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餘物無「副」

第五章 餘物無「副」

我們學校的屋頂是開放的。

午休時通常有幾組學生在那裡消磨時間……但今天這種日子不一樣。

從昨晚到清晨,下了一場雨。

屋頂的地面呈現出殘留著溼氣的深灰色。

現在陽光從雲隙間照射下來……恐怕從下午開始就不會再下雨了。

屋頂當然是以其開闊感為賣點的。

然而不知為何,雨後的這個地方卻有種封閉感。比平時更加潮溼的空氣似乎沒有散開,而是就這樣堆積在屋頂上。

這樣一來,這裡就會一下子變成讓人不願靠近的地方。

然而,也有一種人偏愛這種時機,刻意去獨佔平時不會光顧的屋頂。

就像雨後湧現的蚊子幼蟲一樣(雖然這比喻很糟糕),我們這樣的人也會冒出來。

即使從平時聚集的教室清潔櫃前換了地方,話題也不會跟著改變……本該如此,但。

今天,有個特別的話題。

「關於大谷君……我真的很喜歡他啊」

在屋頂的角落,毫不客氣地靠在溼漉漉的欄杆上的綱吉正黯然神傷。

大谷……我們一年二班最有人氣的人物。

甜美的外表,溫和的姿態,再加上是足球隊的正選前鋒。

像綱吉這樣的男生本應該會有點嫉妒才對。

然而,看來他對大谷似乎特別例外。

「那還是剛入學不久的時候。那時我還沒和你們混在一起呢。我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所以儘量隱藏自己的存在感。甚至連自己的身高莫名其妙地高這點都覺得可怕。擔心會被後座的女生找麻煩之類的。……就在那種情況下,當我打開教室門的瞬間,正巧與大谷君撞個正著。我真的嚇壞了。剛入學就跟大谷君這樣的人氣人物撞肩膀,像我這樣的人的學校生活通常就會一片黑暗。感覺就像是衝撞了大名行列的平民百姓」

我第一次聽到這件事。

「但是啊,大谷君卻對我說……『撞到你了,對不起。……話說工藤君,你四肢真長啊。如果工藤君是後衛的話,對方前鋒會很難轉身吧』」

大谷說完這句話後轉向了他的朋友們(雖然那時剛入學不久,但他身邊已經形成了包括櫻、鵯同學和足球部成員的社交圈)。不過,足球話題似乎讓女生們難以理解,周圍的反應並不熱烈。之後,大谷像外國電影中的場景一樣聳了聳肩,帶著害羞的笑容,從綱吉身邊走過……」

「我明白……那時候,大谷君是故意說了個冷笑話。這樣,撞到身體的事就被漂亮地一筆帶過了……。啊~,這就是所謂的體貼吧?」

綱吉抱著自己的肩膀,扭動著身體。

「學校就像個村落社會。如果好人當村長,整個教室就會充滿活力。但如果是個了不得的傢伙趾高氣揚地開始掌控一切,那就是地獄了」

我含糊地點了點頭。

菊太郎可能也對綱吉所說的事有所感觸,他板著臉移開了視線。

「這一點上,大谷君是理想的村長,不,簡直是國王。……嗯?剛才我用了大名行列的比喻,所以這裡應該說大名吧?」

綱吉暫時在尋找適合形容大谷的詞語,但最終放棄了。

畢竟核心問題,或者說麻煩從這裡才開始。

綱吉雙手緊握欄杆,深深地嘆了口氣。

「真沒想到,這樣的大谷君竟然要休學啊」

是的,六月即將結束之時,一個重大新聞突然降臨教室。

就在十分鐘前。

午休剛開始,大谷就說:

