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駄犬]是谁杀死了勇者[卷1][角川スニーカー文庫][个人翻译][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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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杀死了勇者》

原名:《誰が勇者を殺した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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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駄犬

插画:toi8

扫图:魔法蚂蚁精灵球

翻译:湛蓝

校对:湛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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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需转载请与译者取得联系,并经过本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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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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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前言:

因为是在工作间隙进行的翻译活动,所以在速度方面可能不会太快,我会坚持翻译完本书,还请谅解。

插画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感谢各位图源大佬的帮助!

(插画文字翻译顺序为从右往左)

2024/04/12 花了接近半年的时间翻完了,感悟良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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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志:

2023/11/15  占坑,并同步更新简介、插画,以及序章

2023/11/16  更新 幕间 和 雷昂之章

2023/11/17  更新 断章一(雷昂之章),并对之前的文本进行了校对。

2023/11/23  更新了插画及其翻译,并更新了断章二(雷昂之章),感谢各位图源大佬的帮助!

2023/11/28  更新了玛利亚之章,并对之前的文本进行了校对。

2023/12/01  更新了断章一(玛利亚之章)

2023/12/07  更新了断章二(玛利亚之章),对文本格式进行了一定的校对

2023/12/08  更新了梭罗之章

2023/12/15  更新了断章一(梭罗之章)

2023/12/22 更新了断章二(梭罗之章)、阿雷斯之章,并对之前的文本进行了校对。

2023/12/29 更新了断章一(阿雷斯之章)

2024/01/04 更新了断章二(阿雷斯之章)

2024/01/10 更新了断章三(阿雷斯之章)

2024/01/23 更新了断章四(阿雷斯之章)

2024/01/24 更新了阿蕾克希亚之章

2024/01/26 更新了断章一(阿蕾克希亚之章)

2024/01/30 更新了断章二(阿蕾克希亚之章),并对之前的文本进行了一些用词方面的修改。

2024/03/06 更新了预言者之章、断章一(预言者之章)

2024/04/12 更新了勇者之章、插曲、在路边的某家甜品店中、特典:圣女的试炼、后记

完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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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勇者打倒了魔王,但与此同时——他也成为了无法归来之人。

勇者打倒魔王后过了四年。终于从战后的阴影中恢复过来的王国,为了称颂亡故的勇者,打算将他事迹编纂成册,来纪念他的伟业。在和勇者过去的同伴:骑士雷昂、僧侣玛利亚、贤者梭罗的访谈中了解勇者的往事和他们的冒险故事时,他们却一致的对勇者之死背后的真相保持了沉默。「为什么,勇者亡故了呢?」杀死勇者的凶手是魔王吗?还是他过去的同伴?王国与冒险者们的宿命和纠葛交织缠绕的群像剧,让人目不暇接的奇幻悬疑故事即将拉开帷幕。

我们应当赞颂亡故的勇者,将他的伟业编纂成册。———阿蕾克希亚

「杀死了勇者的,究竟是——。」

(右起)

梭罗·巴克烈

「那家伙就不应该成为什么勇者。」

玛利亚·劳伦

「对我来说,他就是勇者」

阿雷斯·施密特

「即便如此,我也不得不成为勇者。」

阿蕾克希亚

「你不光看起来不像个勇者,就连内在也不像啊。」

雷昂·缪拉

「他的存在方式,本身就决定了他能够成为勇者。」

阿雷斯·施密特

被预言者找出来的勇者。

梭罗·巴克烈

从年幼时开始就被讴歌为神童的魔法使。

被世人称为大贤者。

玛利亚·劳伦

在勇者小队中负责回复的僧侣。

被世人称为圣女。

雷昂·缪拉

伯爵家的长子,也是勇者第一候选人。

被世人称为剑圣雷昂。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勇者,只是个笨蛋罢了。」

「我一定会打倒魔王的。」

「他曾是我的挚友。」

「对我来说,他就是勇者。」

目录

前言

市井方寸间

雷昂之章

断章一

断章二

玛利亚之章

断章一

断章二

梭罗之章

断章一

断章二

阿雷斯之章

断章一

断章二

断章三

断章四

阿蕾克希亚之章

断章一

断章二

预言者之章

断章

勇者之章

插曲

在路边的某家甜品店中

电子书特典:圣女的试炼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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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这个国家的王族是由母系所联结的。

 据说,他们原本是侍奉神灵的巫女一族,但她们不断地与权贵联姻,并将其奉为国王,从而将血脉保留了下来。

 联姻的对象也多种多样,时而是国内的贵族,时而是外国的王族,但大多数情况下都需要拥有高贵的血统。

 只有一个例外。

 那就是勇者。

 魔王是会周期性诞生,并不断谋划摧毁人类世界的魔物。

 勇者则是将其打倒的存在。

 在这个国家,勇者将会得到王位作为拯救世界的奖赏。王族也通过与勇者的结合,继续保有统治者的正统性,并以拯救世界这一功绩来稳固国际地位。

 王室便是这样延续下来的。

 十五年前,这个世界再次诞生了魔王。祂统领着一个被称为魔人的强大种族,并与人类所崇拜的神为敌,企图消灭作为神之眷属的人类。

 在经过了激烈的战斗之后,魔王镇压了一半的世界,就连这个国家也即将面临着被入侵的危机。

 就在这时,勇者出现了。

 虽然事先并不知晓勇者是谁,但他们往往是由一个被称作预言者的人所指引。

 而预言者通常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并留下预言,随后消失不见。其真实身份也不为人所知。

 这次则是在四年前,突然出现在了国内的一个小村庄,留下了勇者将会在此诞生的预言。

 这位预言中的勇者随后进入了本国的勇者训练机构「法鲁姆学院」,并迅速崭露头角。

 他与曾为勇者候选人的剑圣雷昂、圣女玛利亚、贤者梭罗组成小队,现在被受邀前来王宫赴宴。

 我是这个国家的王女阿蕾克希亚,也是勇者的奖品之一。

 父亲似乎对勇者有着些许不满。

 他嘴里念叨着「家世太一般了」「真是个平平无奇的男人」「还是雷昂来当勇者会比较好」之类的话。

 身为王后的母亲则是在祖母过世的同时继承了巫女的身份。如今已经进入了神殿,因此不在这里。

 这个国家的王女会选择伴侣继承王位,并在生下孩子之后继承巫女的身份进入神殿,一生为国奉献。

 剑圣雷昂是权高位重的伯爵家继承人,无论是实力还是出身都无可挑剔,若是魔王没有出现的话,恐怕他就会成为我的伴侣吧。

 以前和他见面的时候,本人也曾有着相当的自觉。但是在经过了罗索洛夫大森林一战之后,他便直言「我并不是勇者」,自己从婚约中抽身了。包含王在内,我周围的所有人都觉得他的放弃真的非常可惜。

 但就我自己而言,倒是觉得怎样都好。

 没错,雷昂确实是一位很好的人选。可从结果上来说,我到底还是不能决定自己的婚姻。

 既然如此,无论勇者是谁,对我来说都没有差别。

 我从幼时起就非常的勤勉,学习了剑术、马术等诸多知识,就连周围的人也都认可我的才能。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将来。

 在这个国家身为公主就像是一种诅咒。

 毕竟这里从未诞生过王子,不过要是我能作为王子出生的话,肯定能活的比现在更像样一些。

 我将这些思绪抛到一边,随着觐见的开始,勇者进入了王座厅。

 身为国王的父亲,嘴中称赞了勇者在罗索洛夫一战中的功绩,并向他颁发了奖赏,正式认定了他勇者的身份。

 至此,勇者阿雷斯诞生了。

 而我则作为奖品被介绍给了他。

 「这是我的女儿,阿蕾克希亚。等到你成功讨伐了魔王,胜利归来的时候,你就会当上阿蕾克希亚的驸马,成为这个国家的王位继承人。」

 台下议论的声音大了起来。虽说是传统,但也有不少贵族对出身低微的人继承王位一事颇有微词。

 但若是没有这点程度的回报,又有谁会心甘情愿地赌上性命潜入魔王领去刺杀魔王,投身到这样鲁莽的冒险中去呢。虽说是套上了“勇者”这般光鲜亮丽的外壳,但究其本质,也不过是针对魔王的刺客罢了。

 为了提高刺杀的成功率,给勇者的奖赏也必须尽可能的激励他才行。

 我也不希望世界毁灭。

 所以我必须尽可能地让勇者竭尽全力才行。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究竟该做什么,我早就再清楚不过了。

 我走到了半跪在前的勇者面前。

 「勇者大人,请你打倒魔王,拯救这个世界吧。我会等着您的凯旋。」

 我开口说道。虽然我只有12岁,但生来天姿靓丽,也懂得如何表现才能取悦对方。

 我也确实希望他能够拯救这个世界,但等他凯旋这句话却是完全的谎言。

 勇者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年轻人。他有着一双茶色的眼眸,可与此对应的深棕色头发却稍显杂乱。虽然可以看出他训练有素,但身材却不高不矮不胖也不瘦,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他露出了些许稍显困惑的表情,之后却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开口说道。

 「王女殿下,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打倒魔王的。」

 他温和地笑了。

 「但是,我不会再回来了。所以请和你自己喜欢的人结婚吧。」

 四年后,勇者如同他所说的那样,打倒了魔王,并且再也没有回来。

 那之后又过了四年。终于从战后的阴影中恢复过来王国,打算将他事迹编纂成册,纪念伟大的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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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方寸间——

 「你问我对勇者有什么看法?那当然是打倒了魔王,让人感激的大英雄啊。现在我们还能活着那都得多亏了勇者大人啊。」

 「不是都说他既能用剑,又会使用攻击魔法和恢复魔法。那要说评价,肯定只有伟大能形容了嘛。虽然英年早逝让人惋惜,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听闻勇者大人在学院时就相当优秀,明明这个国家正是需要他的时候。他的过世真的非常可惜。」

 「恐怕是因为在打倒魔王的时候受了什么伤或是什么诅咒才过世的吧?明明他面对那么可怕的敌人都挺了过来,结果却死在了黎明的前一刻,落得好像是同归于尽了一样。」

 「总体来说是个很厉害的人啊,毕竟是他打倒了魔王嘛。但是啊,我听说勇者是乡下出身的吧?要是他回来了,那不就是他要坐上王位了吗?总感觉这样有点恐怖诶,说到底他能搞得懂治国啊政治之类的事吗?也不尽然吧?」

 「他究竟为什么在凯旋的途中去世了呢?明明他都打倒魔王了,应该也不可能会输给魔物之类的吧。仔细一想不觉得有点难以想象吗?」

 「我觉得啊,剑圣超可疑的诶,毕竟那可是伯爵大人啊。难道不是他为了当上王国继承人才把勇者给做掉了吗?只要勇者不在了,和王女大人结婚的不就是他了吗。哎呀,这话还请你替我保密啊。要是说出去指不定会遇到什么事儿呢。」

 「我有听说过贤者大人和圣女大人是青梅竹马来着。难道不是贤者大人对圣女大人抱有好感,但圣女大人却始终对勇者大人倾心,所以才使得贤者大人对勇者大人痛下杀手了吗?」

 「想必一定是围绕着圣女大人发生了矛盾吧,毕竟那位实在是太美丽了。我觉得当时的圣女大人肯定是喜欢勇者大人的,所以对此心怀妒忌的剑圣大人和贤者大人才一起联手做掉了勇者大人。这么一想,到现在还贯彻单身的圣女大人也太可怜了。」

 「我记得勇者大人是平民出身,恐怕那些贵族对此相当不满吧。要是等他回来当上了国王,那他们可就要听平民的话做事了吧?我觉得肯定是贵族们不想他当上国王,才对谁下命把勇者大人给除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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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昂之章

 「他曾是我的挚友。」

 当我问到他与勇者阿雷斯的关系时,他的回答相当简洁。

 即便是隔着衣服也能清晰的看出他的身体训练有素、体态均匀。他五官端正,留着一头精心修剪的金发,就连胡须也理得十分整洁。再加上他那眼中不时射出的威压,让人一下就能明白他并不是什么寻常的人物。

 挚友——他和阿雷斯的关系不应该这么单纯。他们在学院时代就早已相识,也是多次潜入死地一同并肩战斗的队友。

 雷昂·缪拉。被称为剑圣雷昂的他,曾是勇者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我在和他相遇之前,没有谁是能让我称之为挚友的人。毕竟是生在了有权有势的钟鸣鼎食之家啊,但凡是出生在贵族家的人,人际关系就只有上下级关系这一种了。要么尊敬别人,要么被人尊敬。只会根据有价值与否来决定对人的态度———听起来很恶心不是吗?不过这就是贵族的本质。」

 雷昂这么说着,露出了有些坏心眼的笑容。

 如今的雷昂,已经完全没有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贵族作派。正相反,现在的他是反对唯出身论的先锋、更是作为公平公正的典范被大众所熟知。实际上,他在和我说话的当下也是十分随意,丝毫没有因为身份地位的差距而对我毕恭毕敬。

 那么,他最初与阿雷斯相遇时又是怎样的呢?

 「我那时候还是个名副其实的贵族…啊不,当然我现在也是贵族,但当时的作派更是完全阐释了所谓贵族这种生物,而且那会儿我还是勇者的第一候选人。那时的我也可以自负地说,没有谁是能在剑术方面胜过我的。我打小就认为自己一定能被选为勇者,就连周围的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

 

 雷昂的双眼闪过一丝阴霾。

 「我以前是很讨厌他的。那个连外表都平平无奇的男人,却以平民的身份恬不知耻地进入了只有贵族才能入学的法鲁姆学院。那时的我,可以说是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现今仍在开班教学的法鲁姆学院,作为培养了勇者的教育机构而闻名于世,但它并不是一所只为贵族服务的学院。相反,法鲁姆学院向任何有能力的人都平等的开放门户。

 「现在啊……呵,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当时的学院可以说是已经完全丧失了最初的理念,变成了贵族子弟们贴金的好去处。当然了,只要有钱也是能进去的,所以从理论上来讲,即便不是贵族也是能入学的,可是又有几个失心疯会特地跑来那种地方读书呢?如果只是纯粹地想要变强,那方法有很多很多。比如去私塾读书、去向成名的剑士拜师学艺、再或者去当冒险者积累经验也都是可以。」

 ——那阿雷斯又是为了什么进入了法鲁姆学院呢?

 「答案很简单,他只是一心想要成为勇者罢了。想要成为强大的战士,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但想被认定为勇者,那就只有进入法鲁姆学院这一条路可以走……哎,仔细一想,也不是不进学院就成不了勇者,不过当时的环境就是那样,大家包括他当时也是那么认为的。」

 ——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我很想说我已经忘了,不过,其实我到现在还偶尔会梦见那时的场景。当时我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皱起眉头对他说:“你没有资格成为勇者”。」

 ——阿雷斯当时是又怎么回答的呢?

 「他说“即便如此,我也不得不成为勇者”。我那时是真没想到区区一介平民也敢跟我顶嘴,气得拔出剑打算当场处死他。还是一旁的老师们把我拉住了,毕竟在学院里发生流血事件对影响也不好。老师们大概是觉得那家伙虽然不太会看场合说话,但还不至于因此丢了性命吧。」

 ——阿雷斯是一个怎样的学生?

 「不上不下吧。当时的他,大概是因为入学前当了一段时间的冒险者,所以在战斗水平上还算是有点东西。不过他用剑的架势可以说是乱七八糟,甚至得从基础开始从头去学。到毕业之前我们也比试了很多次,但我从来没有输给过他。」

 ——可是,民众们都普遍认为阿雷斯在学院时代就已经取得了非常优秀的成绩啊?

 「那都是后来的事了。打倒了魔王之后,以前的同学们都跟变脸似的开始夸赞起他来,说着什么“学生时代就已经看出勇者闪耀的光辉了”。那家伙根本就没什么能光辉的,只是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罢了。」

 ——异于常人?

 「在课上打模拟战的时候,他要么就打到赢,要么就是打到自己力竭倒下为止。就算受伤也不会放弃,哪怕是跟老师对战也会拿出全力。上课学到的东西只要有不懂的,他就会去问老师或者同学,直到彻底搞懂为止。此外,他还每天都训练到半夜,反反复复的矫正自己用剑的架势。」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也就只是个认真老实的学生而已吧?作为勇者的逸闻来说,实在是有点太普通了。

 「他那个已经不是认真老实的程度了,那家伙根本就没有休息这种概念。他压根就没有任何空闲的时间,他把时间全部都用在了“成为勇者”这一件事上。他平时根本就不睡觉,单纯是身体顶不住,昏过去了而已。一开始拿他平民身份取笑的人,也都很快就不来找他麻烦了。他的执念,不管是谁来看都是超乎寻常、异于常人的。」

 ——那他明明都这么努力了,却还是很平庸吗?

 「也不全是,他还是成长了不少的。但硬要说的话,他都这么努力了,怎么都得做出点成果吧。结果到最后他的努力也依然没能跨越才能的壁垒,他在剑术上的成就到底还是没能到达我这样的高度,在其他领域也没能做出一番成绩来。当然了,至少他的成绩是不差的,可要是谁都能有他那么努力,那拿到那点成绩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哎,但也没谁能像他那么努力的吧。」

 ——没记错的话,你们那一届毕业的时候,首席并不是阿雷斯,而是雷昂你吧?

 「我能当上首席,只是因为我有伯爵之子这样的政治背景。要是我们和同一届的学生里有王族的话,那也许就是王族来当首席了吧。当然了,我能当上首席也不是全靠背景,至少我的成绩也是配得上首席这个位置的。」

 雷昂咧嘴一笑。那是一种高傲,却不会让人讨厌的笑容。

 ——话说回来,您称阿雷斯是你的挚友,但你们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关系的呢?

 「那是在三年级快要结束,去野外演习时的事。因为那是检验三年来所学成果的最终测试,所以我们为了跟魔物战斗而远征去了罗索洛夫大森林。」

 ——罗索洛夫大森林直到现在都以魔物出没的秘境而被世人所熟知。在法鲁姆学院,这种野外演习也仍作为一种例行活动被保留了下来。

 「虽说是魔物出没的秘境,但不同地方的魔物在实力上也会有很大的差异,毕竟罗索洛夫大森林大到可以塞下好几个国家。我们学生能去的,也就只有比较弱小的魔物会出没的区域。而且又有熟练的冒险者和教师们跟着,甚至还有骑士护送。本该是没有什么危险的……但是,那次的演习被一个魔人给盯上了。」

 ——这件事也非常有名呢,都已经成为勇者英雄谭的其中之一了。那次是由后来加入勇者小队的成员们,一起打倒了来袭击的魔人呢。

 「那根本不是什么英雄谭这样光鲜亮丽的故事。当时带队的教师和护送的骑士大部分都牺牲了。就连学生当中也出现了众多伤亡,这甚至可以说是王国的失态。也是为了掩盖这样的事实,我们这些幸存下来的学生才被奉为英雄的。」

 ——确实,当时的报道都是通过牺牲者众多这一点,来描绘魔人的强大。又通过大肆宣传,将身为学生却挺身而出击退了魔人的勇者等人凸显了出来。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个魔人在魔人当中也算不上什么厉害的角色,也就只是狡猾了些而已。他杀死那些有可能会成为勇者的学生,可能也是为了用比较小的风险去得到比较大的功绩吧。如果老师们和骑士们,不是为了保护我们学生而被迫战斗的话,恐怕还能再发挥出一些的实力吧。」

 ——即便是弱小的魔人也是魔物之中最强的种族之一啊。身为学生,你们又是凭借什么战胜魔人的呢?

 「答案很简单。那就是我们的实力从一开始就是能够战胜魔人的。虽说当时还是学生,但我和玛利亚、梭罗的实力早就远超同龄人了,只是欠缺实战经验。就算曾经打倒过弱小的魔物,也不知道该如何连携才能打倒比自己更强的魔物。

  那时,我独自向魔人挥刀砍去,却轻易地就被打倒在地。梭罗也因为自己擅长的魔法不起作用而陷入了慌乱,就连玛利亚也呆呆地站在没法恢复的尸体面前大脑一片空白。」

 ——众所周知,圣女玛利亚、贤者梭罗都是后来勇者小队的一员。但就连他们也没能在那个时候发挥出实力……那阿雷斯又是如何呢?

 「他……一看到魔人,就指挥大家赶快逃跑。他指挥学生们不要聚在一起,分头四散逃跑。当时的我还觉得他连打得都不打转头就跑,实在是太懦弱了。可听从了他指挥的学生们基本都活了下来,而和我一同站起来反抗的同学们却都死去了。」

 ——阿雷斯本人呢?

 「他挡住了准备追击的魔人。

  但他却没有选择和魔人正面交锋,只是见缝插针地牵制住了它,想必那时他就打算尽可能的救下每一个人了吧。而且就连我在被魔人打倒的时候,也是他看准时机救下了我。要是没有他的话,我恐怕就死在那里了。」

 ——阿雷斯也叫你逃跑了吗?

 「没有,他当时对我说:“起来!继续战斗!”。

  这也太过分了不是吗?我才刚在魔人手上吃了败仗,他就叫我“起来继续打!”。

  当时我心里就想着,这我怎么可能打得过啊。」

 ——但是,你却站起来继续战斗了。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连同自尊一起被体无完肤地狠狠碾碎。可就连那个平民也独自一人站出来挺身向前了,那作为贵族、作为伯爵之子的我又怎么能逃跑呢?

  而且那家伙还对我说:“你不是要成为勇者吗?”所以我只好从心底里榨出了最后一点勇气站了起来。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那应该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提起了勇气。在那之前,我的人生当中从未有过需要提起勇气的场合。我从来没有提起过勇气去面对看似不可能的困难。所以我才会在面对名为魔人的威胁时,简简单单地就被打败,轻易地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面对不可战胜的对手,你又是怎么战斗的呢?

 「不从正面与魔人交锋,保持距离再寻找机会一剑砍过去…也就是和那家伙一样的战斗方法,那种我曾讽刺是弱者才会采用、和骑士身份不相称的战斗方法。

  不过,一旦采用了这种战术之后才会发现,这种战斗方法在面对比自己更加强大的对手时是非常有效的。在面对魔人这种从个体上来说就远胜于人类的魔物时,就该从一开始就贯彻这种战术。

  我们在战斗中,数次找到了魔人的破绽。大家也都遵从那家伙的指挥,梭罗开始以牵制为目的释放魔法,玛利亚也开始专心治疗顶在前面的我们。然后,我们就赢了。」

 ——这就是勇者小队第一次连携合作的战斗吗?

 「听着还挺简单的吧。但在战斗的时候,我丝毫没觉得我们最后能赢。当时我们就连自己的攻击有没有奏效都不知道,只是因为那家伙没有半分的犹豫一直在坚持作战,我们才能跟着坚持了下来。那时就连他也在战斗中被打倒了好多次,但不管倒下几次,他总能马上爬起来继续战斗。

 后来我才明白,他恐怕在学院进行模拟战的时候就已经提前设想好了,他一直是以这样的战斗作为前提在训练的。所以他在模拟战中,才会像那样,无论被打倒多少次也不会轻易认输,才会像那样,直到胜利为止不断地挑战极限。

 究竟要如何才能和强大的对手不断地过招,要怎样战斗才能赢到最后……他在我们不以为然的授课中学到了数不尽的东西,这些细小的差距,在那次野外演习中彻底暴露了出来。」

 ——那是因为他救了你的命,你们才成为了朋友的吗?

