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愛情故事要突然放閃

第二章 愛情故事要突然放閃

夜晚的面容。

我和櫻肩並肩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我們正通過插入媒體播放器的電視觀看視頻服務先行放送的『間諜·達令』第四話。

片頭剛剛結束,正在播放OP主題曲。

「在大屏幕上看,果然震撼力很強啊」

「確實差別挺大的。我在開始現在的兩人生活之前,都是在自己房間的電腦上看的。櫻呢?」

「我也一樣」

OP結束後,正片開始了。

主角傑伊和女主角安娜斯塔西婭作為間諜效忠的托爾馬利共和國正面臨敵國的魔爪。托爾馬利首都戈爾東突然出現了神秘的怪人。他的真實身份是被注射了間諜基因,以理智為代價獲得特殊能力的黑幫嘍囉。安娜斯塔西婭獨自一人向怪人發起挑戰,但是……

「啊,怎麼辦哥哥,這樣下去安娜醬要被打敗了!」

「你不是看過原作嗎,應該知道的吧。這裡是註定要輸的劇情」

「說不定因為我們的應援,劇情會發生改變呢!」

「動畫製作者們肯定會大吃一驚的」

櫻緊抱著抱枕,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屏幕。

「哥哥,把音量調大點」

大概是一刻也不想把視線從屏幕上移開吧,櫻對我下達指令。

雖然我僅僅早出生三天,但終究是哥哥,應該有更好的請求方式……但是可愛妹妹的請求是無法拒絕的。

我拿起遙控器,立即調高了音量。

五分鐘後。

「加油啊安娜醬!那個大鬍子老頭的特殊能力是操縱電力!不要被騙了!」

「贏啊安娜斯塔西婭!之所以感覺敵人有多個,是因為他在操控藏在物體陰影中的無人機!幹掉他!」

不知不覺間,我也被櫻的熱情感染,跟著一起大喊起來。

就像在看真人英雄秀,而不是動畫。

然而,儘管我們如此熱情地應援,電視裡的安娜斯塔西婭還是……

「輸了……嗎……」

「明明,這麼努力,應援了……唉……雖然知道會是這樣的展開,但還是無法接受啊……」

我們並排坐在沙發上,一起仰望天花板。

感覺就像是看完輸掉的體育比賽後的那種失落感(雖然身體上我們只是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坐了二十分鐘)。

我突然瞥向旁邊的櫻,她一邊滑動著手機屏幕,一邊帶著憂傷的表情嘆氣。

「……你在看什麼?」

「為了填補心理創傷,我正在插畫投稿網站搜索『安娜斯塔西婭』『色情』的插畫」

「你不是已經振作起來了嗎?哪來的心理創傷?」

與驚訝的我形成鮮明對比,櫻露出了玩世不恭的笑容。

嘖嘖嘖。櫻在我面前晃動手指。這動作像是外國電影裡的。

「哥哥,是兩回事啦。……啊——,安娜醬,真是不行啊。一個年輕女孩穿那麼色情的衣服跟怪人戰鬥」

櫻一邊陶醉地盯著手機屏幕,一邊換了個姿勢翹起腿。

從短褲伸出的雙腿,白皙美麗得彷彿是剛才那番話的反義詞。

「啊——果然安娜醬好可愛啊。那張英氣的臉簡直是天才。從這張臉裡總是冒出天然呆的話,誰都會喜歡上的吧……。純白的迷你婚紗裙也好色……。作品中隨著戰鬥的進行,婚紗逐漸被敵人的血染紅,每集都有獨一無二的花紋,演出也帥呆了!又帥又色!胸部、大腿,無可挑剔!正好現在這個時候,看完動畫一話後開始畫畫的繪師們的插畫,正陸續上傳到網上呢。啊——真想一張不落地全部保存下來……」

「你真的很喜歡美少女角色啊」

「超喜歡!哥哥你也喜歡吧的?」

「作為男人,當然喜歡……不過比不上櫻的熱情」

「安娜醬那樣的女孩子,我特別喜歡。她對大家溫柔、充滿活力,戰鬥的時候真是太帥了!光是看著就讓人心潮澎湃!」

「……是嗎」

櫻從沙發上站起來,朝廚房走去。

從冷藏櫃裡拿出一盒900毫升的橙汁,給自己倒了一杯。

「哥哥也要嗎?」

「麻煩了。謝謝」

櫻端著兩個杯子從廚房回來。

她坐在沙發上,再次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輕輕滑動屏幕。大概是重新開始瀏覽安娜斯塔西婭的性感插畫吧。

「啊,哥哥你看。有個畫師說下週要上傳一幅安娜醬輸給剛才那個怪人後陷入困境的插畫哦。真期待啊。……等到下週,我們一起看吧!」

「為什麼要一起看啊」

說實話。

櫻是那種單純喜愛女性角色的宅女,這真是幸運的事。

因為啊。如果櫻像菊太郎那樣是個喜歡講道理類型的宅女的話。

那我和櫻就肯定沒法在教室裡聊天了。

比如前幾天在教室裡,櫻糾纏過來的時候,她脫口而出的以『啊,剛才胸部晃動了!』為首的一連串臺詞——我幾乎可以肯定,那就是櫻的真心話。因為,這和她在家中和我獨處的時候,說話的內容幾乎沒什麼兩樣。

櫻在學校裡的演技可謂爐火純青……但唯獨在她談論自己喜歡領域的話題時,這種平衡感就會瞬間崩塌。試想一下,如果櫻在情緒激動時,脫口而出的不是這些,而是比如,基於作品創作背景等因素的理性分析……。

恐怕她在一瞬間就會暴露阿宅的身份吧。

明明只是對著女性角色大喊“色情”的做派,卻偏偏營造出了一種「對動畫不感興趣的時尚女生」會做出的敷衍姿態。結果就是,儘管她只是純粹地表達著自己的熱愛,卻並不會被人發現她是阿宅,這種奇妙的狀況也就此形成。

