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誰都有隻給家人看的L碼的一面

第一章 誰都有隻給家人看的L碼的一面

普通的女孩子不會想談什麼秘密戀愛。不普通的女孩子肯定也是這樣。

進入高中一個月後,教室裡自己的位置自然就定下來了。

「你看了昨天的『間諜·達令』嗎?播的是原作第三話的內容,就是……有個場景是安娜斯塔西婭從燃燒的直升機跳下去之前,在窗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時還在在意髮型。原作裡只是一格,但是動畫版卻花了很多篇幅,而且動作流暢得不得了……真的,我覺得製作組太懂了。那個場景不是最能體現安娜性格的地方嗎?明明馬上就要跳傘了,在意髮型也沒用。但是因為知道傑伊在地面上等著她,所以即使在即將墜落的直升機裡,也不自覺地整理起儀容……那種少女心和天然呆的感覺表現得淋漓盡致……簡直太棒了」

我一口氣說了出來。

面前是兩個朋友。即使我因為興奮而說了這麼長的話,他們也沒有露出厭煩的表情。

午休時間。教室的角落。清潔工具櫃前是我們阿宅小組的固定位置,不會妨礙到其他同學,三個人可以隨意聊天。

「鳳理竟然說到這個地步———」

鳳理。是我的名字。

「———我啊,對『間諜·達令』完全沒關注過,不過稍微追一下吧」

「為什麼沒關注?原作漫畫不是賣得很好嗎?」

「我是那種故意不關注流行作品來讓自己顯得與眾不同的宅類型啊」

「那是什麼類型啊」

然後,這個擁有有點麻煩的宅男類型的人就是工藤綱吉。是我上高中後交的朋友之一。瘦高個子,手腳很長……如此描述的話,聽起來會像是模特之類的,但他與那種時尚感完全無緣。更確切地說,他是一種不健康的瘦弱感。如果要拿其他生物來比喻的話,給人一種螳螂般的印象。他的標誌性特徵是無框圓眼鏡。

在旁邊聽著我和綱吉對話的另一個朋友笑了。

「綱吉君也來看吧,『間諜·達令』。我也很著迷呢」

「啊——,對了菊太郎,你之前說過在看的。原作現在出到第幾捲了」

「第八卷。不過在那之前先來看『青春之星』吧」

「……那是什麼?」

「原作者的處女作。我從『青春之星』開始就是他的粉絲了。雖然『間諜·達令』在現階段已經是名作了,但要真正理解這部作品,就必須從作者的處女作追起。早期作者的風格是聚焦於被當作殺人工具的女孩的痛苦煩惱,而在『間諜·達令』中,他有意識地試圖描繪煩惱之後的事。首先,必須親身體驗那段歷史。老實說,我甚至希望綱吉君能穿越時空,回到『青春之星』第一話在雜誌上刊載的那天。喂,你能不能掉進什麼次元裂縫裡啊」

平淡的語氣中蘊含著確鑿的力量。綱吉張口結舌,瑟瑟發抖。看著他們兩人的樣子,我不禁露出笑容。

「你啊,也和綱吉一樣麻煩啊,菊太郎」

「太失禮了。我很簡單的。我只是認為對於自己喜歡的東西,應該懷有求知慾和思想」

自稱·簡單的宅男。這就是六原菊太郎。他憧憬著在我們出生前就存在的,2000年代初期的經典宅男形象——對喜歡的事物擁有深厚的知識,肯定收集欲,以局外人自居並試圖將其昇華為孤高的姿態。在我們三人組中,他是性格最沉穩的。和他交談會讓人感到輕鬆,是那種令人安心的朋友。

「聊七年前的漫畫固然很好,但你們不好奇下週的放送嗎?……喏」

我拿出智能手機,訪問視頻網站。然後將屏幕轉向綱吉和菊太郎,讓他們能看到畫面。

「官網上發佈了下集預告。……你們看看」

視頻開始播放。

聽到聲音傳出,我慌忙按下了靜音鍵。附近還有同學在吃飯聊天。得注意不要打擾到他們。

雖然無法播放聲音有些遺憾,但僅憑動畫畫面也足夠震撼人心。

「怎麼樣?」

「怎麼辦,我等不及下週了」

「哇,這也太厲害了吧。我一般在視頻網站上看動畫,你知道最新話大概星期幾更新嗎?」

「哇——你們這些宅男真噁心——」

這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午休景象。但我卻感到無比幸福。

和這兩個朋友在一起,即使只是在教室角落裡興奮地討論動畫,也讓我覺得這是青春中值得珍惜的一頁。

雖然入學才一個月就下定論可能為時尚早,但我感覺自己正以最完美的方式體驗著入學前所期待的『適合自己的校園生活』。

希望今後每天都能度過這樣平靜的午休時光……。

………………。

等等。

剛才,最後那句,是在說我們的壞話吧?