 「或许是,或许也不是。」

 雷昂抬头看向了天空。

 「我在那时,意识到了。」

 「“啊啊,原来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勇者吗。”」

 「不是我嘴硬,在我们重整态势之后,对魔人造成最多伤害的就是我。单从实力上来说,还是我要更强一些。我并不是因为实力不济才输给了他。虽然对于勇者来说,实力也是重中之重,但实力却不是勇者的全部。这与身份什么的地位什么的没有一点关系,只是从行动上、从意识上就决定了……我并不是勇者。

  在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我第一次认可了他。这与出身是否高贵,地位高低与否都没有任何的关系,我单纯地只是站在一个对等的立场上,作为一个人认可了他。」

 ——那,为什么勇者死了呢?

 「这也许就是名为阿雷斯的,那个男人的宿命吧。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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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一

 在进入学院之后没多久,我就在教室里被搭话了。

 「你没有资格成为勇者。」

 那是一个留着一头金发,身材挺拔体格健壮的青年。他的容貌可以说是五官端正,青色的眼眸也让人印象深刻。

 「即便如此,我也不得不成为勇者。」

 听到我的回答后,青年却勃然大怒,将手伸向了腰间的剑。

 还是站在一旁的教师急忙上来解围,事情才得以平息。但从那天起,他就开始视我为眼中钉。

 之后我才知道那个金发青年名为雷昂·缪拉。是战士科中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同时也是伯爵的儿子,就连教师当中也不乏对他阿谀奉承的人。不过,他在剑技方面确实可以说是造诣深厚。

 雷昂他在血统、体格、才能等方面都被上天眷顾的同时还勤于苦练。哪怕是在课外也会给自己加练,即便是如此才华横溢他也绝不骄傲自满。因此理所当然的被普遍认为是勇者的第一人选。

 或许他才是最后成为勇者的那个人……倒不如说,我希望他能成为勇者。

 「要是雷昂能成为勇者,也许我就不用成为勇者了。」

 我的心底里不由得冒出了这种自私的想法。

 不过在他真的当上勇者之前,我还是不能放弃努力的。我不能将勇者这样沉重的宿命,强压在雷昂的身上。

 所以我要比雷昂更努力,更拼命的锻炼自己。我也把自己的训练量,提高到了雷昂他加练的一倍以上。

 幸运的是,我还有很多时间。

 因为雷昂的身边总是有聚集着很多人,所以他要花费一定的时间在社交活动上,但我的身边是没有人围着的,因此我能够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训练上。

 战士科的教师当中,有很多都是因为年龄或者伤病而从一线退下来的前骑士,所以他们的实力都是毋庸置疑的。

 虽然教师们出于对贵族同学的特殊关照,几乎没有机会能直接给我进行指导,但他们在课程中教授的内容都是很有参考价值的。即便是没有多少老师会对我抱有善意,但只要有不会的内容,向他们提问也会好好讲解给我听。

 我常常把这些教导置于心中,并在教学楼的背面之类僻静的地方挥剑练习。如果有条件的话,我也会在有镜子或者玻璃的地方挥剑训练,通过镜面来矫正自己的架势。

 我也是上了课才知道,我对剑的理解还是太过浅薄。我从未正式学习过剑术,因此我也常常痛感自己挥剑时的多余动作实在太多。

 相比之下,雷昂的剑是最理想的。他的剑路仿佛是被看不见的线牵着一样毫无破绽,美得无可方物。所以我就把他的剑路当成模板,照着他的路数不断地锻炼自己。在课上的模拟战里,我也尽可能的都选他来当做对手。

 虽然我每一次都会被雷昂打的落花流水,然后被他丢下一句「快滚出学院吧」。

 但不可思议的是,雷昂他非常讨厌其他学生对我说三道四。

 有一次,我不小心把剑落在的教室里,被其他好事的同学拿走打算占为己有。

 「这把剑对你这种平民太说太浪费了,今后就给我用好了」

 那个同学拿着剑这么说到,周围的同学们也都起哄同意他的话。

 「那把剑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可以还给我吗?」

 即便要我拿其他东西来交换也可以,但唯独这把剑我决不能给他。

 我步步紧逼,打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剑夺回来,周围气氛逐渐凝重了起来。

 「啧,搞什么啊!?区区一个平民口气还挺大啊!」

 虽然他们稍稍被我的气势压倒,但马上就仗着人多的优势,把我围了起来。

 「喂」

 就是在这时,雷昂开口了。

 「那边那个,剑是战士的什么?老师是怎么教你的。」

 雷昂开口向偷走我剑的那个同学提问。

 「诶……啊……剑是战士的生命…」

 被提问的那个男人,语无伦次的回答道。

 「好啊,那这么说,你的生命也是偷来的东西吗?」

 被提问的那个男人大吃一惊,又回答道:

 「不,不太一样。这只是开个玩笑……」

 「那你是打算成为的,是拿性命开玩笑的战士吗?」

 男人被问得无话可说,闭上嘴把剑还给了我。

 看到了这一幕的雷昂转头就走了,我也只好追上去向他道谢。

 「谢谢你,真的帮大忙了。」

 「你,没听到我说了什么吗?」

 但雷昂却是一脸不屑。

 「你没听到吗?剑!就是战士的生命!

  能被人把剑给拿走,这毫无疑问就是作为战士最大的失态!

  虽然拿别人的剑开玩笑也是一件愚蠢的行为,但是把剑给落下的人,更是加倍的愚蠢!」

 他说的实在是太对了。

 从那以后,我就每时每刻都随身佩剑,再也没有让剑离开自己半步。

 ※ ※ ※

 在第三年的夏天结束的时候,我如同往常一样在教学楼的背面挥剑训练,雷昂却过来找我了。

 他主动向我搭话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那天他的身边也很少见的没有人跟着。

 「你,挥剑的动作变得有模有样了啊。」

 他是那种不会讽刺人也不讲客套话的人,所以这恐怕就是在夸我吧。

 我停下了挥剑的动作,转身看向雷昂。

 「我是模仿雷昂你剑路来训练的。」

 「这样。虽然我的剑还没有那么不堪,但除了我之外也就你的架势最像样了…不过除了你之外的那些人根本就没有认真修炼过就是了。」

 他的话让我喜不自胜。

 曾经没有半点基础的我,曾经在战士科中剑技最差的我,现如今也能让雷昂说出“仅次于我”这种话来了。

 不过,除了我和雷昂之外,其他同学没有认真上过课这件事也是事实。他们都害怕万一崭露了头角,就要被选去和勇者一起前往魔王领了。所以雷昂也对他们的这种态度感到很不舒服吧。

 「谢谢,听你这么说,感觉我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是吗?我倒是觉得你的努力不太值得。像你这样每天挥剑数千次也才这点程度的话,那就是真的没有半点天赋了。」

 雷昂的指摘是对的。

 我花费了两年,不分昼夜不断挥剑训练的结果也就只有今天这个水平,那我有没有天赋已经非常显而易见了。

 「这样也好。我必须成为勇者,所以哪怕只有一丝成果,我也要不断磨练剑技。」

 「你为什么要如此执着于勇者?」

 雷昂一脸严肃的问道。

 「因为,预言者在我老家的村子里出现了,还预言说勇者会出现在我们村子里。所以如果我成为不了勇者,那就没有人能成为勇者了。」

 「你真的认为自己是预言中的勇者吗?」

 「谁知道呢?我也觉得自己不太像勇者。说真的,我觉得还是雷昂你更像勇者一些。」

 「哈?」

 他看起来非常震惊。

 「那你为什么要如此执着于勇者呢?只要你全都交给我来,就不用每天那么辛苦的修行了啊?」

 「那不太好啊。」

 「不太好?」

 「没有谁是该去当什么勇者的。勇者啊,就是擅自被大家期待,擅自被强加上了打倒魔王的重任,被迫赌上性命去战斗的人。而且勇者一旦失败了,那世界就完蛋了。再也没有比这更不划算的事了。」

 「……」

 雷昂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

 「昨天,父亲大人对我说。让我把勇者候选人的位子给辞掉。」

 「为什么?」

 雷昂的父亲应该是一直希望他能够成为勇者。

 「战况恶化了。现在的局势已经不能再考虑反攻魔王领了,他判断就算派出勇者也不可能打倒魔王了。」

 原来如此,如果战况不妙的话,就没有办法给潜入魔王领的勇者提供支援。若是没有支援,那就跟去送死没有什么两样了。

 「他是在担心你的安危啊。」

 「我当然知道!」

 雷昂大声叫喊起来。

 「但是,他从我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勉励我要成为勇者!

  成为勇者,拯救世界是我最大的梦想!事到如今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在所不辞!可是……」

 可是身为伯爵的,他父亲的命令是绝对的。况且那命令也全都是为他着想。雷昂不可能违背他父亲的命令。

 「没关系,只要我成为勇者就好了。」

 我回过头,开始继续挥剑。

 「没事儿,我一定会打倒魔王的。」

 「就凭比我更弱的你?」

 雷昂五官端正的脸扭在了一起。

 「你怎么就能断言你能打倒魔王呢?你也不过是个凡人!你也没有任何特殊的力量!凭你是不可能打倒魔王的!」

 他仿佛要将所有的怨念都释放出来似的,激烈地痛斥我。

 「那我就一直坚持到打倒魔王为止。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不是什么多大的事。」

 我也不是什么极端乐观主义者,不觉得能一次就轻松愉快地解决掉。

 「你在说胡话吗?只要失败一次,就完了!没有第二次了!」

 「那也只能这样。最重要的是冷静下来,不要放弃。要是自暴自弃的去送死,那才是真的完蛋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坚持完成使命。我就是为此,才习得攻击魔法和回复魔法的。」

 「……」

 雷昂静静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

 「搞什么,装那么厉害。就你一个平民能做得了什么?魔王还得是由我来打倒。

  我做不到把所有担子都丢给你,自己在国内安心待着。我的自尊可不允许我把拯救世界的命运交给平民来完成。

  不管是谁说什么,我都要去魔王领。一定会去。」

 丢下这段话后,打算就这么直接离开的雷昂,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转过头来看向我。

 「来做个约定吧。要是我成为了勇者,你就得加入我的队伍。」

 我完全没有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那要是我成为了勇者呢?」

 「就算是万一也没可能的。不过……」

 雷昂露出那副高傲,却意外地不让人讨厌的笑容。

 「到那时候,我就加入你的小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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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二

 我身为伯爵家的长男,从小就被周围的人寄予厚望。

 我们缪拉家是自古以来就一直支撑着王国的栋梁一族,同时也是王国武勇的象征。生在缪拉家,强大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从我记事起,家里人就一直让我拿着那把未开刃的小剑,用它来做挥剑的训练。

 我并不讨厌练剑。相反,小时候的我还是挺喜欢练剑的。毕竟只要我付诸努力,我的剑技就会有十足的长进。当时指导我训练的叔父自是不用说,就连父亲和母亲也常常称赞我。

 然后,剑就成为了我存在的意义。

 不过,即便是生在这武门之家,剑术也不能代表一切。当时在我们家族中,剑术最强的人是我的叔父,但他却因为次子的身份没能继承家门。到头来,贵族最看重的还是血统。

 然而,那样的时代也马上就改变了。

 魔王出现了。

 统领着旗下魔物们的魔王,以压倒性的兵力和实力摧枯拉朽地开始侵略人类的国家。

 在我六岁的时候,大陆的南方与魔王军爆发了大规模的战斗,为了安稳,王国也不得不派出了军队支援作战。

 虽然当时我的父亲也收到了陛下的命令,但他却以伯爵家的家主不能发生任何意外为由,让叔父代替了自己率军出征。

 结果,还是叔父代替了父亲,率领军队前往了正在抵御魔王军侵略的玛丽卡王国。不过他也不负武门之盛名,成功地击退了魔王的大军。但他们的支援却为时已晚,玛丽卡王国最终还是灭亡了。

 要是当时,父亲能够当机立断,由自己率军出征的话,说不定玛丽卡王国就能够得救了。

 

 这样的结局真的很让人唏嘘。

 但另一方面,我很尊敬叔父。他与其他的贵族不同,一直活跃在战斗的第一线。

 叔父有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女儿,但却没有儿子,所以他对我像是对待亲生儿子一样。

 叔父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堂妹,一样也把我当做亲生哥哥一样仰慕,她和我一起在叔父的门下学习剑术。她也不亏为叔父的血脉,在剑术方面也可以称得上是天赋异禀。如果堂妹能生为男人的话,恐怕会成为比我更优秀的剑士吧。不过也多亏了有她和我切磋,我的剑术才能不断地精进。

 随着时间的流逝,王国内的氛围也越来越凝重。曾一度被击退的魔王军再次卷土重来,不断扩张着势力范围,恐怕再过不久就要向王国内陆伸出爪牙了吧。

 但,正因为是这样,我的力量才是被人所需要的。

 「我要用这把剑,用这份力量来拯救国家。」

 我抱着这样的期许,不断的努力钻研精进技艺。直到后来就连叔父都认可了我,评价说我已经超越了他。我也从十多岁起,就开始被大家称呼为“剑圣”。

 然而,在这样的赞美下,我却渐渐地注意到周围的人只是在捧高我而已。

 根本没有人打心眼里想要拯救这个国家。

 周围的所有人,都想着趋利避害,不想自己被推到台前来。而且身份和地位越是高贵的人,这种倾向就越明显。

 怎么会有这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难道不是正因为我们是贵族,才更应该挺身而出,才更应该敢为人先,才更应该为了国家、为了人民拿起武器勇敢地斗争吗?

 我想要成为勇者拯救世界,再凭那份丰功伟绩当上国王,重新修正现在的这些贵族。

 我曾深信不疑,深信只有我才能成为拯救苍生的那个勇者。

 不过,我也曾在心中不断地祈祷。希望除了我以外,还有和我怀抱相同志向的人,能和我一起为了众生挺身而出。

※ ※ ※

 我在十五岁的时候,进入了法鲁姆学院。

 这是为了培养勇者而开办的学院,是只有被选中的贵族才能入学的地方。我曾抱有一丝期待,期待这里会出现以勇者为目标而入学的贵族。

 就是在那里,我遇到了阿雷斯。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以区区平民的身份进入了法鲁姆学院的家伙。

 虽然勇者的人选确实不是由出身来决定的。但如果当上勇者的人并不是贵族出身的话,那我们贵族不就单纯只是寄生在国家上的蛀虫了吗?

 「你没有资格成为勇者。」

 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这么宣言了。

 资格?需要什么资格呢?明明不管是谁成为勇者都可以,只是我的不允许罢了,不允许我们堕落成攀附寄生在国家之上的假冒贵族。

 「即便如此,我也不得不成为勇者。」

 阿雷斯面对我,堂堂正正的回答道。同在一所法鲁姆学院,但他与那些脸上挂着傻笑,毫无紧张感的贵族子弟们不同,我看得出他心中的觉悟。

 我将手放在了腰间的剑上。但站在一旁的人却阻止了我。

 为什么要阻止我?你们难道没有危机感吗?身为贵族,若是被平民所拯救,那我们的存在究竟还有什么价值?

 我能在此断言,阿雷斯是认真的,他是真的想要成为勇者。

 除了他之外,我还从没见到过怀抱和我相同志向的人。

 我也曾遇到过几个看起来还算像样的家伙,也曾单刀直入地问过他们:

 「你们想要成为勇者吗?」

 但答案总是相同的。

 「勇者不肯定是雷昂大人您吗?」

 他们总是带着讪笑,回答我认真的提问。

 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决定到底谁才是勇者。只要拥有拯救世界的觉悟,那谁都可以把勇者当做目标。

 若不是这样,若是贵族和骑士们都没有把这当成目标的话,那他们又能算得了什么?

 难道不正因为是贵族,是骑士,才应该为了人民而战吗?

 当然,我会成为勇者,我会拯救世界,我会成为这个国家的王让人民幸福。

 但这道阻且长的路,不应该是一个人能走完的。应该是集众人之力竭尽一切,一起朝着目标努力奋斗才能完成的。

 你们难道是叫我一个人去踏上这艰险之路吗?

 你们难道是叫我一个人在荒野中东奔西撞吗?

 为什么你们没有怀抱这样的志向呢?

 为什么在这荒野中,终于出现的同志,却是我们该保护的平民呢?

 你们在嘲笑。在嘲笑这平民从嘴中说出的大志。

 不许笑。

 没有觉悟的东西凭什么能嘲笑胸怀觉悟之人。

 法鲁姆学院是培养勇者的教育机关。既然是进入了这所学院,就应该以勇者为目标。

 但你们却对此置之不顾,不仅不以勇者为目标,反倒还嘲笑胸怀大志的人。

 再也没有比这更丑恶的事了。

 阿雷斯即便是看到我打算拔剑也没有丝毫动摇。

 他是认真的,但我却不能认可他。

 只因为我是贵族,而他是平民。

※ ※ ※

 当学院开始授课,我们在剑术课上开展模拟战的时候,阿雷斯对我提出了挑战。

 「区区平民还想当雷昂大人的对手,真是不知死活。」

 周围的人们都这么说着,想要让他退缩,但我却接受了他的挑战。

 不过这也没什么,毕竟要是没有他来当我的对手,就没有人会来挑战我了。也不知道是因为顾虑我的身份,还是因为看清了和我之间实力的差距,根本就没有其他人来当我的对手。如果不是阿雷斯来挑战了我,那我就只能和老师对练了。

 紧接着模拟战就开始了。

 阿雷斯摆出了中段的架势。但却因为用力过猛导致动作不到位,显得十分粗糙。而看到了这一幕的同学们,也都不禁笑出了声。

 恐怕他并没有接受过正规的训练吧。他的动作更像是从实战中汲取了经验的冒险者或佣兵之类的人。

 光是看到这儿,我就知道他只有这么半桶水了。

 我单手持剑虚指地面,并没有摆出任何架势。我只是单纯地在放轻松,让身体尽量更舒缓更柔软一些,这样也更方便去应对他下一步的动作。

 随着“嗬!”的一声,阿雷斯前踏一步高举长剑劈了过来。

 他的准备动作非常明显,和我之间距离也很远,我根本就没有接下这一招的必要。

 我轻轻侧身,用最小的动作躲过这记竖劈。随后转动手腕把剑一挑,搭在了阿雷斯的脖子上。

 「先下一城。还要继续吗?」

 「继续!」

 阿雷斯拉开距离,再次恢复架势。但这次却慎重地凑近了身位。

 他就这样凑到了我的攻击距离里,因此我起手就从下往上提剑一撩,用一记佯攻来引诱他出招。阿雷斯也不出所料地被假动作迷惑,摆出了非常夸张的防御架势,但我却顺势提臂,双手握剑高高劈下,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肩上。

 “咚!”的一声,剑上传来一阵击打在钝物上的手感。虽然训练用的木剑没法开刃也斩不伤人,但是这一劈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吃下的。

 「唔…!」

 阿雷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痛苦地蹲在了地上。

 「哦哦哦!」

 周围则不禁传来了感叹的声音。

 即使刚刚的几下只是很简单的技巧,但想要转瞬之间流畅地运用,也是需要进行相当的训练,是需要一些实力的。想必他们的感叹也是因为从中看出了这些门道吧。

 「还能继续吗?」

 阿雷斯的左手按在了右肩上,表情也因为痛苦扭曲了起来。

 「……继续」

 不错的回答,再过一会儿他应该就会变成僧侣科的教具,为同学们积攒临床经验了吧。

 再次恢复架势的阿雷斯吸取刚刚第二回合的教训,动作的幅度变得更小,行动也更谨慎了。

 虽然他又站进了我的攻击距离里,不过这次我却等着他先出招。

 经过两个回合,阿雷斯已经受了一些伤,他的动作会无可避免地变得更加迟钝,就算我让他先出招,我也能反应的过来。

 然后我便趁着阿雷斯挥刀出招的间隙,抓住破绽一剑刺在了他的身上。

 阿雷斯因为躯干中剑,把肺里的空气全部吐了出来,伴随着“呕诶”一声的痛嚎倒在了地上。

 模拟战到这就结束了。虽然他的肋骨可能被我打断了一根,但还是有不少同学很乐意拿他当恢复魔法的试验台,所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快从学院滚出去吧。」

 我看着他宣告道。但倒在地上的阿雷斯,看向我的眼里,却没有半分挫败的神色。

 这之后的模拟战里,阿雷斯也都会选我作为对手。

 实话说,阿雷斯就算在战士科里也算是比较弱的那一类。

 他的架势是完全的自成一派,战斗时还有很多不必要的动作。不过大概是因为阿雷斯有过一些实战经验的关系,我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种其他同学没有的气场……或者说杀气。

 完全搞不懂他是来干什么的。尽管是用剑来一决胜负,但他会在战斗中直接上脚来踢,甚至还会丢掉剑直接用手过来捉我。

 简直是为了胜利不择手段。其他的学生也都非难他是“下贱的家伙”,但他却丝毫不在意这些恶评。

 他有一种无论如何都要抓住胜利的执念。

 但是,光凭执念是无法取得胜利的。我和他之间在剑术方面的差距实在太大。

 每当阿雷斯和我对战,我都会把他打的体无完肤。

 「快从学院滚出去吧。」

 每次我把他打的躺在地上没法动弹的时候,我都会丢下这么一句话。在一旁围观的人们,也都觉得我是认真想要把阿雷斯从学院里给驱逐出去。

 当然,我确实是认真的。既然阿雷斯和我都是以勇者为目标的对手,那我要击败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你们这群家伙却连成为我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对于那些甚至不愿意站在起跑线上的家伙,我根本不会认真对待。

 再说阿雷斯他不管被打倒几次,都会再次站起来不断地挑战我。

 他仿佛就是在向我夸耀,“所谓以勇者为目标的人就该做到这样”。

 等我回过神来,我的目光已经离不开阿雷斯了,但他却从未把我放在眼里。

 他并不是刻意无视我,他只是废寝忘食的把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在了锻炼当中。它只要有一点时间就会再复习一遍课本,要是有大段的空闲就会去挥剑训练。简单来说,他只是单纯的没有任何多余的精力,把时间用在除自己以外的人身上罢了。

 每当学校当天的课程一结束,他就会去教学楼的背面去挥剑训练。

 仿佛要把课上所学到的知识彻底消化,反复地训练自己直到刻在骨子里似的,认真地,一遍一遍的挥剑。

 我也每天都把他的训练看在眼里。就好像是在确认,至少还有一个人和我走在同样的荒野上。

 「区区平民搞这么拼命干嘛」

 我周围的贵族们都这么贬低道。

 那肯定要拼命啊,我们是要和魔王战斗的啊。

 只要是抱着这种觉悟的人,就一定会自然而然地拼命努力。

 可是即便如此,阿雷斯的努力也是超乎寻常的。那家伙连休息都不休息。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追在背后一样不断地向前奔走。

 他肯定是为了成为勇者而经历过什么,虽然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我也从来没有打算要问他。

 搞不好,他所经历的,也许就是我所欠缺的东西。

※ ※ ※

 过了一段时间,有关阿雷斯的一条传闻流传了开来。

 说是他爱上了僧侣科的玛利亚·劳伦,还向她告白了好几次。

 (怎么可能)

 我付之一笑。

 确实,玛利亚长得很漂亮。也是被称为圣女的,在僧侣科中数一数二的强者。

 我之前也曾希望玛利亚能在将来加入我的小队,因此与她有过一些交谈。但她只是在嘴上堆砌华丽的辞藻,把我敷衍了过去,是个我完全看不透心里在想什么的人。

 那个女人,正是因为能够感觉到神的存在,又常常能在身边听到赞美神的话语,因此才对神没有半点信仰可言。她根本就是一个不值得信赖的人。我也不觉得阿雷斯会迷上那种女人。

 再过了几个月,这次则是听说了他在跟梭罗·巴克烈学习魔法。

 「真是个蠢货,他还把勇者能使用魔法这事给当真了啊。」

 班上的同学们都在嘴上贬低那家伙。

 但是事实也确实如此。

 魔法是一种天赋,能否使用魔法是生来就决定的。

 不过,勇者会使用魔法这件事也是有说法的。

 难道阿雷斯是真的相信了上古的传说,所以才打算学会魔法吗?