『抱歉,能佔用一點時間嗎,我有話要對大家說』

他的這番話原本是對自己的朋友們說的,但整個教室都彷彿認為「自己也是『大家』中的一員」而關注起來。大谷也自然地接受了幾乎所有同學投來的目光。

然後大谷透露,他將長期休學。

據說,他受到了日本足球協會的邀請,參加一個培養未來日本國家隊的特別計劃。只有被足球協會成員發掘出的「金子般」的高中生才能參加。這是日本足球教育史上前所未有的超長期計劃,如果接受邀請,可能幾年內都會在專用設施中過著全身心投入足球的生活。

而大谷昨天已經向協會發出了同意的回覆……。

聽到這個消息,整個教室一下子譁然。

大谷首先向朋友們道歉,說自己沒有跟他們商量。他表示「因為這關係到未來,所以想不跟任何人商量,只靠自己思考做決定」。

最後他說:「我會全力以赴。我絕對想成為日本國家隊的一員」

從那之後,整個教室亂成一團。有人純粹地祝福大谷的前程;足球部成員們各自喊著「就你小子走運!」、「但大谷的話我服氣!」;還有被氣氛感染而哭起來的女生;甚至還有隔壁班的圍觀者……。

就像被情緒漩渦產生的離心力甩出去一樣,我們三人逃到了屋頂。

不僅是綱吉,我和菊太郎也感到沮喪。

雖然幾乎沒怎麼跟他說過話,但我們確實都喜歡作為班級領袖的大谷。

情緒激動到奇怪程度的綱吉搖晃著欄杆。

「哇啊啊啊大谷同學,我好喜歡你啊啊啊啊啊!不要離開我們啊,你有比日本國家隊更重要的工作啊啊啊!一直當我們一年二班的領袖吧啊啊啊啊!」

說起綱吉,他可是個多情的男子(專攻單相思)。

上個月他還對鵯同學懷有好感。但不到一個月就換了好幾次暗戀對象。最終,從入學到今天為止,他已經對五名女生燃起過單方面的熱情,又一次次地冷卻下來。但或許是因為接受大谷休學事件消耗了太多精神能量,從現在到夏天到來之前,綱吉都不會再喜歡上新的女生。

午休快結束時,我們想著「班上的熱度應該稍微冷靜下來了吧」,回到教室後……發現預想完全錯了。

舞臺正處於高潮。

班級的領頭女生香月櫻正在向大谷贈送花束。

我還在想花束是從哪裡準備的,是不是有人跑去買了,但很快就發現了來源。走廊上放著的花瓶,已經空了。

「大谷君……我們大家,絕對不會忘記你……」

櫻帶著哭腔。乍看真情流露,但只有我明白……這是演技。

「香月,我離開後,就拜託你了」

「嗯!」

一年二班的班主任仁宮真理老師恰好路過教室前。仁宮老師對大谷說了兩三句鼓勵的話後,溫和地提醒道:「花要放回原處哦」

我沒有錯過教室角落裡園藝委員會的學生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大谷的休學宣言讓一年二班震動的那天晚上。

「我回來啦~」

「哦,歡迎回家」

櫻回家很晚。

是因為放學後,大股的所有朋友都參加了他的送別會。

據說今天是足球部沒有活動,所以正好方便(也許大谷是想盡快結束自己的送別會,所以才選擇今天向大家報告休學的事)。

櫻在自己房間換好衣服後,來到了客廳。

「還是老樣子的卡拉OK路線?」

「對。卡拉OK真好啊~。不管嗓子多麼沙啞,都不會影響模特的工作」

「要吃點什麼嗎?冷凍飯做粥,或者冷豆腐之類的」

「這個月有點偷懶沒去健身房,所以選非碳水的那個吧」

那就是冷豆腐了。

「好咧」

我走向廚房。

把西洋菜切成小塊,用橄欖油、醬油、醋拌勻,放在豆腐上面。

當我把小碗放在沙發前的桌子上時,櫻熱切地嘆了口氣。

「這種東西能這麼快端出來簡直太神了……謝謝~……」

「你沒吃什麼就回來了?你發消息說不需要晚飯,我還以為……」

「多少吃了一點啦~。但卡拉OK的食物菜單都是高卡路里的,所以只能稍微吃一點。雖然我的基礎代謝超高,但也不能完全依賴那個。為了在關鍵時刻能毫無顧忌地吃東西,平時得節制一下」