不過,櫻似乎也隱約察覺到,在自己與「宅男君們」談話太過投入的時候,這種“宅女”屬性的偽裝,反而能起到保護自己的作用。

否則的話,或許她會在入學前就親手拒絕掉自己「因為是同一個班級,所以希望能和哥哥說說話」的這個提議吧。

櫻一口氣喝光了橙汁,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安娜醬,最棒了——!簡直就是天使——!」

白天的面容。

「櫻好棒!簡直比專業模特還要帥!」

早晨的學校。短班會前的時間。

教室後方有一個公告欄,用於張貼學校的通知·注意事項等。

人群在那裡聚集。在中心的,是櫻。

背對著貼在公告欄上的一張照片,她站在那裡,臉上露出略顯害羞的表情。

我很清楚那張照片是什麼。

從我的座位看過去,那照片只能透過人群的縫隙隱約看到一點……但就在昨晚,櫻已經給我看過了同樣的東西。

那是櫻作為讀者模特刊登在時尚雜誌上的照片。

櫻被雜誌編輯發掘是在還住在地方的時候……那是初三的冬天。要想被選為讀者模特,最有效的方法無疑是在東京的所謂「年輕人街區」閒逛。而櫻生活在相較於東京可以毫不誇張地稱之為鄉下的地方,那她是如何被大型雜誌選中成為讀者模特的呢……。原因很簡單。因為我那位西裝裁縫的媽媽的一個熟人是時尚雜誌的編輯。

媽媽向那位編輯推薦了櫻。據說編輯一見到櫻就說道。

「這孩子內心蘊藏著愛與孤獨的複雜詩意。而且,她有著將極其簡單的舉止化為印象升騰而起的智慧」

編輯讓櫻請假幾天,帶她去了東京。然後,讓一位優秀的攝影師為她拍了幾張照片。

其中一張最終被採用,刊登在了本月的雜誌上。

「謝謝你,美也。特意為我把那頁剪下來,還做了塑封」

櫻對那位女同學露出笑容,而對方則興奮得幾乎要仰面朝天。

鵯美也。剪下雜誌頁並帶到學校來的就是她。她是櫻所屬的一軍團體的成員之一,可以說是櫻最親密的朋友。和櫻一樣屬於顯眼類型的女生。大約每三天就會煩惱一次「要不要也像櫻一樣打耳洞呢」。有時會對櫻表現出超越友情的熱情,就像此刻這樣。

「只要櫻高興,我也就開心了!」

「昨天才發售,不辛苦嗎?」

「完全不會!我在一直在看的雜誌上看到櫻照片的那一刻,興奮得失去了記憶,等我回過神來已經是早上了,眼前只放著一張塑封過的櫻的照片,所以我一點都不累!」

「是、是嗎。那就好……啊哈哈」

就連櫻也顯得有些招架不住。

一個男生對櫻說道。

「非常棒的照片。香月真了不起。……這是你的模特首秀吧?不是街拍,而是攝影棚拍攝吧。首秀就有這水平,絕對是罕見的」

說話的是我們班最受歡迎的大谷一郎君。雖然才剛入學,但幾乎已經確定會在足球部下一場比賽的正選名單中了,是個很有前途的新星。憑藉清秀的外表和溫和的態度,不僅受女生歡迎,連男生也對他印象很好。

「嘿嘿。看來大家對我很期待呢~」

男生們興致高昂地拍手起鬨,讓她擺出和照片一樣的姿勢。

櫻反覆看了看貼著的照片和自己,露出略顯羞澀的微笑。下一瞬間,她果斷地擺出了和照片一模一樣的姿勢。連那種略帶俯視的酷酷表情都完美重現了。

班上同學們發出善意的笑聲和歡呼聲。

鵯同學興奮地蹦跳起來。

「好棒啊啊啊啊啊!簡直就像從照片裡跳出來了一樣!」

「誒嘿嘿,美也,謝謝啦。不過現在穿的只是校服而已」

「真希望能再跳出來一個人呢!」

「這、這個有點。就算是我也做不到吧?」

鵯同學開始鼓掌,周圍的人也跟著鼓起掌來。作為站在圈外的人,老實說這場面看起來有些異常……不過既然是在誇獎櫻,我當然不會有什麼不好的感覺,所以就這樣吧。就像是在小劇場裡意外地看到了完美演出的觀眾們給予的起立鼓掌。

「喂,你們這些傢伙,班會前搞什麼呢。仁宮老師還沒來嗎?」

從教室外傳來了粗獷的聲音。

是體育老師天動老師。天動老師是我們隔壁班(一年三班)的班主任。

大概是聽到隔壁班吵鬧才趕過來的吧。

同學們一齊停止鼓掌,壓低了聲音。教室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天動老師立刻注意到了櫻的照片。

「這是什麼照片啊?別在公告欄貼些多餘的東西」

天動老師原本以為,自己這一句話就能讓眼前的學生們散開。相反,在場的同學們——不僅是圍在櫻照片周圍的那些人,就連像我這樣在圈外遠遠觀望的傢伙——都做出了完全相反的反應。