 如果是这样,那他恐怕也是为了学习恢复魔法,才去和玛利亚接触的吧。

 真是白费功夫,那家伙简直是在水中捞月。

 但回过神来,我又偷偷把家里的魔法书都找了出来,拿到自己房间读了起来。因为书上写的都是我完全读不懂的古代文字,所以我又拿了字典对照着一点点读了下去。

 我倒也不是那种读不进去书的人,我也明白知识的重要性。为了在将来能够运营自己的领地,我也明白阅读各种各样的书拓展知识是十分重要的。

 但是,魔法书并不是想读就能读懂的。首先就是文字看不懂,其次就算看懂了,他的语法也和现在大相径庭,非常难以理解。

 

 我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没有入学魔法科真是太好了。

 再过一个月,我就放弃解读魔法书了。

 读魔法书这件事本身就好像是苦行一样。要去解读自己看不懂的文字,还要精读书中的文章理解其中的意思,而且就算读懂了文字,看懂了文章,等到咏唱咒文的时候,也没有丝毫的反应,完全无法引发任何的变化。

 要让我持续进行这样的无用功是不可能的。

 (阿雷斯难道是在坚持这样的事吗?)

 这也太疯狂了。要是没有魔法天赋的人持续不断地做着这样的无用功,我只会觉得他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再怎么说,那家伙也不可能学会的吧。)

 基本上来说,阿雷斯就是个笨手笨脚的家伙,他这种人是不可能学会魔法的。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 ※ ※

 等到我们进入三年级之后不久,就有传闻说阿雷斯把恢复魔法和攻击魔法都学会了。

 不管是谁,都在嘴上贬低他就算学会了也没什么用。

 但不管是谁,在谈论这件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夹杂着一丝畏惧。

 实际上,他学到的魔法也确实没那么厉害。

 但他却做到了连我都没能做到的事,他的那份努力远远超越了我的想象。

 这在剑术方面也是一样的。

 到了这个时候,阿雷斯已经很明显的比除了我之外的同级生们要强很多了。

 老实说,虽然他的成就和他努力的程度完全不相符,但即便如此,他也确实是变强了。

 而且,他到了三年级,也一样继续在模拟战上选我当对手。

 阿雷斯站在我的眼前,摆出了中段的起手势。

 他的架势非常干练,发力精准、张弛有度,看不出丝毫的破绽。

 中段的架势可以说是基础中的基础,在一对一的对决里,是理论上破绽最小的架势。

 与此相对,我侧过半个身子,向着他单手架起了剑。

 现在的阿雷斯,已经成长到我已经必须要摆好架势才能面对的地步了。

 我们就这样一边摆着架势一遍踱步,寻找互相之间的破绽。气氛也沉重的好像连空气都凝结了一样。

 突然,阿雷斯俯下身子,如同滑冰一样冲了过来。

 他的准备动作很小,找不到一点破绽,他现在的攻势也可以从佯攻和强攻中自由切换,让人猜不到他下一步的动作。

 作为应对,我横向飞奔而出,在切到他的侧面之后迅速挥出一剑。但阿雷斯却马上又重新摆好架势,结结实实地挡了下来。

 当然,我也不单单只打算挥出这一剑,我也立刻调整好姿势,接连不断地挥剑连斩。

 但即便是在夹杂着假动作的绵密剑网下,阿雷斯也能用最小的动作进行最精确的防御。

 阿雷斯的实力还真是和之前判若两人了,在战士科中进步最大的恐怕就是他了。

 虽然刚入学时实力最弱的他能够产生最大的变化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现在的他也已经完成了进入这所学院最初目标。

 与他相比,我究竟在这三年的学院生活中获得了什么呢?

 即便我每日坚持不懈的敲打自己,可我也就仅此而已了。

 如果我要朝着更高的目标前进,那就不应该选择安逸的学院生活,而是去寻找其他能够变强的道路才对。

 我应该跟叔父大人一起在前线奋战。

 要是我当时选择了投身战场,肯定能学到更多的东西。

 就算不能去前线,那也可以选择去讨伐王国各地出没的魔物。那样既能磨练自己的本领,也能为国家做出贡献。

 我只是简简单单地接受了『剑圣』的称号,不加思考就依照惯例进入了法鲁姆学院。

 我曾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想为国家奉献、想为国家寻找出路的人,我也曾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自豪。

 但事实上,难道我不是只停留在了空想的阶段,从未为此付诸过行动吗?

 看着眼前拼命招架我攻击的阿雷斯,我的心中不禁浮现出后悔的感情。

 ——至少…至少我不能输给这家伙——

 我读出了阿雷斯的意图,他恐怕是打算招架我的斩击,再反过来利用惯性来打出反击吧。

 我故意后退一步,让他看到我的破绽。

 阿雷斯也没有放过这一隙的退避,抓住机会摆出了上段的架势狠狠劈过来。

 那是一记包含了他每日数千下挥剑的汗水,用一往无前的愚直打磨而来的下劈。

 虽然朴实无华,但却能让人感受到那日积月累的厚重。

 但,一切都和我料想的一样。

 我横向闪出,在与阿雷斯擦身而过的同时一剑砍在他的肋骨上。

 这一下砍的很结实,如果是两年前的话他已经倒下了。

 不过,现在阿雷斯仍然屹立在场上,就连持剑的架势也没有丝毫的崩坏。

 虽然他的表情因为痛苦扭成了一团,但他的意志仍然驱使着他继续战斗。

 虽然这之后的战斗也一如往常呈现出一边倒的形式,但阿雷斯直到最后也没有认输,就算数次被打倒在地也能很快就站起来重整架势。今非昔比,现在也已经没有人会嘲笑他的愚直了。

 能成为勇者的人,必须要有化不可能为可能的意志。

 但我,说不定只是一直不加尝试的,一直在做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罢了。

※ ※ ※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从前线传来了讣告。

 一直在一线和魔王军作战的叔父大人,在和魔人的战斗中最终战死沙场。

 他是一个既强大又温柔的人,我曾相信他不可能会输给区区的魔物。

 堂妹在得知父亲的死讯时,却表现得很坚强。

 「在战场上马革裹尸也是武门常有的事,想必这也是父亲大人所希望的吧。」

 那,身为一家之主却没有前往战场,苟活了下来的我的父亲又该怎么说呢?

 那,作为『剑圣』却没有前往战场的我,又该怎么说呢?

 我望着她的侧脸,不由深深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无力。

 就连身为前线指挥官的叔父大人也已经阵亡,这也代表着战况恶化到了何种地步。

 「把勇者候选人的位子给辞了。」

 恐怕是不希望伯爵家的继承人就这么死在和魔物的战斗中吧,父亲简单的以生命安危为由,通知我把勇者候选人给辞掉。

 而这样的理由未免也太贵族做派了。

 

 可若是我不去战斗的话,这个国家的命运又该怎么办呢?这个世界又会怎么样呢?难道守护国家、守护世界不正应该是我们这些贵族的使命吗?叔父大人又是为了什么战死的呢?

 我迈动双腿,赶去寻找阿雷斯的身影。

 那也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的好好说话。

 「没关系,只要我成为勇者就好了。」

 在听过我的迷惘之后,他清晰地、又坚决地回答道。

 他的回答也和当初入学的时候别无二致。

 但是,我却因为他的回答才注意到了。

 我是无意识的,为了把勇者这个重担强加给阿雷斯,才来找他的。

 我仅仅是因为被父亲大人给阻止了,就动摇了信念和觉悟。

 真是太羞愧了。

 明明阿雷斯一直在心底里觉得我比他更适合成为勇者,但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放弃,不断地钻研不断地努力,孤独地在那片无垠的荒野中前进。

 啊啊,我懂了,原来人是应该这样啊。

 并不是做得到做不到,而是不得不做到。

 难道我不该效仿阿雷斯吗。

 即便是失败了,也要拼命挣扎到最后。

 即便没能成为勇者,也要为了世界拼尽全力。

 因为勇者也是需要同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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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利亚之章

 「对我来说,他就是勇者。」

 在被问到与勇者之间的关系时,她脸上浮现出温和的微笑,如此回答道。

 玛利亚·劳伦,她曾是在勇者小队中负责恢复治疗的僧侣。现在则是作为主教,主要负责教会的日常运营。她从年幼时起,就会使用神之奇迹——恢复魔法,并不分身份地位高低,平等地对所有患者进行施救,因此也被世人称为圣女玛利亚。

 「我和他是从学院时代开始就认识的。有一天,我突然就被他搭话了。

  他直接问我“能不能教我恢复魔法”。

  因为其他男人一般都是以搭讪为目的接近我的,所以最开始我也以为他肯定是那种人。」

 玛利亚的嘴角勾出了一丝有些坏心眼的微笑。

 她有着一头如同绢丝般顺滑的黑色长发,皮肤也像是陶瓷一样白皙,衬托的就连那双眸子也充满了神秘感。

 在勇者的英雄谭中以美貌著称的玛利亚,那份靓丽至今也未曾有半分褪色,反而被岁月打磨的更加光彩照人。

 「但是我仔细听他一说,发现他居然是认真的。就因为他觉得勇者必须在身为战士的同时,既能使用攻击魔法,又能使用恢复魔法。」

 ——本来勇者就是既能使用攻击魔法又能使用恢复魔法的全能战士,现在也应该是这样的,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是很奇怪啊。不管是攻击魔法还是恢复魔法都是需要先天的才能,是需要天赋才能学会的。我们还是学生的时候,主流的想法都认为人是不可能在修行两种魔法的同时,作为战士还能有所成就的。」

 ——但是,那可是打倒魔王的勇者啊,难道他不就正应该是那个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存在吗?

 「你要这么说也对,毕竟在这之前的两百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像他一样打破这种看法。虽然学院在最早设立的时候,也考虑过要培养能够使用两种魔法的全能战士,但最后还是因为这样做的效率实在是太差,没过多久就放弃了。说到底,攻击魔法和恢复魔法的相性本身就很差。

  魔力是构成世界的基础之理,而魔法则是编织、利用魔力的法则。与魔法使不同,我们僧侣是把这些作为世界构成之理的魔力,视为神的恩惠,并作为神的代行来使用的。这两者之间从根本的概念开始就是不同的,想要同时学会几乎是不可能的。」

 魔法使们的攻击魔法和作为神之奇迹的恢复魔法之间存在的差异,哪怕到现在仍然是学界辩论的重点。能够同时运用两种魔法的人寥寥无几,更别提这样做还有一个很明显的弊端,那就是同时运用两种魔法,会导致两者都停留在一个很低的水平上。

 「再加上成为战士所进行的训练,和僧侣的修行是大相径庭的。学院现在这样,根据职能来划分专业的做法,也是因为特化专一职业的学习更具有效率性。」

 ——所以是你教给了阿雷斯恢复魔法吗?

 「当时的我对他也产生了兴趣。我开始好奇,好奇“没有才能的人,最终能够蒙受神的恩宠吗?”」

 虽然平时的玛利亚脸上挂着的微笑总是充满慈爱,但在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却意外的让人觉得她的笑也可以是坏坏的。不过说到底,所谓僧侣的才能又是指的什么呢?

 「僧侣的才能——就是能够感受到神的存在与否。这与信仰是否坚定没有任何关系。」

 她很直率的就否定了信仰心和恢复魔法之间的关联。

 「虽然我们时常会遇到那些因为能够感受到神的存在,因此虔诚甚至笃信的人。但这并不代表着,只要信仰深厚就一定能够感受到神的存在。我遇到过数不清的比我信仰更坚定的人,但他们也并不全都能感受到神的存在。

  而这,已经是才能的范畴了。」

 众所周知,想要成为僧侣就必须要有先天的才能——也就是俗称的神之眷顾。但是能够如此断然否定神的眷顾与虔诚毫无关联的人,真的十分少见,更何况她还是一位主教。

 「虽然天底下有很多人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禁忌吧。

  那么让我们回到最开始的话题。别说是才能了,甚至没有丝毫虔诚可言的那个人,却想过“如果神是真实存在的,那祂为什么会允许魔物在大地上横行呢?”这种触及本质的事情。虽然这话确实显得有些露骨了,但实际上和魔物战斗过的人们,比如那些战士,他们大多都曾这么想过。」

 神与魔物之间的关系性曾多次成为学术辩论的焦点,但无论哪次,僧侣们都是用同样的回答——“这都是神的旨意”,明确的回避了这个问题。

 「然后呢,我就产生了兴趣。我很好奇,没有才能也不虔诚的人,最后到底能够学会恢复魔法吗?——所以,我就把恢复魔法教给他了。」

 ——恢复魔法是只要有人教就能简单学会的东西吗?

 「当然不是,特别是那些没有才能的人,他们从来没有感受过神的存在。想要让他们变得能够“察觉到神的存在”,光是这一点就比登天还难。就好比要教狗说话一样。」

 ——但是,你最终成功教会了阿雷斯没错吧。因为在英雄谭里,阿雷斯也被讴歌为神之奇迹也能使用的勇者。

 「成功吗——那能算是成功吗。虽然他在我这里接受了最基础的说明之后,慢慢变得能够感觉到神的存在了,但那也花了两年的时间,终于学会的还是最初级的恢复魔法。」

 ——从结果上来说还是学会了呢,这难道不能算是成功了吗?

 「通常以僧侣为目标的人,最少也要在一个月之内学会恢复魔法。再者,一般有才能的人都是不知不觉就自己学会了的。但是那个人可是在两年的时间里几乎没有任何的长进哦?为什么有人会在看不到任何成果的情况下还能继续努力,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很让人费解了。」

 ——难道不正是因为他能在这种没有任何成果的情况下,还能对学习恢复魔法保持热忱,才使得他最终成为了勇者吗?

 「可能吧?一开始我也对他抱有很大的兴趣,但在教他的过程中,连我也不禁会想“啊啊,果然没有才能的人,是无法招来神之奇迹的”。

 可是,他却在历经两年之后,还能在没有丝毫进展的情况下坚持练习恢复魔法。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哪怕是三个月没有成果也早就放弃了吧。要是他有能够依靠的才能或是信仰,那能坚持下来也还算合理,但这两样不管哪个他都没有。」

 ——为什么你不能理解阿雷斯坚持练习恢复魔法这件事呢?

 「虽然上古的传说中曾记载勇者能够使用恢复魔法,但上古的英雄到底有没有真实存在过,我们也没法确认。再加上从十几年前开始,冒险小队的职能就已经分的很清楚了。战士只要能作为前卫好好发挥作用就可以了,根本没有使用恢复魔法的必要,这可以说是常识当中的常识。所以不光是我,学院里的所有人都对他能坚持练习恢复魔法这件事感到十分惊奇。」

 ——听你这么一说,作为前卫的战士好像确实没有使用恢复魔法的必要。当然能够使用恢复魔法也会对团队更有帮助,但只要小队里的所有人能好好贯彻自己的职能,那就没必要学会恢复魔法了。

 「没错。不过我也只是教给他怎么感受神的存在,并没有一直陪着他做恢复魔法的练习。我也跟他讲过很多次“你没有天赋”了,但结果还是没能阻止他。」

 ——但是,阿雷斯却颠覆了你的忠告,成功学会了恢复魔法呢?

 「最后他证明给我看了啊,证明就算没有才能也没有信仰,也还是能学会恢复魔法。不过到头来他学会的也就只是最初级的恢复魔法罢了,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初级的恢复魔法,我记得只能治愈一些小的跌打损伤吧。

 「我曾经也觉得治愈那种程度的小伤没有什么意义,就算放着不管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愈合。在我们这些僧侣之间,当时都认为这种小伤是没有必要在战斗中治愈的。如果连这点小伤都要顾及的话,那也太劳心费神了。

  不过,他却知道治疗这些小伤的重要性。」

 ——治疗这些小伤也是很重要的吗?

 「哪怕不怎么碍事,但只要放着不管,就会很明显的影响行动。总的来说,任何的伤势,无论大小都会对身体造成影响。因此想要随时保持全力的话,就必须治好所有的伤势。我会在战斗中治好那些严重的伤势,他则会自己治好那些小伤。勇者赖以成名的那种顽强的战斗风格,也都是因为学会了最初级的恢复魔法才得以实现。」

 ——在勇者的英雄谭里,歌颂了阿雷斯拥有无论面对怎样的困难和逆境都不会屈服的勇气。原来那份顽强的秘诀就是这最初级的恢复魔法吗?

 「是的呢。正是因为他明白水滴石穿的重要性,所以他在面对那些让人绝望的强大魔物时,才能通过累积那些微不足道的伤口来打倒它们。所以他在面对那些看似不可能的苦难时,才能通过积累那些毫不起眼的努力来越过壁垒。虽然你现在听我这么说起来是挺简单的,但这其实是一个非常费时费力的过程哦?

曾经有一个敌人我们花了三天三夜才打倒,战斗结束后我们全员都像昏倒一样睡了过去。要是那个时候我们被谁给袭击了,那可当场就团灭了。」

 玛利亚仿佛非常怀念那段时光一样,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不过,要是所有事情都得这么磨过去,那你们的旅行应该会变得很长才对吧。勇者的旅行应该没有花这么长时间才对。

 「是啊,要是全都交给了他的话,肯定会变成一段长的不得了的旅行吧。但雷昂、梭罗、当然还有我自己,我们的实力也都是出类拔萃的,所以在遇到大部分问题的时候都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给解决掉。当时我们也对他说过呢,说“要是全都交给你,那魔王得等到老死了”。

  因为我们三个全都是口是心非的人,所以当时对他说的话恐怕也不怎么好听吧。但他却在那个时候挠着头笑着回答道:“谢谢,那都多亏了你们呀”。反而搞得我们像是傻瓜一样。」

 ——看你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好像都挺开心的,请问你是喜欢阿雷斯吗?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而且我的回答每次都是一样的。我真的,不喜欢阿雷斯。」

 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但是有传闻说你因为忘不了阿雷斯,才会一直贯彻单身到现在的。

 「你这问题触及到我的隐私了哦,我只是恰巧错过适婚年龄了而已。如果我再勇敢一点,那说不定早就结婚了。虽然大家都叫我圣女,但其实我也只是个瞻前顾后的胆小鬼罢了。」

 ——那为什么,勇者死了呢?

 「虽然他的死很让人伤心,但我想这也是神的旨意吧。就我个人而言,我只能说或许这就是名为阿雷斯的,那个人的宿命所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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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一

 学院根据将来的职业倾向,把学生分为了战士、僧侣、魔法使这三个专业,而三个专业的学生通常也只能学习自己这一门的专业课程。

 我觉着这么做完全是错误的。

 既然这里是『培养勇者的学院』,那我觉得即便是战士科的学生,也应该学会一定程度的攻击魔法或恢复魔法才对。但是,因为同时教习近战和魔法的学习效率实在太差,再加上必须要有先天的素质才能学会魔法,所以这职业与职业之间就完全被分化了。

 不过,就算学院是这么安排的,我也不应该放弃。勇者是必须要既能使用攻击魔法,又能使用恢复魔法的。最重要的是,我自己也觉得有必要这么做。

 「能不能教我恢复魔法?」

 我搭话的对象是在僧侣科中备受瞩目的学生——玛利亚·劳伦,她是一位有着黑色秀丽长发,皮肤白里透红的美女。她在我至今遇到的所有异性当中,也可以算得上是最漂亮的那个。

 当然,我并不是因为她是美女才跟她搭话的。只是僧侣科的其他同学光是学习就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了,可她却显得游刃有余,所以我才觉得她也许会愿意指导我学习恢复魔法。

 再者,大家都说她是一个心怀怜悯的人,称她为圣女的呼声也很高。

 「我觉得职业是战士的您也没什么学会恢复魔法的必要吧?」

 她微笑着回答道。

 「我想要成为勇者,所以我得学会魔法才行。」

 听到我的回答,玛利亚瞪大了双眼。周围的其他人也都开始议论起来。

 「这样啊……确实传说当中的勇者是那样的。可是从现在的角度来看,同时学习剑和魔法的效率是非常差的,一般也不推荐这么做,这一点您是知道的吗?」

 「我知道,老师们也是因为这个才拒绝教导我恢复魔法的。」

 「哎…你是因为被老师拒绝了,所以才来找我教你是吗。」

 「是的,你在僧侣科里也是名列前茅的存在,我也曾听说过你像圣女一样心怀怜悯,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也许就愿意教我了。」

 「喂,就算玛利亚大人再怎么温柔,你这样也不觉得自己有点太缠人了吗?」

 插话的是一个僧侣科的女孩,她身材敦实表情严肃,那副身姿与其说是僧侣,倒不如说更适合当个战士。

 「没事,没关系的。」

 玛利亚对那个身材敦实的女孩柔和地说道。

 「你说的没错,不过我也才疏学浅,不懂的事情还有很多,和“圣女”一词也相差甚远。但为人指点迷津也是侍奉神明之身的责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愿意在闲暇的时候和你分享关于神的一切。」

 玛利亚脸上浮现出的笑容溢满了慈爱。

 听到她的回答,周围的人们也都开始称赞其玛利亚来。

 「这是何等的善良」「不愧是圣女大人」「她就连那样的平民也愿意布施神的教诲」

 当时的我也深受感动,从心底里感激玛利亚,嘴上也连连道谢。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

“和圣女一词相差甚远”这句话真不是她单纯地妄自菲薄。

※ ※ ※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我在教学楼的背面挥剑训练的时候,玛利亚凑了过来。

 「阿雷斯先生,现在方便吗?」

 「是玛利亚啊,难道说你是来教我恢复魔法的吗?」

 「不是的,连神的存在都感受不到的人,就算教了恢复魔法也没有用。打个比方,就好像要交给猴子怎么算数一样。你懂了吗?」

 「……啊,大概能懂吧」

 虽然她一上来就把我比作猴子实在是有些惊到我了,但她说的道理我还是能明白的。

 「那么我要怎么做,才能感受到神的存在呢?」

 「那请你先买点美味的面包回来吧。」

 玛利亚微笑着说道。

 「啊?面包?那和神有什么……」

 「不要用大脑思考,要用心来感受。好了,请你快去买面包吧,快跑起来。」

 虽然完全不能释然,但毕竟我是被教导的一方,总之现在也只能尽力飞奔去买面包了。

 然后,我就在学校的商店买了个看起来很好吃的面包,单手拿着回到了教学楼的背面。

 「这是?」

 玛利亚冷冰冰地看着我买来的面包,那眼神仿佛是在看虫子的残骸。

 「这是面包啊。」

 「哎…」

 玛利亚像是故意的一样,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

 「看来你没有明白呢,我说的可是美味的面包。你有好好的问过神吗?问祂“请问哪里能找到美味的面包?”」

 「啊?神知道哪里有好吃的面包吗?」

 难道说神还是面包发烧友?