櫻小心翼翼地把筷子上微微顫動的豆腐送到嘴邊。

「好吃。西洋菜的苦味被豆腐中和,變得柔和了,這個真不錯」

「那就好。……如果我們再大些,本該在旁邊配上一罐啤酒,不過……」

「那還早得很呢……確實大人晚上小酌的形象就是配豆腐之類的吧。啤酒最好是瓶裝的」

櫻暫時停下了筷子。

然後仰望天花板,深吸一口氣。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哥哥,午休快結束時,你回到教室了吧。還記得大谷對我說的話嗎?」

「啊--是『香月,我離開後,就拜託你了』對吧。說起來,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唉~,哥哥真遲鈍。是關於接替大谷的工作啦」

「工作?……啊,副班長嗎」

大谷除了在足球部擔任正選,還負責一年二班的副班長。

「你不喜歡嗎,櫻」

「當然不喜歡啊。那種雜事」

「那就拒絕如何」

「很難拒絕啊~。大谷真是太過分了~。居然在午休時,當著大家的面說那種指定我為繼任者的話~」

大谷成為副班長是一學期初,仁宮老師舉行的嚴格抽籤的結果。

也就是說,他並非自願當選,而是碰巧坐上了那個位置。

擔任班長的是一位名叫布袋的男生。

布袋……在溫柔這一點上與大谷相似,但氣質沒有大谷那麼出色,也不是那種活躍氣氛的類型。不過他成績優秀,也因為認真負責的態度受到同學們的好評。

雖然是通過抽籤被迫坐上的位置,但這兩位男生的存在,在教室裡營造了一種氛圍。班長由學習好的學生擔任,負責在學校活動中代表班級。而副班長則作為班級的人氣人物,關注班級內部事務……就是這樣的氛圍。

按照這個規則,下一任副班長確實非櫻莫屬。

在教室裡,她與大谷同等引人注目,但如果放眼整個學校,櫻是男生中的人氣第一。此外,她還是一位即將躋身網紅行列的時尚模特。

作為同學們期望副班長具備的角色形象,她簡直是滿分一百二十分。如果有人不顧櫻而聲稱想當副班長,無論是誰都會丟臉。

但櫻本人卻是這樣:

「大谷君~!你有比加入日本足球國家隊更重要的工作吧啊啊啊繼續擔任一年二班的副班長吧啊啊啊啊!」

她說的話與中午的綱吉如出一轍……。

「大家肯定都在期待我接任了吧……。如果拒絕的話,我在教室裡辛苦建立起來的地位就會受損……而且--」

櫻用指尖描摹著小碗的邊緣。

看著她那滿是惆悵的樣子……我突然恍然大悟。

明白了櫻不想擔任副班長的真正原因。

--副班長……對了,我想起來了。櫻在初二的……對,應該是在第二學期期間……擔任過班級的副班長。與其說是擔任,不如說是被迫擔任。她並非自願競選。而是被同學們強行推舉,以一種被迫接受工作的形式……。

