次看向自身,破烂的着物上是利吉的外套多少有些滑稽的装扮。昨天晚上没换衣服就睡了。
但不是说我就有可换的衣服,况且都现在了还换什么衣服。
这样看来利吉给我套上外套还算是幸事了。
我迈出脚步。
看起来走路的行为不会带来麻痹,不说手臂以上了,反正腿脚是没问题的。
【我没有强忍在勉强自己,所以请不要担心我了】
斋藤稍稍沉默了一下,站起身说,既然您都这么说了。
从肩膀上方看过去。
果然还是没有一点破绽。
斋藤仔细的关上门。
【平时都不锁门的吗】
【没什么能偷的东西。没有上锁也没有门栓。而且刚才的闲人可能还会回来,就把门关上就好了】
【这样啊】
我不想搭别人手因此就大步往前走。这个男人——。
是新选组的。
【那个弔堂啊,斋藤桑】
啊现在不是斋藤了我说,他回说没关系随便叫。
【嘛,你去的话一定会吃惊的,而且,他和胜海舟好像还认识】
【胜先生的】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关系就是了】
【是不是以前的幕臣?】
【以前好像是和尚的样子】
【以前是僧人吗?】
我沉默了。
再多我也不知道。
因为没有关系的事情所以我也没问。
才走十步往回望去。硕大的乌鸦停在破旧的屋顶,又啊啊的啼叫。
一时无言。
倒没什么辛苦的。只是比平常行进的更慢。
不是说哪里疼或者不方便动作,只是没有气力。
走上横道。
【斋藤桑啊】
你。
【杀了人对吧】
【还是好几个人】
【我也一样】
风很冷。
【你做过警察是吧。那就是抓杀人犯的。那就是罪犯啊】
【当然了】
【那为什么】
我们还没有被抓起来。
【德川时代和现在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吗。不管在什么时代杀人就是罪不是吗。就是罪】
【是罪,但是——】
【但是,因为在战争中就没问题,因为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吗】
【这种事情】
斋藤语尾浑浊起来。
【斋藤桑。所谓的战争,是不会被军队所中止的。理论上敌我双方一起停下是会停战的,但这种事情基本不可能发生,一方面的停止只会造成单方面的杀戮。上面的人只要说一句就会终结。下面的人不管说什么都不会终结。所以了】
当然是会死人的。
【发射大炮的人,是不知道自己的炮弹会打中哪里造成多大的伤亡的。不,应该说知道了的话就不会去发射了。现下的战争就是这样吧,和清朝的战争也是这样吧,在一方看来,敌人不是人,只是数量,不管是杀百人甚或是千人,那里边的一个人究竟是谁,和自己都没有关系】
【是说不知道敌人是谁是吧。但杀人就是杀人】
斋藤再次沉默了。
【斋藤桑啊。我以前是想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更公正的,因为我也没有那么聪明,这也都是拾别人牙慧。什么尊王攘夷,其实我自己也不是理解的很清楚。即便如此,还是想做正确的事情,就是以这样的心情离开了故乡】
只是被命令——这么说大概只是借口。就算说不能拒绝,行事方法也有太多,逃走的机会也是有无数次。
虽然也有过自己重新起业的想法。但并没有那么强烈,但要说来也不是一点都没有。
至少,从没想过自己的行为是叛国的,更会给家人带来不幸。
这一切都错了吗。
你怎么样呢我问道,斋藤说我有点不一样。
【我当然认为奉君排夷是正确的。但从来没有想过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哦】
我是想做正确的事情,斋藤说道。
【正确的吗】
【弥藏桑,我啊。就是无法容忍不合礼度,无法容忍不忠不孝。特别是不义。礼仪德正,那么人立国立。这样的话国家也会繁荣。不是为了国家做什么,而是民众言行德正的话国家就会变好,这是我以前的想法,当然现在也是这样信奉的】
【所谓的正义吗】
正义啊,斋藤重复道。
【这是没有错的吧,弥藏桑,正因为没有错,所以是正义啊】
【是啊】
但是。
【那么,现在这个时代又怎么样呢,斋藤桑。这个明治的时代,是否比幕府的时候更好了呢。得到了改良呢】
啊,斋藤说道。
【确实是变好了不是吗】
【是这样吗。那么不就是说我们故去所做的事情,所信奉的东西都完完全全的错了不是吗。你和我,到最后都落了个逆贼的名声】
斋藤没有回答。