 「神可是全知全能的存在,世间万物祂都知道。

  不管是美味的面包还是好吃的甜点。

  你必须得先感知到神的存在,再买来面包才行。你居然就打算拿附近商店买的面包来敷衍了事……你是想要亵渎神的权威吗?」

 看来寻找好吃的面包是认识神的第一步啊……不对,真是这样的吗?

 「哎,算了。今天就先拿这个面包好了。毕竟我心地善良,更何况肚子也饿了。」

 「啊?」

 难道说她只是肚子饿了,所以叫我去跑了个腿?

 「下次还请你好好注意哦」

 玛利亚一边说着,一边夺走我手里的面包转身离开了。

※ ※ ※

 那之后,在某个寒冷的冬日,玛利亚把我叫到了河边。

 「心地善良的我为你准备了一场试炼。」

 我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就浮现出了不好的预感。

 「不是,那个,你就不能用一些更普通的方法来教我吗?」

 「你在说什么呢,你不是小时候也接受过神父教导的吗?那你现在能感知到神的存在吗?你这样,普通的方法怎么可能会有用呢?」

 玛利亚很夸张地摆出了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

 「我可是为了你这可怜可悲的迷途羔羊,特地准备了一场试炼哦?您难道要说你不愿意吗?」

 「你要这么说,我不是想拒绝也拒绝不了吗……」

 「没错吧?那我们就开始吧?」

 玛利亚缓缓地从河边捡了一块石头,捧着那块石头献上了祷告。

 受到了神之加护的石头发出了模糊的光芒。

 「请拿着这块石头。」

 她把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石头递给了我。

 「我该拿着这块石头干什么啊?」

 「请把石头丢到河里吧,越远越好。」

 我照她所说的尽全力把石头丢到了河里,由于河面很宽,石头“噗通”一声在河中心的位置沉了下去。

 「好了,现在请把石头捡回来吧。」

 「啥??」

 这女人真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啊。

 「那是受到过神之加护的石头,要是能够感受到神的存在,那肯定很简单就能找到的。」

 「不是不是,有必要非得让我丢到河底去找吗?」

 河水深不见底,流速也很快。一个不小心可能就溺死在河里了。要潜到河底去找石头光是想想就觉得不是正常人该干的事。

 「哎……你说什么呢」

 玛利亚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

 「你在日常生活中没法感知到神的存在没错吧?那不就只能试试看在极限状态下能不能感受到了吗?你能明白我说的话吗?」

 「啊,这,你这么一说倒也好像是那么回事……」

 「您能理解真是太让人开心了。」

 玛利亚的脸上浮现出了大大的笑容。

 「那么请你加油吧。」

 那之后,直到找到石头为止的三小时里,我在冰冷的河水里度过了仿佛置身地狱一般的时间。

 但毕竟是在河底,我根本就看不清到底有没有石头在发光。

 后来我也只好随便在河底摸了块石头递给了她。

 「请问您的两只眼睛是瞎的吗?」

 结果她冷冰冰地说完这句话,又把石头丢回到了河里。

 真是个冷酷无情的女人。

 这个过程重复了好几次之后,我终于找到了那颗发光的石头。我从河里上来的时候感觉自己都快归西了,但我却看到玛利亚那副美丽的面孔上带着邪恶的笑容,开口说道:

 「您感受到神的存在了吗?」

 「哎,从蒙神感召快要升天这个角度来说,那确实是好好感受了一把?」

 我带着有些讽刺的口吻,回答了她。

 「那看来还差一点呢。」

 但她却毫不在意我的挖苦,微笑着回答了我。

 不过我觉得要是不差这一点,那我可就真的去世了……

※ ※ ※

 玛利亚每周都会举行差不多这样的试炼,但过了两年,我也没学会半点恢复魔法。硬要说的话,我也就学到了王都哪里能找到美味的面包店或者甜点店这样的小知识。

 我跟玛利亚把这一点指出来之后,她却说“记住哪里能找到美味的甜点店可以逗女孩子开心,将来一定会起作用的”。哎,先不说眼前的这位魔女,我实在无法想象未来我能和其他女孩子搞好关系……

 关于试炼的效果,我也是半信半疑,但想要学习恢复魔法,我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了,现在也只能先相信她了。

 时间就这么悄悄流逝,突然有一天,我感受到了我的感官层面产生了一些变化。确切一点来说,我变得异常擅长找到美味的面包和甜点了。

 「难道说,我这是变得能听到神的福音了吗?」

 想到这儿,我试着咏唱了以前背诵的祈祷文,居然成功地治愈了手腕上的小伤口。

 「成了!玛利亚说的都是真的啊!」

 说真的,本来我都有点打退堂鼓了,但现在反而更感激玛利亚了。

 真没想到,玛利亚确实是正儿八经的圣女!

 为什么我之前没能给予她更多的信赖呢?

 要是我坚信她说的话,好好通过了试炼,说不定早就学会恢复魔法了!

 我的心里填满了对玛利亚的感激和忏悔。

 我快步走向僧侣科,打算跟玛利亚道谢。

 「谢谢你,玛利亚!我学会恢复魔法了诶!」

 「……你说真的?」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当时玛利亚脸上那愕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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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二

 那是我三岁的时候吧。我被带到教会去参加礼拜的时候,向母亲问道。

 「妈妈,为什么大家都在祷告啊?」

 「那是为了向神祈求啊。祈求神能让大家都幸福。」

 「但是妈妈,神……」

 ——祂完全不在乎我们啊——。

 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我就能感受到神的存在了。

 啊啊,只是存在本身的话。

 作为虔诚的信徒,我的父母和周围的人们都觉得这是神明的奇迹,说我一定就是圣女。

 但是,我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奇迹。

 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祂根本就不在乎我们人类。

 明明父亲、母亲、还有众多的信徒们,每天都在卖力地奉上祷告,神却连看都不看大家一眼。这样堪称残酷的光景,在我看来也别有一番喜剧色彩。

 就好像,人类对神明的单相思一样。

 我并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所以我只会思考如何用好神的力量,用好神的奇迹——恢复魔法。

 我不会有半分的奢望,也不会有半分的虔诚,我不要做这样的无用功。

 我一开始还以为,成为僧侣的人想的都和我一样。

 因为得不到回应的祷告实在是没有太大的意义,所以我还以为大家都是在知道这一点的基础上,还继续祷告的。

 但实际并不是这样,僧侣们都是通过祷告等方式借用神的力量,以此来代行奇迹的。这和魔法使咏唱咒文的行为没有任何的区别。

 僧侣们姑且还都是能感受到神的,但那最多也就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他们并不能明确地感知到神是怎样的存在。这种模糊的感觉反而助长了他们认为神是伟大的,是不可违逆的认知。

 因为我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聪明孩子,所以我从不会说出否定大家信仰的话来。反过来说,只要我在表面上稍微迎合一下,大家就会把能够感受到神的存在,能够行使奇迹的我捧作是「圣女」、「神之子」。所以我从孩童时开始,就习惯表现这样的言行举止了。

 我并不觉着这是什么痛苦的事。但是,表现得像是圣女的一面,和我内在的真我是不一样的。我越是表现出那样虔诚的言行举止,我就越是能感受到自己和周围人的隔阂。

 但也有唯一的例外,那就是和我同龄的一个叫梭罗的男孩。

 因为他聪明到从小就被称作是“神童”,所以他也对神的存在感到怀疑。

 「如果神是人的同伴,那作为人类之敌的魔物就不该存在。只要魔物仍然存在,神就不会是人的同伴。或者说这个世界并不是由这个神所创造的。」

 也因为他是能不咸不淡地说出这种话的小孩,所以他在被称作“神童”的同时,也被周围的人敬而远之。

 至于我,因为我知道只有他会把这种真相讲出来,所以稍微对他有些亲近感,和他也聊过几句。但要是和他关系太好的话,就会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所以我和他还是保持了一点微妙的距离。

※ ※ ※

 我从小就经常因为外貌被人夸奖,也因为加上了这生来的容姿端丽,而被称作是“圣女”。但这单纯只是因为我的双亲本身就天生丽质,与神并没有任何的关系。

 然而,随着我慢慢长大,从周围人的反应中就不难看出,我的外表越发美貌,向我告白的人也越来越多。但是,在他们的眼里也都只看得到我作为圣女的一面。对于这种人,我也提不起半分的兴趣与他们交往。

 也时而会有高官显爵的贵族会对我提出婚约,对我家施加压力。我家是下级贵族,本该是无法应对这样以权压人的龌龊,但也多亏了我是“圣女”,才能对外宣称将来要加入教会,拿教会的权威来作挡箭牌,避免了这样的事情。当然,我的父母也希望我将来能这么做。

 所以我在十五岁的时候,进入了法鲁姆学院。

 在这个国家,没有人使用恢复魔法的水平比我还高,学院里的教师们也是如此。所以对我来说,在学院里是学不到任何东西的。不过,凡事都有个先后顺序,是要考虑体面的。我为了人情世故也不得不进入学院,在台面上保住教师们的面子,就这样过着普通的学院生活。

 可是,因为同一个原因进入了魔法科的梭罗却对这种做法表露了不满,听说他和周围的人相处得也不太融洽。那个不懂人情世故的蠢……不,他真的是个很纯粹的人。

 我的校园生活也可以说是十分平淡。教师们都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学们也都给予了我超越教师以上的尊敬。

 虽然上课真的很无聊,但无聊也总是贯穿我的人生,所以我并没有特别在意。

 而打破了那一切的就是阿雷斯。

 有一天,他突然冒昧地跑到僧侣科来跟我搭话:

 「能不能教我恢复魔法?」

 哪怕是我也震惊了。首先,这个人应该是庶民出身。虽然我只是下级贵族,但再怎么说也是贵族,并不是他能随随便便搭话的对象。再加上,让战士学会恢复魔法的咒文更是破天荒的事情。

 难道这个人其实是想跟我搭讪,才会对我说出这么异想天开的话吗?

 我抱着这样的疑惑试着跟他聊了一下,才发现这个人是真心想要成为勇者。而且他想要成为的勇者还是传说中那种既能使用攻击魔法又能使用恢复魔法的全能战士。

 这个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呢?怎么会有人到现在了还相信传说中那种不切实际的人物呢?

 在我看来,这个人没有半点和神的亲和力。说是不可能成功也一点都不为过。

 ……不过,我却能从他的眼里看到他的认真。他和周围这些被常识所桎梏,随波逐流的人是不一样的。

 (感觉很有趣啊!)

 我的内心深处第一次萌生了这样的情感。

 虽然我还不知道这情感代表的含义,但我却接受了他的提议。

※ ※ ※

 从那天开始,我的校园生活开始染上了色彩。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没有半点天赋的人学会恢复魔法呢?)

 我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件事情。从我了解到的情况来看,阿雷斯曾在故乡的村子里跟神父学习过恢复魔法,但当时却什么都没能学会。

 光是这样,能成功的可能性已经低到让人绝望了。只靠普通的手段是绝对没办法让他学会恢复魔法的吧。

 但那也只是普通的手段。

 本来神对人就没有半点兴趣,光靠那微不足道的祷告更是看都不会看你一眼。必须是要什么非常让人愉悦的……不对,必须是要什么惊异到连神的目光都能吸引的行为才有可能成功。

 在考虑这件事的时候突然肚子饿了。面包……对了!那就让阿雷斯去帮我买面包好了。一边追寻神的存在一边买面包,这一定会成为一场不错的试炼。想必他肯定能买到美味的面包。现在就快点去找阿雷斯,让他帮我去买面包吧。

 ……作为最初的试炼,结果阿雷斯只是很普通的从学院里买了面包给我。太让人失望了。他是不是有些太随便了?根本看不出他想要感知到神的那种执念。

 试着吃了一下也很普通。

 这可不行。必须要给他施以更加严苛的试炼才行。这是……对了,这一切都是为了阿雷斯才准备的试炼。

 但要是这样,那我心中这翻涌的情感,又是因为什么呢?

 难道说这就是恋爱吗?我的心中填满了止不住的雀跃。

 下次就让他去河底找石头好了。

※ ※ ※

 阿雷斯跨越了几场我准备的试炼之后,他买的面包和点心渐渐地变得好吃了起来。

 我开始每天思考给阿雷斯准备的试炼,再每周给阿雷斯施以一次我再三考虑的试炼。看着他为了通过试炼绞尽脑汁拼死拼活的样子,我的生活也逐渐充满了快乐。

 我平生第一次从心底里感激神。

 (神啊,谢谢你。谢谢你把这么好的人带给了我。)

 虽然最关键的问题在于阿雷斯有没有感知到神的存在,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归根结底,压根就没有谁能突然蒙受神的恩典,至少我是不知道的。

 我也跟阿雷斯说过,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太能成功。能否感知到神的存在,这是从生下来就已经被决定的才能。

 只要有才能,那很简单就能学会。只要有一点可能性,那稍微有点什么契机就能学会。但是阿雷斯就连那一丁点的可能性都没有,要是他能学会恢复魔法,那只能说是奇迹了吧。

 他是在理解了现状的前提下,还依然没有放弃的。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才能让他这么坚持,能让他毫不气馁的把我专门为难人的…给他的试炼全部通过了。

 仔细一想,从最早的试炼开始,我给他展现的就一直是真正的自己。他是在接受了我并非圣女的那一面之后,还继续挑战试炼的。

 我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希望阿雷斯能够感受到神的存在了。但与此同时,我也开始害怕这甘美的时光会就此结束。

 他凭借那不屈的信念不断挑战试炼的身影实在是太过滑稽,同时又让我感受到一种只有人才能表现出来的美感。

 然后,结束的那一天就突然到来了。

 「谢谢你,玛利亚!我学会恢复魔法了诶!」

 阿雷斯的脸上挂满了笑容。我明白他所说的是毫无虚假的事实。

 「……你说真的?」

 不经意间,我震惊到甚至忘记用敬语。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亲眼见到了奇迹的诞生。

 而且这并不是经由神的大能诞生的奇迹,这是仅由人的双手成就的奇迹。

 我曾经并不相信所谓勇者那样的存在。

 那样的人物只不过是人类编造的传说罢了。

 但是现在,勇者就站在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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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罗之章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勇者,只是个笨蛋罢了。」

 被称为大贤者的这个男人带着些许怨恨的口气说道。

 披着紫色魔法使长袍的这个男人,体格消瘦表情阴暗,从容貌上就能让人感受到些许的神经质。他说话的口气粗暴,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让人不想靠近他。

 他就是梭罗·巴克烈。

 他在孩童时代就被誉为“神童”,进入法鲁姆学院的时候更是已经比教师都更精通魔法之道。到了现在,他已经是创造了数种新魔法的大法师,还有多项关于魔法的跨时代发现,为世界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归根结底,勇者到底是什么人呢?是实力深厚的大师?还是魔力强大的法师?」

 ——难道不是打倒了魔王的人吗?

 「打倒了魔王的才是勇者吗?还是说,因为是勇者所以打倒了魔王呢?愚蠢至极。你说的话就好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样无聊的争论。

  那家伙既没有实力也没有魔力,他身上没有任何一个要素能够满足身为勇者的条件。

  居然把整个世界的命运交托了给那样的男人?有没有搞错,大伙简直都疯了。

  那样的人就不该让他当什么勇者,让他当上勇者的那群货色也简直不知道在搞什么。」

 ——但是他打倒了魔王。

 「这只是结果论。单纯只是运气比较好……也不对,应该说要是有他那样积沙成塔的努力,不管是谁都能打倒魔王。只是我们太怠惰了,才把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不管是雷昂还是玛利亚还是我,本该做得更多才对。

  其他的货色更是提都不用提。那群什么都没做还能这么悠哉哉厚脸皮活着的家伙,我连说都不想说。」

 ——雷昂评价他的那份努力是异于常人的。

 「异于常人?他可是打倒了魔王啊?你觉得每天挥剑千次就能打倒魔王了吗?还是说每天咏唱魔法百次就能杀死魔王了吗?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这和想成为骑士团长或者宫廷魔法师之类的小目标根本不在一个次元。想要打倒魔王,他那种程度的努力是必须的。你能想象单靠寻常的努力就能打倒魔王吗?他的努力异于常人那是当然的。」

 ——据说是你教给了阿雷斯魔法。

 「那还不是他太缠人了。好像是因为魔法科的老师们都拒绝教他学习魔法,所以他就缠着我拜托了好几次。倒也无可厚非,毕竟不管是那时候还是现在,学院都没有给战士职业的人开过教授魔法的课程。终究还是因为这种做法的效率实在太差,单纯只是在浪费时间罢了。所以那家伙才缠过来让我教他。

  当时他跟我讲:“都说你比老师还擅长魔法,所以拜托你教我魔法吧”。」

 ——所以你就教他了。

 「只是简单地带他入了个门,打发打发时间罢了。不过,拜他所赐,我也在教授魔法的时候有了不少新发现。嗯,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吧。也是多亏了他,我才会转变想法开始接收弟子。要是没有教过他,恐怕我到死都会一直轻视别人,也不会想到要教什么徒弟了吧。」

 ——那阿雷斯有学习魔法的天赋吗?

 「没有。而且他是我迄今为止遇到的所有人里,魔法底子最差的那个。你也见到雷昂和玛利亚了吧?他们没跟你说过一样的事情吗?那家伙就是没有任何的才能。不管是剑还是魔法还是神的奇迹,他什么天赋都没有,就只是个普通人。」

 ——但是,大家都知道阿雷斯是能使用魔法的。

 「马马虎虎吧……就他那个水平的魔法,释放个火之咒文还不如拿打火石来得快,就这还是拼死拼活努力修炼得来的力量,我以前觉得他那个水平的魔法真是毛用都没有。」

 ——所以他的魔法是派上用场了吗?

 「是啊,就他那样的菜鸡魔法还是派上用场了,而且还不是偶尔一次两次。他很明白怎么使用魔法,或者说他使用魔法的时机抓得很好。举个例子,他不会把火之魔法直接对敌人使用,而是撒上油之后当做火种来点燃。再比如,他会在兵刃相接的紧要关头,用风之魔法戳敌人的眼睛。他的那种用法,哪怕是菜鸟魔法也能打出效果。我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根据使用方法的不同,魔法也能做到四两拨千斤,不过,当然也可能会事倍功半,不起丝毫作用。

  在我的初战,罗索洛夫大森林的一战里,我就用了自己手上最强的魔法对付魔人,结果却没起什么作用。虽然这么讲很羞耻,但当时的我真的是大脑一片空白。

  还是他叫醒了我,对我说“哪怕弱一点的魔法也可以,用来争取时间就好,你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要是平常的我,那家伙的命令我是肯定不会听得。但当时我慌了神,像个傀儡一样就照着他说得做了,接着就奏效了。」

 ——所以你才因为这件事加入了阿雷斯的小队吗。

 「那时的我是很傲慢的。我曾经自大到觉得自己就算不组什么小队,也能一个人打倒魔王。当时最多也就是觉得“如果是雷昂或者玛利亚,那和他们一起也不是不行”。大概,那时的雷昂和玛利亚也差不多是这样想的吧?那两人在表面上是一副圣人君子的面孔,但在心底里,曾经也都是和我一样傲慢,清高到看不起任何人的存在。

  也就是因为在罗索洛夫大森林的一战里深刻体会到了自己的无力,狠狠地被打击到了,才会和他一起组成小队。要是没有那家伙,我估计我们几个可能就会各自分开,和自己的簇拥组队,早早死在哪里了吧。我们几个单论个人能力确实都十分优秀,但要是没有那家伙,也不会凑到一起被拧成一股绳了。」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有阿雷斯你们才能发挥全部实力,是吗?

 「……谁知道呢。不过有一件事我能断言,不管是我还是雷昂还是玛利亚,可能换个人也可以打倒魔王。但是,只有他是无可替代的,没有他就不可能打倒魔王了。」

 ——这也可以说是作为勇者的资质了吧?

 「开什么玩笑?我才刚说过吧?那家伙就只是个笨蛋罢了。压根跟勇者这种光鲜亮丽的存在不沾一铜币的边。凡人就该有个凡人的样子,老实过日子就完事了。

  我们确实是天才,是仗着才能趾高气昂的混蛋。但是,那家伙可没有什么能依仗的啊?那是个明明什么才能都没有却被人捧成了勇者的超级大笨蛋。

  嘴上捧两句什么“勇者大人!”那可不要太简单了。可是你们这群人又懂他的什么呢?因为是勇者所以打倒魔王是理所当然的?你们知道他为了打倒魔王做了什么,牺牲了什么吗?!

  这世界上比他有天赋的人可不要太多,包括我在内,就是因为我们这群比他有天赋的人什么都没做,才逼得他不得不站出来成为了勇者啊。」

 ——你也作为贤者和魔王战斗了,这也算什么都没做吗?

 「我和魔王战斗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有天赋的才能。雷昂和玛利亚也是该他们站出来他们才站出来的。这是我们天生的义务,是伴随着才能的宿命。但是,只有他是不一样的。他天生并没有那样的器量,只是因为被扭曲的命运所针对,才走上了和魔王战斗的道路。不管他有多想成为勇者,我都不希望称呼他为勇者。」

 ——那,为什么勇者死了呢。

 「我哪知道。你想问的就这些了吗?那就赶快回去吧,我该说的都说完了。」

 ——阿雷斯的死因是什么?

 「……你真正想问的就是这个吧?」

 刚刚还很不耐烦的梭罗,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笑了。

 「就跟我们报告的一样,杀死阿雷斯的是魔人。这点不会错的。不过,我们并没有亲眼看到阿雷斯死的样子。」

 ——明明打倒了魔王,却被它的手下杀了吗?

 「呵,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那为什么,你们当时却不在场呢?

 「只能说是运气不好吧。仅此而已。」

 ——从情况上来讲,也有可能是你们联手杀了阿雷斯啊?

