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驚喜要少糖
第三章 驚喜要少糖
「櫻說土豆燉肉不能當米飯的配菜,關於這件事我有點奇怪」
「怎麼了?」
「就算在土豆燉肉裡放很多豬肉,櫻也說這樣不能配米飯。用豬肉配米飯不就好了嗎?至於土豆和胡蘿蔔,不用考慮和米飯搭不搭,單獨吃就好了吧」
「誒——,放在同一個盤子裡的菜,怎麼能那樣分開考慮呢。雖然土豆燉肉本身很好吃」
「能讓櫻配著白飯吃得香,我作為主菜做的是這個生薑燒」
「哥哥真的是神。飯不知不覺就吃光了」
「生薑燒也用了豬肉,這樣一來兩道菜都是豬肉,撞車了。關鍵是,還都是一個包裝袋裡出來的……」
「……啊!真的耶!都是豬肉!」
「不過,只要櫻覺得好吃就行」
「好吃!」
她的話語裡沒有一絲一毫虛假。櫻帶著滿面的笑容,沒有任何不滿地,伸出筷子夾起眼前的菜餚。櫻的食慾一如既往地很好。
星期三下午七點。
今天的晚餐是土豆燉肉、生薑燒、涼拌菠菜。
“今天學校發生了什麼事?”“和朋友聊了什麼?”“學習上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嗎?”之類的日常對話還在繼續。
櫻把薑汁燒的豬肉在捲心菜棉被上滾來滾去。
「對了,哥哥。下週日,秋野小姐邀請我去她家,哥哥也一起去吧?」
「誒,秋野小姐?」
突然提出的名字,讓我有些困惑。
我和櫻居住的公寓,靈魂之愛四乃花。
秋野小姐,和我們住在同一層的……1002號室,可以說是鄰居。
就讀名牌大學的十九歲女性。和戀人同居。
並且……是知道我和櫻關係的,屈指可數的幾人之一。
和秋野小姐第一次見面,是在今年三月。在公寓的公共走廊裡,擦肩而過時互相打了招呼,僅此而已。作為剛搬來的鄰居來說,是極其平凡的相遇方式。
當時,我和櫻正要出門購物。櫻先向秋野小姐打了招呼。「我們『兄妹』一週前剛搬來。請多關照」。這是我們事先商量好的。對學校裡的人,可以簡單隱瞞我和櫻同居的事實……但是,對附近的鄰居也採取同樣的做法就很困難了。何況,對方還住在同一層,那就更不可能了。所以,我們打算只對鄰居們說「我們是兄妹」,強行矇混過關。(順便一提,公寓的管理公司那邊,似乎是媽媽和良治先生做了工作——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好像和他們簽了秘密協議,保證我和櫻的信息不會洩露給其他住戶,所以不用擔心)
聽到櫻打招呼,秋野小姐看了看我和櫻,說道。
「你們兩個,是戀人吧」
真是直截了當,或者說,是乾脆利落的一句話。
我拼命忍住不讓動搖的神色流露出來,努力控制著臉部肌肉。「為什麼會被看穿?我們只是並排走在一起而已啊?距離感太近了嗎?話說普通的兄妹就不會好好地一起去購物嗎?但是動畫裡的兄妹不都是這樣很正常的嗎?」……這樣的疑問,在我的腦海中盤旋著。
而櫻,不愧是她,依然保持著親切的笑臉,沒有絲毫破綻。
「你在說什麼呀——!雖然大家都說我和哥哥長得不像,但我們真的是兄妹啦——?」
「我知道你們是兄妹。所以,你們在交往嗎?」
最後一句話出口後。
櫻、秋野小姐,然後連我也沉默了。
沉默之中。
我開始覺得,我隔壁住的可能不是什麼普通人。
秋野小姐的眼神很不可思議。那雙眼睛彷彿能看透他人內心豎起的壁壘,以神的視角從上方窺視著一切。
櫻看向我。我明白她和我想到了一起,點了點頭。

櫻打破了沉默。
「我們,其實是——」
就這樣,櫻把我和她的「真實關係」,告訴了秋野小姐。因為我覺得對她也沒什麼好隱瞞的。雖然我確實擔心秋野小姐會不會守口如瓶,但現在看來,她似乎連戀人的百坂小姐都沒有告訴。
之後,櫻似乎偶爾還會去秋野家打擾。不過我嘛,就算在等電梯的時候偶遇,也只是簡單打個招呼的程度。到目前為止,也只有櫻被「邀請去家裡」過。我個人和秋野小姐的關係並沒有那麼親近,只是像櫻的附帶一樣,這樣去她家真的好嗎——。
「哥哥,你不喜歡秋野小姐嗎?」
「不,不是不喜歡……我只是,不太擅長和人交往。和平時一樣的猶豫罷了」
「這樣啊。不過……哥哥感受到的,應該不只是猶豫吧」
櫻像看穿了似的望著我。
「唔……」
確實如櫻所說。我不想去秋野家,但與此同時,我又很想去她家。
而理由,則在於秋野小姐的戀人。
秋野的戀人……名叫百坂穗。
一般來說,別人的戀人怎麼樣都無所謂,但百坂小姐不一樣。
百坂穗,是動畫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知名人物。
她是聲優。在本季度的深夜動畫中也出演了多部作品,是位實力派。
她擁有七色的嗓音,最『擅長』根據角色調整演技,所以觀眾常常在看到片尾名單前都意識不到那是百坂穗配的音。也因為她過於靈活的聲線,經常被安排出演非人類角色,是一位女性聲優。
順帶一提,她也出演了正在熱播的『間諜·達令』(擔任輔助主人公傑伊執行間諜活動的毒舌管制AI「邦迪」一角)。
現在,這位百坂小姐,正躺在戀人秋野小姐的房間裡。
「哥哥,你從初中開始就喜歡百坂小姐了吧。好像最開始見到百坂小姐的,不是我,是哥哥吧? 哥哥放學回家的時候,在外面的走廊上跟百坂小姐擦肩而過……你當時好像被嚇到了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直到後來我回來,從電梯裡出來之前,你都一直在那裡發呆呢。…………就像為我準備了隔音的房間一樣,爸爸媽媽在找房子的時候,也特意考慮到那些了吧?」
「怎麼可能」
我用筷子夾起豬肉和土豆,故意裝作豪爽的樣子塞進嘴裡。
「說實話,我當然想見她」
「那」
「可是,用這種動機去見面,不會讓人很迷惑嗎?我和百坂小姐在聲優和粉絲這層關係之前,還是住同一層的鄰居。櫻和她是因為單純的鄰里關係才變熟的還情有可原,我卻要跟著你去她家打擾,這也太追星族了吧。誰都想把工作和私人生活分開吧。我在學校和家裡的生活就完全不一樣。正因為如此,我才明白。所以我才在一開始就拜託櫻,不要把我是百坂小姐粉絲的事告訴秋野小姐。如果我真的是那種會動歪腦筋的人,我早就跟綱吉和菊太郎他們炫耀了。畢竟,我們每天都在興致勃勃地聊『間諜·達令』的話題。和這部動畫的出演聲優住在同一棟公寓的同一層,這種話我每天都在拼命忍住沒說,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嗎?如果我像櫻那樣,把自己是阿宅這件事完全隱藏起來,也許就不會說漏嘴了……但我,一直在和誘惑作鬥爭啊。……好,我決定了。雖然很抱歉,但我還是不去了吧。好像拿她當藉口,對秋野小姐太失禮了。我一點也不想威脅到百坂小姐的生活」
「說不定能幫上百坂小姐一點忙……的話呢?」
「什麼意思?」
「其實呢―――」
櫻開始說明原委。
下週日是秋野小姐和百坂小姐的紀念日,聽說是兩人初次相遇的日子。由於兩人都不擅長料理,所以一直在尋找「有沒有好心人願意免費幫做一頓紀念日大餐」……
「別把我扯進來!」
「來嘛來嘛。哥哥做四人份的料理,一起開個派對怎麼樣」
「不,事情我倒是明白了,但這下更不好了吧!這種日子,我這個無關緊要的人怎麼能摻和進去!不如說,櫻你也該考慮一下吧!?她們兩個,對了,應該痛痛快快地去外面吃才對。說到底我只是在日常生活中做做飯而已。又不是什麼料理高手」
「她們兩個說,倒是想嚐嚐哥哥做的菜」
「什麼叫倒是,什麼叫倒是啊」