【这是我的想法。斋藤桑,我啊,无论如何都跟不上这个新时代。短发还好。四民平等和废藩置县也没什么。什么落发分离制度,这些也没什么,即使公共机关变成政府,穷人的生活也没有变化,因为也见不到那些上头的人。这也不说了。但是瓦斯灯什么的电灯什么的,火车什么的啤酒什么的,我就是不习惯。本来还想是不是自己年龄大了,头脑顽固,但好像也不是这样的】
【不是的吗】
【啊,要是承认的话,那就等于承认自己从头到尾都错了——所以才会这么感觉,毕竟。要是我们胜利的话,就没有这个明治了啊】
这怎么说呢,斋藤说道。
【就算幕军胜利了,大概也会通电,走火车的】
【那如果攘夷成功了呢】
【这是个好想法。所谓的尊王攘夷,是不管幕军还是官军都提倡的。虽然之前会去想哪一方的行事是正确的,但好像不是如此。虽然总是听到高喊攘夷,但最后还是开国了。攘夷的理念不知不觉就被抛弃了,新选组也进行的是洋式的训练——箱馆战争也整个全是洋式的不是吗】
【啊。嘛,不管是铁炮,大炮还是军服,都让我挺不适应就是了,但那确实都是洋式的】
【所以我就说了,即使是幕军获胜,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么攘夷就是错误的了吗。尊王酒不说了,我可记得当时那么多人高喊着攘夷那】
【我也不好说啊】
【不管怎么说我们那个时候是错了不是吗。所谓的错误,就是你所说的正义与不义之中的不义了吧】
【义是不会扭曲的。但有可能弄错了树立义的对象。而且有可能树立义的方式也错了。我是这么想的】
凛凛,沉稳而又决然,我不禁感到这确实是正确的。
【原来如此。那么我们弄错了什么呢】
为什么自己的妻子。
还有孩子。
会在冰雪覆盖的土地上。
作为凄惨贼军的家属——
【是啊】
斋藤仰天。
【所谓的义,即是忠于应该辅佐的人。年轻时候的我,没有辅佐任何人。我父亲是穷苦家臣,而且是靠自己一点一点努力才成为家臣的。但就算这样家臣还是必须要忠于将军——我却好像没有这样想】
【你怎么想的】
斎藤笑了。
【怎么说呢。我是在尽力对天一样的东西尽了忠义】
【天,就是】
我抬起头。
冬天的天空是雪白的。
【诶,就是这个天。我不是向人,而是人之上的什么东西尽忠义。嘛,有人会说所谓的天就是天子笔下,现人神,我没有办法反驳,但仍然不是这样的,是更加抽象的东西——神或者伦理之类的,恕我无学没法很好的说明】
我大概明白了,我说道。
【这怎么样呢,有错吗】
【我认为倒是没错。要说我做错了什么,那就是行使正义的方式吧。我没有彻底贯穿正义,而是选择了去纠弹不义】
【纠弹吗】
【换种说法,就是杀掉】
斋藤一瞬间,眼神变暗。
【杀掉不义者吗】
【是的。但即使说不义者也没有犯什么重罪。我在那时却觉得这些人犯了不可饶恕之罪才杀了他们,就和倒幕派那些不逞浪士——嘛,虽然之后我们变成了不逞之辈——经常高喊的天诛什么的是一样的吧。代替天——】
杀人吗。
【就这样杀了人。而对于我来说,最后,新选组也不过是重蹈覆辙。所以了,要改变国家啊,排斥外国人什么的,这些都不是最初的想法。刚才也说过了吧,我是相信这样的结果会让国家变得更好的】
【是说为了正义即使杀人也是可以的吗】
完全不是,斋藤说道。
【不管是为了什么都是不行的吧。只是有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允许的事情。那个时候,所谓无可饶恕的人,也是这样无所谓的去杀人——】
【所以是说杀死这些杀了人的家伙就是可以的了?】
也不是这样,斋藤说道。
【那个时候大家都轻视生命——虽然很不想这样想,但确实是那样一个时代,所以身在其中的我可能也多少麻痹了。嘛,这也是借口就是了】
【嘛呐】
数人,都死了。
【很快就打仗了。这样一来的话谁都没办法阻止了。依然是病入膏肓的互相杀戮。我在幕府瓦解后加入警局,也是含有自戒的意思在里头。但,最主要的还是想要贯彻正义啊】
是说自己的动机一直都没变吗。
【警察是不会杀人的。官宪虽然持特殊的佩刀,但和那时候的新选组不一样。那个时候——是了,我是忠于法的。所以并没有效忠于新政府的意识】
天变成了法吗。
【法律是不认可杀人的。虽然有所谓的死刑,那也有其手续。没有判决就杀人,是犯罪】
原来如此。
天或者法这种抽象的东西一直就漂浮在空中,而如何应对它们的方法,则是在变化的。
【所以你是说自己的心中一直是坚定一个信念的】
斋藤听闻这话有些困惑的看着我。