 「原来如此,确实要这么想也可以。但是吧,这是不可能的。我们是杀不了阿雷斯的。就算我们想杀他,我们也做不到啊。」

 ——是因为阿雷斯太强了吗?

 「不是,只是单纯地不可能而已。」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对你来说,阿雷斯是什么呢?

 「他啊,是我的朋友,也只是朋友,是我唯一的朋友。但是我们却在那场战斗中失去了他。他只是个非常普通,又谦虚的男人罢了。

  ……啊,不过他唯独有一件事非常在意。」

 ——在意什么?

 「我们准备出发讨伐魔王的时候,王请了画师来为我们画了一副像。在画那幅像的时候,阿雷斯提了不少小要求。像是什么“把我的鼻子再画高一点”“眼睛再画大一点”,明明他什么都不用说,画师也会适当进行一些美化,但是他却啰啰嗦嗦讲了一堆,搞得我们都看笑了。当时我们还觉得,他或许是对自己跟勇者不沾边的平凡外表抱有一种自卑情结。」

 梭罗的嘴角一歪,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苦笑。

 「你要是想知道阿雷斯的事情,就去他故乡的塔利兹村看看吧。既然是要编纂勇者的事迹,要是漏过了那里可说不过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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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一

 时光飞逝,我渐渐地习惯了每天练剑的生活节奏,也慢慢地能够应付玛利亚每周一次的试炼了,所以我开始打算向下一个目标进发。 

 没错,那就是学会攻击魔法。

 之前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问了一下魔法科的老师,但却被很干脆的拒绝了。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其实我早就在学生中看好了可能会教我攻击魔法的其他人选了。

 那就是梭罗·巴克烈。被誉为神童,同时也是有望在未来取得大贤者称号的男人。他的魔法能力早在入学的时候就已经远远超过所有的教师,不过也因此成为了从不出席课程的的问题学生。

 我选择他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梭罗他就算来上学也只是悠哉哉的闲逛,看起来很有空而已。

 不过,平时也不怎么能在学院看到他。

 那天,难得看到他来学院,我决定跑过去跟他搭话。

 「梭罗·巴克烈,拜托你教我攻击魔法。」

 「不教」

 梭罗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这么背着身丢下两个字走了。

 体格消瘦表情阴暗的他,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等等,你就不能听我说一下吗?」

 我绕到他的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没必要。你叫阿雷斯,是个一心想要成为勇者,脑子有坑的家伙。你模仿雷昂的剑修习,还每周一次供玛利亚玩弄。现在则是想让我教你攻击魔法没错吧?荒谬至极。凭什么我这个天才的时间要浪费在你这种人身上呢。你要拿你那毫无意义的人生开涮是你的自由,但我可不会允许你把我也扯进去。」

 本就阴暗的表情更平添了几分戾气,梭罗气势汹汹地一口气斥责了我。

 「你还挺了解的啊。既然事情你都知道了,那就好办了。拜托,求你教我魔法吧!」

 「你没听懂我说什么吗?我说了,区区凡人别来浪费我这个天才的时间!」

 「但是你很闲吧?」

 「你说什么?我很闲?」

 「我看你来学院的时候都没什么事做,好像也没有朋友吧?」

 「那你就有朋友了吗!找死是吧?」

 我看到梭罗将魔力集中在了右手上,于是急忙把路让开了。看来他很在意自己没有朋友这件事。

 「别再来和我沾边了。」

 梭罗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 ※ ※

 一周后,我再次见到了梭罗,这次我又跑去跟他搭话了。

 「嗨,梭罗。上次说的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你脑子不记事的吗?还是说被玛利亚搞得神经失常了?还有,别那么随便地叫我名字,你找死是吧?」

 从那之后,我每次看到梭罗,都会和他重复差不多的对话。

 梭罗每次遇到我,也都会换着法子骂我「去死」「杂碎」「垃圾」之类的话,但对于习惯了玛利亚的试炼,心之壁被锻炼的异常坚硬的我,这种程度的污言秽语已经远不能让我破防了。

 在这样的流程重复了一个月之后的某一天,他终于肯停下来跟我说话了。

 「知道了,我知道了,臭虫。你说的倒也没错,我在学院里确实是闲得发慌。我到这儿来散步也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仔细听他一说,梭罗好像是为了学院的体面才被迫入学的。

 「我家虽说是贵族,但地位很低。我老爸是个稍有成就的魔法使,但也还没到能跨越阶级的程度。这里的校长又是上级贵族,他希望通过“梭罗·巴克烈在这里读书”这件事来为学院撑撑台面,所以才向我老爸施压把我安排了进来。最开始的一个月我还能看看学院的藏书打发打发时间,但到了现在也已经无事可做了。不过啊,我作为教的这一方面也得有选择的权利吧。」

 这么说着,梭罗从怀里掏出了几本书。但那几本书大到完全不像是能塞到怀里的级别,这难道也是什么魔法吗?

 「这几本是学院发给魔法科学生的统一教材。一般只要读完就能使用初级程度的魔法,不过也是需要魔法的天赋才能读进脑子里的。我不会要求你读完马上就学会魔法,不过至少得把这书记住了再来找我。嗯,就给你一周的时间吧。」

 「一周!?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读完这么多本书啊……」

 这可是魔法科要花一年才能教完的内容啊。难为人也要有个极限吧。

 「你做不到?我觉得要成为勇者反而更难吧。本来就是你没有天赋还想学会魔法,现在因为这么点困难就说泄气话,我看你是学不会魔法了。」

 「呜…」

 这么一说倒也确实。梭罗的要求并没有很不合理。

 再说他的要求和玛利亚的试炼比起来,已经是非常正经的内容了。

 「我知道了。一周是吧,我会记住了再来找你的。那时候你可得教我魔法啊。」

 「我这说话算数。」

 梭罗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回到宿舍之后,我就开始埋头苦读。虽然书里的内容大多都难以理解,但好在和我以前读过的魔法书有些共同之处,所以意外的能够读懂。

 从那天起,我就停止了剑术训练,逃避玛利亚的试炼,不惜缩短睡觉的时间,全身心的投入读书当中。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读书这件事上,不分昼夜,甚至是课间和吃饭的时候我也都在读书。

 一周之后,我再次看到了梭罗,这次我也凑了上去。

 「我全都记住了!」

 「这样啊」

 比起激动地不能自己的我,梭罗显得十分冷静。

 「那我们就走吧」

 他向着教学楼迈开了步子。

 「我们去哪儿?你不考一下我到底记没记住吗?」

 「我不会要求你去完成做不到的事情。而且,你也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那就没必要确认了。」

 听到梭罗的话,我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追了上去。

 梭罗带着我到了一间空教室。

 「好了,你先试着咏唱一下火之咒文吧」

 我照着他的指示咏唱了书中读到的火之咒文。

 不过,什么都没有发生。

 「唔,咒文也没弄错。但是,我从你念的咒文当中感觉不到任何的魔力。你有在脑子里想象火的意象吗?」

 「嗯,我是照着书上写的,在脑子里想象了火的样子。」

 「什么样的火?」

 「暖炉的火」

 「暖炉的火不太行,你试着想象一下熊熊燃烧的火吧。」

 就这样,梭罗给予了我详尽的指导,教给了我更多比书本上还详细的知识。

 虽然我并没有练出什么成果,但梭罗总是很认真地教我。

 「有趣,确实很有趣。或许魔法的基本理论还有继续拆分的空间。」

 「但是,我连一丁点能发动魔法的迹象都感觉不到啊。」

 「所以才有趣啊。我自己是不需要联想就能随手使用魔法的,但是如果能够找出施法与联想之间的关系,或许就还有提升施法效率的可能性。也就是说,只要知道怎么让你成功发动魔法,那也许就能从根本上改良现在的魔法。」

 梭罗说的话,我听的是有点云里雾里的,但他还是热情地解释给了我听。

 他每周只会来学院一次,所以我们就在那时候学习魔法,随着学习的次数增多,我们在期间谈论了不少事情,关系也慢慢变好了。

 我本以为梭罗总是阴阳怪气的,应该很难相处。但是相处下来才发现,他的本性并不坏,甚至很会照顾人。

 「神童啊、天才啊,我从小就被周围人捧得高高的。也因此从小就深度接触贵族,看清了我们之间交往充满了利害关系。拜其所赐,我也被扭曲地从小就很难信任身边的人,落得现在这个孑然一身的下场。」

 梭罗带着些许自嘲的语气说道。

 「玛利亚也是这样啊。她最早就不该是什么圣女,她只是单纯的能感受到神的存在而已。结果因为周围人沉重的期待,导致她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别看她的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其实内心却十分压抑。但要说实力,也确实没有人能比她更清楚的感受到神的存在了。她和那些仗着自己的地位坐上主教位子的老头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连玛利亚都没法教会你恢复魔法,那可能就没有人能教会你了吧。她从本质上来讲果然还是圣女。」

 梭罗似乎对玛利亚抱有复杂的情感。

 「说起来,玛利亚的试炼大概都啥样啊?」

 「前几天吧,我被她说着“如果你能认真向神祈祷,肯定就感觉不到疼痛了”,然后用鞭子抽了好多下。」

 「……这,这样啊。不过,施展神之奇迹的第一步就是治愈自己身上的伤啊。你在被鞭打的同时,伴随着伤口被治愈的感触,说不定就能明白神的存在了呢?」

 「最近,她好像是被某个大主教摸了屁股吧,所以就一边骂着“臭老头!秃子!”一边拿鞭子抽我。」

 「……」

 「而且玛利亚抽我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会变得越来越娇艳,我现在越来越感觉她好恐怖,这个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我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学会恢复魔法,但是我对玛利亚的指导抱有很多的疑问。

 「……有效果吗?」

 「好像从中途开始确实变得不怎么痛了。玛利亚她说“这一定是神的奇迹”,可我感觉是被抽了太多下连痛觉都麻木了。」

 「不过你身上确实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啊……」

 梭罗瞅了一眼我的身体。

 「是玛利亚,她只把鞭痕给治好了。说是“试炼的内容是秘密哦,我们得把证据给消除了才行。”」

 玛利亚用一种我不愿意看到的形式证明了自己高超的实力。

 「好了!魔法特训要开始了哦!可别浪费我这天才的时间啊!」

 梭罗慌忙地扭开了脸,开始了魔法的特训。

※ ※ ※

 就这样,我度过了在学院的时光,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训练上。包括老师和学生在内的周围所有人,都用一种无法理喻的眼光看待我、鄙夷我,说我“明明没练出什么成果还搞得这么辛苦”,但我最终还是没有放弃成为勇者。

 在进入第三年之后没多久,我学会了使用魔法。虽然只是能在指尖,仅仅点燃只有一点的,微弱的火之魔法。

 「你做到了啊!!」

 可是梭罗却高兴得不得了。

 「这很厉害啊!本来魔法应该是没有天赋就不能学会的才对!但是你却用自己的努力颠覆了一切!尽管自豪吧!这可是推翻了传统魔法理论的跨时代突破啊!」

 我却因为莫大的冲击,忘记了表现自己的喜悦。

 在喜悦的情感慢慢冲上心头之后,我的脸上传来了泪水滑落的触感。

 「谢谢…谢谢…都是多亏了梭罗啊。」

 我终于学会了梦寐以求的魔法。

 我再也不想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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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二

****

 我识字大概是在一岁的时候。那时候的我没像其他小孩一样阅读绘本,而是读了老爸的藏书中那些晦涩难懂的读物。

 当然了,那时候的我也没能理解书中的内容。只是记忆里的老爸一直在读书,才跟着模仿的幼儿行为。老爸他也是个会把珍贵的藏书,仅仅因为好玩就拿给婴儿看的怪人。

 与其说读书很快乐,倒不如说能在老爸的旁边一起读书这样的行为让我感到欣喜。拜这所赐,我也慢慢地读懂了书中的内容。

 在延续着这样的成长轨迹慢慢长大之后,我在三岁的时候开始阅读魔法相关的书籍。

 大概是看出了其中的危险性,老爸也制止了当时的我模仿书本使用魔法。不过,等到了五岁的时候他就允许了。那时的我使用了火之魔法,把小熊的玩偶烧得焦黑,被妈妈发了好大的火。虽然妈妈平时对我都很宽容,但再怎么说她也是我们家最有常识的人。

 我小小年纪就能使用魔法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也因此经常被安排在不同的地方进行魔法表演。当时的我就好像什么稀奇的展览品一样被摆来摆去,可我自己却有些得意洋洋。

 但是随着周围人赞赏我“小小年纪就能使用魔法,真是了不起”的同时,也有人认为我“小小年纪就会使用魔法,真是危险”。

 我开始很明显的感受到周围人把我和其他同龄孩子区别对待。

 认可我才能的父母,对我的未来寄予厚望,刻意让自己的孩子接近我。认为我危险的父母,对我的存在感到不安,刻意让自己的孩子远离我。

 慢慢地,就连尚且年幼的我都注意到了这股扭曲的风气,也给我和同龄孩子之间的人际关系带来了不可磨灭的负面影响。我从那时起开始逐渐与其他同龄人保持距离,等到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过上了整天独自一人孤零零看书的生活。

 我喜欢读书,学习新的魔法也让我感到快乐。但是,我的神经却没能粗到可以无视周围的人,我没能乐观到不对周围抱有任何的期待。

 当时的玛利亚是唯一会与我交谈的对象。可她却和我正相反,反而因为没有对任何人抱有哪怕一丝的期待,所以才和周围构筑了良好的人际关系。这还真是讽刺。

※ ※ ※

 我十五岁的时候,仍然不能和周围的人好好相处。不过,我却因此能够在学问和魔法的道路上专心致志,成为了一名实力高超的魔法使。

 父亲对此感到十分欣慰,认为我已经超越了他。能够教导我魔法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也已经可以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了。

 对我来说,去学校学习毫无意义。所以我想一个人独自研究魔法。

 但是我的这份愿望却没能实现。作为上级贵族的法鲁姆学院的校长,对身为下级贵族的老爸施压,最后我不得不进入了法鲁姆学院。

 这都是为了让“梭罗·巴克烈在学院学习”这件事成为招牌。老爸他虽然极力想要避免这件事的发生,但我却为了让他的处境不再微妙,所以接受了学院的邀请。

 学院的生活和我想象的一样无聊。上课的内容对我来说都是无用的基础,学院的藏书也早在第一个月就读完了。其他的学生们也都带着有色眼镜看待我。 

 总之我在学院就是无事可做,但是入学了就得来学院。结果,在学院和我双方的妥协之下,允许我可以每周只来学院一次。

 虽然这样也使得我和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疏远,不过哪怕我每周只去一次学院,有些情况我还是能够了解到的。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个让我很在意的家伙。阿雷斯·施密特。他是个平民出身却一心想要成为勇者的男人。本来这个学院建成的目的是为了培养出称职的勇者,但却在岁月的流逝中慢慢地变得形式化,到了现在也没有为了成为勇者而入学的学生了。唯一的例外也是那个出身钟鸣鼎食的伯爵家,号称剑圣的雷昂·缪拉。不过与其说他的目标是成为勇者,倒不如说他被周围的人认定成勇者了。再说,雷昂他本人是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

 在这种所有人都认为雷昂会成为勇者的前提下,阿雷斯还是毫不掩饰自己想要成为勇者的愿望,甚至还将雷昂视为自己的对手,把他的剑当作范本努力练习剑术。恐怕他在玛利亚那里还接受了恢复魔法的指导吧,不过玛利亚她本人到底对这场指导有多认真可能就要打个问号了。

 (真是个笨蛋啊)

 想要往这种全是贵族的学院里钻的平民简直是愚不可及,到了现在这个时代还对遥不可及的理想念念不忘的固执更是让人看着就觉得羞耻。

 没能理解这种现状,还要往学院这摊浑水里淌的家伙,那就只能是愚蠢至极的笨蛋了。

※ ※ ※

 在入学一年半之后,那个笨蛋挡在了我的面前。

 「梭罗·巴克烈,拜托你教我攻击魔法。」

 我当场就拒绝了他的请求。魔法使的才能几乎都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这个男人没有半点这样的天赋,就算教他也没用。而且,我也不想和他产生任何的关联。

 但他却大言不惭的说我“反正也没有朋友”,搞得我对他产生了杀意,差点就不自觉地在学院里使用魔法了。

 这家伙又知道我的什么啊?

 明明就只是一个完全不考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突然就凑到人身边的混球罢了。

※ ※ ※

 又过了一周,我再去学院的时候,阿雷斯又跑过来跟我搭话了。说的事和之前一样,还是想要我教他魔法。我绞尽脑汁大骂了他一通,把他给赶走了。

 但是,那之后我每次来学院阿雷斯都会凑上来让我教他魔法。

 真是个缠人的家伙。大多数人看到我恶劣的态度之后都会避之不及,但他却纠缠不休。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能纠缠到这种地步的人,他还是头一个。

 那之后又过了一个月,我带着学院发给我当做教科书的五本魔法书过来上学。这些书对我没用,里面的内容我早就学会了。

 一到学院,阿雷斯就像往常一样马上凑了过来。他还是一样,带着那副不管怎么甩,到最后都会跑回来粘着人的,小狗一样的表情。

 我实在是拗不过他的执着了。这家伙是真的没有一点的心机,单纯只是想要成为勇者,纯粹想要学会魔法而已。虽然这话轮不到我来说,但他这个人真的是笨拙到不加一丝掩饰。

 所以,我就把手头的五本魔法书给他了。跟他约定只要能在一周之内全部记住,我就教他魔法。

 这五本魔法书,是魔法科要花一年时间才能教完的内容。要让不懂魔法的门外汉在一周之内全部学会是相当困难的,甚至可以说是天方夜谭的程度。

 但不知为何,我却觉得如果是阿雷斯,那也许并非不可能。如果最后他没能做到,那就说明我心中抱有的这一点暗暗的期待是错误的。

 把魔法书交给他之后,我开始思考要怎么样才能让没有天赋的人学会魔法。虽然这思考到最后也可能会变成无用功吧,但我却意外的觉得这样的课题还挺有趣。仔细一想,我好像还是第一次为了家人以外的他人,这么设身处地的想帮他达成一件事。

※ ※ ※

 又过了一周,我再来学院的时候,阿雷斯一看到我就马上冲了过来。

 「我全都记住了!」

 光是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有撒谎。

 (啊啊,这样啊。这家伙他做到了啊。)

 意外的,我没有感到半分的惊讶。虽然从理论上来考量,能在一周之内学完普通人一年的课程是相当困难的,但我好像比我想象更加期待他的成功。我抱有的这份期许是没有任何道理的。就仅仅只是希望他能做到,好似祈祷般的许愿一样。

 但是阿雷斯却回应了我的这份愿望,这让我感到欣喜若狂。

 我飞快的带他来到了我事先准备好的空教室,让阿雷斯试着咏唱了魔法。结果当然是没有任何的反应。即便是能咏唱出咒文,也不是谁都能成功发动魔法成为魔法使的。重要的是,要验证他在哪个阶段出现了和他人的差异。

 咒文的咏唱是否正确?对咒文的联想是否太过模糊?作为世界构成之理的魔力到底是针对了术士的什么产生了反应才能够被引导?——等等等等,需要测试的项目实在太多。

 迄今为止,我们都把这些细小的差异用区区一句“才能”给概括了。学得会的人就是能学会,学不会的人就是学不会,简单地就给人下了标签,早早地就否定了可能性。

 我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如果现在能把这近乎本质的部分给解明,那魔法这门学问也许就能产生更多的进步。

 每当我去学院的时候,就会陪着阿雷斯进行魔法的特训,等回到家我就会把时间花费在研究魔法的基础上。

 突然有一天,老爸对我说:「感觉你最近去学院变得开心了。」

 我本想马上就否定的,但是不知为何,话卡在了嘴边,反而讲了另一句话。

 「啊,感觉还不赖。」

 「这样啊。看来也有东西是只有在学院才能够学到的。对你来说也是一种不错的体验吧。」

 老爸看起来也很开心。恐怕他一直觉得对我有亏欠,后悔把我安排进学院吧。他肯定一直在担心我的人际关系,担心我在学院过得好不好。

※ ※ ※

 阿雷斯在那之后一年半的时间里,一直在坚持魔法的训练,但却没能练出什么成果,就这样进入了三年级。

 与此相比,我却在分析魔法基底的研究中取得了进展,成功让施法时的效率得到了提升。根据我的研究,任何人都可以学会魔法,只是与生俱来的魔力亲和性因人而异,没有天赋的人则需要针对魔力亲和性这部分进行训练。不过,我并不知道这到底需要多少的训练才能成功。我和阿雷斯现在的学习,就是这项研究最初的实验。搞不好,甚至一辈子都没办法学会。

 我把这个猜想告诉了阿雷斯,但他却笑着回答我说:

 「那我就赌上这只有一丝的可能性吧。」

 真是个喜欢做无用功的家伙。

 我本是很讨厌做无用功的,但现在却不这么觉得了。

 要嘲笑这份无用功是太轻松,太简单。

 但我现在却觉得,怀抱着这份或许会功亏一篑的恐惧继续前进,才是更加正确的选择。

 然后,在那之后的某一天。阿雷斯的指尖燃起了仅有一点的,微弱的火光。那微弱到只要轻轻一吹就会熄灭,火光。

 可是,在那一刻,却是我生来第一次觉得火之咒文是那么的美丽。

 对我来说,那份微弱的火光就是人类希望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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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雷斯之章

 那是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村子,是在群山之间经常能见到的集落之一。

 这里距离王都相当遥远,就算骑马也需要十天时间才能到达。人们在这里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田园生活。

 塔利兹村。这里作为勇者诞生的村庄而闻名于世。

 「你问我知不知道阿雷斯?那当然了!我跟他可是好哥们!」

 我找到了和阿雷斯同龄的人,试着向他询问阿雷斯的事情。

 「阿雷斯从小就啥都学得会啊。力气又大,脚程又快,读书也是顶好的。那小子长得又好看,村里同龄的女孩儿,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不知是经常被人问到,还是他自己经常吹嘘,与阿雷斯同龄的男性开始不停地谈论阿雷斯的事情。

 「总之那家伙就是厉害啊。他拿剑学个没多久就比大人都要厉害了,去跟教会的神父大人学习之后,马上就学会恢复魔法了。而且不光是这样啊!他读了村长家里那本破破烂烂的魔法书,甚至连魔法学会了嗷。我跟你讲,那本书不光是我,就连村长都看不懂上面写着什么玩意儿。那种书上面不是都写着什么特殊的字儿吗?那小子就是学了一下,马上就能读懂书上那些特殊的字儿了。这肯定就是勇者没跑了呗!」

 ——勇者离开这个村子的时候,就已经学会剑和魔法还有神之奇迹了吗?

 「肯定啊。你也知道吧?勇者阿雷斯不管是剑还是攻击魔法还是恢复魔法都能用,这事儿很有名啊。不就是他这种特别的人才能成为勇者吗?」

 ——那为什么那样特别的人要特意跑去法鲁姆学院上学呢?