反應聚集成為了現實。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還有空間啊!」

「什麼叫多餘的東西啊啊啊啊!我覺得我們甚至應該把它貼在所有教室裡!」

「老師才應該對公告欄多加關注呢。請看看照片旁邊的貼紙。這周是美化周!」

「我們貼香月同學的照片,就是美化活動的一環啊!」

果然,我們班上那些特別活躍的學生們開始了猛烈的反擊。

他們的氣勢之強,甚至讓在健身房裡鍛煉出來的天動老師都不得不後退一步。

「你、你們……!不,我想說的是……啊,呃……」

天動老師終於也詞窮了。

他用雙手在臉前拼命比劃,嘗試了幾次看似垂死掙扎的肢體語言後,

「……就是說,那個……上課時,你們面朝黑板可能沒什麼問題……但老師們可是會與一流時裝模特對上眼的啊。哈哈哈……」

他屈服了。

隨即匆匆忙忙地離開了一年二班。

在學校這樣的場合,基本的等級是這樣的。開朗活潑的學生→教師→沉悶平凡的學生。

成功從「外敵」手中保衛了自己的「慶典」的一軍團隊正在互相擊掌慶祝。

菊太郎湊到我身邊,在我耳邊低語。

「我前幾天在便利店的一番賞中抽中了安娜斯塔西婭的插畫板。要不要拿來配合美化周啊?」

「還是算了吧。」

順便一提,櫻的照片在班會時間被這個班的班主任仁宮真理老師(俗稱·真理醬)毫不留情地撕了下來。

週日。正午時分。

完成了週末作業和課程預複習的我走出了自己的房間。

穿過走廊來到客廳。

在廚房往杯子裡倒上蘋果汁,雙手叉腰,一口氣喝光。

我知道這種喝法對健康不好,但學習後這是最有效的。不,與其說有效,不如說是飛躍。與其說是潤喉,不如說是潤腦。幾個小時的學習後,大腦飢渴得快要乾涸。這時灌進去的果汁,會給人一種直接滿足了自己體內中樞機關的快感,同時伴隨著順利完成學習計劃的成就感,一股腦兒地湧上心頭。

「哈——感覺就是為了這一杯而學習的。真暢快」

迅速洗完杯子,我離開了客廳。

剛走到走廊,就傳來了聲音。

「在那邊度過無聊午後的哥哥」

說話的當然是櫻。

櫻的房間在走廊對面,正對著我的房間。

櫻只把臉探出自己房間的門外,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怎麼了」

「要不要來點刺激的……?」

櫻的頭縮了回去。這次只把手伸出門外,向我招手。

我正要打開自己房間的門進去,櫻卻從後面抓住了我的衣領。

「……你在幹什麼?」

「哥哥才是」

「我想要刺激,所以準備在自己房間讀昨天買的輕小說」

「就知道哥哥會這麼無情。不會讓你逃掉的哦」

「喂,你,很危險啊!」

我就這樣被拖著進入了櫻的房間。被推倒在櫻平常使用的床上。我慌忙坐起身來。本想問「到底怎麼了」,不過……

看到櫻的瞬間,我理解了情況。

櫻從肩膀以下用黑色斗篷遮蓋著。頭髮也不是平常熟悉的明亮顏色,而是黑色的。顯然戴著假髮。

櫻穿成這樣,只有一種可能性。

「新作品嗎?」

「正是如此——」

櫻優雅地脫下遮蓋身體的斗篷,朝著天花板扔了過去。

然後,從下面露出了,

「哦,安娜斯塔西婭!」

是『間諜·達令』的女主角安娜斯塔西婭的服裝。

COS是櫻在初二時迷上的愛好。

促成她這種愛好的,又是我的媽媽。在我們開始交往後不久,櫻就開始出入母親的西裝工作室了。然後,她就在製作高級定製服裝的媽媽旁邊,開始學習製作動漫角色的COS服裝。

我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櫻身邊。

近距離觀察服裝。不愧是向專業的母親學習過,做工非常出色。

動漫角色視覺特有的乳袋(就像胸部線條緊貼在衣服上一樣,清晰突出的樣子)也以驚人的質量被重現了。

……。

在分析到這裡的時候。

我意識到自己的臉太靠近櫻的胸部了。

抬起頭,正好與低頭看著我的櫻四目相對。

好尷尬。

「沒關係的哦~,哥哥~。我完全不覺得哥哥盯著妹妹的胸部看很糟糕哦~」

「不,不是的。我純粹是在檢查服裝的成品而已」

「真是的。和往常一樣,就是不肯認輸呢~」

櫻按住自己的胸口,做出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

然後,

「為什麼……為什麼一想到他,心跳就會加速……?這樣下去可沒法拆除炸彈啊……難道說……他是我的達令嗎……?」

她眼中泛起淚光,臉頰微紅,這樣說道。

聽到這臺詞的瞬間,我感覺自己的心臟被擊中了。不,不僅僅是心臟,彷彿連包裹著肋骨的整個部位都被震撼了,這是一種甜蜜的衝擊。

櫻剛才說的,是『間諜達令』第一話的臺詞。傑伊和安娜斯塔西婭的特工基因同步,瞬間葬送了敵方特工。之後,由於同步帶來的衝擊,傑伊昏倒了。安娜斯塔西婭只好獨自拆除敵人留下的炸彈,此時她的獨白就是這段話。在粉絲投票中,這個場景排名第一。

我想要掩飾自己發燙的臉頰,雙手捂住了臉。

透過指縫,我看到櫻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好啦,哥哥,你被擊落了☆」

「儘管每次都這樣,但根本不可能贏啊……。就像是安娜斯塔西婭從屏幕裡跳出來了一樣。而且還保留了櫻的特質。我大腦當機了」

櫻走近過來,抓住了我的雙手。

就這樣,我的右手被引導到櫻的頭上,左手則被引導到她的腰間。

「前段時間在電視裡輸了的我,你來安慰一下吧?」

「哦,好好好好……啊,得輕輕地摸,不然假髮會歪掉。抱歉」

「啊哈哈。沒關係沒關係」

與其說是愛情表現,倒不如說是帶著表揚從服裝製作到實際COS的過程中付出的努力的心情,我持續回應著櫻的要求。

「連耳環都是安娜斯塔西婭款式啊」

櫻平時會在右耳上戴很多耳環,但今天只戴了一個。雖然只有一個,但卻很引人注目。這是一個設計獨特的耳環,看起來像是將變形的漢字「星」和字母「M」結合在了一起。這正是劇中安娜斯塔西婭經常佩戴的那種。它是一種被稱為“殺手耳環”的道具。這是托爾馬利共和國授予安娜斯塔西婭的,象徵著「不追究任何殺戮罪行」的許可。這個耳環就是國家允許她自由殺人的證明。

「嗯,是在官網買的」

「原來是官方周邊啊。宅不是不戴耳環的嗎」

「哥哥你太老土了。現在的阿宅可不全是像哥哥這樣一看就知道的類型。戴個耳環很正常啦」

「誰是一看就知道的類型啊,誰啊」

我輕輕推開櫻的肩膀,讓她離我遠一點。

「啊——真開心——。這世上有些營養,只有在COS時候被哥哥寵愛才能攝取到呢」

櫻一臉滿足地說道。

我把目光轉向桌子。寬敞的桌面上鋪著一張防震墊,上面放著一臺縫紉機。她現在穿的這套服裝,還有存放在房間裡步入式衣帽間中的以往作品,全都是櫻從頭到尾親手製作的。記得剛開始做時裝模特的工作時,她還高興地想著「可以有更多錢用於COS了」呢。

