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工業型Happy End
第六章 工業型Happy End
宣告午休的鈴聲總是能讓學生們活躍起來。
足球部的大谷君作為班級裡最受歡迎的人,周圍總是聚集著籃球部或是棒球部的男生們,他們好像聯合體一樣湊在一起。緊接著,隨意穿著校服、活潑的女生們就會走過來。快樂的便當時間開始了。該死。
現在,本應該總是在那個圈子裡的櫻不在。
然而,在他們之中,並沒有出現那種似乎缺少了什麼的不安氣氛。彷彿是其他學生們發出的明亮聲音,一點一點地聚集起來,漂亮地填補了櫻不在的空白。
我瞥了一眼,輕輕嘆了口氣。
我曾希望,櫻原因不明的缺席,能夠給一軍團體的日常,蒙上一絲陰影。
與此同時,我又瞧不起竟然有這種卑劣想法的自己。
正值貪玩年紀的高中生,不過是曠課一天而已,沒人會為此大驚小怪。恐怕,也沒人會給櫻的手機發去表示擔心的消息。就算是再親密的朋友,如果被這樣過度保護,也會感到不適。深諳人際關係的一軍的人,是不會犯下這種失誤的。而且,就算發了消息也沒用。櫻出門時沒帶手機。無論發多少消息,都只會在櫻房間的桌子上響起震動而已。
平常能夠集中精力聽的課,現在也完全聽不進去了。
多次想過,是不是應該早退去追尋櫻的下落。或者,是不是應該去警察局。
但是,我一直在猶豫。
理由,和一軍團體的那些傢伙們一樣。
櫻消失還不到半天,我確實擔心她現在怎麼樣了。但是,總覺得放學回家後,她會若無其事地已經在那裡,一臉歉意地出來迎接我。
放學後,我徑直回了家。
推開家門的那一瞬間,我明白了。
櫻,還沒回來。
我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希望和不安,在我的腦海中來回翻騰。
心情低落……可是,我心中那份樂觀仍未完全消散。櫻她,很堅強,模特的工作也駕輕就熟,她比我更瞭解這個社會。就算今晚她沒有回來,也不至於在危險的地方過夜。但是,我瞭解她,她也有衝動的一面……。
臉頰上忽然感覺到夕陽的溫度。
不知何時,夕陽已從窗外傾瀉進來。
我似乎呆呆地坐在餐桌前很久了。
總覺得嘴巴里缺點什麼,我走向廚房。
想起來廚房的架子上還有杯麵。那是剛搬到這裡來時買來放著的。
平底鍋裡倒入適量的水,點火。水開後,打開杯麵的蓋子,把熱水倒進去。接下來只要等三分鐘就好……了,可是,杯裡的水竟然不夠,差了大約一釐米。只好再燒一點點水,加進杯子裡。最後,在湯碗裡打個雞蛋,攪勻。
餐桌上並排放著一碗泡麵和一碗打散的雞蛋。
夕陽西下,光線逐漸強烈,我用筷子夾起麵條,蘸了蘸蛋液,然後吸溜起來。
雖然方便麵這種食物在營養方面讓人擔憂,但像這樣用生雞蛋做成壽喜燒的吃法,多少能減輕一些負罪感。
我感到悲傷。
在總是與櫻一同用餐的餐廳,像這樣吃著明顯很隨便的食物,無論如何都會感到寂寞空虛。
我意識到,
我吃著的東西,只是為了讓這房間更清晰地呈現出櫻已經不在了的事實。
扮演著被戀人拋棄的可憐男人角色,以此來讓自己安心,這就是現在的我。
窗外是巨大的夕陽。那橙色的光彷彿是通往另一個地方的入口……像是擁有不可思議魔力的鄉愁結晶體。
我的意識,嚮往日墜落而去。
剛升上初二的那一年。
我第一次體會到了戀愛的滋味。
在鄉下地方的初中裡,我一直過著壓抑自我的生活。我害怕與人交談。
學校的教室,在我看來就像殘忍的水槽。
大約是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吧。那次社會課參觀,我們坐大巴去了水族館。其他所有人都在巨大的水槽前看得入迷,那裡遊動著無數美麗的水母……而我,卻盯著角落裡一個熱帶魚的水槽。那水槽和家裡養熱帶魚用的沒什麼兩樣,根本不值得特意跑到水族館來駐足觀賞。
小小的、魚兒們的世界。
一條鮮紅色的漂亮魚兒,正被其他魚兒追趕。
它從四面八方遭到撞擊,它的鰭被咬食,它在逃竄中感到迷茫。
看到這一幕,我哭了。老師走過來,問我怎麼了。其他同學看到我突然哭了起來,都笑了。
那條,紅色的熱帶魚。
那樣美麗的存在,卻被原始的惡意包圍……這樣的景象,在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眼中,是那麼的恐怖。
老師把我從水槽前拉開了。
所以,我並不知道那條紅色的魚最後怎麼樣了。
我從小學的時候,就一直是一個人。從出生到十歲,我從來都沒有朋友……不過,我覺得我一直都在努力。
我試著和教室裡那個開朗的男生搭話,想和他成為朋友。老師忙碌的時候,我也會體貼地關心幾句。看到女生在哭泣,我也會上前安慰。當然,這些行為,都是源於孩童的純真,毫不膽怯地展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然而,這些滿懷希望的嘗試,無一例外地,都失敗了。