【我从来就没有打算变节】
【那真是了不起。对我来说,现下和过往完全理数不同。现在是正确的,那个时候就不正确了。我啊】
【这点我也是一样】
【不】
不一样。
【理数相同的话,即使不对那也是可以修正的。而实际上,你就是在修正不是吗】
【你不是这样的吗】
【我应该是不一样的。斎藤桑,我啊,怎么想都果然还是错了啊。但是和你错的方式又不太一样。我不认为杀人就是天诛。没有相信这就是正义。开始觉得应该这样做去杀人,后来回想一下觉得不对,但又没有想到其它的出路而已,就这样被动的卷入战争中去了。总的来说就是一直在犯错。因为这样,我啊——】
手臂已经麻痹了。
已经回不去了。
【弥藏桑】
你有后悔吗,斎藤低声问道。
【后悔什么。再后悔能有什么用。再说我这么大把年纪后悔对谁有好处?】
【那么】
你有感受到罪责吗,斎藤重重问道。
怎么说呢。
【不管做了什么你都可以之后扯上罪责这种东西。不管怎样这都是自己所为的。会有这种反噬效果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所一直反刍的,并不是这是不是罪啊斎藤桑。因为按你说的这就是罪,杀人这种行为不用多想就是不对的】
斎藤睁大眼睛,嘴唇抿起,点头道。
【虽然我也是跟你一样杀过人的立场——但这点确实是毋庸置疑的吧】
【但和你我一样杀过人的遗老,在这明治的时代,还多得很吧】
【恩,是的】
【就算在新政府里也有杀人者】
【是吧。你对于这些人不用承担任何罪责就得到地位和名誉感到愤懑吗】
没有过。
应该没有。
【我没空去管别人的事情。别人不管怎么活,和我都不相关吧。感受的方式和补偿的方式也不尽相同。你也没法彻底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即使是那些表面威严的人,也说不定有一个人暗自哭泣的时候。甚至有害怕的时候】
【是啊】
那么就是没有什么两样了。
【不管是卖甜酒的还是侯爵也好,有钱的还是穷人也罢,在心里感受上并没有不同。差别不过是穿着好衣服还是烂衣服,空肚子还是饱肚子而已。但是,我和你不一样】
【我倒不觉得】
【你不是能说服自己时代的基底是一脉相承的吗。你当然也是没有在骗自己。所以你是看向未来的。而我,总觉得之前哪里不对,形成了隔断。所以看不到未来,一直都觉得是哪里有问题,因为也弄不明白也就一直看着后边——】
果然还是如利吉所说,我是在窥探而已。
说是窥探但已经盖上了盖子所以什么都看不见。
【抱歉我说了这么多和身份不符的废话。但也实在是除了你,没人可以诉说了,还请见谅】
只要说了自己杀过人,就会被敬远。被害怕。被蔑视。
别这么客气,斎藤有些寂寥的笑道。
【嘛,即使是同样的境遇人的反应也是不尽相同的,弥藏桑。像杉村君,不永仓君又和我不一样了。他虽然现在是了不起的武士了,但是不是也在潜意识中把过去替换成一种勇猛的经历。说是一种美化也行】
【是觉得了不起吗】
【倒没有觉得了不起,但只说杀人这种行为,终究是无法为人接受,所以暗暗将其转换成自己能够接受的形式也说不定。他是个诚实而高洁的男人。所以不会说谎。但是,不也说同一件事就看你怎么说吗】
这样啊。
【所以斎藤桑你才会想去直接去读那个备忘录什么的,而不是直接去问本人是吗】
【啊,也许是这样吧。文章这种东西,也许某一种阅读方法就会读出曲解还有误解出来。而如果精心书写选择阅读的话,黑的东西也会变白。那个讲谈师是如何去读的我是没法知道,如何去写的就更加不知道了。说起来永仓是如何写的我也不知道。作为同志我应该相信他,我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但奈何时间太久了。要说那些细节的地方,我确实是没有自信】
【是啊】
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尚且无法信用。
更何况,是那么久远的事情。
【我们俩都到岁数了。很多时候会感觉不好使那是当然的了。有时候还忘事。像我说的不好听,有时候都可以听到黄泉的水声了】
嘎。
又是乌鸦。跟过来了吗。
我面向声音的方向。
弔堂。
【到了,斎藤桑】
斋藤停下脚步,接着环视周围,发出叹息之声。
【好奇特啊——】
兀然耸立的巨大塔楼——这就是祭奠古今书物的灵庙。
【这是书铺吗】