「啊——啊。秋野小姐和百坂小姐,真可憐啊。難得的紀念日,卻只能悽悽慘慘地吃便利店飯糰度過了吧——」
我的內心動搖了。
「哥哥,你剛才說『在學校和家裡的生活就完全不一樣。所以明白百坂小姐的心情』對吧。我覺得哥哥說得對。最近聲優的醜聞之類的,八卦雜誌也開始報道了,所以百坂小姐有戀人這件事,周圍的人……特別是同一個行業工作的人,肯定也不能告訴他們吧。而且之前還聽說,秋野小姐也是,因為她爸爸是那種非常古板的人,所以很擔心會通過別人傳到他耳朵裡,所以即使是以前的朋友,也不能告訴他們百坂小姐的事。就像我和哥哥的關係一樣。就像我們只告訴了秋野小姐秘密一樣,秋野小姐她們,也只有我們這些和工作沒有牽扯的人,才能依靠吧。正因為我和哥哥在家裡和學校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所以才能理解秋野小姐她們的心情,不是嗎?」
櫻的話,確實有道理。
如果對方是在依賴能共享同樣煩惱的人……拒絕的話,確實良心上也過意不去。
內心,動搖了。
雖然動搖了。
但我用鋼鐵般的意志,搖了搖頭。
「不去!身為男人,一旦決定的事就不會改變。絕對不去!」
然後,秋野小姐和百坂小姐的紀念日到來了。
至於我。
「……還是,來了」
時間是下午六點。
我站在靈魂之愛四乃花1002室門前,手裡提著裝有廚具和食材的大塑料袋。
櫻邀請我去秋野家做料理的那天,我一開始確實是斷然拒絕了。然而,不到一個小時,我就改變主意說「還是去吧」。
誠然,我的廚藝在平均水平中也算不上多麼出色。再者,如果端出什麼奇怪的菜餚,恐怕會讓我憧憬的聲優失望。
儘管如此,對方抱有期待這一點,對我影響很大。
而且——說實話——想見到心儀聲優的粉絲心理,推了我最後一把。明明之前對著櫻信誓旦旦地說「不去!」,結果「對方都邀請我了,去一趟也沒什麼吧」這種藉口,卻在我的心裡不斷膨脹起來。
一邊自責著優柔不斷的自己,一邊按下門鈴。“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回應道。是秋野小姐吧。之前已經得知,百坂小姐因為工作會晚些到,所以現在這個時間,除了秋野小姐應該沒有別人了。另外,櫻因為和朋友有約,要到七點前才能趕到。
「你好,我是風見」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從裡面走出來一個留著黑色長髮的女人。
「等你半天了,請進」
是秋野小姐。她是一位散發著知性氣息的、很酷的姐姐。
我在玄關前,毫不緊張地順利脫下鞋子。這都要歸功於先前按下門鈴前無數次的想像練習。
我被領進了走廊深處。前方是客廳、餐廳以及獨立的廚房。格局和我與櫻的家完全相同。只不過,住的人不同,氛圍也截然不同。室內裝飾以黑白色系為主,透著一股知性的氣息。沙發前的玻璃茶几,散發著我和櫻的生活中不曾存在的光澤。
我拋出了事先準備好的開場白。
「真棒的房間呢」
「謝謝」
妥了。
忽然,我好像看到地板上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一瞬間,我以為她養了貓,心裡一緊。倒不是討厭貓,而是擔心自己是否能恰到好處地誇讚她養的貓。
不過,是我多慮了。
在地板上移動的並不是貓,而是一個圓形掃地機器人。掃地機器人從秋野小姐身邊經過。
「我的房間被誇獎了呢。多虧了你,愛迪生」
我無比好奇到底是秋野小姐和百坂小姐誰給掃地機器人起了名字,但還是忍住沒問。
小小的圓圓的愛迪生這回朝我這邊過來了。
就這樣徑直從我腳邊經過……並沒有。它突然轉向,撞上了我的右腳踝。我反射性地抬起右腳,它又撞上了我的左腳。
「……你好,愛迪生」
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好先朝腳下打了聲招呼。
雖然我的話應該沒有觸發語音識別,但愛迪生還是離開了。它似乎打算去房間角落的充電處休息一下。
我轉向秋野小姐,想用笑容掩飾尷尬……卻看到她臉上浮現出欽佩的表情。
「你,我很喜歡。愛迪生會錯認成是垃圾的人,一定不是壞人」
在踏進這棟屋子的門之前,我還在煩惱著『能不能和年上女性好好相處』『一定要回應憧憬的聲優的期待』之類的事情。
至少,不用過度在意社交禮儀這一點,現階段倒是讓我安心了不少。
「不好意思,能現在讓我看一下廚房嗎」
「啊,當然可以」
廚房,說好聽點是乾淨,說難聽點就是毫無生活氣息。秋野小姐和百坂小姐都不怎麼做飯,所以這也沒什麼奇怪的。
只是沒想到……比我和櫻的家裡的廚房,烹飪設備本身要齊全很多。
微波爐搭載了最新的過熱水蒸氣模式。煎鍋、中華鍋、攪拌機、無油炸鍋……哦,連塔吉鍋都有。
「這些都是穗搬來的時候帶來的。說是看起來很有趣就買了,結果一次都沒用過呢」
以彷彿無論傳送到哪種類型的餐廳都能通用的廚房為背景,秋野小姐說道。
「來吧。別客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好的」
我從眾多廚具中,拿出平底鍋、砧板和碗。
「今天,我們做煎餅吧」
「要不要一起做?百坂小姐看到的話一定會很開心的」
「原來如此……你是想玩‘猜猜哪些是我做的,哪些是鳳理君做的’遊戲,對吧」
「我沒那麼說」
幸好碗有很多個。我和櫻的家的廚房只有一個碗。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被「每戶人家每種廚具只能有一個」這種奇怪的想法給束縛住了。秋野小姐家的廚房裡,即使是同一種廚具,也有好幾個不同設計和尺寸的。算上我帶來的碗,做飯的進度應該會順利很多。
「首先,來做麵糰吧。和我一起做吧」
我旁邊是繫著圍裙的秋野小姐。
和別人一起站在廚房裡的感覺很新鮮。我和自己的母親都沒有一起做過飯,櫻就更不用說了,在家她只負責吃。
和幾乎沒說過話的姐姐一起做飯,這種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我和秋野小姐面前分別放著兩個碗。兩個人加起來,一共四個。
「首先,在第一個碗裡,加入兩百克低筋麵粉。以及四克泡打粉。用打蛋器把它們充分混合」
我放慢動作,以便秋野小姐也能看得清楚明白。
「第二個碗裡,加入和剛才的低筋麵粉同量的牛奶,還有兩個雞蛋,砂糖大約六大勺,以及,食用油兩大勺。注意,不要先放食用油,否則砂糖會黏在勺子上。……全部放進去以後,也用打蛋器充分攪拌均勻」
秋野小姐的動作非常利落,很難想像她之前說過自己幾乎不做飯。儘管她那種冷靜的動作,感覺不像是在做飯,而是在做化學實驗,但很讓人放心。
「把第一個碗裡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放到第二個碗裡,攪拌均勻。全部,漂漂亮亮地混合在一起後,麵糰就做好了」
一段時間裡,我和秋野小姐沉默地攪拌著碗裡的東西。
我也很久沒有做過煎餅了,為了避免把碗打翻,暫時集中精神在手上。
不久,兩碗麵團就做好了。
將兩個新碗,像最初那樣分別放在我們面前。
「剛才做的再來一份吧。難得開派對,多準備一些怎麼樣」
「我沒意見,不過能吃完嗎?」
「沒問題。說實在的櫻能全部解決掉」
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秋野小姐卻輕輕地笑了。