體育課上,一個女生摔倒了。她哭喊著。我拉起她的手,想帶她去醫務室。她一開始抓住了我的手。但是,她一意識到拉她手的人是我,就猛地甩開了。她被另一個男生攙扶著,去了醫務室。我的手心裡,只留下了她乾涸的鼻血。放學後的班會上,不知為何我卻被指責了。「是他把我推倒的」。她指著的地方,站著我。
那種齒輪開始錯亂的感覺,僅僅是回想起來就令人毛骨悚然。
那時候,萬事萬物都是那種情形。
我才明白,真正傷透人心的時候,並非遭受中傷之時。
自己的善意,彷彿沾滿泥濘般被人拒之門外時。
我明白了,所有人都會厭惡來自弱者的善意。
我開始意識到,自己不具備幫助他人的能力。
現在想來,把那當成與生俱來的性格或許判斷得太早了。
如果隨著時間推移,我體內自然而然的學習機能持續影響著周圍的人際關係……比如到小學畢業的時候,我說不定已經能夠挺直腰板,成為開朗活潑的人了。
然而,對當時的我來講,那是不可能辦到的。
每個人在小學時都會經歷的,彷彿永恆般漫長的一年……在那段時光裡,總感覺自己的怯懦如同暗影般將自己囚禁……心靈彷彿化作一塊礦石。在自身意志無法觸及的、如同地質作用般的影響下,逐漸塑造出的自我……因為沒有光亮,甚至無法感知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我無法依賴母親。她甚至從未參加過我的家長會。那個人一旦坐在縫紉機前,就會忘記自己有孩子。在我記事之前,她就忘記了丈夫,選擇了離婚。有一次,來家訪的老師諷刺地對母親說「對孩子的自主性過於放任還為時過早」母親回答說「你和我有什麼不同?你剛才說的那些,不就是文部省或者教育委員會,總之就是那些人為了讓你安心領薪水而創造出來的詞彙嗎?我至少能意識到自己是被職業附身,比你好多了。……反正,這傢伙不需要朋友」這傢伙,指的就是我。「自主性、家庭的愛、傾聽孩子的想法……這些詞彙,沒有一個能表達人類的本質。只要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遲早每個人都會變得怎樣都好。如果這傢伙是個連自己活著都不知道的傻瓜,那麼遲早,他也會得到適合他的結果」
拯救了當時的我的,是動畫、漫畫之類的,所謂御宅族文化。小學高年級的時候,我才知道世上有這種文化存在。
鎮上只有一家書店。在那家店的角落裡,只有一個輕小說書架……放學後,我經常去那裡逛逛。為了觀察光顧那個書架的怪人們。
胖的有,瘦的也有。有人穿著西裝,有人穿著法蘭絨襯衫和牛仔褲。只是,(在我看來)從那個書架買書的客人,他們的人格也好,心靈也罷,都是難以捉摸的。
「難以捉摸」這一點,當時觸動了我的心靈。既與神秘、高尚無關……用外來語「mysterious」也不合適……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可以說是奇異。
教室裡找不到容身之處的我,在他們所屬的那種類別中,尋求避難所。
在那之前,我也知道動畫、漫畫、遊戲這類東西的存在,也曾像同齡人一樣沉迷其中。
但我一直認為,那種空想的世界本身,只會給我帶來單純的快樂。
然而並非如此。二次元這個空間,輕易地幫助了我的生活本身。
一旦沉浸在別人創造的虛擬故事中,我的靈魂,就會從名為“自我”的存在中解脫出來。
當時我認為,人類心靈的表面,覆蓋著鯊魚皮般的東西。而我竟然從那樣相互碰撞的現實中稍稍逃離了。哪怕只是一瞬間喘息般的救贖,也足夠令人感激了。
所以,就連我升上初二的那天……我依然坐在教室靠窗的座位上,讀著輕小說。不是電子書,而是紙質的。
紙質書好。比電子書好太多了。手機和平板電腦這類用來輕鬆閱讀電子書的媒介,總給我一種連接世界的機器的印象,對我來說,並不是我想要獨處時會喜歡接觸的東西。
紙質書,與任何地方都無關聯。因此,我感覺它肯定了我的孤獨感。
當每個人都試圖在教室中尋找新朋友的時候,我卻沉浸在一本書中,顯得那麼顯眼。
這樣,倒也不錯。
我就這樣,給自己打上「怪傢伙」的標籤。主動疏遠他人。
比起被他人搭話,進行些許交流之後被打上「扯上關係會吃虧的傢伙」這樣的烙印,心靈所受的創傷會淺一些。
坐在眼前座位上的人,轉過身來了。
「你在看什麼?」
是一個留著黑色長髮的女孩子。
我裝作沒聽見。
翻過一頁。正好翻到了插畫頁。
「好可愛的畫。……可以看一下嗎?」
我想說不要,但感覺還是直接答應她的要求,能更穩妥地度過這個場合。於是我把正在讀的書遞給了她。
那時我正在讀的,是講述邪惡帝國的奴隸士兵,駕駛著寄宿著精靈少女的機器人戰鬥的軍事類小說的最新刊。在輕小說中算是比較硬派的作風。身為女主角的精靈少女雖然有著可愛的設定,但作品中不存在輕小說中常見的澀情場景。在輕小說中,算是女生看了也不會太害羞的作品類型。
然而。
「呀」
她發出一聲低呼,用手捂住了嘴。
我慌忙接住了從她手中滑落的書。
她怎麼會突然這麼驚訝?