綱吉和菊太郎好像也察覺到了,我們三個同時從智能手機的畫面上抬起頭。

然後,出現在那裡的是。

「呀吼——宅男們——又在聊動畫——?」

呃。

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這個字,我們三個都拼命忍住了。

她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並排湊在一起看著智能手機畫面的我們旁邊,和我們一起看著視頻。

她的名字,是香月櫻。

是班裡的中心人物之一。染成亮色的長髮,美甲,右耳上以穿過軟骨的工業穿孔為首,戴著好幾個耳環。短裙和系在腰間的開衫,完美地襯托出她纖細美麗的雙腿。

但是,任何打扮都無法喧賓奪主香月櫻本身的美貌。本人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從她刻意為之的自然妝容就能看出來。

面對同學,她一視同仁。凡是被她搭過話的人,都會因為「如此耀眼的她竟然跟我說話了」而消除內心對自身在班級中定位的困惑——也就是會消除每個人都會慢性擔憂的「我的學校生活能夠安穩度過嗎」這種不安感——從而變得神清氣爽。

香月櫻無論對誰,都會自然而然地展現出她那份溫暖的威嚴——。

這就是她的人設。

彷彿是一生只能邂逅一次的純粹之人……班上的每個人對她,似乎都懷抱著這樣一種夢想。

……。

好了,關於她的溢美之詞就到此為止吧。

抱有『一種夢想』這種事,對我們這宅男三人組來說也是一樣的。

只不過,對我們來說,那是噩夢。

我們三個人也都認為她是個「很厲害的人」。

但是入學第一個月,我們就充分見識到,純粹這種東西,有時會變成兇器。

「現在在看的是,動,動,動畫片的預,預,預告片哦……嗯!」

綱吉的解釋讓香月櫻的臉上綻放出笑容。

「再從頭看一遍吧。我剛才只看到最後一點點呢。……手機借我下」

「哦」

手機從我手中一下子被奪走了。

她用塗著指甲油的手指輕巧地觸碰屏幕,從頭開始播放視頻。

然後注意到視頻是靜音的……她居然還調高了音量。

『下週的間諜·達令將會!』

響起了萌萌的聲音(人氣聲優·花見坂子配音)。

菊太郎用手遮住眼睛,綱吉開始瑟瑟發抖。

旁邊正在吃飯的其他同學們,似乎感到難為情,紛紛從我們身上移開視線,默默地專注於自己的飯菜。

『達令,大事不好了!恐怖分子、黑幫和海盜三方在首都混戰!總統逃跑了!』

「好可愛——!這女孩是誰,太厲害了!戰鬥場面也超帥氣呢!」

香月櫻眼睛閃閃發光。

我、綱吉、菊太郎三人的表情卻死氣沉沉,簡直難以相信剛才和她看的是同一個視頻。

對她來說,在教室裡開著聲音播放自己喜歡的視頻,可能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但對於處於階級底層的我們來說,這種行為「可能會被周圍人認為是不知天高地厚」,因此不敢輕易嘗試。當然,現在有香月櫻在我們身邊,所以不會有人用「宅男群體別太囂張」之類的眼光看我們。即便如此,多多少少還是會對周圍人感到抱歉……。

『但是沒關係!這種時候正是我們大顯身手的時候呢!既然溫柔的達令以不殺人的間諜為目標,那麼反叛分子就由我來肅清吧!……誒,誒,等等,為什麼達令要阻止我啊!?』

「啊,剛才胸部晃動了!」

香月櫻指著屏幕上的女主角……安娜斯塔西婭,興高采烈地說道。

綱吉和菊太郎頓時背脊發涼。就連我自己也感到胃部一陣緊縮。

綱吉一邊用五根手指急促地撓著後腦勺,一邊回答。

「誒,剛才晃、晃動了嗎?……我沒注意到呢……啊,不過,我個人感覺可能是稍微晃了一下吧!」

這回答簡直像是震度二級地震後的評論。

我們基本上都是不擅長與女生交往的宅男。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階級地位較高的女生開的黃腔。

『達令究竟能否阻止我的失控呢!下週也請繼續期待!下次再見,特勤局,特勤局!』

視頻結束了。

這一分鐘彷彿度日如年。

香月櫻依然保持著與她在自己所屬的最高階層中無異的興奮勁頭,繼續滔滔不絕地說著。

「超有意思!我平時根本不看這種東西——,和你們宅男一起偶爾看看真的很喜歡。是叫安娜斯塔西婭對吧?好可愛啊!而且太性感了吧?胸部、大腿,還有那件包裹著身體的迷你裙婚紗一樣的裝扮也好色情,我超愛這種的!偶爾戴在安娜斯塔西婭頭上那個奇怪生物也好可愛。叫什麼來著,暗哥拉兔?那個也會戰鬥嗎,還是當武器用?」

「是安哥拉兔」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

綱吉和菊太郎用驚訝的表情看著打斷她話的我。兩人臉上寫滿了「別說了」的意思,但我不管不顧地繼續說道。

「安哥拉兔。是外表像棉花糖一樣的長毛兔品種。歷史悠久,除了作為寵物飼養,還會剪下它們的毛作為安哥拉兔毛使用,因此在世界各地都有飼養。雖然名字裡有安哥拉,容易誤解為原產於安哥拉共和國,但實際上原產國是土耳其……暗哥拉聽起來像是在黑市交易的東西吧」