 「你问为啥……不是只有去那儿读书才能被认定成勇者吗?他肯定还要找同伴吧?我也不知道啊。大概是那个占卜师让他去王都的吧?」

 ——占卜师?你是说预言者吧?

 「对对,是这么个人。这人有天突然就跑到村子里说“这个村子里会诞生拯救世界的勇者”,大伙儿这么一听,马上就想到了,这人说的肯定就是阿雷斯。大伙儿都说果然那家伙跟咱们是不一样。」

 预言者是作为宣布神谕的使者被大众所知晓的,每当世界陷入危机,祂就会出现。不过,从有记载以来,祂出现的时间跨度就已经超过了千年,说祂是人类可能有些牵强。也有观点认为预言者不一定每次都是同一个人。

 ——阿雷斯和预言者面对面见面了吗?

 「不知道诶?那个占卜师马上就走掉了。咋说嘞,不知道该说祂是个奇怪人的好,还是说祂是个有威严的人好。哎,总之就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个人。」

 ——阿雷斯就是接受了那条预言才启程去王都的吗?

 「对的对的。差不多就是那样。我们当时也觉得果然阿雷斯就是厉害啊。」

 ——厉害?

 「哎,虽然现在变得和平了,但是那会儿可是魔物遍地跑的时代啊,去王都的路上可是很危险的。我听我爹娘说那会儿就因为这个,连买卖都常常被切断,村里的大伙儿过得可苦了。」

 ——既然是危险的路途,那还让只有十四岁的少年一个人启程了吗?

 「是啊。不过我觉得就算大人跟着去也只会拖他的后腿吧?可那小子自个儿一个人就走到了,果然阿雷斯就是厉害啊。」

 我与这个淳朴的村民告别,去了阿雷斯的老家。那是现任村长的家。阿雷斯是现任村长的儿子,不过他启程的时候当时的村长还是他的爷爷。

 「真是谢谢您特地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一趟。听说您是想问关于我儿子阿雷斯的事情是吗?」

 也许是因为我通过书信和她提前约好了时间,村长的妻子,也就是阿雷斯的母亲谢拉热情地接待了我。这位夫人从外表上来看大概五十岁上下,从她优雅得体的举止上可以想象出她年轻时一定是一位美女。

 ——阿雷斯小时候是怎样的孩子呢?

 「他是个很争气的孩子。从小脑袋就灵光,也不怎么需要操心,还经常帮着大人做家务。他真的……是个很乖的孩子。」

 谢拉带着怀念的口气慢慢地说道。

 ——大家都说他无所不能呢?

 「说他无所不能倒是有些过头了,他是个能干的孩子,但我并不觉得他有大家说的那么厉害。确实他在剑术方面也小有成就,也能引发小小的神之奇迹,还能使用魔法。但这些都没达到能为人称道的水平。只是因为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才会显眼,如果换到别的人更多的大城市里,我想他最多也就是个“能人之所不能,但没那么优秀的孩子”吧。」

 ——难道说您不是这个村子出身的吗?

 「啊啊,您真是慧眼。我确实不是在这个村子土生土长的,我是王都出身。我丈夫曾在王都的学校学习,我和他也是在学校里相知相识,结婚之后才跟他来到这个村子的。也是因为我和丈夫在王都的学校里也算是文武双全的优等生,才能明白那孩子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我们平时也很少会聊这件事呢。」

 “稍微有些自吹自擂了呢”谢拉这么说着,嘴角露出了微笑。

 ——但是,阿雷斯却被选为了勇者。

 「不可思议啊。他是我的骄傲,但我从没想过他会成为勇者。村子里的人当时都吵着说“预言里说的肯定就是阿雷斯没错”,但我和丈夫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

 ——是无法相信预言吗?

 「……是啊。与其说是无法相信,倒不如说是不敢相信阿雷斯是预言里的那个人。再说,又有谁希望自己的孩子去和魔王战斗呢?没有哪个父母是舍得让孩子以身涉险的。我嘴上说着无法相信,其实心里是不敢相信的。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别人去当勇者。」

 ——但你们还是目送他作为勇者启程了啊?

 「是当时身为村长的我岳父他支持的。村里的人也都因为自己的村子里诞生了勇者而感到高兴。那个时候因为魔王的出现,全世界哪里都散发着一股苦闷的氛围,这个村子当然也不例外。可就在那时,勇者的诞生却让全村人都欢欣鼓舞,当时的情况让我们没法否定这件事。所以我们把他送去了法鲁姆学院,想着至少为他再添一份力,让他能找到一起踏上旅程的同伴。」

 ——所以阿雷斯入学法鲁姆学院,也是您的意思吗?

「是我和丈夫两个人的意思。我们都知道法鲁姆学院作为培育勇者的教育机关而闻名。不过,我们也知道那里变成了只有贵族才能入学的学阀,所以我们当时也嘱咐他不要勉强。主要是为了提高实力、寻找同伴,那能达成目的的话去哪儿都可以。他是个知道变通的孩子,当时我们也觉得只要嘱咐他一两句他就一定能做好。结果,他似乎还是选择了进入法鲁姆学院。」

 ——阿雷斯对于自己被选为勇者这件事是怎么想的呢?

 「阿雷斯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知道顺应村子的氛围,表现出大家所希望的模样。不过,他的内心也一定充满了不安吧。他是最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他一直都有自觉认为自己没那么厉害。我们也曾经在起夜的时候,看到那孩子在院子里一声不吭的挥剑。他一定是因为不安到没法睡觉,才会那么做的吧。」

 ——不过,最终他还是打倒了魔王。

 「……但是,他也死在了那里。明明世界得到了救赎,我们应该为此欣喜才对,但我和丈夫却一点都不高兴。为什么、为什么必须是那孩子去死不可呢?到现在我还常常会这么想。明明比他优秀的人应该要多少有多少才对,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那孩子呢……」

 谢拉低头抹着泪水。

 我不忍地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望向了屋内。映入眼帘的是墙上挂着的作为装饰的剑,那是一把漂亮的剑,但损耗却很严重。

 ——那是?

 「那就是阿雷斯的剑,只有剑被带回来了。那是我们家代代相传的宝剑。虽然不清楚有什么来历,但它起码跟那孩子一起战斗到了最后,肯定也是什么不得了的宝物吧。这把剑能被送回来是我们俩唯一的救赎,毕竟他的遗物也就只有这一件而已。」

 ——是勇者的同伴把剑带回来了吗?

 「我们从没见过阿雷斯的同伴,是扎克把剑带了回来。」

 ——扎克是?

 「是那孩子年纪相仿的表弟,我丈夫妹妹的孩子。她们夫妻俩以前是冒险者,扎克的父亲出身自玛丽卡王国,所以她们夫妇俩在玛丽卡王国被魔王入侵的时候,毅然回国参加了救援,但却在那场战斗中不幸身故了……扎克则是在她们俩人启程回国之前托付给我们照看的。」

 ——为什么是扎克把阿雷斯的剑带回来了呢?

 「因为是那孩子陪着阿雷斯一起前往王都的。他跟我讲说,是在阿雷斯阵亡之后,在王都那边经过他人收到了这把剑,所以他才把这把剑带回来了。」

 ——村里的人说阿雷斯是一个人启程的啊?

 「当时他还有很多行李,再怎么说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去王都啊。再加上,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也非常好。我觉得正是因为有扎克跟着,所以阿雷斯才能放心踏上旅程的。

村子里的人大多都夸大了阿雷斯的功绩,所以才没有提到扎克的事情。……或者说,他们真的忘记了也说不定。毕竟扎克那孩子也不怎么起眼。」

 ——扎克现在在哪里呢?

 「他回到这里之后没多久,马上就说“我要去旅行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当时我劝他留在村子里生活,但他却固执地拒绝了。嘴上说着“对不起,是我让阿雷斯死了,对不起”。这明明不是那孩子的错,他根本没有什么好道歉的……」

 ——最早是扎克陪阿雷斯启程的吗?

 「最多也就陪到了王都吧。那孩子是个普通人,所以之后讨伐魔王的旅程也不可能让他跟着吧。虽然他是个十分努力、从不抱怨的孩子,但不管做什么都不得要领。他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好孩子,我觉得也是因为一直有他陪着阿雷斯,阿雷斯才能学会这么多的本领。毕竟不管阿雷斯学什么东西,扎克总是能一直陪他学到最后。你知道吗?一个人独自学习是非常困难的啊…有很多事情都是因为有人陪着才能做到的。」

 ——请问你怎么评价在世间广为流传的勇者肖像呢?

 「画的很像那孩子啊。我们家也买来了一副大大的肖像挂在墙上。」

 实际上,确实有一副描绘着勇者雄姿的巨幅肖像画挂在屋里的墙上。

 ——阿雷斯和扎克长得很像吗?

「毕竟是表兄弟,他们俩长得是很像啊。不过,阿雷斯的眼睛要更大一些,鼻梁也要更挺一些。虽然只是细小的差距,但给人的印象却完全不同。阿雷斯经常因为外表被人夸奖,但扎克却被说是没什么特征的孩子。明明只是一点细微的差别,但产生的评价还真是大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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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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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扎克陪我一起去真是太好了。」

 离开村子不久后,阿雷斯突然对我说道。

 「可是选我陪你去真的好吗?选那些大人不会更好一些吗?」

 我把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讲了出来。之前我也一直在思考,两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年结伴前往王都是不是有些太莽撞了。

 在阿雷斯决定启程前往王都的时候,村里人也决定选一个人陪他一起去。当时村民里有好几个单身小伙作为候补供他挑选,但阿雷斯却在最后选择了我。

 不过,不可思议的是,当时没有任何人反对他的这个决定。

 「就算选了个和我不熟的大人来,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而已。况且他们尽是些把我捧成勇者,嚷嚷着让我去和魔物战斗,但自己却不愿意冒险的人。」

 阿雷斯平时并不是一个会说村民们坏话的人,所以听了他的抱怨我也吓了一跳。

 事实上,当初被选作阿雷斯旅伴的几位候补村民当中,就有人对自己没有被选中这件事很露骨的表达了喜悦。说到底大伙也都知道他的这场旅行是一定伴随着危险的。

 所以哪怕是阿雷斯也很少见的抱怨了几句,想必他心中也对那些村民的态度有很多不满吧。

 「哎,毕竟魔物很强嘛。我的父母也是被魔物给杀了,大家也都不想和魔物战斗吧。」

 我的双亲以前是冒险者,是靠着和魔物战斗来过活的专业人士,但即便如此他们也在和魔王军的大规模战斗中不幸去世了。

 「可是成了勇者,就就不得不和那群魔物战斗了,我甚至还得把那魔王也打倒才行。说到底勇者到底是啥啊?我本来也不想成为勇者的,但要是我不当上勇者,那世界就要毁灭了,这也太残酷了。」

 阿雷斯的脸上浮现出了苦笑。

 「……起夜的时候,我看到妈妈哭了。我是真不想当什么勇者啊。」

 这件事我也知道。抚养我长大的双亲,也就是阿雷斯的父母,他们也对预言者的神谕一直保持怀疑的态度。他们应该也是不希望阿雷斯成为勇者的。

 可是,阿雷斯的祖父作为村长却大喜过望的赞扬了阿雷斯,村里的大部分人也都把阿雷斯当做是勇者,对他表达了十足的敬意。

「没关系的!阿雷斯肯定能行的!阿雷斯不管剑还是魔法还是神之奇迹都能用好!而且还打倒了好多的魔物。就算是在王都,肯定也找不出你那么厉害的人呢!」

 我强打起精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一些。

 「也不好说吧?塔利兹村里也没有专门的战士和魔法使。说到底都是一群门外汉。我也只是在他们中间矮子里面拔高个,实际上到底行不行还真不好说啊。」

 「阿雷斯…」

 听到阿雷斯这么说,我大吃一惊。明明我从小一直跟在他的身边,但却从不知道他会这么想。

 「哎,抱歉。离开了村子,我就不自觉地把心里堵着的话给说出来了。明明都已经决定要成为勇者了,还是不小心说了丧气话。」

 从那之后,阿雷斯就再也没有说过丧气话,可这件事情却一直留在了我的心中。

※ ※ ※

 旅途一帆风顺。

 在沿途停留的村子里,阿雷斯像个大人一样进行交涉,用为数不多的旅费换来了水和食物。

 哪怕路上遭遇了魔物,我们也都尽量避免了战斗,只有在无法回避的时候打了几场。

 阿雷斯在战斗的时候总是优先确保我的安全,然后再沉着冷静、稳扎稳打的消灭了魔物。

 他总是能找准时机使用攻击魔法和恢复魔法。阿雷斯用剑结果魔兽的背影,我怎么看都觉得像是勇者一样。

 为了穿过森林,我们走上了一条葱葱郁郁的林间小路。

 虽然天空晴朗万里无云,但道路两旁的树却高高的遮住了天空,让我感到有些莫名的不安。

 本来这里作为连接王都的主干道,向来是车水马龙的。但在魔王出现了之后,森林里就变成了魔物纵横的秘境,渐渐的也就没人敢走这条路了。实际上,我们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半天,也没有遇见过一个路人。

 反倒是因为魔物纵横的关系,我们已经遭遇了好几次魔物,但每次都是阿雷斯打倒了魔物。

 「真不愧是阿雷斯啊,你就算一个人肯定也能行的吧?」

 虽然我姑且也拿着护身用的长剑,但却没什么拔剑的机会。最多也就是在旅途中,给阿雷斯当陪练的时候用一用。

 「扎克你也太高看我了。不管做什么,要一个人坚持下去都是很辛苦的啊。我也都是因为有你陪着才能走到今天的。我们练习剑术的时候也是,学习魔法的时候也是,受教恢复魔法的时候也都是这样。明明起都是和朋友们一起开始学习的,但他们却因为练不出成果,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了。能留到最后的,总是只有你和我。」

 「虽然我不管是魔法还是神之奇迹都没有学会呢」

 我笑着回答了阿雷斯。

 「没学会是有些遗憾,但是扎克总能陪我到最后,这就已经很厉害了啊。能坚持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本来就很困难。很多事情我也是因为能看到成果才能坚持下来,要是我学东西没那么顺利,现在也指不定是什么样呢,说不定我也和大家一样半途而废了。」

 「我倒是完全没法想象阿雷斯学什么东西不顺利啊。话又说回来,我也希望能学会哪怕一样东西啊…」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一直想追上自己同龄的表弟,想着哪怕只学会一样也好,拼命地努力了,但可惜没能如愿。

 「那我也不是什么事都擅长的…」

 说到一半,阿雷斯突然停了下来。看到他的神情,我也警觉起来开始观察周围。

 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就连森林中动物的叫声都听不到,诡异的安静。

 「哦?居然注意到了吗。不愧是被称为勇者的人啊。」

 我们身前不远处的大树下,慢吞吞地走出了一个人影。人……说是人也过于牵强了,它有着一身孔武有力的紫色肌肉,连耳朵也比普通人长了数倍,眼眸中更是闪烁着血一样的赤红。

 「快跑!是魔人!」

 阿雷斯大叫道。我听到他的警告,转身马上就跑。

 魔人。身为魔王眷属的他们有着与人类相近的姿态,但不管是力量还是魔力都压倒性的远超人类。

 我能毫不犹豫地转身逃走,一是畏惧魔人的威名,但更多的也是不想拖阿雷斯的后腿。

 身后立刻就传来了剑与剑金铁交鸣的声音,是阿雷斯和魔人的战斗开始了。

 我在森林中飞奔,拉开了足够的距离之后,躲在了树丛的阴影中远远地观望着他们之间的战斗。

 魔人双手挥舞着我从未见过的巨剑,它劈砍的剑势也仿佛狂风暴雨一般激烈。

 「呵,我听说那预言者找出了勇者的存在,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小鬼。只要在起势之前做掉,就成不了气候。」

 在攻势如风、游刃有余的魔人面前,阿雷斯也只能一味地防守。

 面对一旦吃到就非死即伤的剑斩,阿雷斯精准且冷静的招架,面对无法招架的攻击就斜向顺着剑身卸力。

 阿雷斯就这样保持着守势,时间也一点一滴的流逝。

 面对稳如磐石的阿雷斯,本还有些游刃有余的魔人也变得急躁了起来。

 「那么会防?那就来看看我这魔法你挡得住吗?」

 因为攻击久久无法奏效而心焦的魔人停下了那连绵不断地劈砍,转而伸出了左手,似乎是打算发动魔法。

 但阿雷斯却没有看漏这一瞬的破绽。

 「喝!」

 仿佛要把之前积攒的力量全部灌注一般,阿雷斯大喝一声,宛如飞箭一样向前踏步,一剑劈向了魔人伸出的左手。

 转瞬之间,魔人的几根手指便随一劈飞舞在了空中。

 「啊啊啊啊啊啊!!你这臭小鬼!」

 负伤的魔人迅速地重新用双手抓住大剑,试着向阿雷斯反击,但它的剑势却早已大不如前。

 (它是少了几个手指,已经没法像之前一样稳稳握住剑了!)

 阿雷斯是从一开始就瞄着这点进攻的吗?如果是料想好的,那他也太厉害了!

 攻守逆转了。阿雷斯转而开始展开攻势,魔人反倒陷入了被动。

 不过阿雷斯却不骄不躁,没有因为一时的优势就急着决出胜负。而是冷静地寻找对手的破绽,一点一点的积累自己的优势。

 「啊,可恶!」

 身上留下了无数细小伤痕的魔人,哪怕是我这个旁观者也能看出它开始力不从心了。

 胜利就在眼前,不过阿雷斯仍然在脚踏实地地推进着战斗。

 终于,再一次受到阿雷斯迅雷一击的魔人没能稳住,随着哐当的一声,巨大的双手剑被打飞,掉在了地上。

 阿雷斯没有放过这大好机会,挥剑斩向了魔人的脖颈。

 但那决定性的一击却被魔人用空着的左手给防了下来。

 阿雷斯的剑刃砍进了它的手腕里,但却没能把那手腕给斩断,反而被魔人膨胀起来的肌肉给死死卡在了里面。

 「拔不出来!?」

 自战斗开始以来,阿雷斯第一次开口讲话。

 「左手就送你了。」

 魔人嘴角一挑,右手化为了巨大的爪子,一爪袭向阿雷斯。

阿雷斯也在第一时间放开了剑,扭动身体试图躲开,可惜侧腹还是被爪击给勾伤了。

 面对逼近而来的魔人,阿雷斯咏唱起了咒文。

 「风啊!」

 照着魔人的眼睛释放了风之魔法。

 「啧!」

 魔人为了回避魔法的风刃而停止了追击,阿雷斯也得以退到后方拉开了距离。

 它拔出了砍进左手的剑,一把丢到了身后的森林里。它的左手也因此无力的垂下,看来经过了刚才的战斗,魔人也没法如意的行动了。

 我看到阿雷斯的嘴里念叨着什么,那恐怕是在进行魔法的咏唱。但他手头的魔法都是很基础的东西,其中没有什么是能对魔人起效的。

 (糟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捏着自己的剑,从森林里飞奔了出来,向着阿雷斯的方向赶去。

 魔人也在这一刻开始了行动。

 阿雷斯则是等他靠近到足够的距离时,才释放了火之咒文。

 一瞬间,火焰包住了魔人的头部,但它却不管不顾地继续突进。

 阿雷斯勉强躲过了魔人的突进,但动作却远不如之前敏捷了。难道是腹部的伤口对他造成了影响吗?

 「阿雷斯,接着!」

 我把自己的剑向着阿雷斯丢了过去。

 魔人已经抬起了它的右爪。

 不过阿雷斯灵巧地接过了旋转飞舞而来的长剑,纵身跃入正打算挥爪而下的魔人怀里,猛地一剑刺入它的腹部。

 「成了!」

 我不禁叫出了声。

 但一切却没能如我所愿。

 「……这条命就给你了……不过,你也得陪我下去……」

 魔人保持着被剑贯穿的姿势,高高地扬起了头颅。那一口骇人的獠牙也随之咬在了阿雷斯的脖子上。

 鲜血从阿雷斯的脖子上喷涌而出。

 「阿雷斯!!!」

 却是我的叫喊回荡在了森林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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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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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扎克是在我六岁的时候来的。她的母亲是我爸爸的妹妹,所以他可以算是我的表兄弟。我们年龄相仿,身高体型也都差不多,他的到来让我多了一个好玩伴,这让我感到十分开心。

 扎克的双亲是冒险者,他们的身上总是穿着帅气的装备。

 扎克的父亲是战士。他和我周围的村民完全不同,身材魁梧体格健壮,就连神情都看起来威风凛凛。我拜托过他好几次,请他给我看他挥剑时的模样。那干练的挥砍,每次都让我不禁感叹,人居然能做出如此优美的动作。也让孩童时的我止不住怀疑,也许扎克的父亲就是世界上最强的战士。

 扎克的母亲是魔法使。听说她从小就十分聪慧,是通过自学掌握的魔法,家里到现在还留有几本她当时学习用的魔导书,不过也都被翻地破破烂烂的了。我曾请她给我看过一次她的魔法,那绽放在空中的魔法美到无与伦比,至今都萦绕在我的心头。

 可与双亲相比,扎克却是一个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是愚钝的人,让我不止一次的不禁怀疑“他真的是那两个人的孩子吗?”。不过,尽管他笨手笨脚,但却很有耐性。不管是玩什么游戏、做什么事情,只要是他不擅长的东西,他就会淡然地一直练到学会为止。

 我以前问过扎克,为什么他能这么坚持。

 他却只是平淡地回答道: 「‘锲而不舍’是我们家的家训。」

 不过玩游戏的时候要是他总是这么磨下去也太麻烦了,所以我都会在点到为止的时候阻止他。

 扎克的双亲在我们家待了一周左右之后,就准备启程回国参加了与魔王军的战斗了。

 我也是问了才知道,当时的玛丽卡王国遭受了魔王军的侵略,爆发了规模庞大的战争,但只要能在那里赢下魔王军,就可以得到喘息机会,取得暂时的和平。

 「暂时?为什么不能一直和平下去呢?」

 我向妈妈问道。

 「只要魔王没被打倒,那就不会一直和平下去啊。不过,就算只是很短的时间,通过斗争取来的和平也是很珍贵的哦?」

 妈妈的脸上溢满了悲伤。

 「那!就由我来打倒魔王!」

 我本想让妈妈开心,才说出了这句话——

 「是吗…」

 但妈妈的脸上却浮现出了更加复杂的表情。

※ ※ ※

 「阿雷斯,扎克就麻烦你了哦」

 在启程回国之前,扎克的父母托我照顾好他。

 「那当然!就交给我吧!」

 因为是被自己崇拜的人给拜托了,所以我一口就应了下来。

 只是,他们在走之前温柔地和扎克拥抱,三个人抱了很久很久。

 看到这一幕,我的不禁想到,也许他们这辈子再也不会相见了。

 从那天之后,我就召集了村里的小伙伴,拿着木棒开始了剑技的练习。

 「就由我们来打倒魔王!」

 我干劲满满,小伙伴们也都顺势加入练习。当然,扎克也跟我们一起。

 尽管我们只是简单地挥舞木棒,但感觉却像是真的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冒险者一样。