我真是個笨蛋。為什麼沒有立即意識到。

對櫻而言,初中時期的一些痛苦回憶或許與"副班長"這個詞緊密相連。對她來說,哪怕只是稍微重演當年經歷的情景,都是極為痛苦的。

真險啊。如果我不小心,差點就會輕易從口中說出『要不要試試看』這樣的建議。

如果那樣做了,我一定會無法原諒自己……。

「班級氛圍什麼的,沒必要太在意吧。可以說模特工作要變忙了之類的,藉口多的是。大家都是站在櫻這邊的」

我儘可能溫柔地對她說道。

「而且以仁宮老師的性格,肯定還是會抽籤的。如果是那樣的話,被選中的概率並不大」

「這樣嗎……嗯,確實可能是這樣……」

我注意到櫻的情緒本來要往不好的方向發展,但被我及時攔阻住了。

櫻害羞地笑了笑,再次拿起筷子。然後,她均勻地吃著西洋菜和豆腐。最後沒有出現只剩下一種食材在碗裡,導致尷尬的情況。

班會結束,放學時間到了。

雖然昨天櫻和自己的朋友團體以大谷的送別會為名熱鬧了一番,但也不能天天出去玩。

特別是大谷,他肩負著未來日本國家隊的期望。昨晚,櫻對鳳理說了「作為模特我對飲食還是有些注意的」這樣的話。然而,大谷作為運動員,之後等待他的飲食限制恐怕是櫻無法比擬的。

於是櫻第一次對大谷產生了羨慕之情。

櫻現在作為備受矚目的時裝模特開始走紅。同時,不少女孩子也逐漸開始把她視為憧憬的對象。

然而櫻本人雖然有著「想成為堅強的女性」「想在人類社會中獲得安全感」這樣的目標……卻沒有具體的願景。

櫻一直在動搖。

--大谷同學,和我不同,肯定有著明確的目標意識吧。

自從成為『Beriana』的模特後,櫻有機會見到了幾位同行。有人豪言壯語想參加巴黎時裝週,也有人想與知名歌手結婚。共同點是,她們都散發著耀眼的光芒。從其他人眼中看來,櫻可能也屬於同一類人……但那是一種錯覺。是櫻有意識地讓周圍產生的錯覺。如果不表現得光彩奪目,就會在周圍人中顯得格格不入。而在女生群體中顯得格格不入,就是致命的。櫻身上的那種「閃耀感」,說到底不過是一層鍍金。六月號的封面上華麗地印著「趁她還是原石的時候」這樣的宣傳語,但說實話,這聽起來只像是諷刺。所謂原石,是指表面雖然粗糙但內部蘊含著光輝。而被鍍上一層金的心,難道不正好與此相反嗎?

為什麼我心裡沒有「憧憬」呢?

如果說人生是一場旅行。

沒有憧憬,就像是沒帶指南針就上路。讓人不安。

--別想這些無聊的事了,回家吧。

正當櫻拿起包準備起身時。

「啊,櫻!」

身後傳來了呼喚聲。

是美也。

看著美也像往常一樣毫不客氣地走近……不知為何櫻有種不好的預感。

「現在回家嗎?誒嘿嘿,我們一起去車站吧」

今天能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嗎?

櫻想把這句臺詞委婉地表達出來,以免傷害美也。

但她注意到美也臉上帶著與平時不同的自豪表情。

--好像以前也見過她的這種表情。對了,前不久……當我被那四個男生表白……然後美也幫我把他們趕走時,也是這種表情。

「聽我說,櫻~。班上的副班長要用抽籤決定,剛才仁宮老師這麼說的」

原來是這事啊,櫻剛鬆了口氣……又重新思考起來。

昨晚,雖然鳳理安慰櫻說「反正會是抽籤」……但那是因為他知道櫻不想當副班長的心情。

也就是說,美也不可能高高興興地來向我報告同樣的事情。

果然,不出所料--

「所以呢,我試著請求老師"為什麼不能直接讓櫻擔任呢"」

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然後仁宮老師說,『是呢~,用投票也不錯呢。畢竟大家入學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彼此都很瞭解了』。太好了,櫻!」

美也堅信櫻一定會為此感到高興。

櫻真想抱頭痛哭,但她忍住了。

然而,

「……真是多管閒事」

說出口了。

心臟瞬間像是敲響了警鐘。

櫻丟下呆住的美也,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教室。

與其說是不想待在美也身邊,不如說是被一種想把自己的存在丟到什麼地方去的衝動所驅使,櫻快步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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