我打斷她的話是因為覺得差不多該適可而止了。

再讓她繼續無厘頭地聊下去,我們三個人恐怕就要被曬乾了。

香月櫻故意鼓起腮幫子,嘟著嘴站到我面前。

距離不到三十釐米。這種個人空間的縮短方式,足以讓大多數男性不由自主地意識到對方。

作為女孩子來說,她的身高很高。她從我臉部的正下方位置瞪著我的臉。

「冒出來了,最傲慢的宅男君!」

「什麼冒出來,我一直都在這兒。再說了,那手機是我的」

我從她手中搶回了手機。

「『間諜·達令』確實如香月同學所說,因為角色的……那個,所謂的性感描寫而廣受歡迎。但僅憑這一點,是不可能連載一年就賣出百萬冊成為暢銷作的。之所以能抓住眾多讀者的心,是因為它細膩地描繪了女間諜的初戀,以及隨之而來的內心掙扎,還有那個她內心一無所有的時代逐漸結束的過程。要不要我待會兒把導演採訪的網址發給你?……啊,等等,我剛才說的不是為了約你之後再聊或者想達成什麼約定……那個……」

我感覺到背後傳來綱吉和菊太郎擔憂的目光,因為我越說越語無倫次。

另一方面,香月櫻卻露出了一抹不懷好意的微笑。她的態度彷彿認定眼前的宅男已經不攻自破,確信自己佔據上風。

「宅男君真的很喜歡安娜斯塔西婭醬呢。不過啊」

她用指尖戳了戳我的胸口。比起剛才觸碰手機屏幕時,稍微粗暴了那麼一點點。

「安娜斯塔西婭醬,喜歡的是故事裡的男主角對吧?可為什麼你會那麼著迷呢?你根本沒機會啊,宅男君。而且,現實中現在哪有女孩子會叫你達令啊?可能以前也沒有吧?看動畫是挺好,但是宅男君啊,你絕對應該好好學習一下如何對現實中的女孩子感興趣。……因為我覺得,即使是像宅男君這樣的男生,世界上也總會有一個人喜歡上你的!」

…………。

徹底敗北了。她完美地報復了打擾她愉快談話的我們,然後離開了。只留下我們三個目瞪口呆的人。

臨走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做了個鬼臉。之後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回到了她所屬的一軍團體,那群光鮮亮麗的人群中。團體中的一個高個子足球部男生向她搭話。「發生什麼事了?該不會是和風見起爭執了吧」——風見是我的姓。——「沒什麼啦。就是關係好所以能開玩笑的感覺!」

這段對話,恐怕整個教室都偷聽到了。

緊接著,教室裡的氣氛變得有些鬆懈,恢復了平常午休時的氛圍。

身處漩渦中心的我並沒有察覺到,看來班上同學們也對香月櫻訓斥宅男的場面感到不安。他們大概不是在同情我。人氣很高、朋友眾多的香月櫻心情不好的話,可能會波及到自己——就像在家裡父母的心情會影響孩子一天過得好不好一樣——班上同學們肯定是在擔心這種事。

綱吉喃喃自語道。

「唔,今天是香月同學來搭話的日子啊」

這句話也道出了我和菊太郎的心聲。

香月櫻大約以每週兩三次的頻率來跟我們這些待在教室角落的人搭話。

然後通常就會像今天這樣發展。我們在教室角落悄悄進行的宅男談話會被放大到整個班級都能聽見的音量,讓我們無地自容(像今天這樣以我出頭應對而草草結束的情況倒是很少見)。

問題是,我們都知道她並無惡意,所以誰也不好意思提醒她。連綱吉和菊太郎也無法發自內心地拒絕。

雖然她對我說過「看看現實中的女生」這樣的話,但她並不是那種完全否定動漫等宅興趣的人。香月櫻說的“噁心”之類的話,對她來說反而是親近的表現。正因為關係好才能開這種S氣質的玩笑。

「不過,這也算是種福利吧?香月同學這樣的美女,通常可不會跟我們這種人搭話哦!我最近發現……香月同學跟我們說話時的距離感,是不是比她跟自己朋友圈裡的男生還要近啊?