乍一看,除了步入式衣帽間外,櫻的房間結構與我的房間並無二致,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實際上,四面牆壁、天花板和地板都經過了特殊的隔音處理。因此,即使使用縫紉機也無需擔心會打擾到鄰居。在媽媽和良治先生為我和櫻尋找住處時,全套隔音的房間是他們特別堅持的一個條件。

桌腳邊放著一個45升的垃圾袋,裡面塞得滿滿當當。

櫻注意到了我的視線,一邊用食指撓著臉頰一邊說道。

「全都是製作服裝時剩下的邊角料。積攢了不少呢」

「……辛苦了。我來清理吧」

我正準備提起垃圾袋紮緊袋口,櫻卻突然把袋子搶了過去。

我以為她是發現自己不小心把什麼重要的東西一起扔掉了,但事實並非如此。

櫻抓起袋子裡的幾塊布料,緊緊地攥在手裡。

然後,她竟然朝著我胸口的方向扔了過來。

這突如其來的奇怪舉動。

面對不知所措的我,櫻露出笑臉說道。

「拍照,哥哥」

「等、等一下,櫻……!」

「快拍!」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迅速啟動了相機。

我也從垃圾袋裡抓起布料,瞄準櫻的腹部以下,注意絕對不要打到臉地扔了過去。

就像在海浪邊玩潑水遊戲一樣。

我們互相朝對方身上扔布料。

一隻手拿著手機的我,被迫進行不利的戰鬥。

櫻雙手捧起大量布料,朝天花板揚起。

一瞬間,燈光被遮擋,房間裡出現了斑駁的淡淡陰影。

我右手拇指恰到好處地按下快門鍵。

玩了一會兒後。

我和櫻仰面躺在單人床上。盯著天花板,可以暫時忘記房間裡布料滿地的現實。

「既然你的COS這麼厲害,為什麼不試著上傳到網上呢?SNS上不是常有嗎?只遮住眼睛或嘴巴,以免被認識的人發現,就這樣活動的人」

「嗯,我覺得那些人與其說是不想讓現實中的熟人知道自己有COS的愛好,不如說是不想讓看自己賬號的陌生人知道自己的長相,所以才遮起來的。只是稍微遮住臉或身體的話,對平常就在一起的人來說,應該很容易就能認出來吧。我也有專門用於模特工作的賬號……要保護個人信息不被洩露可是很麻煩的」

「啊,原來是這樣……」

「而且,被哥哥以外的人看到什麼的,櫻會害羞的啦。哥哥難道不想獨佔我的COS造·型·嗎?」

「別想趁機撈分」

「嗚,被發現了」

老實講,如果說不想獨佔,那是騙人的。但是,要說出那樣的話,需要克服的羞恥心門檻實在太高了。

「哥哥,我差不多想換衣服了」

櫻取下假髮。露出了熟悉的、一如既往的明亮髮色。

我從床上起身,準備離開房間。

最後再回頭看了櫻一眼。

「怎麼了,哥哥」

「沒什麼。……換完衣服後,來打掃吧」

我想,金髮的安娜斯塔西婭也不錯。

但不知為何,我沒有說出口。

用手機拍的照片數據,在發送到我和櫻的電腦後,就刪除了。

我打開教室的門。

是午休時間。

在往常的清潔工具櫃前,看到了綱吉和菊太郎……櫻也站在那裡。

櫻豎起食指,似乎在愉快地隨心所欲地說著什麼。

「宅男君。太大的話也有太大的煩惱哦」

走近時,櫻的這番話傳入耳中。

「…………你們在聊什麼啊」

「哦,鳳理!」

「嗨,鳳理君」

綱吉和菊太郎露出彷彿發現了救星般的表情,向我打招呼。

前幾天,櫻在教室裡糾纏過來時,我獨自一人反抗了她。從那以後,綱吉和菊太郎似乎在對付櫻的事上有些依賴我了。

當然,我之所以能夠反駁櫻,是因為我和櫻私下裡是戀人關係。如果一軍小組的其他人也像現在的櫻這樣經常來搭話的話,說來慚愧,我也無法回嘴。所以,對於綱吉和菊太郎對我微弱的信賴,我感到有些愧疚……。

「我正在和宅男君們聊他們喜歡的安娜斯塔西婭醬呢。我從女性的角度給他們解釋了穿著這種性感裝扮戰鬥有多麼困難。畢竟我也曾經在一流雜誌上亮相過,想給宅男君們一些有價值的見解。嗯,我真是女神啊」

「噢」

「現在剛結束了第一課:胸部大也有諸多不便」

「…………」

綱吉和菊太郎緊閉的嘴唇微微顫抖。

他們漲紅的臉上寫的是『第一課?我們可沒聽說還有第二課!』

『那麼,我們開始第二課吧。我要教教宅男君們關於乳……那個動畫裡出現的,完美貼合胸部形狀的服裝」

喂,你剛才差點就說出乳袋了吧。

「第一次看到那個袋子的時候……我也震驚了呢。作為一個女高中生,對那個袋子能產生的感情,只有一個。嫉妒……和憧憬!」

「是說了兩個嗎?」

「說了兩個呢」

「宅男君們,你們說什麼?」

面對櫻的一瞥,綱吉和菊太郎慌忙閉上嘴,猛地搖了搖頭。

櫻若無其事地繼續她的「講座」。

「通常,無論穿什麼衣服,女孩子的身體線條都不會那樣顯露出來。在第一課中我也解釋過,本來胸部比較大的女孩子在選擇衣服時就很費勁。衣服的輪廓會從胸部最高點垂直向下落……好,綱吉君,女孩子的輪廓會變成什麼樣呢!」