【没错。抱歉路上说了这么多无聊的话。斋藤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话痨。只要穿过那个帘子——】
正要指的时候,手指就一阵麻痹的感觉。
【要不要稍稍休息一下?】
【不了,我——】
一边说着要回去了,最终还是进到店里来。
正要调转脚步的时候门打开了。还想着跟以往一样出来的是小僧,结果却是书店的老板。
【弥藏老板】
【老板我又给你带客人来了,我先回去了】
没想一阵眩晕。
斋藤一把就扶住了我。
【您这是怎么了弥藏老板。啊,这位看起来是藤田五郎大人吧】
【正是在下。您就是书店老板吗。这位弥藏桑。身体不太好。热情的非要给我带路到这。我们能休息一下吗】
【这可了不得了,快里边请】
弔堂招呼小僧,随后急忙掀起帘子走了出来。
我这还是第一次在屋外看到这个男人吧。
不顾我大声喊着没什么,两人还是一起把我抬进了昏暗的墓场之中。
里面小僧拿着椅子正在等待。
也确实有点累我就坐在那了。
只是这样就感觉轻松了一些,看来果然是哪个地方累着了。想着再放松一点我挺起了腰板,麻痹从脖子,后背,一直传到了指尖。
看来还是不行。
斋藤刚才一直为了照顾我都朝下看着,过了一会,吃惊了。
【这——】
当然会吃惊的吧。
我都来了这么多次了,到现在还没有习惯。
书店老板朝斋藤鞠了一躬。
【藤田大人。欢迎您来。寺田大人已经吩咐过我了。这本《新撰组十勇士传》应该就是以杉村大人觉书为蓝本创作的讲谈速记本】
老板接着帝国一个包裹,像是事先就把书包在了里面。
【很抱歉,我并没有掌握作者松林伯知大人的行踪。所以也没办法确认原典杉村大人记录的方式】
没关系,斋藤说道。
【找人,本来就不是你的工作吧】
【不过只要是文字资料我这里承诺一定会找出】
【虽然是这么说——】
【听闻伯知大人是复写了杉村大人的笔记。那么,就应该有原本和复制两本】
杉村君也说过类似的事情,斋藤说。
【说是定了抄写完就会还回去的约定之类的】
【那就是有了。这样聚值得一搜了。虽然没法给您保证但我们会尽力的】
【这种东西你们也找的吗】
这家伙是什么都找的啊,我在一旁说。
【这是病啊斎藤桑。日记,存折,反正只要有字的什么都买来。是这样没错吧】
我对着端茶上来的小僧这么说道后,小僧的脸不自然的抽动一下。
【甜酒店老板,我还担心你身体呢,看到你还有精力说这些话就放心了】
【挠】
你才是说话不知道大小,弔堂说道。
【对客人失礼了】
【喂喂,我才不是客人。这边的斋藤桑才是客人,我不过是个引路人。带领不会认路的客人来这的甜酒店的老爷子而已。毕竟我可是一次都没买过书。不说是只看不买,连看都不看。一没钱买,二也没心思看。而且啊——】
我是个杀人犯。
怎么今天老是说些多余的话。
【弥藏大人】
【刚才,我们在路上都说了。那个,弔堂,你是胜海舟的旧相识吧。也知道这位斋藤桑以前是新选组的吧。你有什么话说吗。我们可都是杀过人的。你不是之前是和尚吗,杀人犯又有怎么个说法】
【我已经还俗现在不是僧侣,但还算是佛家。谈法律之前就应该严守不杀生的戒律,当然不能杀生的不止限于人】
【我啊,还有这位斋藤桑,可是都破了这个戒律,这是要去地狱了吧】
这不过是托言,弔堂说。
【什么地狱极乐都只存在于生者的心中,普照一切的唯有现世】
【是这样说没错。但本来我也没想在地狱中好好活着——】
小僧倒的茶十分温热,喝上一口顿觉有了活力。
说起来今天一直都在喝茶。
【喂弔堂】
老板听到声音面向这边。
【我啊。不久就会死了,虽然不是说今天明天,但一定会死的】
【是人,大家就都会死的】
【没错。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来这个地方了。总想着在入口处就会去,最后像这样进来还添了茶。我在旁边听了你和客人之间的对话。你的说教实在是很有意思,因为我不是客人,所以也没有这样面对面和你说话的机会】
您已经是很了不起的客人了,老板说道。
【这样吗。那能听我说几句吗】
想要说点什么。莫名的就这样觉得。
【洗耳恭听】
老板有些严肃的回答道。
【恩。总感觉今天早上开始身体就有些不太对劲。也是有缘分吧,斋藤一也一起来了。结果老爷子说了那么多无聊的事情。但总觉得现在不说就没机会说了。斋藤桑,委屈您也在这了。也一起听听我的话吧】
洗耳恭听,斋藤说道。
【斋藤,在鸟羽伏见之后,你是从大阪上了军舰是吗】
【是的】