」

「可能是因為她沒把我們當成男生吧」

「原來不被當成男生看待也有好處啊」

綱吉……這可不是你該若有所思點頭的事啊。

綱吉和菊太郎一邊用餘光瞥著在教室中心和原本的朋友們愉快交談的香月櫻,一邊繼續著他們的對話。

「『現在已經沒人說達令』了啊。說到現在沒人說的詞,你們知道辣妹這個詞嗎?聽說以前是用來稱呼像香月那樣打扮花哨的女孩子。就像摩登男孩和摩登女孩那樣」

「當然知道啦。在宅文化圈裡,這還是用來表示角色特徵的常用詞呢」

「對對!……從這個角度來看……其實我覺得香月同學挺不錯的」

「…………你是說如果香月同學是動漫裡的角色的話,可能會很受歡迎?」

「說不定我會買同人誌呢!」

菊太郎用看變態的眼神瞪著綱吉。綱吉注意到這個眼神後,故意扭捏起來。

「香月總是自信滿滿地向我們保證我們這輩子都交不到女朋友,但出人意料的是,她自己也不談戀愛呢」

這在我們這個年級是個有名的話題。

傳言說,香月櫻雖然長得漂亮,但無論多麼優秀的男生追求她,她都絕不動心。

每當有人向她表白時,她的回答總是一樣的。

『對不起,我心裡只有哥哥』

香月櫻本人似乎堅信,這句臺詞會像「現在想專心學習」、「想認真投入社團活動」之類的常見推辭一樣,能夠被對方輕易接受。

然而當然,聽到這句話的男生們都會一致地目瞪口呆。然後帶著有些尷尬的表情,一副心灰意冷的樣子,慌慌張張地從她面前逃開。

入學一個月後,「這個傳聞似乎是真的」這樣的共識在年級中逐漸形成(也就是說,已經有相當多男生向她表白卻慘遭失敗)。

「兄控的辣妹,是吧。確實聽起來像是創造作品裡的設定。我也打算此生只以二次元為戀人,對現實中的戀愛沒興趣……但是『不交往』這樣相同的臺詞,從香月同學和我口中說出來,對別人的說服力果然還是天差地別啊。『不是不交往,是交不到吧』。初中時代,我可是被班上同學這樣嘲諷過至少兩百次啊」

「嗚,真羨慕啊。僅僅因為天生是香月同學的哥哥,就能整天聽那麼可愛的妹妹說喜歡喜歡什麼的」

「儘管是有血緣關係的哥哥,但如果只是個普通人的話,不可能被香月小姐如此中意。……很有可能是偶像級別的帥哥,運動全能,就讀名牌大學,溝通能力超群,受人愛戴,時尚感一流,光彩照人……說不定還有絕對音感。再加上……不會把襪子反過來放進洗衣機之類的?」

「現實中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人!但是…………應該是存在的吧……該死,現實真是太嚴酷了」

我靠在清潔工具櫃上,傾聽著菊太郎和綱吉的對話。

我默默等待著,直到他們的談話主題從香月櫻回到動漫。

綱吉突然興奮地轉向我。

「啊!我想到了一個超棒的點子!鳳理,『對宅男嚴格的辣妹』這個新類型怎麼樣?」

「那大概就是普通的辣妹吧」

從從學校最近的車站坐到池袋,然後再換兩次車,就再也看不到穿著和我一樣校服的人了。

一如往常的放學後。一如往常的回家路線。

在離家最近的車站『四乃花町』下車時,我感覺心情從ON切換到了OFF。

我放鬆地邁著步子走出車站。傍晚時分的站前,比起西裝革履的上班族,更多的是從附近商店街湧來的正在購物的主婦和成群結隊的大學生。我在人群中穿梭,走進商店街。

鞋店、配鑰匙的店、網吧、居酒屋、中華料理店……有的店裡人來人往很是熱鬧,有的店則門可羅雀。

我在一家店前停下了腳步。

『每日白星』

這是我常去的超市。

我住的房子裡父母不在。

但也不是獨居,雖然有一個同居人,但那個人從不下廚,所以每天準備飯菜都是我的任務。

因此放學回家時,我經常會到超市買東西。

走進店裡。入口附近蔬菜區的清新氣息迎面而來。

我一邊回想著冰箱裡還有什麼,一邊在店內轉悠。

購物籃正在平穩地被填滿。常買的雞蛋、第二便宜品牌的六片切面包、所剩無幾的燕麥片,還有同居人隨手就會吃掉的小番茄……

在生鮮魚區,我拿起了包裝好的赤魚片。突然湧起想吃已經很久沒吃了的煮魚的心情。這家超市只賣三片裝的赤魚片,對於兩個人的生活來說實在不太方便。下次要不要在意見箱裡寫「能不能賣兩片裝的包裝」呢……會不會給店員添麻煩呢。

途中,一位駝背的老奶奶遞給我一包雞腿肉,說「能不能幫我看看這個每百克多少錢?這把年紀了,小字看不清楚」於是我幫她讀出了條形碼下面印的數字。

排隊結賬。收銀臺旁邊的方形柱子鑲著鏡子。我感覺拿著購物籃的自己似乎有點駝背,便挺直了腰板。鏡子裡的男人當然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我不禁想,自己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高中生。

也就是說,我校服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也沒有做任何造型,揹著指定的學生包……雖然乍看之下這副模樣很正經,但實際上並不能成為高中生的典型代表,這一點我心裡很清楚。

從真正意義上來說,像高中生的高中生是……比如說,我們班級中心的那群人。那些將自己的個性融入校服到極限,穿著鬆垮的人,才是被社會明朗地接受為「有青春氣息的」。絕不能忘記,對不少人來說,規規矩矩地穿著校服反而會給人一種「這人是不是太懶散了?」的印象。