「突然點名制!? ……啊,看起來會顯胖之類的吧……」

「不準說女孩子胖!」

「誒,對不起!」

「扣十分!」

「為什麼啊!?」

「……沒辦法呢。正確答案是,『看起來會顯得身材豐滿』哦」

「……那不結果還是胖――」

「不許頂嘴!這簡直是……!下次再跟宅男君們打交道的時候,我得帶上鞭子了!」

綱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大概在想「香月同學真的做得出來」。

「豐滿身材本身很可愛!但是,在不該被這樣看待的場合被如此看待,會很討厭!這就是女孩子的心思。胸部豐滿是很棒的。可是,偏偏是這豐滿的胸部,破壞了辛辛苦苦鍛煉出來的纖細腰身。仔細想想,女孩子被要求的東西還真是矛盾啊。要求胸部要大,腰要細,這不是很奇怪嗎?這可是在說同一個身體啊?怎麼可能這麼方便地讓一邊變大,一邊變細呢!……明白了嗎?宅男君們。女孩子的美,從根本上就充滿了矛盾。這個,下週考試會考到的哦。…………呃,我剛才說到哪兒了。……對對,就是說,明明跟真實女性的煩惱毫無關係,卻對動畫裡穿著能完美展現身體性感曲線的衣服的女孩子感到嫉妒和嚮往,就是這個話題」

長篇大論還在繼續。

我大概是時候該插話了吧。恐怕綱吉和菊太郎也已經到極限了。

我這麼想著,偷偷瞥了一眼身旁兩位朋友的臉,卻看到了出乎意料的表情。

他們倆的臉上並沒有顯露出疲於應對談話的神色……反而是帶著幾分疑惑的表情。

而且,這表情是針對櫻的。

不明白兩人表情的含義,我轉而凝視著正沉浸在交談中的櫻的臉。

似乎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

櫻輕輕撥弄了一下耳邊的頭髮。

——有了。

我身體突然緊張起來。

事情的關鍵……就發生在櫻的耳邊。

櫻耳垂上裝飾的耳環,和平時戴的不太一樣。

那是「殺手耳環」。是安娜斯塔西婭的標誌性物品。

為什麼櫻會戴著它來學校?難道是昨天COS之後就一直戴著?然後早上睡迷糊了,錯把這個當成平時戴的耳環了?

不,現在什麼理由都不重要。

問題是,綱吉和菊太郎,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偷偷摸摸地瞄櫻的耳朵。

而且,櫻每次撩頭髮,他們兩個都歪著腦袋想要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耳朵!臉還不由自主地動著!

糟了,這可糟了!

綱吉和菊太郎對視了一眼。

『今天香月同學戴在耳朵上的那個,好像殺手耳環啊?』

『香月同學怎麼可能戴動漫周邊啊。不過,設計確實很像呢。真想再靠近一點看看啊』

這兩人已經開始眼神交流了! 就好像直接傳到腦子裡一樣,連談話內容我都能清楚推測!

「要做出那樣清晰勾勒出身材曲線的衣服,在製作衣服前的紙樣階段,就必須反覆測量尺寸才能開始製作。不然的話,尺寸很容易出錯。特別是安娜斯塔西婭醬,她和我們一樣都處在成長期呢。製作衣服的人,一定是非常厲害的匠人吧」

「抱歉,香月同學!」

我不禁大聲喊道。

熱切講述的櫻被打斷,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不僅是綱吉和菊太郎,周圍的同學們也都紛紛投來疑惑的目光。

這下,雖然喊出來了。

但是,要怎麼才能自然地向櫻提起耳環的事呢。

想想想,想想想……。

有了,想到辦法了!

「能稍微……和你單獨聊聊嗎」

真是的,除了這種蠢到家的主意就想不到別的了嗎。

校舍後面,我和櫻面對面站著。

從教室到這裡的一路上,我儘量避免被別人發現我和櫻走在一起,所以總是和她保持著五步的距離。結果,我不得不加快腳步走在前面,而且還因為在教室現了眼而後悔,心臟也因此不規律地跳動著。好不容易走到沒人的校舍後面,安心感讓我一下子冒出汗來。

我努力平復著粗重的呼吸。

「突然把我叫出教室,怎麼了,哥……啊,不對,現在應該叫你風見君……比較好?萬一突然有人來怎麼辦!好,我繼續演戲!不會露出破綻的!」

「呼……呼……哈……哈……」

「怎麼啦,宅男君,告白嗎?喜歡上我了嗎?但是抱歉呢,我已經有心上人了。我愛的人是……世界上唯一的,哥哥。我的哥哥,又帥氣又溫柔,還會遷就我……為了等不及到每日白星全部冰淇淋八折日的可愛妹妹,哥哥會動用自己的零花錢,今天給我買哈根達斯哦。因為他最喜歡我了!」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哎,到底怎麼了,哥哥」

「耳環……」

「什麼,耳環怎麼了?」

櫻露出疑惑的表情,摘下了耳環。

然後,看到自己放在手掌上的耳環的瞬間。

「哇啊啊啊啊,這、這是什麼啊!」

「櫻、櫻,聲音太大了!」

「…………誒,不會吧,真的完全沒注意到!今天早上,匆匆忙忙的差點遲到……可能是一不小心弄錯了吧」

「不管怎麼說,這樣就放心了」

「嗯,那個,對不起,哥哥……」

「沒,沒事就好。回教室的時候錯開時間吧。為了以防萬一,今天最好不要太接近我們幾個了」

我背對著櫻,打算先她一步回教室。但走了幾步,我又一次回頭看向櫻。怎麼說呢,就像是有人在後面扯我頭髮一樣。是戀人,或者說是兄妹之間呼吸的功勞嗎?我察覺到,自己還想對櫻說些什麼。不出所料,因為我回頭的舉動,櫻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哥哥,那個,我,在教室裡找你說話,是不是不要了比較好呢……。果然,很奇怪吧。明明說好要保密我們的事,卻又要在學校找你說話什麼的。……我太任性了,給哥哥添麻煩了吧」