不一會兒,四大碗麵團就做好了。
「那麼,接下來做醬汁和配料吧。……我來砧板上切香蕉、切巧克力。啊,還要切做金槍魚沙拉的洋蔥,眼睛難受的話就告訴我」
「金槍魚沙拉?」
「金槍魚沙拉。我參考了可麗餅的澆頭。應該,和煎餅也很搭。我想拜託秋野小姐,做那種在碗裡攪拌的醬料。請看看我帶來的塑料袋裡」
「……奶酪碎、牛油果、黑芝麻…………明太子?」
「是的。可以按我說的,攪拌一下嗎」
我在砧板上把巧克力切成小塊。秋野小姐像是覺得很有趣似的觀察了一會兒我的動作,然後才開始著手自己的工作。
六點半的時候,八種醬汁終於全部做好了。
「這樣一來,就只剩等百坂小姐和櫻來了。等她們到了以後,就把剛才和好的麵糰放到平底鍋裡煎吧」
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多虧秋野小姐幫忙,比預定提前了不少時間結束。
在秋野小姐的催促下,我坐在了沙發上。
秋野小姐拿著兩隻玻璃杯從廚房回來,玻璃杯放在玻璃桌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危險,但也不難聽。
秋野小姐坐在我旁邊。和櫻一起生活,讓我已經習慣了和別人共用一張沙發,但身邊坐著的人的重量不同於櫻,讓我感到不安。沙發因另一個人坐下而產生的細微晃動傳到我的大腿,我的內心微微躁動起來。
「也許還早了點……但如果下次還有這樣的機會,就四個人,從頭開始一起做怎麼樣?今天因為穗有工作,沒辦法」
她的話,讓我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我喝了一口秋野小姐拿來的飲料,是紅茶。冰箱裡好像有沒開封的茶包,大概就是那個吧。
「雖然是第一次料理,但還挺開心的呢。看來我得另外準備謝禮給你才行」
「不用不用,謝禮什麼的!……啊,不……」
我條件反射地拒絕了,但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承蒙您這麼說……不知道方不方便,我有個請求」
「什麼事」
「廚房裡的,攪拌機可以借我用一下嗎」
「攪拌機?」
「我家沒有攪拌機。前段時間,有個很紅的模特在SNS上曬自己每天喝的自調果昔,結果櫻看到了,就一直很想喝。……我想著,如果能親手做給她,給她個驚喜,她一定會很開心的」
「廚房裡的東西都是穗的,所以我沒辦法替她決定……不過,我想她應該會答應的。我幫你跟她說說吧」
「謝謝!」
真是意外之喜。我不禁握緊拳頭,暗暗為自己加油鼓勁。
秋野小姐目光認真地盯著我。我把手掌放回大腿上。
「抱歉,我太興奮了」
「你是個好男孩」
冰塊在紅茶中沉浮,發出清脆的響聲。
「……誒?」
「我和櫻小姐經常聊天……我還以為是櫻小姐對鳳理君很著迷呢。但好像不是這樣。你對她的熱情也很高啊」
「啊,原來如此……」
秋野小姐是為數不多的幾個知道我和櫻秘密的人之一。也就是說,對櫻來說,秋野小姐是珍稀的可以討論「真正戀愛話題」的珍稀對象。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對這樣的對象傾訴……而且,甚至讓秋野小姐覺得她「對男人著迷」了。
突然間,一陣難為情的感覺襲上心頭。
「是啊……現在的話,說不定,是櫻更喜歡我吧,我是這麼想的。付出喜歡的是櫻,受到喜歡的是我,就是這種感覺。但是,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搞錯啊」
「搞錯?」
「必須努力讓自己不要忘記我是什麼樣的人。我是遲鈍的宅男,而櫻是人氣女生。正常來說,像我這樣的人就算給她跪下磕頭,也不可能跟她交往。和櫻在一起的時候,我有時會不小心忘記這件事。因為櫻對我完全不隱藏她的愛意……有時我會覺得,就算我們是在高中教室第一次相遇,也能夠成為戀人。這種感覺通常不會持續十秒鐘……但即便如此,也太傲慢了。很危險,也很愚蠢」
為了滋潤喉嚨,我喝了一口冰紅茶。冰塊碰到門牙,傳來一陣輕微的疼痛。
「想借攪拌機給櫻一個驚喜,多少是因為我想讓自己遠離那種傲慢、危險、愚蠢的想法。偶爾也需要簡單直接地去爭取分數……我很容易就會忘記自己的身份。雖然不太想說這種假設……但如果,我和櫻分手了。櫻肯定不愁找不到下一個。只要閉著眼睛在學校走廊上,隨便抓住一個路過的人的手臂,肯定就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而我……就只有老路可走了。一輩子,和動漫角色談戀愛。或許那樣也並非不幸……但至少,我再也遇不到比櫻更好的人了。所以,我有時候必須直接地、誇張地,去表達我的愛意。就像『你三週前唸叨著想喝自制沙冰,我一直都記著呢』這樣。我能給她的東西,無論怎麼想,都比她能給我的東西少得多」
「這樣嗎。你也和櫻小姐一樣,擁有美好的事物。……比如能做出現在放在廚房裡的那些的,美味料理的才能」
「料理……嗎」
我望向廚房。雖然坐在這裡看不見,但我和秋野小姐剛才準備好的煎餅用麵糰,還有盛到盤子裡的醬汁什麼的,都還在那裡。它們身處漆黑的廚房中,散發著曖昧的存在感,那香味彷彿飄到了客廳,又彷彿沒有……。
「那個……雖然被期待著料理水平而被邀請過來,真的很抱歉……我自己的料理水平,絕對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東西……我想這你應該從櫻那裡聽說了」
「嗯,聽說了」
「不僅如此,我鼓起勇氣,說了」
「…………」
「…………」
「…………」
「其實,我經常偷工減料……」
「……偷工減料?」
「比如說,剛才的煎餅麵糰……真正的食譜裡是要加香草精的。但我就是嫌麻煩,所以沒加。實際上,我覺得不加也足夠好吃了,所以就沒加……但如果加了的話,肯定會更美味的啊。不然的話,食譜裡也不會特意寫要加香草精了」
「……加了會使烹飪過程更復雜嗎?」
「不,只要往剛才的碗裡滴幾滴就夠了,所以幾乎沒什麼影響。……只是香草精,我從根本上就牴觸買它。因為我不想將確定除了做甜點之外沒有其他用途的東西放在家裡。泡打粉是因為需要一次性用完麵粉的時候很方便才買的,但香草精,實在是……」
不會被秋野小姐責備沒有按照正確的食譜製作吧——這樣的不安掠過心頭,但似乎並不需要擔心。
秋野小姐一邊認真地點頭,一邊說道。
「原來如此。你說的很有道理。」
「就是說啊!啊,說到我做飯偷懶的事,還有一件,是最近發生的……我做了個赤魚煮」
「哎,真好。聽起來很好吃呢」
「這道菜的食譜裡,有一個東西出現的概率很高,秋野小姐,你猜是什麼?」
「……赤魚?」
「正確答案是,鍋蓋」
「沒聽說過的食材呢」
「不是食材,是廚具。做燉菜的時候,放到鍋裡,直接壓在食材上用的蓋子。用它的話,燉菜會很快入味…………不過,我沒用過」
「那又是為什麼」
「因為我根本就沒有。我不想在廚房裡堆太多東西。……啊,我不是說秋野小姐家的廚房不好」
「呵呵。沒事的。我也完全同意你。繼續」
「我做的燉菜從未被櫻抱怨味道不佳,所以基本上我所有的燉菜都不用鍋蓋。但是,使用鍋蓋會讓食物更加美味,這是毋庸置疑的。因為如果不會變得更美味,食譜上就不會特意寫上要用鍋蓋了!……據我所知,可以用廚房紙代替,但把那種紙放進鍋裡也讓人有些抗拒……結果,到目前為止我一次都沒用過鍋蓋……」
我抓起冰紅茶杯,一飲而盡。緩緩地將杯子放在玻璃桌上,杯壁上的水珠順著杯身滑落,在桌面暈染開來。