難道——我的心頭湧上一陣不安。
我依次翻閱著書中的插畫。
不好的預感變成了現實。
插畫中的一頁,畫著一個幾乎赤裸的精靈女孩。她似乎因為主角突然闖入浴室而感到害羞,正遮掩著胸部。作者是不是改變了風格?在過去的卷冊中,並沒有這種性感的插畫。為什麼偏偏在這一卷……。
升學第一天,我就對一個女生做了過分的事。
我和那個女生之間,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想著必須說點什麼才行,我就這樣張張合合嘴巴十幾次之後。
女生開口了。
「你,你別誤會了哦。這種東西,我一點都不覺得難為情呢!男生都會看這種東西的吧。我知道的!」
她滿臉通紅,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隨著說出的話越來越多,她意識到自己的天真會傳達給我,於是突然閉上了嘴。
她假裝咳嗽一聲,像是重新振作精神般,露出燦爛的笑容,再次對我說道。
「我叫香月櫻。這本書,封面上的男孩子,好帥啊」
這就是我和櫻的相遇。
她似乎在等我自報姓名,但隨著上課鈴聲響起,老師踏入了教室,她只好慌忙轉向前方。
我呢,說不清是被上課鈴解救了,還是被它打擾了,心情複雜得很。
即使她一直那樣看著我,我大概也不會告訴她我的名字吧。我應該會一直躲避她的視線,就像是在等待暴風雨過去一樣,低著頭不敢看她。
現在,映入我眼簾的只剩下她的背影。而此刻的我,竟然開始胡思亂想,擔心著一些現實中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比如櫻會不會再也不會回頭看我一眼了(明明是前後桌,傳個卷子什麼的,以後肯定還會有最低限度的接觸的啊)。先前的上課鈴聲,彷彿從我這裡,永久奪走了什麼無可替代的機會似的。
初中二年級的日常生活,和一年級時截然不同了。
一年級的時候,上課和在休息時間看輕小說,就是學校生活的全部。
升上二年級後,我自身仍然在這兩件事上,拼盡全力。
此時第三個任務,違揹我的意願地降臨了。
我的目光,越來越頻繁地追逐著櫻的身影。
櫻擁有天真爛漫的性格,以及讓人不自覺地接受這種性格的與生俱來的威嚴。毫無疑問,同時擁有這兩種特質的人少之又少。
她的座位周圍總是圍著一群同學,但她本人卻不屬於任何一個小團體。
「全班同學都是朋友」……這樣講或許像是在說謊,但如果要用一句話來概括櫻當時的學校生活,那就只能這樣說了。
櫻會毫無芥蒂地和任何靠近她座位的人聊天。
說話粗魯的棒球隊男生,據說深夜還在街上游蕩的不良少女,受電視劇影響立志要當官僚的書呆子,(和我不同)溝通能力很強的阿宅……等等。

就這樣,原本毫無交集的人們,被她聯繫到了一起。
即便是看似性格不合的學生,在櫻的穿針引線之下,也聊得熱火朝天。
「我可是一分鐘時間都不能浪費的人」曾經說著這種話的未來官僚,竟然會跑去給打棒球的少年加油助威還哭了……不良少女居然會同(和我不同)性格很好的阿宅一起去電影院看新海誠的作品。
這種奇蹟,就像理所當然一樣,在櫻身邊每天都在發生。
而我,只要她的身影映入眼簾,就會被一種揪心般的感覺所襲擊。
不知何時起,我開始希望她不要有戀人。
難以置信的是,都到這個時候了,我竟然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喜歡上了她。
無法坦率面對自己的心情,我唯獨想讓自己不被捲入她的「奇蹟」之中。
即使坐在前面的櫻找我搭話,我也儘量只用最簡短的回答應付。
然而諷刺的是,命運似乎最希望將我和櫻緊緊地聯繫在一起。
一天。
我被母親帶到國道旁的一家家庭餐廳。在那裡,我突然被介紹給了良治先生和他的女兒櫻。
然後,我從母親那裡聽到了她和良治先生的戀愛經過以及未來的打算。
聽著聽著,我驚訝得合不攏嘴。
良治先生好像還沒有跟他的女兒好好說明情況,櫻當時明顯一臉懵。
我和櫻表示想「我倆單獨聊聊」,然後就先逃離了店裡。
在家庭餐廳停車場的角落裡,櫻先開口問我。
「你知道的嗎?我爸和你媽竟然會變成這樣!」
「不……完全不知道」
「說真的,嚇了一跳吧——!」
說完這句話後,櫻的表情變了幾變。
她臉上像是掠過一抹喜悅之色,卻又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一驚,接著又像是帶著幾分猶豫似的,小心翼翼地看向這邊。
我輕輕舉起了手。「不用舉手發言啦」被櫻這麼一說,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香月同學,莫非……你是在想……『怎麼辦,這發展也太有意思了吧。好想跟班上的同學們分享啊。可是,風見君好像不太喜歡引人注目,還是別說比較好。但是,如果我主動提議對大家保密我和風見同學是義兄妹一樣的關係,會不會讓他覺得我是在嫌棄和他成為兄妹呢。怎麼辦才好』……之類的事情……嗎?」
「好厲害——!你是怎麼知道的!?」
之後經過一段時間的討論,最終決定暫時對學校的同學們保密。
我鬆了一口氣。
能和她達成共識保守秘密固然好…………但更讓我心頭一暖的是,櫻似乎並不排斥和我成為兄妹。
「真希望有一天,能把我們的事告訴學校的大家。他們一定會大吃一驚吧——!」
國道上車輛駛過,車頭燈像是不停閃爍的相機,將櫻烏黑的長髮勾勒出一道道光影。
風見鳳理君……那時候,他不過是一個普通同學,是一個不起眼的男孩。然而,後來卻成為了我敬仰為「哥哥」的那個,我的命中註定之人。
被爸爸帶去和他的戀人見面,竟然發現哥哥——不,在這裡就讓我像以前那樣稱呼他吧——風見君也在。這真是意料之外,不過,在知道爸爸戀人的孩子是風見君的時候,我的內心充滿了純粹的喜悅。那時候的我,並沒有對風見君抱持戀愛感情。只是,對於和班上的同學建立起意料之外的關係這件事本身,我把它視作了一種莫大的幸運。
然後,大概……是在那兩個月左右之後吧。
我的完美校園生活……當時甚至還沒有自覺是「完美」的世界,開始一點一點變得奇怪起來。
明確的契機,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可能是因為被三年級的學生會長告白,招致了學姐們的嫉妒和怨恨。我習慣和誰都保持良好關係,但這反而可能造成「感覺和我聊天的時間最少」這種抽象的怨恨。和我關係很好的不良少女,因為懷孕的事被學校發現而退學了。所以也可能是因為有人散佈了毫無根據的謠言,說是我向學校告發了不良少女懷孕的事情。
種種因素疊加在一起,我漸漸在班裡變得孤立。
不知從哪天開始,即使我和鄰座的同學說話,卻也常常得不到回應。
一個由七八個女生組成的小團體,向周圍的人施加壓力,讓他們不要跟我說話。
那些女生,原本應該跟我關係都是很好的,但不知不覺間,她們卻以敵視我為由關係密切了起來。
那個小團體裡的女生們,原本應該都是以我為中心聯繫在一起的才對,然而,她們或許察覺到了吧。「最近,在教室裡曾經無可爭議的香月櫻的地位,似乎有些動搖……並且,就算沒有了她,我們也已經是一個足夠穩固的朋友圈了」。