我一時語塞。

因為櫻的行為,確實不合理且自相矛盾。正如她所說,如果想對我們的關係保密,就不應該在教室裡和我說話。

但是。

『難得和哥哥在同一個教室,卻完全不能說話,那多討厭啊!』

腦子裡浮現出幾天前晚飯時的記憶。

「這樣吧,下次開始……」

櫻的表情,變得有些膽怯。

看到這一幕的瞬間,我心中的答案,變得清晰起來。

「稍微,拜託一下綱吉和菊太郎吧」

櫻,露出了笑容。

被她那樣看著,我便無法再懷疑自己做出的選擇。沒錯,我和櫻的關係,從一開始就建立在曖昧和矛盾之上。說到底,明明交往卻要對周圍的人隱瞞關係這種行為本身,不就是充滿了愚蠢嗎?現在才開始思考「我們在幹什麼啊」之類的,才是真的毫無意義。我們能做的,只有竭盡全力,維持我們選擇的生活而已。

我再次背對櫻。這樣總算可以回教室了。

然而,在拐過教學樓的拐角時,我又一次回過了頭。

這次,換我還有話想對她說。

「哈根達斯自己買」

回到教室,我被綱吉和菊太郎團團圍住。

「鳳理!」

「鳳理君!」

糟糕。

說起來,我還沒想好要怎麼跟這兩人解釋我剛才的舉動——把班上的女王,香月櫻突然帶出教室這件事。

明明還有一道必須跨越的關卡,我卻在回教室的路上完全沒有想好對策。

「難道說,你跟香月同學……」

綱吉帶著意味深長的表情逼近我。

不妙。

難道說,他察覺到我跟櫻之間有什麼特殊關係了嗎——

「決鬥了嗎!」

並沒有。

「你跟她戰鬥了吧,對吧! 『我的安娜斯塔西婭才不是你們這些非粉絲可以隨便議論的』,你肯定斬釘截鐵地這樣說了!為了推的角色居然敢反抗香月同學,真是英勇啊你!」

「我尊敬你,鳳理君。用2000年代左右御宅族的俚語來說,就是『安娜斯塔西婭是我老婆』的那種感覺吧。我現在在你身上看到了光芒」

………。

「啊,是啊。我已經跟她說好了,別再那麼嚴厲了」

綱吉和菊太郎的眼睛閃閃發光。

我感覺脫了力。

雖說也沒發生什麼,但今天的事,還是得找個機會鄭重其事地跟櫻說一兩句才行。

我在自己的房間裡,剛把今天的作業全部做完。

櫻還沒回來。

到做晚飯的時間還早。

我去了客廳,打開電視。隨便挑了一集『間諜·達令』,開始播放。我坐在沙發上,一邊等櫻回來,一邊悠閒地度過這段時間。

『背叛者要付出代價……不,是懲罰,安娜斯塔西婭』

聽到電視裡傳來的聲音,我低聲自言自語:「啊——是這集」

畫面中,安娜斯塔西婭雙手被鎖鏈綁著,囚禁在一個陰暗狹小的房間裡。她面前的審訊官手裡拿著鞭子,舔了舔嘴唇。

這是安娜斯塔西婭偽造身份,作為成員潛入敵對組織,結果暴露了自己是間諜的那一集。

說實話,我不太喜歡這集。當然,我認為『間諜·達令』就整體作品而言是部傑作。但是,就算是再好看的動畫,只要有一季的長度,就總會有一兩話看不下去的。

對我來說,就是這集。

動作戲精彩,殺必死鏡頭也不錯,本應是看得賞心悅目的一話……。

電視畫面中,前來解救安娜斯塔西婭的傑伊被敵方組織的戰鬥員們包圍,陷入危機。安娜斯塔西婭被敵方幹部帶在了傑伊麵前。這時敵方幹部對她說道——。

『安娜斯塔西婭。殺了這個男間諜。如果你不是間諜,應該能做到吧』

猶豫的安娜斯塔西婭。就在敵對組織的成員們對安娜斯塔西婭抱有的疑惑即將變成確信的時候——傑伊突然掏出藏在身上的手槍,朝安娜斯塔西婭開火了。曾經結下深厚羈絆的傑伊的攻擊,令安娜斯塔西婭震驚得無以復加。千鈞一髮之際,安娜斯塔西婭躲過了傑伊的槍擊。傑伊的目光彷彿在對安娜斯塔西婭說「拿出真本事來」。傑伊與安娜斯塔西婭全力以赴地戰鬥起來。兩人一邊進行著招招致命的攻擊,一邊在激烈對抗的同時,不對彼此造成致命傷害……。找準時機,傑伊放出煙霧彈,從現場逃脫。留下的安娜斯塔西婭,因為傑伊拼命的攻擊,被敵對組織的成員們認定是真心想殺死傑伊,洗清了叛徒的嫌疑(沒錯,傑伊正是預料到這一點才會攻擊安娜斯塔西婭的)。取得信任的安娜斯塔西婭,在幾天後成功獲取了敵對組織的機密數據。之後,安娜斯塔西婭策劃了讓自己看似意外身亡的偽裝,計劃在不引起敵對組織注意的情況下,返回傑伊等人所在的祖國。在敵對組織度過的最後一晚。潛入敵方首領房間的安娜斯塔西婭,用刀在首領的抽屜裡刻下了「A&J」的塗鴉。

「果然,還是有些粗糙啊。安娜斯塔西婭認為,正因為這次任務是和傑伊兩個人一起執行,才能夠成功。因為那種『我們兩個完成了這件事』的成就感,她才在敵方首領的房間裡留下了兩人的姓名首字母。雖然我明白這是在表現安娜斯塔西婭對傑伊的好感在不斷增加……但隱藏身份的間諜竟然做出這種給敵人留下線索的行為,作為情節來說總覺得有些奇怪。雖然可以說她對傑伊的感情已經升級到了這種地步,但如果真的被察覺到了什麼,那可就是國家的危機了啊」