【我和近藤桑他们搭乘的是富山丸号,你是别的船吧】
【应该是的】
【这样啊】
我。
【斋藤桑,你认识佐佐木只三郎吧】
【京都见回组的佐佐木吗】
【就是那个佐佐木。把这个受伤濒死的佐佐木,弄到富山丸号上去的,就是我。虽然是在船上死了。但是让他抱着炮弹沉海里去了。这件事也是我做的】
【你——】
是见回组的吗,斋藤问。
【正式来说不是见回组。京都见回组,是大臣家系所创立的组织,用来保护本营和二条城。而我是会津下级藩士的三男,无职,根本就加入不了这个组织】
【那么】
【我啊,只是佐佐木只三郎的,影子啊】
【影子?】
【有些事情他不好亲自出手,就雇佣别人暗地里解决】
【这样——的啊】
【本来除了我还有其他三个人,但都死了。工作主要是暗杀。不是什么天诛,也不是取缔。而是暗杀。新选组说到底也是上面认可的合法组织,但是】
我,我们。
【我们就不一样了。趁着夜色偷偷的杀人。放到台面上那可都是重罪。把必须要杀的拦路人给干掉,我们就是被赋予这样的工作,不,是做着这样的事情】
【但是弥藏桑。那你还是有自上而下的指示对吧。见回组隶属于会津中将。佐佐木桑即是负责人。这样说来的话】
【跟藩主没有关系的。给与我们指示的是佐佐木,要不就是其兄弟会津藩公用一方的手代木直右卫门。这和见回组十不同的命令系统。佐佐木之上还有谁。这就不是我们所知道的了】
【这】
还是第一次听说,斋藤说。
【我和佐佐木只三郎勉强算是同门。都是神道精武流。本领虽是一般,但那家伙自从当了幕府本系的养子之后就节节高升。我则过着不知是武士还是平民的生活。但也算是结婚生子了。然后】
就有召集令了。
【江户的浪士组还是浪士队什么的。那个时候不是有这样的招募吗。就是那个时候的事情】
【那个时候的话——我大概已不在京里了】
【这样啊。斋藤桑应该已经知道,我这里还是多嘴一句,会津不仅是个亲幕藩,历史上还是许多武士发迹之地。谨忠大君,当以诸藩之上以自处——更是提倡了会津家训15条。这种命令是没人能够拒绝的。再加上是点名传召,说是可以为上立功,这时候连家人都让我努力去做】
其实那个时候都已经有了孩子。
就这样和妻子离开。
【告别的时候说不干出个名堂就不要回来,我】
【但是你不是浪士。当时也不在江户不是吗。那么就和召集令没有关系了】
【没错。想着就算身为藩士也只是浪费饭钱,因此脱藩就应该能入组了,但不是这样的。嘛藩士我是辞掉了。那个啊,我们的工作,就是处理掉那些浪士】
【处理?】
【没错就是处理。给那些没抹干净的抹屁股。你所知道的那个芹沢鸭,要是再出头一点就要被我们干掉了。要是这样的话那就没有新选组了】
【是这样没错】
【浪士们素行不端,而且本来就混杂了大量不是武士的群体。里面还有些侠客和没有户口的人,就是这样一大批乌合之众簇拥着上京】
不可能不发生问题的。
【那些不好处理的,犯罪了的人就私底下开始清理。也包括一些纠纷的处理。尸体的处理。芹沢的暴动已然十分严重,不知为何佐佐木没让我们动手。听说是要留着在京城还有用。那之后回到江户的清河八郎也被杀了——而实际的执行者,也是我们】
【这样啊】
【在现场埋伏的人员虽然很多,但清河也不是一般的强。只能把他骗出来再行讨伐。执行杀头的是只三郎】
斋藤的表情凝固住了。
【怎么样。见不得光的暗杀,全都是卑鄙的行径。离斋藤桑所说的正义可远了吧。这种根本称不上是什么义吧。怎么样】
【是这样没错。但是】
【不要再说什么不是我的原因了。确实我们是受佐佐木的命令而为之。但动手的不是别人,就是我们。没有什么怨恨,也没有什么理由,所以也没有什么大义,按命令去剥夺别人生命的,正是我们】
手。
我就是以这双手杀了别人。
【那个时候,我也醒悟了。我们是绝对不会站在光明之中的。连名字都让我们舍弃掉。所以舍弃掉了。只三郎告诉我们这是为了这个国家。我】
是无名人。
【无名的话也没办法回老家见妻子。但也没办法拿回名字。染在这双手上的鲜血是洗不掉了。所以当时想的是永远没办法在阳光下生活了。所以就拼命的工作。为了煽动倒幕派,连一般百姓也不放过。自己内部出现了叛徒也照杀不误】
杀。
杀。
【搞死我们这是为了国家,是为了尊王,佐幕,攘夷。我们也就信了。当然,除了相信别无他法,相信,深信不疑,做着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到最后成了贼军。我一直走来的路是错的。所以了,斋藤桑,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你——】