「我啊,就是這樣隨便的一個人。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我心裡清楚得很。更認真地對待料理也好家務也好,什麼都做得來的話就好了。成為班級裡中心團體的一員,成為配得上櫻的開朗帥氣的好男人就好了。那樣的話就萬事大吉。……但是,我做不到。世上的人都說,人是能夠憑藉意志的力量改變的生物,我覺得沒錯。但也是有限度的吧。比我更瞭解我自身限度的人,世上不存在。就算被當成是弱者的妄言也無所謂……我啊,自認為已經完全瞭解自己的可能性了。所以,我會一如既往地,做到最好。櫻說想要一邊對周圍隱瞞和我的關係一邊上一個學校,那就去上。做冰沙也要挑戰一下。就是這樣」
我感覺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沒有開電視,也沒有放音樂,今天第一次踏進的這個房間,此時此刻,它顯得更加安靜了。
「抱歉。明明今天幾乎是第一次和秋野小姐說話,卻說了這麼多自己的事情」
「沒關係的。比起說話,我更喜歡聽別人說」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看了看錶,時間已經過了六點四十五分。
「是櫻小姐吧。如果是穗,會不按門鈴,直接用鑰匙開門」
秋野小姐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向可視門鈴。
我內心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在百坂小姐之前,是櫻先來了。這種情況下要是讓百坂小姐先回來,就得我一個男生同時面對兩位年上姐姐了(而且其中一位還是我憧憬的聲優)。毫無疑問,對話的難度會瞬間飆升。幸好是櫻先來,真是太好了……。
然而,我馬上就要從天堂跌落地獄。
來的不是櫻。
也不是百坂小姐。
秋野小姐看著可視門鈴的畫面,喃喃自語道。
「爸爸」
「誒!?」
我一下子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我慌慌張張地轉頭看向秋野小姐。
「你把伯父也叫來參加紀念日了嗎?」
「怎麼可能!」
可視門鈴似乎是從一樓的自動鎖那裡按響的。畫面上,是一張眼神銳利的中年男子的臉。
秋野小姐遲遲沒有按下接聽鍵,鈴聲執拗地響著。
「啊,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突然……一定是,為了那件事來的吧……該怎麼辦……」
秋野小姐,看起來十分狼狽。看到她這樣,我的心裡也焦躁起來。雖然我們相處的時間還不長,但我一直覺得秋野小姐是無論何時都不會亂了陣腳的人。究竟是怎樣的「父親」,才能讓她如此驚慌失措呢……。
「鳳理君。十分抱歉,但我爸就是這樣,一旦決定的事就絕不改變……讓我和我爸單獨談談吧」
「當然」
秋野小姐按下對講機的回覆按鈕。
『學嗎?』
揚聲器裡傳來低沉的聲音。學……是秋野小姐的名字。
「爸爸,突然怎麼了」
『還能怎麼了!』
秋野小姐的父親,語氣中透著怒意。
『這段時間,我每次打電話問你近況,總是有其他人的聲音混進來。我擔心你是不是隨便收留別人,還特地聯繫了公寓管理公司……結果他們說一年前你就申請了兩人入住,也獲得了許可!房子是我籤的合同,房租也是我付的,你為什麼從來不通知我一聲?!不管是同居戀人還是流行的室友,我都說過很多次了,不管是誰都讓你介紹和你住在一起的人給我認識……!你倒好,不是說時間不合適就是說肚子疼,總是強詞奪理!今天無論如何你都要讓我見見你的同居人。快,讓我上來!』
即使只是在一旁聽著,她的父親的憤怒也傳遞了過來,我的皮膚表面都感到一陣刺痛。
他似乎是在一股腦地講訴著我無從知曉的家庭狀況……。
秋野小姐沉默了幾秒,低垂著頭,但很快便抬起頭,臉上帶著倔強的表情,
「知道了」
她解除了門鎖。
可視電話的畫面暗了下去。
秋野小姐猛地轉過身來看著我。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就這樣,我們沉默地對視了大約十秒鐘。
「躲起來!」
「做不到!」
我已經徹底慌了,人生中第一次說出「做不到」這種話。
秋野小姐的爸爸現在肯定已經上了電梯,正把手伸向十樓的按鈕。
然後,馬上就要來了!
這算什麼啊,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
明明開開心心地做著煎餅,享受著溫馨時刻,怎麼突然變成這樣了!?
被秋野小姐推著背,我被帶到了客廳角落一個大大的儲物櫃前。
秋野小姐猛地拉開櫃門,推了我一把。我跌坐了進去。秋野小姐完全不顧我的狀態,用力關上了櫃門。視野被黑暗吞噬。
就在這時,門鈴再次響起。這次應該是1002室玄關前的吧。
我聽到秋野小姐走向玄關的聲音。
傳來房門打開的聲音。接著是沉重的腳步聲,咚咚咚地朝客廳走來。
我抱膝蜷縮起來。
「那學,你的同居人在哪裡」
是我在對講機裡聽到的聲音。現在,秋野的父親就在儲物櫃門的另一邊……
「現在不在」
「是嗎,那我就等著」
「爸爸!」
「別頂嘴!是誰作為學生,對父母做出了不義之舉!」
「那個……」
秋野小姐沉默不語,這也在情理之中。如果剛才聽到的她父親在公寓入口處大喊的內容屬實……那錯顯然在秋野小姐這邊。就算是親子關係,讓父母付房租卻不告知同居人的事情,未免也太不真誠了。
但是,我猜測秋野小姐這邊肯定也有自己的苦衷,才會如此抗拒向父母介紹戀人。
傳來她的父親坐在沙發上的聲音。
現在,該怎麼辦呢?
唯一確定的是,紀念日派對要取消了。畢竟,無論接下來如何發展,都不可能只把百坂小姐介紹給她的父親就完事。她的父親肯定也準備了一肚子話想對百坂小姐說。百坂小姐回來後,才是這修羅場的真正開始。
……對於預見的未來,我清晰地感到了「厭惡」。
我知道她的父親的勃然大怒,很大程度上是秋野小姐和百坂小姐兩人的責任。
但是,就這樣讓好不容易的紀念日變成兩人糟糕的回憶,實在是太令人不快了。
有什麼……有什麼辦法嗎……。
就在這時。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儲物櫃的門,被人敲響了!
我完全沒有感覺到有人靠近這扇門。
不如說從聲音的源頭判斷,秋野小姐和她的父親應該還坐在沙發那邊。除非他們能把手像橡膠一樣伸長,否則不可能敲到我面前的這扇門的。
門再次被敲響。我注意到,聲音是從很低的位置傳來的。與其說是敲門,不如說是在被腳尖輕輕地踢。
「怎麼了?裡面有什麼東西嗎?」
她的父親語氣有些怪異地問道。
「……堆積的垃圾吧。很大的垃圾」
秋野小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自然地大,就好像在試圖向躲在儲物櫃裡的我傳遞什麼信息一樣。
我頓時明白了。
原來是愛迪生!是小型掃地機器人愛迪生在撞門!充電結束,設定好的工作時間到了!
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太好了,太好了。
一點也不好!!
我現在可是躲起來的狀態啊!愛迪生那樣意味深長地動來動去的話―――
「那兒肯定有什麼,我去看看」
——會被她的父親注意到的!