在這段情節裡,安娜斯塔西婭最後做的事。

也許可以歸類為一種,所謂的「暗示」吧。

暗示。那是一場遊戲,在被發現和不被發現的邊緣,發佈暗示兩人秘密關係的信息。

『會不會有人察覺到我們的關係呢——』。享受著這種緊張感的一種娛樂。

所謂的暗示,是指實際行為與由此獲得的精神上的快樂,完全朝著相反方向的遊戲。

做的事情本身,是在擴散自己的信息。但是,其結果卻是,能夠沉溺於與戀人的二人世界,以及將其他所有人都當作配角對待的快感。

享受刺激。

雖然對喜歡的角色有這種想法很不好,但坦白說,我認為這是愚蠢的行為。

「利用他人,把自己封閉在只有兩個人的世界裡的遊戲,我這輩子都無法理解」

這是以前就有的感覺,現在再看一遍也依然如此。

我故意大聲說出來。

關掉電視,從沙發上站起來。

就在那一瞬間。

我感覺到心中有什麼異樣。

我把手放在胸口。

「……是錯覺吧」

心跳得厲害,快得彷彿要跳出來似的,激動不已。

像是某種不該挖掘的情緒在萌芽。

差不多該準備晚飯了。

我努力把注意力轉移到做飯上。從電飯煲裡拿出內膽,放入淘好的米和適量的水,按下開始鍵。

―――今天的我,有點奇怪。

平時內心毫無波瀾的事情,今天卻產生了異樣的反應。

是因為忙著幫櫻掩飾宅女身份而心煩意亂嗎?可是,我也沒有感到精神疲憊啊……

說起來。

今天,櫻在學校戴了角色周邊耳環,如果被綱吉和菊太郎他們明確發現了的話,會怎麼樣呢?

那個時候,在我的兩位朋友看來,櫻的行為或許會像是「暗示」一樣吧。

班級裡的中心人物,打扮時尚的女孩。實際上是個宅女,一直希望能加入宅男們的對話,卻因為不好意思而自己開不了口。所以故意戴上動畫周邊,希望引起他們的注意……

從冰箱裡拿出今晚要用的豬五花,我不禁笑出了聲。我意識到,這也許是我那兩位御宅族朋友能夠想像得到的劇情。

——等等,我在想什麼啊?這是什麼奇怪的妄想?為什麼我現在會心跳加速?

內心深處傳來疑問的聲音,但我已經停不下來了。

妄想不斷膨脹。

比如說,這只是比如說。

如果櫻戴著動畫周邊耳環的事情被周圍的人發現了。

如果我也去網上買了同款的殺手耳環,然後掛在書包上帶去學校。

那個時候,周圍的人會怎麼想我們呢?

想到這裡,我心中的一切齒輪都開始轉動起來。

就這樣,我變得無法再準備晚飯了。

我知道了,是櫻回來了。

打開玄關的聲音,脫鞋的聲音,走在走廊上,朝客廳走過來的聲音。

「我回來了,哥哥。啊,那個,關於我今天犯下的錯,我想再次向你道歉……」

打開客廳門,櫻的聲音停下了。

原因在我。

我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手肘抵著大腿,雙手交叉,擺出祈禱的姿勢。

「代價……」

「代,代價!?」

聽到我嘴裡說出的不得了的話,櫻嚇了一跳。

「不,需要懲罰……」

「懲罰!?」

櫻慌慌張張地抱住自己的身體,書包從她手裡掉在地上發出聲響。客廳裡陷入一片沉默。過了一會兒,先開口的是櫻。

「今天是我的錯,所以……」

櫻朝沙發這邊的我身邊靠近。然後,

「隨便你,怎麼樣都……」

她張開雙臂。我抬起頭。與我對上視線的櫻,像是羞恥難耐般閉緊雙眼。

我輕輕地,站起身。

像是領悟了什麼似的,櫻的身體,一瞬間顫抖了一下。

「打我一拳吧」

「誒,為什麼!?」

櫻再次睜開原本閉著的雙眼。然後確認我的表情……憔悴不堪的我的表情。

「哥哥,你喜歡那種的嗎?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你一直都在逞強,但已經到極限了之類的?」

「不是」

我搖了搖頭。然後,鼓起勇氣坦白。

「不小心打開了啊……!暗示開關!」

客廳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櫻把眼睛瞪得圓圓的。

「那是什麼眼神啊櫻……啊,你該不會沒認真聽吧!」

這下輪到櫻低頭思考了。沒過多久,她就意識到僅憑自己無法理解我剛才說的話。

「首先,暗示開關是什麼?」

問得好。

「就是櫻今天上學時不小心戴錯的,那個安娜斯塔西婭的耳環」

「啊,嗯……」

櫻撿起掉在地上的書包,開始在裡面翻找。

「是這個嗎?」

她打開從書包裡找到的耳環盒,向我展示裡面的殺手耳環。

「咕,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哥,哥哥!?」

看到發出悲鳴的我,櫻似乎察覺到了事態嚴重。

我向驚訝的櫻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回到家觀看的『間諜·達令』裡,明明之前沒那麼喜歡的片段,卻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興奮。我意識到,這股興奮的源頭,或許是今天的騷動引起的。發現櫻錯把『間諜·達令』的周邊帶到學校時的緊張……以及問題得到解決時的放鬆感,這些可能作為快感被刻印在了大腦中,這就是我的假設。照這樣下去,我可能會屈服於快感,從明天開始在教室裡暗示我和櫻的關係。我可能無法抑制住這種衝動。某種不可阻擋的東西,已經在我心中啟動了……!