剛走出超市,我就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獲得了日常所需物資,內心充滿了小小的滿足感。我不喜歡一時衝動的揮霍,但是挺喜歡日常採購的。

提著購物袋穿過商店街,再走一段路,就到了一棟名叫靈魂之愛四乃花的十二層公寓樓。

打開自動門鎖,乘電梯上樓,到達十樓,來到房間門前。

1008室。這就是我的家。

打開門,今天又是辛苦回家的一天。

首先,我把購物袋放在廚房。然後在自己房間裡脫下校服,換上寬鬆的T恤和運動褲。之後,我把購物袋裡的東西都放進了冷藏櫃。

放在客廳桌上的智能手機震動起來。是同居人發來的聯繫。說今天要和朋友們一起玩,大概七點鐘回來。我回復說知道了。

在房間裡做作業,預習和複習功課,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六點四十分。

揉著自己的肩膀,我走進廚房。我打算做晚飯,時間剛好能趕上同居人回來。

站在三口灶前,我的心情自然而然地高漲起來。

在白星購物的時候,我就已經決定好了今晚的菜單。

從赤魚的包裝中取出兩片,皮朝上放在平底鍋裡。用刀尖在魚皮上劃十字形切口。然後,先撒上一大匙白糖。接著,倒入一茶碗的水,用於溶解那些糖。隨後,各加入兩大匙醬油、清酒和類似味醂的調味料。最後只需用中火加熱即可。

接下來,開始準備配菜。……不,與其說是配菜,不如說是第二道主菜。在砧板上將大蔥切成一口大小的段,暫時盛在盤子裡。把一片雞腿肉也切成一口大小,撒上鹽和胡椒,然後放入抹了油的平底鍋裡隨意翻炒。這是為同居人準備的菜單。如果餐桌上沒有豐盛的肉菜,同居人就會心情不悅。就是那種類型的人。當雞腿肉開始變色時,加入蔥段。

煎煮赤魚的平底鍋裡傳來越來越濃郁的香味。糖、醬油和魚油混合在一起,散發出甜鹹濃郁的香氣,令人微微陶醉。

好了,再來一道……湯就簡單處理吧。往雪平鍋裡放入想吃的量的西蘭花,倒入兩碗水,隨意滴入一些白高湯。之後只需煮沸,西蘭花清湯就完成了。

每道菜都被做好,正翹首以待被盛出來。

現在就等同居人準時回來了。

客廳裡的時鐘,長針從六點五十八分移向了五十九分。

玄關處傳來了鑰匙插入的聲音。同居人回來了。

「我回來啦——!」

伴隨著門開的聲音,她的聲音響起。

在她從玄關走到客廳的短暫時間裡,我快速洗了手,用毛巾擦乾。

香月櫻輕快地步入客廳。

看到我在廚房,她張開雙臂向我走來。

「回家的擁抱——」

「嗯,歡迎回家」

櫻撲進我的懷裡,雙手環抱我的背。

我也回抱住她。比起在教室裡她靠近我時更加親密。我的下巴正上方就是櫻的後頸。剛好是我的自然呼吸可以觸及的位置。我稍微放慢了一點呼吸的節奏。到這裡,已經成為每天的慣例了。

「好了,去換衣服吧。在你換衣服的時候,我會把晚飯準備好」

我鬆開了環抱著她的手臂。

然而,櫻並沒有離開我的胸口。

她抬眸望眼,對我提出異議。

「還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呢。至少摸摸我的頭也行啊?可愛的妹妹今天也平安回來了呀。比如說『別在外面晃悠到那麼晚讓我擔心……你可是屬於我的』之類的」

「抱歉,我絕對說不出那種少女漫畫裡高富帥男主角的臺詞」

「我覺得至少在家裡裝一下完美達令也不會遭天譴吧。……啊,這裡說的完美達令不是『間諜·達令』的意思,而是超級完美的達令的意思(注:日語諧音)。至少在家裡的時候,試著扮演一下完美達令嘛!」

「別說得好像窩裡橫似的」

「唔——。這可是作為戀人而不是妹妹的請求哦!」

我把手放在櫻的頭上。輕輕地撫摸著,說道。

「……做得很好」

終於,她離開了我的身旁。

然後,為了換下校服穿上居家服,她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在離開客廳之前,櫻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說道。

「……醬油煮魚的味道真好啊。一打開玄關門那一瞬間,就覺得太棒了」

「還有肉哦」

「那更棒了!」

確認櫻回到房間後,我又在水槽洗了次手。如果櫻看到的話,可能會生氣地說「你剛摸完我就洗手!」

然而,以乾淨的手坐到餐桌前是世界各國共通的禮儀。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如果有人聽到我和櫻剛才的對話,可能會這樣吐槽吧。