傳來她的父親從沙發上站起來,朝這邊走來的聲音。
「爸,爸爸!」
秋野小姐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儲物櫃的門被猛地打開,刺眼的燈光傾瀉而入。
她的父親起初只是盯著我頭頂上方的一片虛空,然後緩緩地低下頭,目光最終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對,我和她的父親就這樣沉默地對視著。他身後,秋野小姐用手捂住了眼睛。
我鼓起勇氣,怯生生地開口了。
「請不要在意我……就當我是個垃圾什麼的就行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父親發出了尖叫。這很正常。發現有個不明身份的男子潛藏在女兒的家中,這樣的反應是極其正確的。
尖叫聲在儲物櫃裡迴盪。被那聲音的壓力襲擊,我連一根手指也動彈不了。
秋野小姐把手放在了父親的肩上。
「爸爸,這只是個陌生人,明白了就快回去吧」
「陌生人!?那不就是案件了嗎!你怎麼能這麼冷靜!?……喂!」
秋野小姐用力把爸爸的雙肩向後拉,把他從我面前拉開。
然後,她也鑽進了儲物櫃裡。趁著自己父親還狀況外的時候,秋野小姐“啪”地關上了櫃門。
「喂,開,開門!學!」
她的父親在外面用力地敲著門,但是被秋野小姐從裡面抵住的門,完全沒有要被打開的跡象。
「……被看到丟臉的樣子了呢」
秋野小姐低聲說道。
「爸爸他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都是我的錯。可是,無論如何,我都不想讓他知道我和穗的事情。明明好不容易一起做了料理,卻把派對搞砸了,對不起」
她似乎在為自己辯解,但我卻無法理解她的話。
儲物櫃的空間,即使只有我一個人也感到十分狹窄。
現在,裡面卻有兩個人。
身體不由自主地緊貼在一起。秋野小姐的臉,正好就在我的胸口附近。她柔軟的大腿,擠進了我的雙腿之間。
「爸爸他是個老古板,我知道他絕對不會同意我和穗的事……」
秋野小姐像是要將言語傾倒在我胸口似的,繼續低聲說著。
那低語彷彿要穿透胸膛,直接刺痛我的心臟一般。心跳驟然加速。
在這種情況下,我根本無法冷靜地聽她說話。
平時學習鍛煉出來的語言能力,此刻幾乎完全失效了。
「聽好了,鳳理君。我現在就要開門了。我會盡量拖住我爸,你趁機趕緊逃走,回自己家去。就算我爸追問,我也會保護你的個人信息,絕對不會洩露出去。好了,我要開門了。3、2、1……」
我迷迷糊糊地聽著倒計時。
在聽到零的那一刻,我甚至都不清楚自己需要做什麼。
門的另一邊,傳來了她的父親的聲音。
「適可而止。那個男人是你的戀人吧」
聽到這句話,秋野小姐停下了計數。她就這樣抬起頭,窺視著我的瞳孔。從門縫中透進來的微弱客廳燈光,讓面無表情的她在黑暗中隱隱浮現。
「……秋野,小姐?」
秋野小姐鎮定自若地,突然打開了門。她走出儲物間,面對著目瞪口呆的爸爸,說道。
「沒錯,就是這樣」
秋野小姐終於從我身上離開,我的思緒也終於冷靜下來。不知不覺間,我微微沁出了汗水,客廳的空調讓人感覺無比舒適。我開始重新思考。剛才,秋野小姐到底是在肯定什麼事情?
…………。
「不好意思,打擾了」
我笑著向她的父親鞠了一躬……然後抓住秋野小姐的雙肩,和她一起回到了儲物間,關上了門。
「喂、喂、喂,秋野小姐,你在想什麼啊?」
「我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了。……鳳理君。你,現在暫時假扮成我的戀人」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爸爸不弄清楚我的同居人是誰就不會回去。我要反過來利用爸爸的誤會。你很懂禮貌,只要好好跟他說一下,就算是我那頑固的爸爸也很有可能馬上就回家了」
「不行不行不行,真的不行!你還是老老實實介紹百坂小姐吧!」
「…………是啊,果然還是這樣啊。這樣子,根本就是搞錯了吧……我一定是哪裡不對勁了……」
看到她那樣的表情,我下定了決心。
正如秋野小姐所說,拜託一個“昨天之前幾乎沒說過話的鄰居男人”做這種事,的確是搞錯了。
不過要說的話,「昨天之前幾乎沒說過話的鄰居男人」的戀愛煩惱,剛剛又是誰耐著性子聽完的?
我打開門。
站在那裡的,是已經超然憤怒、一臉無奈的她的父親。
「到底在搞什麼鬼?一會兒開,一會兒關的……要不要我也進去?」
時間是下午六點五十分。
再過一會兒,百坂小姐和櫻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來。
我心中的鑼聲敲響了。
「初次見面,我是她男朋友」
在秋野小姐解開一樓自動門鎖,把她的父親迎進公寓的時候,也許我真應該趕緊回家。「為了不讓自己遭受困擾」——如果只考慮這個的話,那應該是最佳方案了。
現在回想起來——雖然只是因為太過驚慌失措而沒想到那個選項——但那時候,也慶幸自己沒有一個人逃回家。
如果我選擇了那樣做,秋野小姐就只能放棄,把百坂小姐介紹給爸爸了。
但是,我還在這裡。
在1002號房間,我還能想辦法。
我和她的父親面對面坐在餐桌旁。
我緊張得厲害,放在大腿上的手都在發抖。她的父親雙手抱胸,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嘛,怎麼說呢。你也不容易啊。雖然是事出有因,但被學說成是垃圾、陌生人什麼的,肯定很難受吧。被戀人這樣粗暴地對待,是不對的。你說是吧?」
「是,是的」
「順便一提,我就不顧慮那麼多了,也叫你垃圾,或者陌生人好了。因為我對你來說,可是戀人的父親啊」
「……」
「開玩笑的」
她的父親比我高,肯定超過了一米八。而且,他體格健壯。就算只看餐桌以上的部分,他那厚實的胸膛,因為胳膊交叉而更加明顯的肱二頭肌,都充滿了壓迫感。
這樣一個男人,一邊額頭青筋暴起,一邊說的笑話可不是什麼笑話,而是兇器。
「我叫秋野遊人,是學的父親。你呢?」
「……風見鳳理」
「風見君嗎。……你的確搬到這屋子裡和學住在一起,沒錯吧?」
「…………是」
「雖然有很多事想問…………不過你看起來很年輕啊。幾歲了?」
「呃,啊……」
「十九歲。和我一樣是大學二年級」
回答她的父親……遊人先生問題的不是我,而是秋野小姐。
遊人先生看了眼女兒,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很快又轉向我。
「為什麼要和學一起住?是因為大學二年級是人生中最想和戀人膩在一起的時期嗎?」
「他之前住的地方被銀行收走了。他的朋友要創業養蝦,向銀行貸款,鳳理君當時給他做了擔保人。結果那個朋友背叛了鳳理君,卷錢逃到國外去了。冷酷無情的銀行要把他住的地方收走,他無家可歸,作為戀人,我只能收留他」
「和學邂逅的契機是」
「我在大學校園裡被五個蘑菇頭男生糾纏,是他救了我」
「就算是學生之間的戀愛,你對和學的這段感情有認真負責嗎?」
「我和他一直保持著純潔的關係。事實上,我們連手都沒牽過」
「為什麼一直是學在回答!」
遊人先生用手掌拍打著餐桌。如果這張餐桌和客廳裡那張一樣是玻璃制的,恐怕已經被他拍碎了。
秋野小姐依然神色自若。我不禁咋舌心想「真虧她能隨隨便便編出這種博取同情的設定來」。