排擠他人,這項近乎完美的罪行,這些女生早已瞭如指掌。
教室裡,從來不乏彼此一天到晚都不說一句話的人。集體無視某個人,乍看之下似乎是大膽妄為,但實際上這卻是在被老師追問時相對容易矇混過關的一種欺凌手段。
然後,在暗地裡設置了攻擊我的日子。
例如,有人會把辱罵、中傷我的信偷偷塞進我的書包裡。當我發現的時候,教室的另一個角落就會響起女生們的笑聲……當然,她們會用一種,不讓我直接察覺是在嘲笑我的笑法。比如……她們會裝作是自己人中間有人說了什麼有趣的笑話,然後大聲地笑起來。這樣一來,雖然我幾乎可以確定是誰在針對我,但卻無法明確地提出抗議。最終,只能在這種無處發洩的悔恨中被慢慢折磨。
我初次置身於一個無法容忍我的率真爛漫的環境。一直以來以為是自己性格基礎的東西,實際上不過是在特殊情況下才能適用的特權而已,意識到這一點令我痛苦不堪。
直接施暴的女生們之外的其他同學,立刻就決定成為旁觀者。
教室裡,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把我的苦惱當作一場活動來享受。他們似乎在享受著班級這個小世界勢力版圖的變化,彷彿這就是一場娛樂節目。
曾經那樣熱熱鬧鬧地把我圍在中心的同學們,全都走遠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七個月。
自從被雙方父母介紹認識後不久,櫻在教室裡的困窘狀況,對我來說也是一場噩夢。
首先……我和班主任老師談了談。這是個愚蠢的策略。我結果只是被粗暴地打發走了。那位老師說「櫻是班級的中心,你說的那種問題不可能發生」。這句話,他整整相信了七個月。為的就是避免在自己已經很忙的耳朵裡,再塞進什麼多餘的工作。我被粗暴對待,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老師本來就對我沒什麼好印象吧。雖然上了高中以後,學習成績成了我唯一的優點,但在初二的時候,我的成績一塌糊塗。只是一個孤僻的,笨頭笨腦的學生。就因為來諮詢的人是我,那位老師,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認真聽我說話。
接著,我想到了跟家長商量這件事。當然不是找我媽,而是找櫻的父親,良治先生。從櫻在教室裡愁眉苦臉的表情來看,她應該並沒有向他吐露過現在的困境。
但這最終也失敗了。
這是出於櫻本人的願望。
在那家家庭餐廳被介紹認識的那晚,我和櫻交換了手機號碼。在此之前,我們從來沒有聯繫過,但現在是時候好好利用它了。
我提議說「我們一起找良治先生商量吧」
但是,櫻強烈地拒絕了。
當時,昆蟲學家的良治先生工作繁忙,正奔波於全國各地。據說那是他研究的關鍵時期。櫻堅決說「我自己會想辦法,所以請不要告訴爸爸」。看來她不想讓父親擔心。
她不想和良治先生商量的原因,可能還有一個。
櫻雖然沒有直接說出口……她肯定是感到難為情了。她不想讓父親知道自己正在被欺凌。
這種心情,我感同身受。
但,就算再怎麼忙碌,良治先生是櫻的父親。而且,他也是個溫柔善良的男人。
我是為了櫻。就算無視她的想法,這次,我也要擅自做主——。
想到這裡時。
小學的時候,我曾向一個摔倒流鼻血的女孩伸出了援手,而那時的情景,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或許,就像那時的那個女孩一樣,即使被我這種男的拯救,也只能加劇櫻她悲慘的遭遇吧……。
強烈的恐懼感,向我襲來。
我放棄了找良治先生商量的念頭。
不僅如此,之後,我甚至無法再與櫻交談。
從小學時積累起來的挫敗感帶來的恐懼,使我無法再和她說話。
可以依靠的人,已經一個都沒有了。
在惡意瀰漫的教室一角……我曾在腦海中無數次地幻想過。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都被撞翻在地。然後怒吼道。「你們這些傢伙,都已經初二了,別做這麼無聊的事——」。
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無論多麼開朗勇敢的人,在這個教室裡都不可能說出那樣的話,我堅信這一點。更何況,像我這樣的人,也不可能突然如此逞勇。
『到底該怎麼辦?我想救櫻。為了讓她能重新露出笑容,恢復自信……』
就在我如此認真地許願時……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然後,我的心中湧起一股熱情。那不是青春特有的純粹熱情,而是一種如蛇一般的熱情。
是時候改變自己了。
為了不被人察覺,我只在腦海裡,偷偷制定著計劃。
第二天……我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對隔壁班的一個男生問道「怎麼了?」。他什麼也沒回答。他的臉上簡單地寫著一個字「啥?」。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畢竟雖然是同一年級,但他和我一次話都沒說過。
那一瞬間……我差點因為緊張而陷入恐慌。但我用力吸了一口氣,總算忍住了。這是我升上初中以來,第一次主動找其他同學搭話。
結論來說,那天的挑戰完全不順利。對我突然搭話的舉動,他投以懷疑的目光拒絕了。
不過,第三天我繼續向他搭話了。
「昨天突然跟你說話,不好意思啊。你,午休的時候總是一個人在走廊,我一直有點在意。你在教室裡沒有容身之處嗎?」
「殺了你啊」
這句話光看字面挺嚇人的,卻成了打破僵局的關鍵。他的那句「殺了你啊」,一點威懾力都沒有。這種粗魯話都說不利索的學生,在班裡的地位一般都比較低。
我邀請他一起參加社團活動。不出所料,他的回答是否定的(「怎麼可能去啊蠢貨」)。
但是,或許是單純接觸效應起了作用,最終他還是答應了在社團掛名。
……像這樣的一系列操作,我同時對其他幾個學生也進行著。主要是以那些看起來對教室氛圍感到窒息的學生為目標,去搭話。結果,新社團創立所需的人數,五個人,湊齊了。
然後,以現在已經不再使用的舊校舍三樓的空教室作為活動室,「第二漫畫研究部」就此誕生。幸運的是,只是掛名的兩個人,放學後也會來活動室露個臉。他倆似乎都和父母之間有點矛盾,不太想早回家。他們應該是打算把這個社團活動當作可以免費待著的地方吧。
我對那兩個學生說,「只要是對漫畫或動畫有一丁點興趣,就熱烈歡迎」「社團也沒什麼特別的活動目標」「不想畫畫也可以」「要不辦個學習會?」「吃點心嗎?」。
我反覆強調這個社團是一個低門檻的社區。
包括我在內,起步時的第二漫畫研究部部員們,都很孤獨。
但孤獨,也是一種非常容易引起共鳴的感情。
早期的兩名成員,向他們為數不多的熟人,講述了第二漫畫研究部的事情。然後,就像同性相吸一般,朋友開始呼朋引伴。一個看似毫無存在價值的社團,卻開始逐漸有人聚集起來。