和很好的和世间达成了妥协。
【妥协吗】
【我没有达成任何妥协。弥藏也是捡来的名字。真正的名字早就忘记了。这三十五年,我都尽力不和人,不和世间发生关联,背对世间活到了现在。因为没有死也没有被供养。虽然没被贬谪但也没被赞赏。而真的被裁决为逆贼的杀人犯的人,在我看来不知比自己要好出多少倍】
这就是我的人生。
【是有些奇特,但我不是想抱怨什么。也希望你不要误解了。虽然听上去坑是这样,但我本意是一点没有这样的打算。一切都是自己的决定和所为】
只是。
【我很在意,我所做的事情,我杀人这件事情,是不是也给世界带来了影响。留芹沢活口,杀掉清河,如此你们才进入新选组不是吗】
【正是如此】
就是有这种事情啊,我面向弔堂说道。
【是的。一切事情都在某个地方交汇。因为果,果为因,此即缘起。无缘难起,起即为缘。没有什么事象是和其他事象没有交集孤立存在的】
【缘啊。缘就是这种东西吗】
是的,弔堂说道。
【不管再小的事情,都是某些事情的因。或者是果。不管做什么,不可能不和众物发生联结就完结的。这个世界普遍的是缘起缘落】
【原来如此】
【诚如弥藏老板所说,新选组如果不结成的话藤田大人也当然不会入队。同时藤田大人和弥藏老板也就不会认识了。那么此时此地的相遇也就不可能了】
恩,说的没错。
【或多或少,人的所作所为就是这样的东西。说是缘的话我也承认。但若是一个人所做事情的后果远远超出他所能估量的话又怎么样】
这也是可能的,弔堂说。
【我们常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当然,只是蚂蚁的力量堤防是不会崩溃的。这一定是各种要因重叠在一起的结果——】
【蚂蚁补上了最后一刀。但是啊,弔堂。要是蚂蚁不在那里挖巢穴的话,可能也就不会崩塌了不是吗】
【确实有可能】
【但是啊,凭蚂蚁是没办法修好毁坏的堤坝的。更应该说堤坝毁坏的话蚂蚁也就会被冲走不是吗。是这个道理吧】
【没错】
【你做的事情又回到你的身上——说起来就像是上厕所时大便掉下去溅起的水一样。报应吧。这我能接受。但是啊,如果溅起的水花远远超过你的想象,而且不仅作用于你,而是一大堆人身上,起结果导致世间发生巨大的变化的时候,这时该怎么去面对呢,如果怎样都无能为力的话,那么该怎样去接受才好呢】
你会怎么做呢,我问斋藤。
【相信并且贯彻正义到现在的你是不是就没有这样的疑惑呢。但是,不管怎样,我和你都错了。因为都杀了人。杀人这件事,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错的,不是吗】
【如你所说,杀人不是正确的行为。我,还有你,都犯了这个错误。我丝毫没有想要去正当化这点。但是——】
【嘛。即使说是官军杀人这点还是没有变的。但是赢了。而这个结果就是现在的现实。那么】
【即使说是胜利了】
弔堂大声说道。
【即使再怎么正当化,杀生即罪这点事不会变化的】
【但是啊】
【不拘泥于善恶,官军贼军,勤王佐幕,立场志向的差异,所有人的所有行为以缘构建的这个世界就是当今之世,明治之世啊】
【是的。就算说是蚂蚁让堤坝崩溃,一只蚂蚁也是挖不了巢穴的,那么就不应该由我一人来背负所有的责任,但我也时常告诫自己不要这样想问题。我根本算不上一直蚂蚁,也就是蚂蚁的一只腿而已。这点我承认。但是啊,我,还有斋藤桑,原本就没有想去破坏堤坝。我们是想要去保护堤坝才去挖洞的。结果却事与愿违,堤坝溃败了。这导致了众人的欢喜,世界也变得更好了,不是吗】
【现在的世界是好,是坏,恕我也无法判断。应该说有好也有坏吧。这点应该说什么时代都是一样的】
【没错。但是啊,弔堂。确实如你所说,什么时代都有好的也有坏的。但是,这个明治之世,都说是在改良。改良改良,不就是往好的方向更改吗。现在不是变得便利了吗,什么瓦斯电气的普及,城市也变得漂亮了起来,变得更好了不是吗】
一切都被改良。
也就是说,之前就是不良的意思吗。
【我是要被改良的哪一方。还没有被文明开化。我这种老家伙不行,不接受改就不会良的。而且,我还杀了人去阻止这种改良,实属人渣,幸亏输了】
不是这样说的,弔堂说道。
【不用多说,所谓的相争是愚行,特别是涉及到人命的相争更是不应存在。战争,跟胜败无关就是一件愚行。没有胜者和败者。在无法避免的阶段,战争中的双方就已经都输了。被攻击一方就不说,发起攻击一方也无善终】