「原來如此。看來是學對你更熱情啊。為了保護被責難的愛人挺身而出嗎?不過下一個問題,你必須親自回答」
遊人先生身體前傾靠在桌子上,盯著我的臉。他就像相信只要這樣問,眼前的人就無法再撒謊一樣。
「你喜歡學的哪裡」
…………。
這、這叫我怎麼回答……。
信息量太少了。
我和秋野小姐今天才第一次正式說話。我絞盡腦汁,但無論怎麼努力,好像也只能說出「我喜歡她用鑰匙開自動鎖的樣子」。該怎麼辦……。
「認真、溫柔……吧?」
「怎麼說呢,太膚淺了。像是在用傳聞讚美一個幾乎沒交流過的人」
「真敏銳」
「嗯?你說什麼?」
「沒、沒什麼!什麼都沒說!」
尷尬的沉默降臨。秋野小姐的援助不會再來了。雖然我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但就是想不出什麼好聽的話來。
「難道說,你……」
遊人先生眯起了眼睛。
懷疑的目光,讓我背脊發涼。
就在遊人先生似乎要將他心中的懷疑說出口的瞬間。
玄關處,傳來了轉動鑰匙的聲音。
我和秋野小姐同時看向牆上的鐘。
時間是七點五分。時間結束了。
玄關處,傳來門被打開的聲音。
「哥哥來了嗎——?稍微遲到了一下,抱歉啦!回來路上,遇到百坂小姐就一起去購物了!」
「學醬,我回來啦——! 鳳君,歡迎! 鳳君是剛才和櫻醬邊走邊想出來的,你美妙的綽號喲!」
最喜歡的女朋友,和最喜歡的聲優,一同來了。
我、秋野小姐、當然還有遊人先生,都沒有說「歡迎回來」。
櫻和百坂小姐……我昨天之前肯定無法相信,人生中會有同時聽到這兩個人的聲音而心情不好的時刻。
就在這樣的時候,櫻和百坂小姐已經闖進了客廳。
兩人都提著塑料袋。
「百坂小姐,買回來的東西,放在廚房嗎?」
「啊,發現廚房那邊已經準備了很多東西了!那就先放在餐廳那邊吧」
「明白!」
櫻和百坂小姐向我們走來。
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後,她們開始逐一展示裡面的東西。
「你看,哥哥,是沒有酒精的香檳味汽水!慶祝的話,沒有這個可不行呢!」
「真是多虧櫻醬了啊!一個人買東西的話,買三瓶七百五十毫升的瓶子,就直接玩兒完了!投降!」
「誒嘿嘿,還買了香草冰淇淋哦。這個,可以直接放進冰箱嗎?」
「嗯,麻煩了……鳳君,聽我說聽我說!今天問櫻醬鳳君要做什麼,卻怎麼都不肯告訴我——!還說什麼『冰淇淋今天應該會派上用場吧——』這種引人遐想的話,然後一邊壞笑著放進購物籃裡。來吧,鳳君今天到底要做什麼,快向我坦白!」
如果不是因為現在這種狀況,「那個百坂穗單獨跟我說話」這件事或許就能讓我高興到極點了……但現在,哪還有那個心情。
櫻和百坂小姐好像終於注意到了遊人先生的存在。
「哥哥,這大叔誰啊」
「有個超優雅的大叔……」
遊人先生抱住腦袋。
「真是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櫻尷尬地拿著香草冰淇淋杯,朝冰箱走去。
「也就是說……是這樣嗎……」
遊人先生先是指了指百坂小姐。
「你是正宗的、貨真價實的同居戀人」
百坂小姐點點頭。
接著,遊人先生的手指轉向我。
「風見君。你既不是學的情侶,也不是同居人,只是個鄰居。你從儲物櫃裡悟出了學不想把百坂小姐介紹給我的意思,出於鄰居情誼,才答應扮演了假男友的角色」
「是的……是這樣」
遊人先生然後指向了櫻。
「而你,是他的妹妹」
「是的!哥哥是妹控!學小姐值得更好的!」
那充滿活力的聲音過後,餐廳再次被沉重的沉默所籠罩。
「爸爸。對不起。都是我的錯。穗的事情……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
秋野小姐顫抖著,面向遊人先生。
「我也很抱歉。我本來是想幫秋野——學小姐,結果卻做了多餘的事……而且還想要騙你,我真是瘋了。應該還有其他辦法的」
我也跟在秋野小姐後面道歉。這件事我算是秋野小姐的共犯,所以有義務一起道歉。
「的確。被人耍得團團轉,活這麼大還是頭一遭」
遊人先生用手撐著餐桌,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但與此同時,我也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咎由自取。……雖然可能是個比較敏感的話題,但不說清楚又不行,所以就容我倚老賣老、無禮一回。學之所以要對我瞞著她的戀人,而風見君也選擇幫她隱瞞……都是因為百坂小姐是女性吧」
無人應答。
當事人的百坂小姐,也依舊面無表情,靜觀事態發展。
百坂穗。本季度深夜動畫的常客,人氣的……女性聲優。
正如遊人先生所說。「難道秋野小姐的父親,會是那種知道女兒喜歡女生就勃然大怒的人?」…… 被這種想法一再逼迫,我才最終決定要幫助秋野小姐。
秋野小姐沉默著。她什麼都沒說,卻也肯定了遊人先生的話。
「現在的時代,已經沒必要那麼在意了……我要是這麼說,肯定會覺得我神經大條吧。我雖然知道女兒把我當成頑固不化的人……但沒想到她連這種事都不跟我商量。說一切的起因都在我身上也不為過…………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遊人先生說著,要從客廳離開。
我和櫻、秋野小姐、百坂小姐都無言以對,只能目送他離開。
然而,遊人先生突然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地面上。
那裡,有一個圓形的影子。
「愛迪生啊,真懷念。記得是學高一的時候做的呢。考大學的時候,她說想把你也帶到宿舍去的時候,真是鬆了一口氣啊。和這東西住一起的時候,一天要被它絆好幾次腳,在家裡走路都費勁」
遊人先生說著,打算跨過愛迪生——
「我是愛迪生!爸爸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啊啊啊啊啊!」
愛迪生說話了!?
遊人先生猛地跳起一米多高,然後帶著這股勁頭回到了餐廳。我和櫻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搞得一頭霧水,面面相覷。
秋野小姐用無奈的語氣低聲說道。
「……穗」
「啊哈哈,果然騙不了學醬呢。畢竟是愛迪生醬的媽媽兼我的戀人,沒辦法啊」
不會吧。
看來剛才愛迪生的聲音,是百坂小姐配音的。我完全沒聽出來。
百坂小姐只是對愛迪生說了一句話,就成功地在一瞬間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
「戀人,什麼的……穗,現在別說了」
「為什麼?你和鳳君,在我爸面前不也在扮演戀人嗎?到我這兒就說不能做情侶間的舉動了?你這是出軌吧?」
嗖——

百坂小姐輕輕地將秋野小姐抱在懷裡,就像站在舞臺上一樣,用優雅的手勢抱住了她。
「看著我的眼睛。然後向我保證。即使是謊言,也再也不要,不要和其他人說出‘戀愛'這個詞」
這句臺詞蘊含著難以言喻的力量。它有一種非日常的迴響,彷彿經過了無數次錘鍊和打磨,是我們日常對話中絕對不會出現的。百坂小姐說完臺詞後,強烈的餘韻在房間裡持續飄蕩,彷彿要持續一整晚。