我來簡單解釋一下。

第一,我和櫻是兄妹。

第二,我們也是戀人。

第三,我們住在一起。

就這些。

而且,我們對朋友、老師等學校相關人員隱瞞了這些情況。在學校裡,我和櫻在周圍人面前裝作關係不親密的樣子。

要說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就得追溯到我們的初中時代了。

那時候的我和櫻不是在東京,而是在地方上的初中上學。

升入初二時,我們成為了同班同學。學年初因為教室裡的座位前後相鄰,只有一次……僅僅一次簡短地交談過,此後再也沒有說過話,可以說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轉機出現在升入初二後不久。

我和櫻因為一種命運般的緣分,一下子關係變得親密起來。

單親媽媽撫養長大的我,和單親爸爸撫養長大的櫻,他們的父母恰巧因工作相識,墜入了愛河。

墜入愛河的兩人沒過多久就確信對方是可以共度一生的伴侶……。

在父母的帶領下,我和櫻突然有一天被介紹給了對方。

『從今天起你們兩個就相當於是義兄妹了,要好好相處哦』,我們被這樣宣告(因為我比櫻的生日早三天,所以成了哥哥)。

在教室裡只是見過面,幾乎沒有交談過的我和櫻,真的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嚇了一跳。

……「相當於共度人生的夥伴」」「相當於義兄妹」。

這種微妙的說法,就是關鍵所在。

這是因為,雖然媽媽和櫻的父親已經互相許下了愛的誓言……但他們並沒有再婚。

他們兩個似乎對前任配偶都還有些想法,對於制度上的婚姻關係有些牴觸。他們希望不被形式所束縛,以更自由的方式相愛並互相支持。這就是他們兩人的願望。

正處於青春期的我和櫻起初雖然很震驚……但在被介紹認識之後,出乎意料地度過了一段平淡無奇的日子。

這是因為,無論是媽媽還是櫻的父親,都沒有提出「組成四口之家,住在同一屋簷下」之類的話。

我依然和媽媽兩個人生活,櫻也和她父親兩個人生活……生活和以前一樣沒有變化。媽媽偶爾會向我報告她和良治先生——這是櫻父親的名字——相處得不錯。僅此而已。

這樣日子的結束是在初二快要結束的時候。

或許是一系列巧合的結果,又或許不僅僅是簡單的接觸效應所能解釋的,我和櫻經歷了某種意義上頗為初中生的互動後,最終確立了戀愛關係(開始交往後不久,我們就向媽媽和良治先生報告了。但和現在一樣,並沒有向學校的朋友們公開)。

我和櫻的關係逐漸深入,已經到了可以進行「想要去屬於兩個人的世界呢」「嗯——」這樣頗具情侶風格對話的程度,就在這樣的某一天。

我的媽媽和良治先生突然說想移居意大利。身為西裝裁縫的媽媽想要學習那不勒斯風格,而昆蟲學家良治先生則想要正式研究國外的昆蟲,所以他們想要前往歐洲。

其實他們早就想把據點設在海外了,但因為不想打亂當時還是初中生的我和櫻的生活,所以一直推遲著。不過既然我們已經上高中了,媽媽認為就算問我們「是跟著去意大利」還是「留在日本生活」也沒問題了,於是說服了良治先生。

我和櫻選擇留在日本。我們開始在媽媽和良治先生為我們租下的都內的公寓裡同居(順便一提,我在文件上的住址是媽媽作為房主在都內擁有的另一間公寓。多虧如此,學校並不知道我和櫻住在一起)。

我希望能和櫻一起考上同一所學校。櫻比我更加強烈地希望如此。

我們如願以償地考上了同一所高中,今年三月順利地一起搬到了東京。

入學後,為了不讓同學們發現我們的關係,我們在教室裡裝作不熟。

在家裡,我們既是處於穩定期的戀人,又是關係親密得過分的兄妹。

雙重生活。

我和櫻的二人生活才剛剛開始。

「煮魚真好吃!」

「嗯。儘管在家煮的時候,魚肉容易捲起來有點讓人在意,不過味道很好」

「這個雞腿和大蔥的菜,我很喜歡。感覺就像是沒有串在竹籤上的蔥雞串呢!」

「雞肉的鮮美和蔥的味道融合在一起,確實很棒。我也喜歡。只要注意放蔥進鍋的時機,做起來其實很簡單」

「湯裡的西蘭花也很嫩,好好吃!」

「是吧。我最近才知道,超市賣的冷凍西蘭花在工廠裡已經煮過一遍了。這樣處理起來很方便」

餐桌旁。

兩個人共進晚餐的時光。

櫻雖然看起來身材苗條,但與外表相反,她的食量很大。看到她臉上洋溢著的笑容,我終於感覺菜餚真正完成了,鬆了一口氣。

如往常一樣,我們聊了很多事情。

即使上的同一所學校,即使在同一教室上課,我和櫻生活的世界也完全不同。櫻給我帶來的話題,在我看來總是新鮮有趣(「你知道足球部的大谷君吧?聽說他這次賭上正選位置,要和學長進行點球大戰呢。活動部準備以每人一杯飲料、一千二百日元的價格售票」「京子醬說這次要向籃球部的學長告白。學長聽到這個消息後,通過他人回應說『我已經有女朋友了』」「回家的路上,我在樓下大廳偶然遇到秋野小姐,打了個招呼。百坂小姐也在。我們三個人一起乘電梯……那兩個人在大廳時還像陌生人一樣連眼神都不交流,可電梯門一關上,她倆就開始十指相扣……我一個人覺得好尷尬啊。然後,百坂小姐大概是看不下去了,不知為何用空著的那隻手握住了我的右手。就這樣三個人手拉手到了十樓,那段時間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和櫻在學校和家裡,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同一空間度過。