 我的梦想是成为像扎克的父亲一样的战士。我也希望能让大家也把那样干练的剑技当做目标,一起努力。

 然而……。

 「阿雷斯,这套已经玩腻了,我们玩别的吧。」

 过了一个月,小伙伴中的一人却向我提议道。

 「是啊,阿雷斯太强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其他的小伙伴也都赞同了他的观点。

 看来是随着练习的展开,能力之间的差距渐渐使得他们失去了兴趣。

 确实,我是我们当中最厉害的那个,我也能感觉到我已经和其他人拉开了差距。

 不,说到底这群人在做的也不是剑技的训,只是作为玩闹的延长跟着起哄罢了。只有我和扎克表现出了十足的干劲。

 「这样啊……我知道了……」

 那之后,我就不再和大家一起练剑了,只是跟扎克两个人继续练了下去。

※ ※ ※

 我生在村长家,爸爸和妈妈也都受过教育,所以他们会在家里教我和扎克读书写字。我很快就学会了识字,开始阅读家里的各种书籍。不过,我记得扎克学会读写却是在我之后很久的事。

 当时阅读的书籍里面记载着关于勇者的故事,书上的勇者不只是剑,甚至还掌握了宛若魔法使一般的攻击魔法和好似僧侣一般的恢复魔法。

 「好!那就把魔法也学会吧!」

 那会儿我的想法很单纯,只是觉得既然勇者能打倒魔王,那我就得跟勇者一样学会魔法才行。

 家里也放着以前扎克的母亲学习过的魔导书,不过那些实在是太难了一点都看不懂,所以我就去拜托了村里教会的神父,麻烦他教我恢复魔法。

 「你想让我教你恢复魔法?」

 这个村子的神父还很年轻,是个看起来很温柔,又有些内敛的青年。

 「嗯!我想要成为勇者!」

 「勇者?原来如此,你想成为勇者啊。」

 神父稍微思考了一阵,温柔地笑着回答道:

 「你先去征求爸爸的同意吧,然后我才会教你一些简单的入门知识。本来是只能教给要成为僧侣的弟兄姐妹的,不过毕竟是这样一个世道啊。」

 我马上跑回了家里,征求了爸爸的意见。

 「恢复魔法?那是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学会的…嗯,不过既然神父大人也说了要带你入门,那你就去试试吧。」

 当时的父亲似乎并不觉得我能学会恢复魔法。

 不过总归是得到了许可,我就跟扎克一起跑去了教会,请神父给我们上课。

 但说是上课,其实也不过是教给了我们一些简单的祈祷方法,以及祈祷时该做的心理准备。

 「首先,你得要先感觉到神的存在才可以。只要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就能自然而然的通过祈祷引导神的力量。」

 根据神父所说,僧侣都是能感受到神之存在的。反过来讲,也只有能感受到神之存在才能成为僧侣。

 而受教时的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神的存在,只能试着拼命地在嘴里念叨祈祷的话语,扎克也跟着我一起反复的祈祷。看到我们两个一起拼命祷告的模样,其他的小伙伴也靠了过来。

 「你们在干啥呢?」

 「在做恢复咒文的练习。」

 「恢复咒文?阿雷斯想成为神父大人吗?」

 「我不想成为神父大人,我要成为勇者。」

 「只要祈祷的话,就能学会怎么用恢复咒文了吗?」

 「只要能感受到神的存在,然后再祈祷就能学会了吧。」

 「哦——那也教给我吧!」

 「为什么?」

 「在家要去田里帮忙,干活也太累了。我也想成为像神父大人那样,每天只用祷祷告就行的大人。」

 虽然他动机不纯,但我还是把祈祷的方法教给了他。又过了一段时间,其他的小伙伴也都凑了过来,开始和我们一起祈祷了。大家的理由也都大差不差,大都觉得神父是一件“又高高在上又轻松”的工作。

 可再过了一些时日,之前聚集过来的小伙伴们又一个一个的离开了。

 这倒也不奇怪,毕竟我们只是在重复念叨简单的祷告词而已,没什么有趣的。

 留到最后的人又是只有我和扎克。不过,说实话我也有点想放弃了,只是扎克一直很认真在祈祷。他可能是觉得只要学会了恢复的咒文,就能去到父母的身边了吧。

 想到这里,我就没忍心劝他放弃。

※ ※ ※

 又过了几个月,玛丽卡王国和魔王军战斗的情况传到了村子里。

 这个国家派出了缪拉将军率军奋力抵抗,成功击退了魔王军。但身为援军的他们却到的太晚,在等待支援的日子里,玛丽卡王国已经灭亡了。作为义勇兵在前线参与作战的冒险家们也无一幸免。

 「从今天起,扎克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了。」

 听到这条消息的那天晚上,爸爸和妈妈对我和扎克说道。

 扎克也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

 但是,我却在夜里听见了扎克缩在被窝里小声的哭泣。我一边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哭声,一边为扎克的双亲献上了祈祷。

 我恐怕是到了那时,才明白了那些祈祷文中真正的含义吧。在此之前,我只是单纯的在模仿那些话语而已。

 就在我生来第一次为了别人献上祈祷的时候,合十的双手上散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在引发了这微弱的神之奇迹之后的第二天早上,我跑去了教会请神父帮我看了看。

 「…这确实是神的奇迹。老实说,我都没指望过能教会你们,但你做得很好。」

 神父夸奖了我,把手放在我的脑袋上揉了揉。

 「不过……很遗憾,我没从中感觉到什么强大的力量。恐怕,到头来你能掌握的也就只有初级回复咒文这样的程度吧,就算这样你也要继续学下去吗?」

 我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 ※ ※

 在承蒙了神父几个月的教导之后,我学会了如何使用一些简单的恢复魔法。

 虽然扎克也和我一起在神父门下受教,但遗憾的是,他并没能引发神之奇迹。

 我学会了恢复魔法的消息也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不过这也都是拜祖父所赐,身为村长的他把我视作骄傲,逢人便夸奖我的聪慧。

 听我爸爸说,当时扎克的母亲成为魔法使的时候,爷爷他也一样在全村人的面前夸耀过。

 也正是有因为祖父的宣传,那之后每当有村民受了什么小伤,他们都会跑来找我治疗。哎,姑且也能作为恢复魔法的训练,所以我还是很感激这些村民们的。

 不过,也如同神父所说,我马上就迎来了自己的极限。我最终还是仅仅止步在了初级恢复魔法的程度,再没能学会更高等级的神之奇迹。

 说实在的,我并不觉得就这点三脚猫功夫能起什么大的作用,所以我决定去把攻击魔法也给学会。

 其实我想学会攻击魔法的理由还有一个,那就是我觉得,接下来再让扎克继续练习恢复魔法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成果了。那与其吊死在一棵树上,还不如让他试试看学习攻击魔法,毕竟他的母亲也曾是魔法使,说不定他会有这方面的才能。

 我把这个想法跟扎克聊了之后,他回答道:

 「……嗯,既然阿雷斯这么说,那我们就一起试试看吧。」

 虽然心里还残留着一点对恢复魔法的执念,但两个人还是一起开始了攻击魔法的学习。首当其冲的难题就是读懂魔导书,为此我们两个要先学会古代文字。好在家里还留着扎克的母亲曾用过的魔导书,我们两个就拿着那些书一起开始了努力地学习。

 我们两个正在学习攻击魔法的事情很快在村子里传开,村里的小伙伴又聚了过来开始和我们一起学习。

 他们这次也只是单纯地认为“会用魔法就能变得高高在上”。不过,小伙伴当中有人连读写都还没学会,所以还得从头开始才行。

 要学会读写,接着再记住古代文字,然后还得读懂魔导书。这样的求知之路实在是太过漫长,其他的小伙伴们也慢慢地望而却步,很快就都放弃了。

※ ※ ※

 魔法的学习持续了很长时间。不光是学习魔法本身就困难重重,再加上我们还要给家里帮忙、还得利用空闲时间练习剑技。可以说是在忙碌的生活中挤出时间来学习,所以也理所当然的没能马上就拿出成果。

 到最后,我第一次成功咏唱魔法已经是12岁的时候了。我花了五年才最终达成了目标,要不是有扎克陪着我一起学习,我根本就不可能坚持的下来。然而,扎克却没能掌握攻击魔法。

 大约也是从这时候开始,魔王军又一次开始了侵略的步伐,魔物的数量也越来越多,活动的也越来越频繁。村子里也自发的成立了自卫团,开始给村民们进行武器使用相关的训练。

 我们两个也加入了自卫团。但自幼开始练剑的我,已经比村里的大人都要强得多了,所以我偶尔还会去讨伐周边的魔物。

 到了那时候,使得一手好剑,又掌握了恢复魔法和攻击魔法的我被村民们视作天才。祖父也到处哄传,说“也许这孩子就是勇者”。

 可是,我自己却不这么觉得。我的心中还留着对扎克父母的印象,我的剑技与扎克的父亲相差甚远,攻击魔法也远远不如扎克的母亲,恢复魔法也还没到达神父那样的高度。

 换句话说,就是不管哪样都是半吊子。光凭我这点本事,是不可能打倒魔王的。

 可就在这时,却发生了一件让我绝望的事。

 预言者出现了。

 『打倒魔王的勇者将在这个村子里诞生。』

 在众多的村民面前,预言者堂堂的宣告道。

 听到祂的话,村民们又一齐转头看向了我。

 (不要啊!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

 我想要叫喊。我想说就凭我是没法打倒魔王的。我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就连脚都软了。

 我求救一般的看向身边的扎克,但他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预言者的方向。

 只有扎克没有指望任何人,他仿佛是那唯一一个想要在自己身上发掘勇者潜力的人。仔细一想,虽然扎克不管是剑技还是魔法都不如我,但唯独意志,唯独锲而不舍的意志是谁都不如他的。

 看着他的侧影,我渐渐地恢复了平静。

 最后,我还是被众人奉为了勇者,我也默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和父母坐下来好好谈了谈,总之我打算先去王都,到法鲁姆学院去看看。

 幸运的是,我的父母也没有被一时的变故冲昏了头脑,他们也都明白光靠现在的我是没法打倒魔王,成为勇者的。相反,他们甚至怀疑预言中的勇者说的并不是我,但当时的氛围却没能让他们解释给村民们听。而且身为村长的祖父也大摆宴席大肆庆祝,嚷嚷着“果然阿雷斯是勇者啊”。

 从那天之后,我就停止了帮持家务,夜以继日的进行魔法和剑的特训。抱着必死的决心战斗,身先士卒的达到魔物。

 虽然心里的不安无法平息,但好在还有扎克陪在我的身边。

 尽管他没能顺利掌握哪怕一样技能,但他却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努力了过来。

 我也是被他持之以恒的身姿激励着,才能走到今天。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勇者。

 但我知道,身为勇者所必要的,并不是强大的剑技或魔法这些浮于表面的事物。

 不知为何,我在心底里隐隐感觉扎克才是真正的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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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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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阿雷斯总算是活了下来。

 得亏那只是魔人临终的一击,他脖子上受的伤才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就用恢复魔法把伤口给闭合了。

 不过,也就只是简单的处理了一下,并不是完全治好了。阿雷斯脖子左边的咬痕周围已经变成了紫色,让人不忍直视。此外,阿雷斯光是治愈脖子上的伤口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魔力,现在也因为魔力枯竭和伤口的疼痛,变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腹部的伤势看着不重,但却没能把伤口给愈合。姑且用布条包起来做了紧急的处理,可是布条的表面却渗出了不少的鲜血。明明只是用初级的恢复魔法就能治愈的伤口,但现在的阿雷斯却连这一丁点的魔力都腾不出来了。

 (再这样下去阿雷斯就危险了。)

 不光是脖子上的伤口,就连腹部的伤口也有可能会危及生命。我减轻了行囊,扛着阿雷斯开始前进。

 不过阿雷斯恳求我只有剑不要丢掉,所以我找到了落在一旁的剑,带在了身上。

 「不好意思啊。」

 脸色惨白的阿雷斯向我道歉。

 「没事。我现在可是在拯救之后要拯救世界的勇者哦。我这也算是一种英雄吧?」

 虽然我开着玩笑把话题给搪塞了过去,但沉重的双腿却做不了假。我现在赶路的速度只有平常的一半,这样下去要走到有人烟的地方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

※ ※ ※

 阿雷斯的状况随着时间不断恶化。

 大概是腹部的伤口化脓了吧,阿雷斯发了高烧,现在就算依着我也没法走路了。

 我丢掉了大部分的行李,背着阿雷斯继续前进。

 背着和自己体格差不多的人是非常辛苦的一件事,我总是用不了多久就耗尽了体力。

 背着他前进、休息、立马又起来背着他继续前进。我不断重复着这个过程,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别说是找到有人烟的地方了,就连走出森林都还做不到。

 休息的时候,我试着向阿雷斯咏唱了曾经在村里的神父那儿学来的恢复魔法。可一次都没有成功过,果然我还是没能引发神的奇迹。

 (拜托了!拜托了!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请求!请治好阿雷斯的伤吧!)

 我拼命地向神祈祷,拼命地祷告,但我的这份期冀却没能传达给神明。

 一想到阿雷斯会死于这点程度的伤势,我就后悔自己没有更努力的学习恢复魔法。我为自己的无力感到痛苦,泪水打湿了我们俩的衣襟。

 可阿雷斯现在却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就连我痛哭流涕的模样都看不到了。

 我背着阿雷斯沉默地走着,但却完全走不了多远。我们的状况一日不如一日,我的身体越来越糟,疲劳和饥饿不断地向我袭来。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没有水了。别说是喝的水了,就连给阿雷斯清洗伤口的水都没有了。

 附近也找不到河流或是水潭,森林又危险重重,我不能以身犯险。明明早就对水的重要性心知肚明,但之前拿着的最后一点水,也在昨天用来给阿雷斯清洗伤口了。

 「水啊!」

 我试着咏唱了曾经和阿雷斯一起练习过的水之魔法,但一次都没能成功,甚至连丝毫的反应都没有。明明阿雷斯就能简单地唤出水来。

 为什么受伤的不是我呢。

 为什么我就连最简单的魔法都一个也没学会呢。

 「还是从井里打水比较快。」

 以前跟我们一起学习魔法的小伙伴们,第一次看到阿雷斯成功咏唱了水之魔法的时候,这么说过。

 确实,他说的是没错。然而,身边也并不总是有水井或者河流的。更不用说,在和魔物战斗的旅途当中,那样优越的环境更是可遇不可求,我现在更是切身的体会到了这一点。

 夜晚降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我听到了不知是野兽还是魔物的咆哮。

 好害怕。好想要火。

 「火啊!」

 我咏唱了只知道咒文的火之魔法,但理所当然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雷斯的身体开始散发出异臭,恐怕是伤口已经腐烂了吧。我真的好害怕,我害怕到甚至不敢揭开阿雷斯身上的布条,我就连确认他伤口的勇气都没有了。只要能使用火之魔法,也许就能烧一下阿雷斯腹部的伤,把伤口给闭合了吧。 

 但我们的行囊里从一开始就没有放入打火石。当时我们觉得阿雷斯能够使用火之咒文,打火石就派不上用场了。但到了现如今这个地步,我再次痛感了火的重要性。在这连星光都无法穿透的森林当中,周围的黑暗就仿佛在窥视深渊一般,给人带来一种本能的恐惧。

 更可怖的还有寒冷。

 虽然阿雷斯发着高烧,但却只有额头和伤口周围的部位发烫,他的手指已经冰凉的仿佛失去了生气。我尽可能的抱着他,但却怎么也没法让他暖起来。

 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弱的火星也好,让我变得能够使用魔法吧。

 (如果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要学会魔法。)

 在深不见底的漆黑中因为恐惧而颤抖的我,暗暗的在心中发誓。

 太阳再次升起。但阿雷斯这一整夜都因为噩梦呜咽不止,我也因此没能好好地合眼休息。他的脸色苍白的好像死人一样,没有一丝的血色。我也一样精疲力尽,再也没有背着阿雷斯前进的气力了。

 「我该怎么做才好,到底,该怎么做……」

 我被绝望笼罩,不经意的喃喃道。

 「杀了我吧……」

 阿雷斯的嘴里传来了宛如呻吟一般的声响。

 「我已经不行了。再这样下去只会拖累扎克。」

 「好累,好痛啊。我好害怕我的身体就这么继续腐烂下去。」

 「拜托了,就用我的剑来结束这一切吧。」

 阿雷斯用仿佛吐息一般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做不到!你是我的兄弟,是我的亲友,是一路陪我走过来的同伴!我怎么可能下得了这个手!」

 我和阿雷斯就像亲生兄弟一样被一起养大。我不能,我不敢,我连想象都做不到,我怎么能动手杀了他。

 「正因为这样。你才应该最明白我现在的心情才对。扎克你必须丢下我继续前进。」

 「但是,就这样把我放在这里,也只是让我活着被虫子或者野兽吃掉而已。」

 「拜托了…我求你,让我死吧。你就一个人继续前进吧。」

 阿雷斯的眼睛没有睁开。恐怕是伤口疼痛难耐吧,他一直紧皱眉头。

 「就算我一个人去王都又能做什么呢?你才是勇者吧?勇者要是死了,这世界不就完蛋了吗!」

 「……从结果来看,我并不是真正的勇者。预言者也只是说了“这个村子里会诞生拯救世界的勇者”,从来没有说过我就是那个勇者。」

 「预言者在说那话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何,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扎克你的身影。」

 「怎么可能是我啊!我连魔法都没学会!明明我要是能用魔法,就能治好阿雷斯的伤了!明明我就连剑技也都还不像样…」

 我再也忍不住,泪水不断地从眼眶中滴落。

 「……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也不太明白,但我就是这么觉得。」

 阿雷斯的脸上溢满了痛苦的神情。

 「……啊啊,我全身好像针扎一样痛苦。好难受啊。拜托了,扎克,求你了。」

 「让我解脱吧。」

 阿雷斯的痛苦肉眼可见,我心里也明白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那么做的时候了。

 我的泪水浸湿了衣襟,双手拔出了剑。

 那剑尖缓缓地对准了阿雷斯的胸襟。

 阿雷斯就这么闭着双眼,勉强勾起了嘴角。尽管他现在本该痛苦至极,但他还是勉强自己做出了一个笑的表情。

 而这都是为了我。

 我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过了一会儿,当阿雷斯的脸上再次闪过痛苦的扭曲时,我把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手上只是一钝,剑就如同被吸进去一样没入了阿雷斯的胸口。

 阿雷斯的唇齿微微一动,那不成声的呢喃化作了最后的遗言。

 「妈妈」

 我听到了,却又好像没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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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四

 从那以后过了八年。

 这座森林什么都没有改变。枝繁叶茂的古树和八年前一样遮天蔽日,空灵冷清的氛围也依旧让人感到不安。这里什么都没有改变。

 哪怕魔王已经被我们讨伐,但这里的魔物也依然没有减少。不要说是路人了,就连横穿森林的小路也依旧荒废着。

 我借着模糊的记忆试着找了找当初放置阿雷斯遗体的地方,但却没能找到。

 不过当时的我连挖个坑埋葬阿雷斯的力气都没有,也只是简单的用斗篷把遗体给盖了起来。事到如今就算我还记得正确的地点,想必也什么都没能留下来了吧。

 「你在干什么呢,阿雷斯?我们可没时间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啊?现在得赶紧回王都,告诉大家成功讨伐魔王的消息才是。而且我听说还有很多魔王军的残党还在到处作乱,王国也还需要我们。」

 我远离了主干道,钻进了森林里徘徊,但雷昂跟在我的身后跟我说道。

 他急着回到王都。

 毕竟作为下一任的伯爵家家主,他已经达成了莫大的功绩。现在想要挺起胸膛回到王宫去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玛利亚和梭罗也是,只要回到王都就能兑现相应的地位。

 「雷昂、玛利亚、梭罗。就在此别过了。回去之后你们就说勇者阿雷斯已经死了吧。」

 听到我的话,三个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胡话呢,阿雷斯。我们不是总算才把魔王给打倒了吗?一起回去吧!只要你回去,就能迎娶公主当上国王了啊?如果是你当上国王,那就算为你效劳我也在所不辞啊!」

 雷昂说到一半,想了一想,又说道。

 「难道你是害怕成为国王吗?确实,虽说是勇者,但可能也会有贵族反对平民出身的你坐上王位。没事的,有我在就没有关系!我们伯爵家会全力支持你的,我不会让任何人对你说三道四的。」

 刚刚认识雷昂那会儿,他曾骂过我不少次“平民”“出身卑贱的东西”之类的话,也在我面前言辞激烈的说过“成为勇者坐上王位的人是我”。

 跟那时相比,雷昂还真是改变了不少。不过,他这个人的本质其实一直都没有改变。

 雷昂不管何时,都是那个克己奉公,为国着想的高洁贵族,是真正的骑士。

 「就是啊,阿雷斯。成为国王也是作为勇者的试炼之一,在这里半途而废可不像是你会做的事啊?」

 玛利亚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我也会掌控教会的,就让我们一起登上权利的宝座吧。」

 ……但说出的话却和温柔不沾半点的边。

 「为什么,阿雷斯?你总有个理由吧。」

 梭罗则是努力地保持了冷静,向我询问道。

 「对不起,我不是阿雷斯。也不是真正的勇者。」

 我把一直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呢?你不是阿雷斯那你是谁?」

 雷昂皱起了眉头,露出了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

 「扎克,我真正的名字是扎克。抱歉,骗了你们这么久。」

 我向他们三个低头道歉。

 「扎克?你为什么要用假名?」

 梭罗继续问道。

 「因为阿雷斯是勇者的名字,阿雷斯才是真正的勇者。」

 于是,我开始向他们解释过去发生的事情。从出现在故乡村子里的预言者开始,讲到自己和阿雷斯一起踏上的旅程,再讲到我们在半途遭遇的魔人,阿雷斯也因为那个魔人的袭击而负伤。然后,讲到了我的无力、我的后悔,我为了让他解脱而亲手杀了阿雷斯。最后,讲到了我独自前往王都,进入了法鲁姆学院……

 「十四岁就打倒了魔人!?原来还有这样的男人啊……」

 就连雷昂也感叹阿雷斯的勇猛。

 没错,阿雷斯很厉害。他以仅仅十四岁的年龄就做到了那么多事情。要是他还活着,肯定能更早打倒魔王。

 「阿雷斯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但是,你又为什么要用他的名字呢?」

 也许是这个话题持续的时间有些长了,梭罗靠在了一旁的树上向我问道。

 「因为是我杀死了勇者。所以,我必须要背负勇者的名号。这是我的责任。」

 我就是为了赎罪,为了偿赎自己杀死勇者的罪过,才背上责任一路走到了这里。

 「阿雷斯的死是魔人造成的,那并不是你的错啊?」

 玛利亚说道。

 「……不,阿雷斯的死就是我的错。我的双手上,至今还残留着当初用剑刺穿阿雷斯身体的触感。我并不是作为扎克讨伐了魔王,而是作为阿雷斯才打倒了魔王。如果我还是扎克,肯定是没法达成这样的伟业的。」