然而,這種彷彿身處劇場的氛圍突然被打破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
原本集中在百坂小姐身上的我的注意力,被打斷了。
發出笑聲的,竟然是遊人先生。
「爸、爸爸。為什麼笑呀……?」
「哎呀,怎麼說呢。儘管本來就很沉重的氣氛,在百坂小姐說話之後,一瞬間變得更加緊張了……氣氛緊張到極點,超過極限了吧。我感覺,我心中的一根弦‘嘣’地斷了。然後,就感覺……無視身為父親的我在那兒眉目傳情的你們兩個,不知為何好好笑,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學醬的父親,真是位非常有風度的紳士呢。不介意的話,可以稍微聊一會兒嗎」
「啊……是啊……說的也是!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請多跟我聊聊吧。學,風見君,還有風見君的妹妹,你們也不介意吧」
秋野小姐的表情一下子明朗起來。百坂小姐招呼遊人先生到餐桌旁坐下。看到這一幕的櫻,輕輕地戳了戳坐在旁邊的我的胳膊。
「哥哥,還等什麼呀?」
「怎麼了,櫻」
「現在正是煎餅登場的時機呀!」
這次料理,最靠得住的就是全新的平底鍋了。煎餅之類的,要是鍋裡抹了油,就很容易上色,沒法好好控制火候。一口還沒用過、鍋底沒有一點使用痕跡、聚四氟乙烯塗層上沒有一絲劃痕的平底鍋,最合適不過了。
從碗裡用勺子舀起一勺麵糊。從稍微高一點的位置,輕輕地倒入已經加熱的平底鍋。麵糊一旦開始往下倒,勺子就不要移動,也不要晃動。這樣一來,麵糊就能輕輕鬆鬆地自然攤成圓形,在平底鍋上慢慢展開。
「我來搭把手」
秋野走進廚房。
「幫大忙了。你也看見了,三個爐子都在用,本來想找人幫忙的,又不好意思開口。……因為,氣氛實在太好了」
秋野模仿著我的樣子,也開始煎麵糊。
我從廚房向餐廳投去視線。
百坂小姐和遊人先生,還有櫻三個人談笑風生。剛才,秋野小姐也坐在那裡。話題好像圍繞著百坂小姐,以及秋野小姐小時候的事情……總之是談興正濃。雖然一開始百坂小姐和遊人先生都有些侷促不安,但是櫻就像潤滑油一樣活躍著氣氛,漸漸地對話也變得順暢起來。
櫻完成了自己的任務,起身朝這邊走來。
「哥哥,我去拿醬汁。放在這裡的都要嗎?」
「不,容易壞的都在冰箱裡。放巧克力的那個,要用微波爐加熱了再拿過來」
「了!」
是瞭解的意思。
煎餅本身,一張不用五分鐘就能烤好。雖然中途翻面有點麻煩,不過我做了示範後,秋野小姐就能準確地模仿我的動作。
麵糊一共做了八人份。雖然遊人先生的加入是意料之外,但只多他一個人,也完全沒問題。因為是派對所以多做了一些,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烤好了四張左右的時候,我說道。
「秋野小姐,你也回餐廳去吧」
「這怎麼好意思,怎麼能讓鳳理君一個人忙活」
「說什麼呢。我本來就是被拜託來做飯的,一個人完全沒問題」
秋野小姐端著做好的煎餅從廚房走了出去。
「剩下的烤好我就過去,你們先吃吧!」
餐廳裡的人紛紛向廚房裡的我道謝。
聚餐開始了。
櫻從瓶底抓住瓶子,將香檳色的飲料倒入每個人的杯中。
我操縱著三個平底鍋,忙亂地翻動著煎餅,同時偷偷觀察著餐廳的景象。
餐桌上放著一個堆滿煎餅的大盤子。周圍環繞著八個小碟子,裡面盛著醬汁和配料。大家可以用勺子,根據自己的喜好搭配煎餅食用。
小碟子裡的東西分別是,蜂蜜、藍莓醬、草莓醬、巧克力醬、香蕉、撒了黑胡椒的金槍魚蛋黃醬、明太子奶油奶酪、豆腐鱷梨混合物……。
「嘿,這是風見君和學做的嗎?」
「真好呀——。鳳君和學醬一起做飯什麼的。下次我也要加入!」
「嗯。下次穗還有櫻小姐也一起做吧。…………鱷梨,我先用啦。…………嗯,味道不錯呢。因為煎餅的甜味比較淡,所以這種副菜風味的餡料意外地搭。明明烤的時候那麼香甜,真不可思議」
「啊,好吃。說實話,我平時不太喜歡太甜的東西……但是這個我能吃好多。……放上香蕉,再淋一點點蜂蜜,味道剛剛好」
「因為是下班後來的,肚子超級餓呢——。把煎餅撕成兩半,一半堆滿金槍魚蛋黃醬,另一半堆滿果醬,穗要開動啦!」
「啊,百坂小姐,那是我哥吃煎餅的超級標準答案!甜的和鹹的,真的可以無限循環!」
我把最後一塊煎餅挪到盤子裡,終於可以放鬆一下肩膀了。端著堆滿煎餅的盤子走向餐廳,迎接我的是一片熱切的“等很久啦”。這不僅是對煎餅,也是對我本人的熱情。
餐廳的桌子是四人用,所以秋野小姐特地把自己房間的椅子搬了過來。
雖然只有我一個人坐在辦公椅上,感覺有點怪怪的……不過,環顧著圍坐在桌邊的大家,我心中湧起了一股更加奇妙的感覺。
和秋野小姐今天幾乎是第一次說話。和她父親——遊人先生見面也不過才過了兩個小時(而且因為相遇的方式,也完全無法想像會像這樣笑著圍坐在桌邊,簡直是匪夷所思)。至於憧憬的聲優百坂小姐,昨天還一百遍地對自己說「不要做讓百坂小姐想起工作的事,絕對不能表現出追星族的樣子」。但是,真的見面了以後,怎麼樣呢?雖然發生了各種騷動,無暇顧及這些……但我現在,面對著曾經覺得是天上之人的百坂穗,卻完全沒有興奮,反而能保持平常心……
胸口暖暖的。
帶來這份心情的,
「聖誕蛋糕什麼的也是啊——晚上餐桌上大大方方地擺著甜食,就會讓人心情特別好呢——哥哥」
是櫻吧。
雖然中間發生了很多曲折,但說到底,如果沒有櫻,我根本不可能被邀請到這個家裡來。
櫻在煎餅上放了多多的明太子奶油奶酪,和少少的蜂蜜。
我,也照做了。
九點剛過,聚會就結束了。
幫忙洗完碗後,我和櫻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話說回來,秋野小姐明明說自己幾乎沒做過飯,但動作卻意外地麻利,真是嚇了我一跳。不過,唯獨處理鱷梨的時候,好像到最後也沒能習慣呢」
「就是說哥哥和秋野小姐關係變好了呢」
「是啊。她朝我這邊扔過來的鱷梨核,到最後我也能閉著眼睛接住了」
在自家餐桌前相對而坐,我和櫻回憶著今天發生的事。
櫻起身準備去放洗澡水。
我走向廚房,那裡放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的是從秋野小姐那裡借來的攪拌機。
我得趁櫻對袋子裡的東西產生興趣之前趕緊把它收起來,於是我打開了袋口。
袋子裡裝著的是一臺最新款的攪拌機。我把它放進廚房下方的儲物櫃,那裡是櫻平時不會打開的地方。
我打算把紙袋摺疊起來,卻在抓住它的時候,感覺到裡面好像還有東西。
我朝裡面看去,發現底部還有一個相當大的塑料袋。
我從塑料袋裡拿出裡面的東西。
裡面裝著幾片小小的、圓圓的東西。材質有不鏽鋼的、硅膠的、木頭的……。
是鍋蓋。
裡面還附了一張小紙條。
『祝好運。用完和攪拌機一起還我。秋野』
我不禁笑了出來。
我把所有鍋蓋都和攪拌機放在了一起。
熟悉的,高中教室。
我,呆站著。
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窗外,太陽高高升起。
奇妙的,感覺。即使豎起耳朵,也聽不到任何人的氣息。教室外的走廊,隔壁的班級……說不定校門外,甚至整個東京,除了我以外都已經沒有人了。
看到自己的身影時,違和感變得清晰起來。
我現在,穿著初中時的校服。
這,不對勁。
我意識到了,違和感的真相。
沒錯,是夢。