【也许是这样。但最后还是发生了。这】
【诶。国家分裂。大量人员伤亡。但是——其结果成了现在】
【怎么说】
【不是说官军胜了,或是幕君败了,所以才有了现在的意思。实际上双方的愚蠢下爆发了不幸的战役。但是已经终结了。其结果是这个明治之世得以出现。如果,佐幕派,勤王派不在的话。攘夷运动没有发生的话。战争就不会发生的吧。但是这种情况下,就没有这个明治之世了吧。不不,没有明治维新也一定会有一个其他的维新。但,就不会成为现下这种形式了吧。也就是说,不是因为你们输了才形成现在这个局面,而正是因为你们的抗争,才有了现在这样一个世界。这是我的想法】
【不对吗】
【隐居者的我实是没有资格说这番话,但要说错的话双方都错了不是吗。同时双方也都有义的存在。在思想信条这点上,并没有看出很大的差异。树立忠义,欲要改良世界的制度的想法没有问题。另一方面,想要去实现这一想法的手法。则全都错了。在佛家的观点上看来只能这么说】
【战争——杀人吗?】
是的,弔堂答道。
我看着手掌。
呼唤弔堂。
【你这里,有调查文书这种东西吗】
这是我每次前来,都想问的事情。
【衙门什么的——现在应该说是警察了,就是这些地方的调查文书】
【官方的记录,如果没有誊写是真的没法入手。但老东西的话就不一样了】
【这样啊。土佐的下士反叛中,有个叫做坂本的男人对吧】
是坂本龙马吗,斋藤说。
【就是这个坂本。这个男人的死,也是新选组的所为吗】
【这是谣传。坂本和中冈慎太郎被暗杀的时候,我虽然在御陵卫士之中,和近藤老师还有土方先生都取得了联系。没有这样的事实。虽然好像有人说是萨摩藩干的】
【这件事】
弔堂说。
【我从胜老师那里也有听闻。说是明治撒年,原京都见回组的今井自述为是作为公务执行了这样一件事。胜大人还说今井被处以禁锢,因为恩赦得以提前出狱】
【公务吗。这样啊。最后原来是这样的真相吗。实际上是见回组的所为。所谓的今井就是今井信郎吧。非常勤奋认真的人。但他算是看守的吧】
【他是这样供述的】
【策划这件事的是佐佐木。将其伪装成新选组所为的也是佐佐木。但是见会组没有直接出手。佐佐木也只是在一旁看着而已。杀掉坂本龙马的】
是我。
【你说什么】
斋藤眉毛刻上皱纹。
【我就是用这只手杀掉的】
这是真的吗,斋藤问道。
【就在酱油店的二楼。由我们无名之众杀掉的。这也是我最后的暗杀工作。我完全不知道这个男人做了什么,是个怎样的人。就在今天一样寒冷的日子。四个人潜伏进去,杀了四个人。而杀掉坂本的,就是我】
【见回组呢】
【只是在放风】
【这是为什么】
【谁知道呢。后来知道那个男人身上有案子,但按理来说也是逮捕才对啊。而且,这也不是见回组的工作。所以才想要杀了吧】
大概是有人觉得碍事了吧。
【而这种肮脏的事情就是我们的工作了。在见回组看来,要说是公务也确实是公务,但在名正言顺的公务之前那就是暗杀。下手的是我们,被怀疑的是新选组。展现出这样的画卷,让事情变得扑朔迷离,争取时间,从中斡旋,恶事佐佐木的得意技巧。但是,那之后马上幕府就倒台了,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
那个。
死前的表情。
【头上劈了一刀但是还没死。然后背后对准身子又来一刀】
大概是不想死吧,这是当然的了。
【一直在重复这个场景。明明还杀了那么多人,这件却一直想起。大概是因为最后的工作了。也因此,我变得厌恶了,不想去干了。但说是不相干,见回组已经不在,战争已经开打了起来。佐佐木也死了。没有给我命令的人了。伙伴们也全部都死了。这一战争,就不存在暗杀不暗杀的。敌我双方直接赤膊上阵了。我从京都战到虾夷——到最后却都没有死】
【这样啊】
斋藤闭起眼睛。
【弥藏桑,你——】
【怎么说呢。那个叫坂本的男人死掉之后,这个世界就改变了吗。要是他还活着,又会不一样了吗。告诉我们杀他是为了世界,是为了别人,是为了国家,真的是这样吗。要真的是这样的话,我会心底憎恶的】
憎恶吗,弔堂道。
【啊。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贼军。如果说这个明治之世是经过改良的比之前时代更好的时代的话,那么再怎么堆砌道理我所做的全部都错了。另外,如果说正因为我杀人导致有这样一个世界的话,我】
则是在不知不觉之中改变了世界的进程。