「這就是,暗示開關」

「呃,你這樣說我也」

櫻的眼神恢復了平靜。不,與其說是平靜……

那雙眼睛不知為何,顯得有些空洞。彷彿在戀人身上看到了什麼汙穢不堪的東西一般。

櫻從我身邊離開,走向廚房,在冰箱前翻找著什麼。也許是在找果汁吧。

看著櫻的舉動,我的焦躁感更加強烈。難道說,她認為我現在說的事情沒有緊迫性嗎?現在根本就不是悠閒的時候啊!再這樣下去可就糟了。

櫻從廚房回來了。

為了讓她認真對待這件事,我跪了下來,抱住她的雙膝。

「求你了櫻,把我身上的暗示開關關掉吧!就這麼開著明天去學校的話,總感覺會發生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啊!」

「我還以為你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想像著要怎麼生氣呢……沒想到居然會是這樣」

我抓住櫻的左手。連同那個裝著耳環的盒子一起。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很想要這個!想要你給我想得不得了!」

「哎,哥哥你為什麼想要耳環啊!?」

「想把它掛在書包上帶去學校。想被綱吉和菊太郎看到,然後被他們問『那是什麼啊』!然後我想一邊意味深長地笑著一邊回答『啊……這是別人轉讓給我的。說是因為一些原因,不能再戴去學校了』!想用這個笑容,讓綱吉和菊太郎明白那個人對我來說是多麼重要!然後,讓他們想起班上的紅人香月櫻昨天好像戴著同樣的耳環,讓他們開始『該不會……』地胡思亂想!」

「這不是平常冷靜的哥哥!怎麼辦,講真怎麼辦!」

櫻慌慌張張地尋求幫助,左右張望著。但家裡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當然沒有人能把她從困境中解救出來。

萬事休矣。

在我腦中掌管理性的區域裡,我也知道自己不能被這種慾望所支配。

但是,我就是無法抑制住這種衝動。

就這樣,想方設法地把櫻體內的暗示開關也打開,兩個人一起過上幸福的暗示生活―――。

客廳裡,響起了一陣聲音。

那聲音,和這嚴肅的場面格格不入(或許也可以說是和這滑稽的場面無比般配),聽起來是那麼漫不經心。

肚子在叫。

是眼前的櫻的肚子,在訴說著飢餓。

我的動作,停了下來。過熱的腦袋,像被澆了一盆冷水,心情逐漸冷卻。

至於櫻,似乎還沒明白自己肚子發出的聲音對我造成了怎樣的影響―――我自己也沒明白―――只是呆呆地愣在那裡。

我小聲說道。

「……肉還放在外面」

「誒,什麼」

「肉還放在外面」

我離開櫻,跑向廚房。那裡放著先前從冰箱裡拿出來的薄切豬五花。

「晚飯的準備,完全沒開始!」

「誒,哥哥,那―――」

「抱歉,櫻!晚點再說!得抓緊時間了!」

現在的季節是五月。雖說離夏天還很遠,但常溫下放置肉類已經是讓人感到不安的溫度了。

「對了,電飯鍋的開關已經按過了!謝謝你,三十分鐘前的我!你拼盡最後的力氣留給我們的希望,我絕不會白白浪費!」

準備好砧板,先將青椒縱向切成細絲,放在一旁備用。接著是白菜,最後是豬五花,都切好。將白菜和豬五花全部放入鍋中,加入味噌、麵湯、料酒、味啉調味。用中火慢慢煮。要不要擠一釐米左右的蒜蓉進去呢?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放棄了。畢竟明天還要上學,就算我不怕,為了櫻還是不要冒險比較好。因為湯汁會比較多,所以不需要另外做湯了。將之前切好的青椒放入平底鍋,倒入少許色拉油翻炒。炒至斷生後關火,加入少許豆瓣醬和兩大勺料酒,重新開火,將酒精揮發掉。最後關火,撒上一勺左右的鹽昆布,配菜就完成了。回頭看看鍋裡的情況。白菜的白色部分開始變得透明,我照例產生了一種「這傢伙,終於肯認輸了」的莫名征服感。

櫻在一旁看著我在廚房做飯的樣子,小聲地說了句,

「太好了,還是往常的哥哥」

但我正集中精力做飯,所以沒太聽清。趁我做最後處理的時候,櫻回到自己房間,應該是去換衣服了吧。

等到換好衣服的櫻來到餐桌前時,我已經把飯菜都擺好了。

今天晚飯也要開始了。

「話說回來,放學後我和一起玩的幾個人閒聊了一會兒。聊到哥哥了」

「啊,我午休時把櫻叫出去的事,果然被追問了吧」

「一開始,我還想著要不要騙他們說是風見君向我告白了」

「喂喂」

「因為,那樣反而更安全吧。我們學校啊,已經到了向我告白過的男生被歸類到『其他眾人』那一欄裡會更省事的階段了哦」

「厲害啊。明明才入學一個月」

「但是那樣的話,哥哥你的人際關係會很麻煩吧?瞭解哥哥的那兩人,要是突然知道哥哥向我告白,肯定會覺得莫名其妙吧」

「這倒是」

「所以,就設定成這樣了。一開始是被風見君叫出去跟在他後面,中途被別的班的朋友叫住了,所以什麼都沒說就跟著朋友走了」

「哈哈,這也太過分了」

「就連平時一起玩的朋友們,好像也稍微有點被嚇到了呢~」

一邊填飽肚子一邊聊天,讓櫻的心情變得很好。柔軟的白菜和略帶嚼勁的豬五花的油脂一起在口中咀嚼,真是讓人心情愉悅的口感。配菜的青椒炒肉絲,用鹽昆布和少許香味濃郁的豆瓣醬調味,恰到好處地提升了風味。

「對了,哥哥。那個暗示開關怎麼樣了?」

「啊……」

經她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

我像是在摸索著什麼似的,用左手撫摸著自己的胸口。

「……什麼都沒有。已經沒事了」

「恢復得還真快啊」

剛才還沉溺於與我無緣的「暗示」這種非日常的快樂中無法自拔的我,竟然被料理這種日常的習慣給拯救了,真是不可思議。

「雖然剛才說了隨便你……不過,如果哥哥想我付出代價的話,能不能不要不給我飯吃?」

「那麼,就先從」

我露出了壞笑。

「在非打折日買哈根達斯的人,應該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呢」

「啊,偷看冰箱了?」

「剛回來的時候,你在廚房裡鬼鬼祟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

「因為,中午和哥哥聊過之後就超想吃了嘛!哥哥的也買了哦。我們一起吃吧」

我接受了這個提議。在豬五花之後來點清爽的甜點,應該不錯。

一邊想像著甜點的冰涼香甜,我用筷子夾起豬五花,放入口中。

果然,不放蒜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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