低年級學生和三年級學生中,也出現了前來拜訪社團的人。
我創立的第二漫畫研究部,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強化了吸引各種怪咖的「負面品牌價值」。
在活動室裡,我儘量表現得開朗。
作為一群被排斥的人的聚集地,這裡充滿了溝通能力有障礙的人。在這樣的環境中,我儘可能地讓自己展現光芒。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成為了這個學校底層群體中的老大。
半年過去後,第二漫畫研究部的成員,包括我在內,已經有二十三人。其中,也混雜著幾個像是不速之客的學生。
比如,因為腿受傷而退出足球部的原主力男生……因為和朋友爭奪男朋友結果鬧翻了,最後離開了自己所屬小團體的女生……這些學生,和其他部員不同,並不是什麼「怪人」。
就連那些普通學生,好像也開始積極地把我創的社團當做打發閒暇的地方了。
時機成熟。時節已至十月末,距離文化節還有一週不到的時間。
等了很久……真的讓人等了很久,終於可以去找那個人了。
文化節上,第二漫畫研究部的幾個有幹勁的成員聚在一起,打算展出平時活動的成果——美其名曰插畫,其實就是塗鴉。
我抱著一堆部員們托我保管的插畫,拐過走廊的拐角……。
差點和對面走過來的某人撞個滿懷。
手中的紙束灑落,掉在地板上。
撞到我的那個女生彎下腰,和我一起把散落的插畫一張張撿了起來。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張畫得特別糟糕的畫上,呆住了。
「很帥吧?是我畫的哦。是我喜歡的小說裡的主角」
為了能自然地說出接下來這句話,我花了半年時間做準備。
「香月同學,你是歸宅部吧?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來我們社團」
這半年來,我想要獲得的是最低限度的自信。那是從小學開始,我一直渴望得到的一種尊嚴。
是即使我去關心他人,也不會讓對方感到難堪的,這樣一種自信。
現在的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雖說是個被人嫌棄的團體的頭兒,但在學校裡好歹也算個人物了。好幾次都碰巧聽到不認識的人在談論我。
至少,我應該不再是小學時候的我了。不再是那種,只要一開口說話,就會讓對方感到羞恥的人了。
『和這傢伙扯上關係,是有好處的』……我一直想成為,讓對方自然而然地產生這樣想法的人。
我強忍著因人生經歷而擴大的對他人的恐懼, 利用社團活動, 不分年級地擴大交際圈,這一切都是為了這個目標。
『現在的我,能夠拯救你。以絕對不會讓你蒙羞的方式』
我的視線中,蘊含著這樣的含義。
櫻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凝視了我一會兒。
然後,她點了點頭。
讓我們稍微跳過一些時間。文化節結束,新年過去,第三學期結束……在迎來春假的那一天。
藉著文化節這個機會,正如我所期望的那樣,櫻開始把第二漫畫研究部當作學校生活中的避難所來使用了。
我和櫻,恢復了以兄妹身份之間的交流。
而現在,我正在櫻家叨擾。
良治先生似乎依舊忙於學者的工作,不在家。
現在,這個家裡只有我和櫻兩個人。而且,時間是深夜一點零五分。
我們為什麼會這麼晚還醒著呢……是因為要實時觀看深夜動畫。
大概是受第二漫畫研究部多少是打著宅文化社團招牌的影響吧,櫻開始漸漸地對宅文化產生了興趣。
目標的動畫,一點十五分開始播放。
我們並排坐在沙發上,肩膀挨著肩膀……裹在一床毛毯裡。
我強忍著睡意,集中精神看著電視屏幕……這時,我看到黑暗的毛毯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是櫻的美甲。最近,她好像迷上了這類時髦的東西。
總覺得以前也見過這樣鮮豔的顏色,小小的,是什麼呢。
水槽。
熱帶魚。
成群結隊,形單影隻,彷彿要賦予這小小世界以意義般地遊動著。
直到傷痕累累的尾鰭,力竭的那一刻。
現在,充斥我們所在房間的,只不過是空氣罷了。
然而,我卻覺得夜晚的黑暗,滿滿當當地充斥著整個房間。
在熄了燈的房間裡依偎在一起,感覺今後的一切都會順利起來。
第二漫研,會變得更加壯大。
即便現在這裡還是怪人的庇護所,但再過幾個月我們升上三年級,就不會再是了。到那時,我們社團就會和其他社團沒什麼兩樣……將變成「普通人」進進出出的地方。
這樣一來,她就不再是一個在怪人們所屬的社團中尋找容身之處的難民了。
……櫻一定會再次對我露出,初次相遇時那般純粹的笑容吧。她應該會想起,自己本應是能夠坦然站在人群之中的,無所畏懼的完美存在吧。
最近,櫻似乎正在恢復她性格中的那份與生俱來的自豪感。
在對即將播出的動畫的期待,以及恍惚之中。
我,為自己感到驕傲。
遇見櫻之前的我,從未想過自己能夠做到如今這般地步。
為了櫻,我什麼都可以改變。
我的臉旁邊,是櫻可愛的耳朵。想起來了,她前陣子好像說過想打耳洞。說是因為在時尚雜誌上看到了人氣模特戴的耳飾,自己也想戴一樣的。
那時的櫻,一心想要變成強大的女性。
對櫻來說,打扮自己或許就是讓她獲得身為女性的堅韌的儀式。
為此,她下次要在耳軟骨上——
「全都是夢啊」
——開個洞。
「……嗯」
「在教室裡,和某人愉快地交談。在沒有謊言的世界和朋友們一起生活。以及溫暖戀愛的預感。全部,實際上,都是不存在的東西呢。………吶,哥哥想做什麼樣的夢?」
櫻的表情,非常平靜。
「我——」
思緒從過去回到了現在。
熟悉的晚餐。
空空如也的杯面容器,和沾滿黃色油汙的湯碗,就在我眼前。
夕陽,早已落下。
視線不知不覺地轉向廚房。昏暗的空間裡,空蕩蕩的攪拌機不知為何映入眼簾。與其說它反射著光線,不如說玻璃表面散發出沉悶光芒的它是在微微抵抗著夜幕降臨前的曖昧昏暗。那臺攪拌機是之前辦派對時從熱心的鄰居女性那裡借來的,也差不多到了該歸還的時候了。我不禁想起用它做過奶昔的那個早晨。那是兩個人的早晨。我們在那一天的對話,似乎也染上了些許與平時不同的色彩……。
有種不可思議的預感。
像是被誰呼喚著。
心,堅定了。
我漫步在曾經來過的小鎮上。
此時本該待在學校吃午飯……可現在,我卻一點也不覺得餓。
只想隨便吃個三明治的我走進一家咖啡店,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肘撐在桌上,回想起初中時代的苦澀記憶。
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現在正離家出走。其原因——或者說,用導火索來形容或許更為貼切——是離家出走前一天晚上,哥哥告訴我的,關於他朋友的消息。
聽到那些話,我感到一陣強烈的焦躁。
是所謂的,閃回嗎?