【我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蚂蚁腿,但还是一只引起了溃坝的腿。这只手,就是杀掉坂本龙马的手。不管怎么说,建立在杀人之后的时代,这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不是吗弔堂。现在的时代不管是好是坏,我都是厌恶的。所以我一直都无视这一点活到了现在。斋藤桑心中有着正义这种夸耀,所以才能够向前看。也才能够对死去的同伴问心无愧的进行供养。即使杀人是大罪。也在某些地方可以堂堂正正。但是,我却没有这种东西】
什么都没有,名字也没有。
所有的指示肮脏的手掌,渐渐腐朽,几乎凋敝的心而已。
只有昏暗下,冰冷染血的,不堪回首的记忆而已。
【所以封存无视,满怀愧疚之心活到了现在。如果说这就是地狱那就是吧。反正也没有那么的辛苦。只是,我也挨不久了。把这些东西一起带到冥土也有点多余,就想死前把这些话给谁吐露一下,但我身边就是没有这样的一个人啊】
那个年轻人怎么样,斋藤问道。
【那只是个客人,和这没有关系】
【这样啊——】
【弥藏老板】
弔堂此时发话了。
【我认为你所封存的,不是杀过人的过去】
【什么意思】
【不如说,正是这杀人的记忆,成为阻断望向过去的盖子不是吗】
利吉野说过类似的话。
【我不太明白】
【你真正不愿去回顾的,其实是失去名字之前的自己不是吗】
【失去名字之前的自己?】
【故乡。家族。回想。这些东西。您会津的家族,之后怎么样了呢?】
【不知道】
孩子有没有平安无事的出生。
即使出生了长什么样。
活没活着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现在也不能怎么样了】
【恩,毕竟过了那么长的时间。但是还是有能够记起来的东西吧。驰骋记忆还是能够做到的吧。只是您顽固的不去做不是吗——您做梦的时候,首先】
梦到的就是家族的样子吧,弔堂说道。
【都说了不知道了。即使知道也忘记了。什么都记不得】
【是这样吗。即使不知道,不记得,相像的话,也是可以做到的】
【相像?】
【是的,弥藏老板。所谓的想象,即是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凭过往的记忆作成】
【所以我都说了,我只有杀人的记忆——】
这不过是盖子而已,弔堂以严厉的声音说道。
【弥藏老板。所谓的向前就是看到未来。而最后的结果不是任何一个人,连神佛都无法控制的事情。最后的结局,只能凭想象达成。那么向前就唯有打开遮蔽的盖子,好好的重新凝视过往了】
【可是,向我这么老的人哪还有什么未来啊。说不定明天就死了】
【明天那也是未来。所以你应该看到的梦境,是让人怀念的过去的梦。把不好的盖子掀开,在梦中尽览那让人怀念和爱怜的场景】
【这种梦,我就算想做也做不到啊】
【一切都看你自己心意。您刚才说了剩余时间不多,那就请尽享余生】
这也算是一种改良了,书店老板静静的说。
【那么——】
今天,这里没有书能够卖给你——
弔堂这么说道。
【你如果能够把以前的名字找回来。那个时候什么书都为您准备。属于你的一本现在也一定藏在这个书物的坟场之中,那个时候再来的话。请一定让我献上一份力。所以在那天到来之前,请务必】
请务必照顾好身体,弔堂如此说道。
接着书店老板让小僧叫来了两辆人力车,因为这种东西坐不惯,一路上都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回到家,利吉在那。
斋藤一即藤田五郎,在那之后一直长生,得享天寿。
永仓新八和杉村义卫也一样健康长寿,听说死后骨头埋在北海道。
永仓,则是听说在当地的新闻上进行了有关新选组谈话的连载,但当然我是没有读过。只是,没有听说过那个备忘录什么的归还给永仓的事情,那应该也是没有归还给斋藤吧。那就是说弔堂也没有找见吧。
甜酒店在最后,托付给了利吉。
而我弥藏,也就是堀田十郎活了多久,又是如何死的,这种事情即使记录下来也不会传到后世的吧。
没有必要知道了。
书楼弔堂 待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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