我做的是那種清醒夢。明明在夢裡,卻能意識到「我現在在做夢!」,是件稀罕事。
我大概一個月會做一次清醒夢。
每次都會想「既然在夢裡,應該會發生什麼好事吧」。
我捏了捏身上穿著的初中校服袖子,輕輕確認著它的質感。
抬起頭,看向前方。
那裡,有人。
明明剛才教室裡還空無一人。
是櫻。和我不同,她整齊地穿著現在就讀高中的校服。
櫻旁邊,還有一個人。
而這另一個人,是隻有在夢裡才會出現的、極其不可思議的存在。
大概是,男人吧。可是,無論我怎麼努力睜大眼睛,都無法對焦到他的臉上。只有他的臉,一片模糊。儘管模糊不清,卻不知為何能準確地讀出他露出的表情。
他在笑。
櫻也在笑。
兩個人,不知在暢談些什麼。
櫻浮現出的表情,跟平時我在家中看到的一模一樣。她正對著眼前這個我不認識的男人展露著笑顏。
我再也忍不住了,朝著兩人邁出一步。然而,我卻依然站在原地,沒有移動半分。我索性跑了起來,卻無論如何都無法靠近他們。
即便如此,我依然沒有停下腳步。或許是因為在夢裡的緣故吧,我絲毫感覺不到呼吸困難或是疲憊。
再踏出一步,就能到達了。這一次,這一次一定可以——。
不知何時,身後站著一位留著黑色長髮的少女。
明明我拼盡全力奔跑,卻始終無法前進半步,而她卻能如此輕易地站在我身邊。
少女用溫柔的眼神凝視著我。
那是一雙不含一絲雜質,清澈無比的眼眸。
曾經的我擁有過,卻又因我而永遠離去的初戀之人。
在這個夢境般的空間裡,唯有少女的存在,散發著異樣的光彩。
我要繼續朝著櫻奔去,還是轉身面向黑髮少女,我必須做出選擇。
然後,我——
醒了。
從床上爬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時間是不到六點。在鬧鐘響之前醒了過來。
是工作日的早上。也就是說,要去學校。梳洗完畢後要準備早餐,還得叫醒櫻。
我走向客廳,打開通往陽臺的窗戶。感受到清晨凜冽的空氣,就彷彿是自己親手打開了今日份未開封內容的封條一般,心中湧起一陣興奮。
我走到陽臺上,用手肘撐著欄杆。眺望這座還未真正甦醒的城市風景。竭盡全力地揮霍著這份因比平時早起而誕生的從容。
胸口還殘留著直到剛才為止所做的夢的餘韻。那份餘韻,即使深呼吸也無法從肺腑之中驅散。
「……哥哥?」
我回過頭。敞開的推拉門那邊,客廳裡,櫻正不安地望著這邊。
為了讓她安心,我笑了笑。
櫻卻露出無奈的笑容。
回到客廳,簡單地互相道了聲早安。櫻開始在洗手檯前洗臉。
我則走向廚房,打開水槽下面的櫥櫃。拿出上週聚餐時從秋野那裡借來的攪拌機,放在料理臺上,插上電源。
我打算挑戰第一次做奶昔。不,也不是什麼需要用“挑戰”這種詞來形容的大事。反正只不過是把材料扔進攪拌機,按下開關而已。
打開冰箱,把材料擺在料理臺上。
只要把這些放進攪拌機裡攪勻……就好了。
我再次看向擺放好的材料。
番茄、香蕉、豆腐、牛奶、蜂蜜……。
我雖然不敢說對奶昔很瞭解,但總覺得這些食材混在一起吃有點奇怪(特別是豆腐,真不知道是怎麼出現在食譜裡的,真是個謎)。我把番茄沖洗了一下,又剝了香蕉皮。
算了,不管了。我把兩人份的食材一股腦地扔進攪拌機,按下開關。
刀片開始旋轉,發出的聲音比我想像中要大得多,正在洗漱臺那邊的櫻被嚇了一跳,忍不住叫出聲來。
「哥、哥哥,那是什麼聲音!你在用我房間裡的縫紉機嗎!?」
「沒、沒事,別擔心!可能還會響一會兒,不用管它」
我的心臟也砰砰直跳。我甚至懷疑現在攪拌機發出的會不會是故障的噪音,但應該不是。
攪拌機裡的食材被順暢地粉碎,溶解般地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杯鮮豔的淡紅色飲料。
我把飲料倒進兩個玻璃杯,趁著櫻過來之前,把攪拌機也洗乾淨了。
不一會兒,櫻走進了客廳。她還穿著睡衣。
看到餐桌上放著的兩個玻璃杯,她的眼睛閃閃發亮。
「咦,好像有什麼好喝的飲料」
「我在刊登櫻照片的雜誌上看到你說前輩模特在喝這個,就用幾乎一樣的配方做了一下」
「哎,你還記得啊!什麼,是哥哥親手做的嗎?真是太高興了!剛才的聲音是攪拌機的聲音吧?」
「前陣子去秋野小姐家做客的時候借的」
櫻拿起玻璃杯,像品酒前的品酒師一樣湊近觀察。
「……顏色,好像有點不一樣」
「因為沒放甜菜。……可不是偷工減料啊。白星商店沒有的東西,就等於這世上沒有」
「啊,這樣。……不過,看起來很好吃,而且是哥哥特地做給我的,我很開心」
櫻向我招手,我也走到餐桌旁。
總覺得特意坐下來喝有點奇怪。
櫻左手叉腰,將右手拿著的玻璃杯湊近嘴唇。我也下意識地模仿她的動作。
喝了一口奶昔。雖然是飲料,但它強烈的食材本味還是讓我感受到了與平時買的盒裝橙汁完全不同的質感。
「清爽的甜味,濃稠的口感,真好喝,哥哥。和盒裝的完全不一樣呢」
「啊,好喝得讓人吃驚。……真不可思議。明明分開拿出來的話都是些不想一起吃的食材,用攪拌機完全混合之後,竟然會產生如此強烈的整體感」
一杯玻璃杯中,彷彿蘊藏著一個未知的世界。
「……好懷念啊」
櫻低聲說道。她高高舉起玻璃杯,從下方窺視著。彷彿那染上了淡紅色的杯底,映照出了一些特別的風景。
「怎麼了?」
「啊,不,沒什麼。只是,有點,想起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
「嗯。……在我遇見哥哥很久以前,大概是小學的時候吧。爸爸帶我去旅行。一個以溫泉聞名的地方。溫泉街裡,有一家很時尚的咖啡館。我在早餐時間點了一杯飲料」
「哦?」
「那時候,我還以為是奇怪的果汁……現在想想,那可能是奶昔吧。喝了哥哥做的奶昔,記憶就甦醒了。……真不可思議。明明我也經常喝袋裝的奶昔,卻一直沒想起來」
「這樣。攪拌機還真借對了」
「嗯……不,真的,我現在感覺非常懷念。就像在夢裡一樣。……那時候,媽媽剛去世。爸爸為了讓我散心,帶我去了那裡旅行。從咖啡館的窗戶望出去,溫泉街……與我們一直生活的城市截然不同的風景……不知為何,讓我感覺那不像人間的景色。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迷失到了媽媽所在的地方……。但是,我內心深處很清楚。『就算把這座城市翻遍也找不到媽媽了』。於是我哇哇大哭起來」
「…………」
「如果還想再次發自內心地痛哭一場,我想去那裡看看。人啊,一生中能有幾次,用純粹的感情哭泣呢」
「……誰知道呢。大概只有出生時的那一次吧?」
「這樣嗎?」
「不知道。但是……就算只是個嬰兒,在這個世上出生一兩天之後,也會開始思考和感受自己身處的現實吧。那麼,在那之後的淚水,就是來自現實中那些雜質的反饋吧。如果是現實帶來的心痛……也應該會被其他的現實所治癒吧。純粹的悲傷,一定是純粹到無法被治癒的」
我和櫻一口氣喝完了剩下的奶昔。玻璃杯裡,留下了淡淡的紅色痕跡。我從櫻手裡接過杯子,走向廚房。擰開水龍頭,放出水,開始清洗杯子。
「這不是早上該聊的話題呢」
「這不是早上該聊的話題啊」
真是不可思議的早晨。夢、陽臺、攪拌機、櫻的回憶。充斥在我腦海裡的這些要素,雖然雜亂無章,卻意外地沒有互相爭吵。
心情舒暢。
過了一會兒,我比櫻先一步離開了家(櫻因為是女孩子,早上的準備工作還沒有做完)。
我邁著輕快的步伐,向車站走去。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