初中時,我因為把握不好與同學們交往的方式,結果落得個悽慘的下場。如今成為高中生,我本以為吸取了過去教訓的自己已經完全掌控了教室裡的氣氛,卻不知何時,它竟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輕易地就分崩離析了。
就因為這樣,我變得異常失落。
窗外的……五月的陽光下,商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們。
漫不經心地望著這一切,我忽然意識到自己離家出走竟然選了這麼個誇張的地方。
與此同時,我察覺到。
本以為只是隨便進的一家店。然而,好像很久以前,我和父親來這座小鎮的時候,也進過這家店……。
不過我本來就打算遲早要來這家店一次的。
這家店原來這麼小啊。
是因為我的身體比以前長大了嗎,總覺得有種微縮景觀般的感覺。
以前點過的東西,好像還有。
「你真可愛呀,現在一個人?」

「要不要一起吃?」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我一跳。轉頭一看,兩個像是本地人的男人站在旁邊。……就是所謂的搭訕。被這種低級的男人搭訕,我向來只會覺得火大……可是現在,還附加了一份悽慘的心情。
「呃……話說……」
「啊,嗯……」
搭訕男們的話語,莫名其妙地斷斷續續起來。我並沒有對他們做什麼。我連瞥都沒瞥他們一眼,只是把臉轉向店鋪角落裡的一盆叫不上名字的觀葉植物而已。
「這、這仔細一看,也太、太可愛了吧……」
「啊、啊啊……說實話我現在超緊張……我們這樣的傢伙搭話真的沒問題……?」
兩個男人在桌邊呆若木雞。雖然身體僵直,但他們的嘴卻一刻不停地動著。(「是你先說要上去搭話的」「才不是我,絕對是你」「你傻了嗎,她肯定有男朋友了」「不,重新想想也可能根本沒有」「也可能她腳踏兩隻船」「不管怎樣都太莽撞了。現在就開溜吧」「我也想啊,可重新想想,就這樣逃跑更可怕。我可不想被她當成落荒而逃的膽小鬼」「我懂——」「等等!如果她沒有男朋友或者腳踏兩隻船的話,重新想想我們去搭訕也沒什麼問題吧!她要是沒男朋友,我們也不用覺得不好意思;要是她腳踏兩隻船,說不定我們也能輕鬆加入呢」
他們打算重新想幾次啊。
我正想著,是不是該叫店員來把人趕走了。
突然,有人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兩個搭訕男說著「什麼啊,原來有同伴啊」,然後心服口服地退場……並沒有。
突然在我面前坐下的那個男人,乍一看毫不出眾,大概不會讓人覺得他是我這樣外表張揚的女性的「同伴」吧。
他說道。
「她,是,我的,女人」
奇怪的說話方式。像是在刻意把每個字都分開說,生怕自己說錯臺詞似的。
兩個搭訕男面面相覷。他們似乎還沒明白眼前發生了什麼,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
我開口了。
「……哥哥」
聽我這麼一說,那兩個搭訕男就離開了。也不知道他們是真的相信突然出現的他是我的哥哥,還是單純搞不清楚狀況。
我問哥哥。
「怎麼知道是這裡的」
「問了良治先生之後,一下子就猜到了」
沒錯,就是一下。
為了找到櫻,我首先給她的父親良治先生打了電話。
那是與我初二時為她採取的手段截然相反的做法。和那時不一樣,我沒有因為各種理由而選擇迂迴戰術。我選擇了以最快解決問題為最優先的方法。
『很抱歉讓櫻離家出走了。明明您是因為多少信任我這樣的傢伙,才允許我和她兩個人一起生活的,我卻背叛了您的信任,真的很對不起』。得知情況的良治先生首先這樣安慰我(『沒關係的。一個人承擔並不等同於誠實,認為自己必須獨立解決問題並不等同於有責任感』)。
我對良治先生說,我知道櫻可能去的地方。用借來的攪拌機做奶昔的那天早上,櫻提起的以前和父親一起去過的溫泉街。『如果還想再次發自內心地痛哭一場,我想去那裡看看』。當時櫻的表情,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起初,我覺得一時衝動的離家出走的話,選擇那種地方毫無道理。可是,越想越覺得,櫻很有可能去了那裡。
就這樣,我猜對了。
當然,對於這次的離家出走,櫻也有可能並不希望我找良治先生商量。就像她初中時拒絕和父親商量自己的事情那樣。
但我這次,只想儘快見到櫻。
從櫻離家出走,到我給良治先生打電話的這段時間。
我感覺自己和她之間,彷彿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但它卻又如此輕易地消失了。