然而,當我們兩個人一起回顧一天的生活時,我未曾注意到的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便鮮明地呈現出來。彷彿度過了別人兩倍的時間,有種奇妙的充實感。

“話說回來”,櫻開口道。

「今天午休真是精彩絕倫啊,哥哥。我們不是說好在教室裡我要扮演那種開朗活潑的女生,而你則是典型的宅男形象嗎?一直以來都是我可以主動接近哥哥你們,但反過來就不行,就這樣進行著。可今天哥哥主動熱情地靠近我,我真的很開心」

「啊——那個啊。說實話,我覺得你今天有點越界了。再進一步的話,班上其他人會不會覺得奇怪啊?比如『對誰都很友善的香月櫻,為什麼只對那群宅男不顧氣氛地熱情呢』之類的」

「嗯——果然是這樣嗎。不過我覺得現在還完全沒問題哦。像我和哥哥這樣的兩人成為戀人,在其他人看來應該是『根本不可能,想都不敢想』的事,所以就算大膽一點也沒關係吧?」

「確實是這樣。……啊,我想起來了!你在離開的時候說過『即使是像宅男君這樣的男生,世界上也總會有一個人喜歡上你的』吧。那句話是『後藤小姐是鬼新娘』裡的名臺詞啊。綱吉和菊太郎好像沒注意到,但那實在是太明顯了吧。你和我不一樣,你可是隱藏宅啊」

「啊——是呢,正如哥哥所說,那時候我可能是有點得意忘形了……因為我也很喜歡後鬼,所以不經意就說出口了……我會注意的……」

雖然露出了有點沮喪的表情,但櫻還是以輕快的節奏不停地將雞腿肉送入口中。我用清湯溼潤了嘴唇。

「嘛,今天我們算是彼此彼此吧?因為我反常地頂嘴,結果反而引起了注目。回想起來,反倒是我應該再多考慮一下自己的行為」

「嗯。不過……」

我把長蔥送進嘴裡。我家料理中使用的食材,全都是為了適應櫻的小嘴而切成的大小。因此,當我這個男人用筷子夾起食物時,總覺得自己變得過分優雅了。

「是我先提出說‘秘密戀愛好’的啊」

鬆軟的西蘭花消失在櫻的嘴裡。接著,她的筷子伸向了雞腿。一眼就能看出「啊,只用鹽和胡椒調味」的淡白色肉塊的樸素美麗,與穿著居家服的她非常相稱。

「……保持秘密戀愛沒問題嗎?」

「嗯?」

「我覺得自己在教室裡還是能自然地相處……但櫻你真的對現狀沒問題嗎?偽裝會不會讓你感到負擔?」

櫻露出了困擾的笑容。

「哥哥不用擔心,不是那麼大的負擔。我更喜歡保持秘密戀情的狀態。假如說,萬一被學校裡的人發現我們的關係了呢?那樣的話,如果朋友們問起哥哥的事,我肯定會裝出一副超級討厭的樣子,說『煩死了』之類的話。我絕對控制不住自己。肯定會有人說什麼和哥哥這樣的超級宅男交往會降低我的身價,或者對哥哥說些『別得意忘形了』之類討厭的話吧?……啊,光是用想的就想揍人!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哥哥和我的事。所以,以後我也不會和班上的任何人真心交談吧」

「……是嗎」

我知道,在學校裡,櫻總是對朋友們展現著開朗的笑容。但在內心深處,她始終只關注友情的鮮度、壽命、功能……等等狀態。對於那些彷彿象徵著青春一詞,閃閃發光的朋友們,櫻沒有任何感情。轉而,她只對我……雖然不至於完全敞開心扉,但也並不特意隱瞞。

對於櫻的這番話,我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

我早就接受了櫻有權決定自己的友情方式。

這是她選擇的生活方式。或者說,是經歷了過去的人際關係後被迫選擇的生活方式。我能做的,只有陪伴在她身邊。

「既然你說不想被發現,卻還在教室裡來主動搭話。這麼做很可能會引起周圍人的懷疑啊。話說回來,你有沒有考慮過在教室裡乾脆不跟我說話這個選擇?」

「啊!?怎麼可能啊!難得和哥哥在同一個教室,卻完全不能說話,那多討厭啊!所以我在教室裡就裝成一個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地搭話的角色。這樣的話,就算我一週去哥哥那裡幾次,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了」