我現在,就在這裡,而她就在我的眼前。
「在意大利的良治先生很擔心你。我把你的手機帶來了,等會兒要好好打個電話感謝啊。……真沒想到,你居然出東京了。聽說這邊,有和良治先生關係很好的旅館。所以女兒的你,才能就算什麼都不解釋,也能住下吧。……昆蟲學家,怎麼會和旅館的老闆娘認識呢?」
「聽說以前這邊的重新開發成了問題,爸爸在調查地質和生態系統時候,得到了幫助。還有,爸爸有些謎一樣吸引人的地方,說不定,可能是以前的戀人什麼的呢」
「誒」
「哥哥,學校呢?」
「翹了」
「剛才……對那些找我搭訕的傢伙說的臺詞,是什麼啊」
「旅途中的Super Darling不必在意,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吧?」
「才不會那麼說呢」
是一如既往的哥哥。
我的心,就像在自家餐桌前面對面坐著時那樣,平靜了下來。
哥哥翻著菜單。
「嗓子乾死了……我點橙汁了」
「那我也要」
哥哥呢,則是嘴角右側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副怪異的表情。
大概……是想耍酷吧。
櫻留宿的那家旅館,我今晚也決定住下。
那是本館之外的一處幽靜的獨立客房,還帶浴室。用來離家出走,未免也太優雅了。
打開浴室的門,櫻已經泡在浴缸裡,神情陶醉。
「我不想被看到洗澡的樣子,能不能稍微轉過去一下」
「…………嗯」
我感覺腦袋像是被澆了一盆熱水。
然後,我開始在腦海中整理,追著櫻一路來到這裡,究竟想要對她說些什麼。
淋浴的熱水似乎沖走了昨日以來積澱在心頭的沉渣。我花時間洗乾淨頭髮,洗乾淨身體……然後泡進浴缸。
櫻,靠了過來。
光裸的肩膀碰觸到了一起。
「……讓你久等了」
「沒有啦。哥哥你洗澡好快」
「不是那樣,那個……沒能及時趕到離家出走的櫻身邊,很抱歉,剛才是這個意思」
「……別道歉啦。而且,離家出走還不到一天呢。話說回來,我才應該為昨天從家裡逃走而道歉」
「我一直都在讓櫻等我。……初中的事,能跟你說說嗎?」
「嗯」
「那段時間……櫻受了傷。而我,卻患得患失。……我假裝在為你著想,其實只是想保護自己。沉迷於制定宏偉的計劃,故意選擇迂迴的方式來拖延時間。……我真是個笨蛋。哪怕在教室裡揮舞刀子,或許還更有建設性一些」
浴缸的大小正好適合四、五個人一起泡澡。現在我們兩個人這樣依偎著,甚至有種浪費的感覺。
「現在偶爾還會做夢呢」
我鼓起勇氣說道。
「穿著初中的校服,站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的夢。在我傻乎乎地忙著社團活動的時候,另一個人卻輕而易舉地和櫻搭話,然後就那樣和你關係越來越好的夢。櫻那段痛苦的時光也轉瞬即逝……」
她心靈的創傷很快就痊癒了。連傷痕都沒有留下,櫻成為了高中生。然後就一直在教室的中心展露笑容。就和剛遇到我時一樣毫無城府,無憂無慮地。她從心底相信著身邊的朋友,十分幸福。
「和與我不同的某人,一起笑著……」
我第一次向櫻說起了反覆經歷的那個夢。
那是長久以來,我一直隱藏在心底的,陰暗慾望的自白。
對於櫻在我身邊這件事,我在內心深處一直懷有罪惡感。
初中的時候,我判斷錯了。因為害怕自己受傷,選擇了迂迴的方式,甚至還相信那是勇敢的行為。結果是讓櫻在痛苦中度過了漫長的時光。像我這種人,真的可以被允許現在還站在櫻的身邊嗎……。
夢裡出現的,站在櫻身旁的男人,沒有臉。那男人的真面目,就是我這個人懷抱的後悔。後悔在夢中擁有了實體,站在櫻的身旁。人形的後悔,從不朝我這邊看來。然而,卻在話語之外訴說著。『安心吧,櫻已經被我拯救了。用和你不同的,更加聰明的手段。在我身邊的櫻,根本不認識你。我會負起責任,讓你和櫻一直是陌生人。那不就是你所希望的嗎? 』
每次做夢,我都會感到悲傷。但與此同時,我又被一種凌駕於它的強烈安心感所包圍。
升上高中後,與櫻一起的隱秘生活是幸福的。但是,生活越是幸福,就越是在意櫻心中那道無法癒合的傷痕……不,應該說是至今仍在流血的傷口,讓我恨不得衝著它跪倒在地。
要是我再聰明一點就好了。
現在的我們,一定能擁有比現在更幸福的生活。
「除了哥哥以外的人來幫我?這種事,我連想都沒想過。不過……」
如果我能再勇敢一點,說不定……。
「或許,說不定,會有那樣一個不同的世界呢」
說著,櫻閉上了眼睛。我彷彿在等待著審判。如果相信櫻所說的『連想都沒想過』……那麼,她現在,是第一次,在想像中觸碰那個世界。
比現在更好的自己。更好的戀人。更好的現實。
她會想些什麼,又會給出怎樣的答案呢?