令人驚訝的是,櫻為了能在不影響學園生活和避免麻煩的同時,享受這僅此一次的高一時光,與我在教室裡愉快相處,竟然在學校裡刻意塑造了這樣一個人設。結果,她輕鬆地就成為了一軍團體的成員——一個對誰都熱情搭話的女生。就這樣——成為了。

我突然好奇起來,

「你喜歡我哪一點?」

我問道。櫻移動筷子的手停了下來。

「真是少見的問題啊。……全部」

「除了全部呢」

「誒——」

櫻把筷子輕輕放在筷架上,閉上眼睛,雙臂交叉,陷入沉思。

我不由自主地也停下了筷子,挺直了背。

超越了自然對話中產生的沉默範疇,她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櫻睜開了眼睛。

「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櫻說道。我本可以指出「不要用問題來回答問題」,但我還是決定先回答她的提問。

「……我覺得我們在一起已經很長時間了」

「是從初中開始的呢」櫻附和道,我突然不知道該接什麼話了。

「你為什麼喜歡我」這句話,不知怎麼就從我嘴裡脫口而出。它只是晚餐時隨意閒聊中產生的一句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這句話不應該會引發什麼神奇的情況。

然而,一旦說出口,我就忍不住想從櫻口中聽到她喜歡我的理由。

所以現在,面對櫻的「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我不想回答「只是隨口一說」。

「……我覺得是因為從初中到高中,環境變了……有時候我會不自覺地俯瞰我們的關係。……雖然自己說有點奇怪,但我們就像是可以身處同一個地方,卻無法相遇的兩個人。對吧?」

「什麼意思?」

「即使是在同一個教室學習的同學,也有一整年幾乎不說話就結束的情況吧?從一般論來說,我和櫻看起來應該就是這種關係」

「別說這麼寂寞的話啊!雖然有很多搶眼的女生和不起眼的男生,但我和哥哥在這個世界上都是獨一無二的啊。我們沒有被刻板印象迷惑,而是選擇了彼此。就是這麼回事」

「……是嗎」

「說起來,我剛才也說了『周圍的同學不會猜到我們在交往』。……嗯,按普通的感覺,像我這樣的和像哥哥這樣的確實不會交往呢。嗯,讓我想想,我喜歡哥哥的理由是什麼呢」

櫻開始思考起來。看來她決定認真回答了。

櫻沉默時,餐廳的時鐘似乎走得更慢了。

不到一分鐘,我的內心就充滿了焦急。但是,我當然不會表現出來。我努力保持著平靜的表情。櫻故意發出「嗯嗯嗯」的聲音,閉著眼睛,歪著頭。

她是在為我努力編織一個真誠的答案嗎?還是……真的想不出來呢?

櫻睜開了眼睛。她的表情如此燦爛,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櫻說道。

「因為哥哥像英雄一樣吧」

這是一句奇怪的話。

既是讚美他人時的最高評價,同時又顯得極其抽象。

英雄。

無論是現實中還是虛構作品中,都是一個過於普遍的概念。

雖然對自信滿滿地說出了這個詞的櫻懷有歉意,但我卻無法給出一個積極的回應。

「……哥哥你好像有話要說的樣子呢」

「沒,只是覺得這臺詞太肉麻了」

「什麼!」

「而且老實說我也不太明白。我像英雄?」

在日常生活中我想不出有什麼相關的事。

無論是現實還是非現實世界,這個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英雄。有穿著全身緊身衣在紐約奔跑的經典英雄,有從火災建築中救出孩子的救援隊員,……前幾天電視節目裡播放的懷舊歌曲,還把剛剛走出車站檢票口的父親稱作英雄。

「今天不也是嗎,你不是保護了綱吉君和菊太郎君嗎」

「……是從名叫櫻的反派手中保護的啊」

「太過分了!這算什麼說法!」

櫻噘起嘴唇。顯然她並沒有真的生氣,所以我也笑著糊弄過去。

「那個反派不是以前幫過你嗎?」

她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櫻的這番話,讓我腦海中浮現出昔日的回憶。平常漂浮在大腦深處如同碎片般的記憶,被櫻的聲音牽引著浮出水面,開始凝聚成形。

我覺得人類似乎有這樣一種心理機制,通過將記憶碎片化儲存來防止閃迴帶來的衝擊。至少,我內心是這樣的。

我從嘴角輕輕呼出一口氣。

這是一個一笑而過的姿態。

這個姿態的效果很戲劇性。就像用棍子攪散了汙濁湖面上聚集成一團粘稠物的落葉……一種朦朧的快感在我腦海中湧現。

過去的記憶再次沉入大腦深處,終於消失不見。

「啊,對了!」

櫻清脆的聲音傳來。

「我也喜歡你不把襪子翻過來洗的地方哦,達令」

櫻解開交叉的手臂,重新拿起筷子。

看著她若無其事地繼續用餐,我也再次開始動筷。

雖然感覺好像中斷用餐很久了,但赤魚絲毫沒有變涼的跡象,依然溫熱。

這就是我的日常。

每天和班上最可愛的女孩一起用餐,這是即便是最親密的朋友也無法傾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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