終於,櫻緩緩睜開雙眼。
「前些日子,哥哥,你問我『你喜歡我哪一點』了吧?那個時候……其實,我說了謊」
「說謊?」
「雖然我說哥哥像英雄一樣……但我現在還和哥哥在一起……已經不是因為你初中時救了我了哦。……每天住在一起,雖然偶爾也會吵架……但是和哥哥在一起很舒心……每天每天,變得越來越喜歡哥哥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變得想要一直在一起了。……那時候,因為害羞所以沒法坦率地說出來。哥哥很溫柔,所以一直在煩惱,初中時是不是應該早點來救我吧。沒有注意到哥哥的心情,對不起。但是——」
櫻的指尖,撫摸著我的臉頰。
「那種事,已經不用在意了」
這句話,沁入了我的心扉。櫻指尖的觸感,讓我的臉龐微微發燙。
「如果,像哥哥夢裡出現的那個人那樣,當時有人一下子就救了我的話,我當然會馬上就感到輕鬆吧。說不定在那個瞬間,我會比用哥哥救我的方式得救的自己更幸福也說不定呢。但是,那種幸福絕對比不上我現在擁有的幸福」
「現在的,幸福?」
「和哥哥一起看動畫,和哥哥一起看漫畫,和哥哥在同一張餐桌上吃好吃的,一起上高中,吃好吃的,有時候周圍的人差點發現了我們的秘密,結果被哥哥責備,和同一個公寓的姐姐們一起玩,吃好吃的……啊哈哈,到底要說幾次吃好吃的呢」
櫻的笑顏,已不再透著疏離。漸漸地,她在我身邊時常流露出的那份無憂無慮,又回來了。
「就算我懷抱著扭曲的東西,就算我某處已經破碎,我現在也很幸福。能和哥哥一起生活,簡直就像做夢一樣。就算有人比哥哥想像中的自己還要帥氣,能在一瞬間拯救過去痛苦的我……那個人,也絕對無法讓我比現在更幸福。和哥哥一起積累起來的幸福,是永遠也追不上的」
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是啊,我到底在誤解什麼呢。
我一直覺得,櫻變成這樣,都是因為初中時的經歷。我一直覺得,沒能漂亮地救她,是我永遠無法彌補的罪過。看著她揹負著痛苦的記憶,承受著那件事帶來的陰影,我的心就隱隱作痛。
但,我自身或許也不知不覺地,被初中時的記憶囚禁了。
或許比櫻更嚴重。
櫻本人,明明在初中時經歷了那樣的悲劇,卻仍勇敢地想要邁出新的一步。
而我呢,升上高中以來,又見證了櫻怎樣的成長?
即使心中充滿矛盾,即使前進的方向並不合理,櫻也依然在努力地讓自己變得堅強。
「我……昨天,和哥哥說過話之後,好害怕。因為我意識到,哥哥真正喜歡的,是剛認識那時的我。哥哥總是很照顧我對吧。我想了很多,就想逃避了……我也在想,是不是不該任性地要哥哥向學校的大家隱瞞我們的事」
櫻將下巴浸入熱水中。就連熱水的溫暖都變得刺骨,彷彿在縮小櫻的存在感。會想這些事情的我,大概是快熱得暈頭轉向了吧。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不太清楚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活的更好了」
如果讓現在的櫻的朋友聽到這句話,她們肯定會歪著頭一臉不解吧。
試著想像一下,在高中教室裡的平常的櫻。她在圈子的中心歡鬧,自由自在地來往於各種各樣的學生之間,她看起來就像是自由的象徵。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
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在初中的那段日子裡,她確確實實地偏離了軌道,出現了裂痕。如今在高中教室裡的她,並不是真正的她。其他人所熟知的她的天真爛漫,並非真實。
我背脊一熱,那股甜蜜的刺激遠勝過洗澡水的溫度。那是某種黑暗的刺激。
只有我知道真正的櫻……能拯救她的只有我。而把她變成這樣的,也是我愚蠢的行為。罪惡中帶著甜蜜,甜蜜中潛藏著罪惡。每當品嚐到這種滋味,我就被想要拋棄一切的焦躁和想要擁抱一切的迫切所席捲。
「我想自己必須變強才行。和班裡那些受歡迎的學生嬉戲玩鬧,就能變回以前的我了嗎?做模特,打扮得光鮮亮麗,就能像雄獅長出鬃毛那樣變得強大嗎……要不,乾脆把一切都拋開,整天纏著哥哥撒嬌算了,啊哈哈」
櫻倚靠在我的肩上。
我摟住了她的肩膀。雖然櫻可能並沒有期待我會這樣做,但她似乎已經事先預料到了我會這樣做。她什麼也沒說,就這樣靜靜地依偎在我的懷裡。
「保密吧」
「誒?」
「我們的關係,今後也儘量別對別人說。聽了櫻的話……我明確地這麼想。無論多麼不合理,現在我只想這樣做。今後在學校裡我們仍然裝作彼此不熟悉,回家後一起看動畫。只要櫻是為了我們能在一起才這麼希望,那就足夠了」
保守秘密。我明確地宣言了。在櫻離家出走之前……我還猶豫不決。但現在不同。我不再迷茫了。
「櫻一聲不吭就離家出走……說真的,我很害怕。我很不安,心想要是一切就這樣結束了的話該怎麼辦?我總是想著要永遠在一起,可是,偶爾也會閃過能在一起到什麼時候呢的念頭。那種時候,我通常……都會裝作看透了一切,就那麼糊弄過去」
曾經,和秋野小姐一起做煎餅時的對話。「我和櫻分手了。櫻肯定不愁找不到下一個」之類的,和櫻分手後一事無成的我會迎來怎樣人生的相關展望。
其實,那種展望並不是自然而然地浮現在我心裡的。我總是自言自語地說著「嘛,未來也有可能是那樣吧」,想像著和櫻分手後的日子……總覺得這樣一來,等到真正分別的時候,受到的傷害也會比較輕微。那不過是我那顆脆弱的心為了尋求片刻安心而憑空捏造出來的虛假未來而已。
「但是,已經不能再那樣了」
這次櫻的離家出走,把我內心深處一直以來進行的那種卑鄙渺小的精神活動全部否定了。
做好失去她的準備什麼的,無論如何也絕對辦不到。
我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
「說貪心的話,我想要永恆。如果,我們有分手的那一天……我以後的人生,可能都不會再和任何人交往,會一個人過下去。但也可能很快就找到另一個伴侶,迎來孩子的出生什麼的。但無論那是多麼平穩的生活,我都不想要。和櫻分別,長大成人,回首往昔……我曾和班上最可愛的女生一起吃飯,這件事我真不想告訴任何人。我們正在經歷的當下,如果就這樣變成過去,我可受不了」
我注視著櫻的眼睛。
「過去的事,我確實有後悔。但是,我已經不會去想,比起我來,有更適合待在櫻身邊的人。聽了櫻剛才的話,我再次意識到……從初二在教室裡第一次遇見你時,從坐在前面的你回過頭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只把櫻你放在心上」
櫻的臉龐,染上了緋紅。而我,就像是被熱水的溫度終於浸透了全身一般地火燒火燎。
「只要你明天願意和我一起回家……今後,也永遠」
櫻點了點頭。
我把手放在她的頭上。溫暖溼潤的頭髮觸感很好。
就這樣保持了一段時間。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