 梭罗抱臂站在一旁,不耐烦的他不停地用手指叩打着自己的手臂。

 「阿雷斯的母亲……也就是抚养我长大的谢拉阿姨是个好人。我做不到,我做不到跟她坦白“阿雷斯没能成为勇者就死了”。原本,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希望阿雷斯成为什么勇者……」

 「所以你就要把这所有的功绩都推给阿雷斯,你自己就这么抽身而退吗?!」

 我从梭罗的语气中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怒意。

 「你这,你这蠢货!」

 他本来就是个刀子嘴,性格易怒又浮躁。现在终于是再也没能忍住,破口大骂了起来。

 「你才是勇者!你就是勇者!阿雷斯在半道就倒下了!这是事实!那个预言者说的神谕我也知道,她说的是“这个村子里会诞生拯救世界的勇者”,那段话里没有半个字说了阿雷斯一定是那个勇者。预言里的那个勇者从一开始说的就是你!」

 身为贤者的梭罗所指摘的都是对的。我也明白他说的话,但是。

 「我只是个连剑都用不好,连魔法也用不了的普通人罢了。我没有成为勇者的器量,对我来说,勇者就是阿雷斯。」

 但是,我不配成为勇者。我只是一直在追逐着阿雷斯的残影罢了。

 「啊啊,没错你是普通人!你是学院里最没有天赋的普通人!但就是那个普通的你!是你把魔王给打倒了!你为此到底有多么努力,又付出了多少代价,我们是清清楚楚看在眼里的!是你…是你积年累月、不分昼夜、废寝忘食地努力,哪怕你的努力从来没有得到过相应的回报,但你也不曾放弃的努力到了最后。」

 「或许你确实没有成为勇者的资质。但是!是你!最后是你拯救了世界!你是我认可的勇者!唯一的勇者!只有你!除你之外的任何人都不是勇者!」

 梭罗把脸藏在了兜帽的下面,他的情绪激动,说话的口吻也很强硬,但说出的话却异常的温柔。

 「梭罗,谢谢。你能这么说,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曾以为我的努力永远也无法得到回报了,但却在这最后结出了甘美的果实。能遇到这么三个认同我的挚友,我觉得已经足够了。

 「真的要走了吗,阿雷斯……不,扎克。」

 玛利亚的脸上并没有带着名为圣女的面具,她现在的表情就是她的真情实感,她是真心的为我感到担心。

 「拜托不要走,扎克。我可是亲自阻止你了啊。难道你要拒绝我的请求吗?你这可是对神的亵渎啊?」

 「谢谢你,玛利亚。」

 平常很少能听见玛利亚的真心话,但她摘下面具的“素颜”,毫无疑问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事物。

 「光是被你这么一说我的决心仿佛都要动摇了啊,但是不行。再继续前进的话,一定会遇到别人,一定会被人知道我还活着,我是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这点的……本来我早就打算跟你们告别了,但内心深处总想着再延长一点这场和你们一起的旅行。」

 即使这段旅行总是充满了艰难险阻,但这与同伴一起度过的日子,将会是我一生的回忆。

 「你打算去哪儿?」

 雷昂开口问道。

 「先回村子,告诉大家阿雷斯打倒了魔王的消息,再把这柄剑还给阿雷斯的父母。那之后就出国,我打算再次踏上旅途。」

 我打算最后和谢拉阿姨见一面,就离开这个国家。只要我还住在这个国家,那我想要隐藏的秘密就总有一天会被揭晓。

 「国王陛下也还没到要退位的年纪,现在还没到急着决定王位继承人的时候。我随时欢迎你回来,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回来我就会满怀喜悦的迎接你。」

 「谢谢你,雷昂。我一直都觉得你肯定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国王。」

 「那当然。」

 噗的一声,我和他相视一笑。

 「这世上肯定没有比我更配得上王位的男人了吧。但我还没有堕落到需要你把功劳让给我的程度。」

 真是的,好一个高洁正直的男人。他没有坐上王位的意愿真是太可惜了。

 「那,我就走了。」

 我背向同伴,迈开了脚步。

 「等等。」

 可就在这时,我却被梭罗给叫住了。

 「对你来说,我们————不,对你来说我是什么呢?那啥……」

 他吞吞吐吐的,话说到了一半卡在了嘴里。

 「你是我的挚友,这毋庸置疑。」

 他是我从学院时代开始就一直陪伴着我患难与共的同伴。要描述我们之间的关系,再也没有比“挚友”更合适的词汇了。

 「……这样啊。把我这般的天才当成挚友,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厚脸皮啊。不过,要说我们是朋友也不是不能接受吧。」

 梭罗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的笑意。

 「太好了呢,梭罗。你可是从小时候开始就没有一个朋友呢。」

 玛利亚也在一旁揶揄道。梭罗用鄙夷的眼神回敬了她之后,最后对我说道:

 「不管你要去哪里,我都一定会找到你,再把你给带回来。」

 「就因为我们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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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蕾克希亚之章

 「来了啊。」

 我被带到会客室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那里等候着我的梭罗。他还是一如往常的披着那件紫色的贤者长袍。

 看来他早就料到了我会再次来找他了。

 「你之前为什么要暗示我阿雷斯不是勇者?」

 「没什么,反正迟早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我重新看了一遍调查记录。你们嘴里说的“阿雷斯”,指的就是真正的阿雷斯。可一旦用“他”或者“那家伙”来代指,那你们说的就是扎克吧。」

 梭罗没回答我,只是他的嘴角隐隐地挑起了一点弧度。

 「扎克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阿雷斯的?根据我的调查,至少扎克他最早到王都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用阿雷斯的名义活动了……」

 「如果根据扎克的说法,那阿雷斯就是在来王都的途中遭遇了魔人的袭击而死的。」

 梭罗的回答仿佛是在试探我一样。他在字里行间暗示我可能是扎克杀了阿雷斯。

 「我相信他。但是为什么事到如今才提起这件事?」

 「我之前也说过了吧?那家伙没有任何哪怕一丝一毫的才能,他就连说谎都破绽百出。他的谎言能瞒住这么好几年简直就是奇迹。不过,反正你肯定也觉得他没有死吧————阿蕾克希亚公主。」

 听到梭罗说的话,我闭上嘴默认了。

 「我们回国之后,你也相亲了好几次吧。其中名列前茅的就是雷昂。但不管是雷昂还是你都谢绝了这门婚事,拿“过世的勇者才是王女的婚配,现在要再议还为时尚早”这种理由。」

 其实我相亲的对象也不只有雷昂。连梭罗也作为候补被推举了出来,只不过他也拒绝了。我这几年不断地延后自己的婚事,但不知为何雷昂和梭罗也都支持了我的决定。只有玛利亚,以“为了王国的安宁,公主应该尽快结婚”这种理由,时不时地催促我赶紧结婚。

 先不论玛利亚,至少是多亏了雷昂和梭罗,我才能保持未婚直到现在。

 「不过这理由也差不多要用到头了,陛下对我的容忍也是有极限的。所以,我才启动了编纂文献这个项目,通过在各处收集他的事迹这样的方式来寻找他的消息。」

 正如我所说的,我在国会上提出了要把勇者的功绩编纂成文献这个项目,再由自己全权负责,从明面上开始了调查。

 我相信他还活着。

 但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不是阿雷斯。

 「除你之外还有好几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呢。雷昂他利用伯爵家的渠道,搜集了不少关于那家伙去向的情报。玛利亚也暗地里驱使教会的情报网,找到了不少蛛丝马迹。不过就连我也是,编写了好几个寻人找物的魔术。」

 「那你们找到了吗?」

 「那家伙跑到国外去了,可没那么简单能找到。」

 梭罗那副蛮横的表情也缓和了不少。

 「你们找到他要干什么?」

 「当然是把他逮回来。他可是我的朋友,没有朋友的人生也太无聊了。」

 「……可扎克却一点都不想把自己是勇者这个秘密给揭露出来。就算这样,你也要把他给带回来吗?」

 我担心的地方就在这里。从种种迹象来看,扎克他是想把自己的谎言贯彻到底的。

 「你还没看明白那家伙撒下这弥天大谎是为了谁吗?既然你已经去过塔利兹村了,那你肯定已经猜到了吧。」

 「没错,是为了阿雷斯的母亲,也是抚养扎克长大的养母。扎克就是为了她才这么执着,甚至还细心地让画师把自己画的更像阿雷斯。」

 第一次看到那副肖像画的时候,我还以为那只是他个人因为自卑而做的一点美化,不过这些其实都是有原因。

 「那又怎样?扎克为了不破戳这谎言也不会回来的吧。他可是意志坚定到能打倒魔王的人。再说,我们也不可能向谢拉女士揭晓真相啊,我们不能白费扎克的觉悟。」

 「是啊。」

 梭罗爽快的承认了。

 「但是假如,假如啊。谢拉要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的话,那又会怎样呢?」

 「假如……这根本就没法假如吧。」

 「都不用假如。那个人绝对从一开始就知道。」

 梭罗肯定的断言道。

 「那你又怎么能这么笃定呢?」

 「再去一次塔利兹村,跟谢拉当面确认一下不就知道了。」

 被称为大贤者的这个男人,他的眼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再去一次塔利兹村?」

 那可是骑马都要花费十天的路程,可不是说说就能去的距离。

 「这也没啥,我就带你去一次吧。也不是谁都能被叫做大贤者的。」

 「难道是传送魔法?我听说那个还在研究中啊。」

 「咒文的部分已经完成了,不过现在也只有我能用就是了。」

 梭罗随口说道,但传送魔法可是只在传说中存在的太古魔法,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怎么说,公主殿下?难道你害怕用魔法传送吗?」

 仿佛在挑拨我似的,梭罗轻佻的说道。要说害不害怕,那肯定是害怕啊。毕竟要把自己的人身安全交给这种连见都没见过的魔法。但是…

 「……好吧。我们走。」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后退可言了。

 听到我的回答,梭罗从座位上起身,把我带到了另一个房间。

 在这座宅邸地下深处的一个房间里,地板上画着一个规模庞大的魔法阵。

 「现在还只能从这个房间里传送出去,也只能传送回这个房间。」

 虽然这在梭罗的嘴里好像是充满缺陷的技术,但它能做到的事情却是超乎想象。这完全可以说是跨时代的魔法。

 等到梭罗和我站在了魔法阵的中心,他便开始了咒文的咏唱,绘制在地上的魔法阵也随之发出来了青白色的光芒。然后,随着那光芒越来越强盛,就连视野的最后一丝空隙也被光芒吞噬的瞬间,我们站在了另外一片土地上。

 周围被青葱的树木包围着。明明我们两个刚刚还身在王都,现在却能闻到非常强烈的,树丛泥土的气息。

 「这里是?」

 「塔利兹村附近的树林。姑且选了个没什么人能看见的角落,不过离谢拉家也没那么远。走吧。」

 话音刚落,梭罗就迈开双腿快步走了起来。虽然光从外表来看,可能会觉得一副学者打扮的他不会擅长这种室外活动,但转念一想,他也是那充满传奇色彩的勇者小队的一员。就这种程度的土路,对他来说完全就不值一提。

 倒不如说,他走的飞快。连我也只能慌忙地跟在他后面。

 正如梭罗所说,这里距离谢拉居住的村长家并没有多远。我们在途中遇到的村民都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们,但梭罗却完全无视了这些视线。

 终于,我们站在了村长家的门口,被催促的我只好叩响了大门。

 「来了来了……咦?」

 出来应门的是谢拉。

 「您又来了啊。……不过我也猜到您会来了。」

 她的脸上浮现出了有些局促的笑容,邀请我们进到了家里。

 之前也是差不多时间来的,但是白天的这个时间段里,她身为村长的丈夫似乎都在外面忙碌。

 「那个……这个人是……」

 「我是梭罗·巴克烈。也被称作大贤者。」

 在我介绍他之前,梭罗就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大贤者……能让您这样的人物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初次见面,我是谢拉·施密特。」

 谢拉礼貌的跟梭罗寒暄了之后,突然就对着我跪下了。

 「您就是阿蕾克希亚公主殿下吧?之前您来访问的时候真是多有失礼了。」

 突如其来的问候让我哑口无言。不管是上次还是这次,我都是作为文官,穿着尽量简朴的打扮来调查的。身上也没带什么装饰品,应该没人能察觉到我王族的身份才对。

 「与生俱来的气质和上位者的举止是没那么简单就能隐藏起来的。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没能发现,但是在交谈中通过您的举止和用词遣句,隐隐猜到了您的身份。」

 不愧是抚养了阿雷斯和扎克长大的女性。谢拉有识人的慧眼,是一位能将人辅导上正确道路的杰出人物。

 「看来她和我料想的是同一种人。」

 梭罗小声的嘟囔道。

 平常的他总是直来直去,什么话都堂堂正正地讲出来。可刚才的表现却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他。

 「想必你已经察觉到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了吧。」

 「是啊,你们是为了扎克而来的吧。」

 她闭上眼回答道。

 「我一直都知道。我也明白总有一天会不得不提起这件事。不对,其实我从最开始就应该跟那孩子讲明白……」

「难道您从最开始就察觉到了吗?!」

 我不禁发出了感叹。就连我们都是随着调查的进展,才终于看穿了蒙在表面上的谜团。不过,万万没想到,她居然那么早就看穿了事情的真相。

 「我可是那孩子的母亲啊?自己孩子撒的谎又怎么会看不穿呢。扎克从小就是一个老实、不擅长撒谎的孩子。」

 谢拉的脸庞带上了恍惚的微笑。

 「扎克回到家里的时候,我有一瞬间还以为是阿雷斯回来了。可是,当我看到那孩子温柔又哀伤的目光时,我才明白回来的是扎克。」

 「接着他就一边嘴上跟我说着“阿雷斯打倒了魔王,但阿雷斯却被魔人给杀害了”,一边把那柄剑递给了我。」

 谢拉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剑。

 「那孩子,哭着对我说。」

 「“对不起,只有我回来了,对不起。”」

 「当时的我恐怕连声音都在颤抖着吧,我问了他“是阿雷斯打倒了魔王吗?”」

 「那孩子也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又问他“那你之前都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他也只是回答我“我在王都一边工作一边生活”。」

 「可是,真的好奇怪啊。」

 谢拉的眼里流出了止不住的泪水。

 「因为…因为那孩子的变化大到让人不敢相信。他的身体锻炼的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结实,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刚毅而有力,只有那双眼睛,那眼里饱含的神情和启程之前别无二致。」

 「他给人的感觉根本就不像是在田里或店里干活的人。但要说是当兵的,又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接着我问他“那你今后要怎么办啊?”,他却立刻回答我“我马上就走”。」

 「我实在不想让他走,就握住了那孩子的手,打算劝他留下来。」

 「但是,那孩子的手却变得像是树皮一样,硬的硌手。就连掌心也长满了老茧。他肯定是挥了几十万次剑才会变成那样的吧。」

 「仔细一瞧,从衣服下面露出来的皮肤上,也到处布满了让人难以想象的伤痕。」

 「然后我就明白了。」

 「“啊啊,是这孩子打倒了魔王啊。”」

 「“他是为了阿雷斯,为了我才打倒了魔王啊。”」

 「察觉到一切的我就再也说不出口了。我没法揭穿那孩子温柔的谎言,我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听到谢拉说的话,我的视野渐渐地被泪水模糊,一旁的梭罗也用兜帽挡住了自己的脸。

 「不管是阿雷斯还是扎克,我都不想他们去当什么勇者。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健康的长大,幸福的活在世上而已。虽然我的愿望已经没法在阿雷斯身上实现了,但至少,至少希望扎克能收获幸福。」

 「我想从那孩子的口中知道阿雷斯最后的模样,我也必须,从那孩子口中知道阿雷斯生前最后的模样。这是我身为母亲的义务。」

 「所以,阿蕾克希亚公主殿下,请你把那孩子,把扎克给找出来吧。」

 「我……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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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一

 经过罗索洛夫大森林一战之后,我和雷昂、玛利亚、梭罗组成了小队,正式被认定为了勇者。

 第一次进入王宫,我就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氛围。

 想必不管是谁心里都多少会觉得吧,「为什么要把雷昂他们放到一边,选这样的男人成为勇者?」。不过,其实就连我自己也是持有相同的意见,所以并不怎么在意。

 虽然国王对我本人没有抱着多大的期待,但对我们这支集齐了优秀人才的勇者小队抱着很高的期望。毕竟现在和魔王军的战况越来越严峻,他也不得不对我们寄予厚望。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国王把我引荐给了阿蕾克希亚公主。

 「这是我的女儿,阿蕾克希亚。等到你成功讨伐了魔王,胜利归来的时候,你就会当上阿蕾克希亚的驸马,成为这个国家的王位继承人。」

 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我只觉得她是个“漂亮的孩子”。

 她有着一头顺滑的金色长发,那仿佛宝石一般美丽的蓝色眼眸也给人一种聪慧的感觉。虽然她还只有十二岁,尚且年幼。但却拥有一种和玛利亚截然不同的,凛然的美。

 「勇者大人,请你打倒魔王,拯救这个世界吧。我会等着您的凯旋。」

 她努力地修饰脸上的笑容,缓缓对我说道。

 但我却只觉得她在勉强自己。她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女,不管再怎么遵守传统,我想她应该也不会想和一个比她大六岁,而且还没有什么好感的男性结婚吧。她也只是把自己真情实感全部掩埋在了心中,扮演着“王女”的身份罢了。

 「王女殿下,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打倒魔王的。」

 我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悄悄补充道。

 「但是,我不会再回来了。所以请你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吧。」

 我并不是真正的勇者,所以我不能和公主结婚。更何况,人贵有自知之明,我也远远不配坐上这王位。

 再说,我也不希望坐视眼前这位可爱的小姐,失去决定自己未来的可能性。至少要让我来为她增加一点选择的余地。

 听到我悄悄话的阿蕾克希亚公主,仿佛吓了一跳似的,惊讶地睁大了她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

 能看到她不加掩饰的表情,我感到很开心。

 我就是为了她这样的孩子,为了她们的未来而战斗。一想到这里,哪怕我是虚假的勇者,是谎言的英雄,我也有了继续前进下去的动力。

※ ※ ※

 我们在王宫里受到了好几天的款待,参加了为我们举办的壮行会,还让画师为我们勇者小队的全员画了肖像画。我们得到了不少实用的装备和补给,但我却没有更换手中的剑,只是请人帮忙做了保养,我打算就用这把剑战斗到最后。

 在王宫的这段时间,我主要就是和雷昂一起进行剑技的特训。虽说和之前相比,我的剑技可以说是炉火纯青,但也还远远不及雷昂。

 还是靠着对攻击魔法和恢复魔法的细微把控,才能顽强的缠住他,保持了势均力敌的战斗。

 「你战斗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愚直啊。」

 雷昂也对我的“顽强”做出了评价,不过他说的话里却没有包含半分的贬义。他也是和魔物战斗过的男人,能明白我这样的战斗方式是必不可少的。

 只是,因为要在战斗中同时消耗体力和魔力,所以对我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负担。每次特训结束的时候,我都会像是晕倒了一样倒头睡在训练室里。

 「我就先走了。」

 和我相比,雷昂就显得游刃有余多了。尽管我们之间的模拟战势均力敌,但他的动作洗练,对身体的把控也很到位,不会跟我一样消耗太多的体力。

 雷昂走后,我暂时待在了训练室里一边休息一边回复体力,但却发现有谁靠了过来。

 是阿蕾克希亚公主。

 「我刚刚看到了哦。」

 她的遣词用句和初次见面的时候不同,少了一丝恭敬,却多了几分随意。

 「雷昂的剑技比你好多了。我也在学习剑术所以看得出来。你的战斗方式一点美感都没有,该怎么说呢……就是很笨,一点都不体面。」

 如我所见,王女殿下似乎是一位率真的小姐。这让我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嗯……哎呀,头疼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王族说话啊。」

 我不通礼法。和贵族之类的上位者讲话的时候,一般都是由雷昂或者玛利亚替我应对,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要怎么跟上位者讲话。

 「你就平常点好了。我也不指望勇者你能会这些。」

 看来她是那种不怎么注重礼节的类型。真是太好了,我对这一点很有好感。

 「因为我不怎么强啊。所以不管多么不体面,多么难看,我只要能赢就好了。」

 「明明是勇者却不强嘛?那你要怎么打赢魔王?」

 她并不是瞧不起我,只是单纯地好奇。

 「怎么打赢…嗯…就用各种各样的手段呗?」

 「比如呢?」

 「比如啊。要是魔王城能点燃——我就放火,把整个城都烧掉。」

 「你要把整个城都烧掉吗!?」

 阿蕾克希亚公主遮住了嘴,脸上浮现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要是能用油,只用考虑风向和强度就能做到,那真是太轻松了。」

 「我觉得勇者不该做那种事情。那样好卑鄙哦?虽然我也觉得勇者多少有点像是刺客,但是真要跟刺客做一样的事情又不太好……」

 看来我们的阿蕾克希亚公主殿下是有些为难了。

 「因为我作为勇者很弱小啊,所以不管是使用什么样的手段我都要打倒魔王。毕竟,要是我不能打倒魔王,那大家不是就头疼了吗?既然这样,那只要毒有用我就下毒,要是能让敌人倒戈,哪怕是魔物我也会试着交涉。不管被怎么说,我都必须完成我该做的事情。」

 我并不像勇者,实际也不是勇者。所以,我会不择手段的达成目的。

 「你不光看起来不像个勇者,就连内在也不像啊。那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呢?毕竟你跟我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了,那意思不就是说你不想成为国王吗?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用一副仿佛看到不可思议的生物似的眼神盯着我看。

 「我的目的就是打倒魔王啊。不过,那之后的事情还没想过。只要能打倒魔王,哪怕拼上我这条命也无所谓。……哈,要是真能那样倒也不错。」

 要是我能和魔王同归于尽的话,那到时候就谁都不会怀疑阿雷斯是勇者了吧。搞不好,我正是期望着那样的未来也说不定。

 「不行。」

 阿蕾克希亚公主气红了脸,指着我说道。

 「阿雷斯·施密特。你想什么呢?我根本就没听过哪个勇者会和魔王同归于尽,哪有这么阴暗的勇者冒险谭!听到了吗?勇者的工作直到凯旋为止才算结束!」

 小女孩说话的方式和她十二岁的年纪十分相符,听得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那我回来了,你不就得和我结婚了吗?你觉得那样好吗?」

 这么一说,我也不禁的期待起回到王城之后,看到这孩子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模样了。

 「那,那有点不太行……没关系!我会想办法的!我们约好了!你打倒魔王之后要好好活着回来!这是王女的命令!」

 她摆出了稍微有些困扰的表情,对我下达了她身为王族的命令。那副小小的身姿实在是太可爱了。

 「我知道了。我们约定好了,我会打倒魔王。之后我会好好地活下来。」

 我刻意把“活着回来”改成了“活下来”。

 「所以,阿蕾克希亚公主殿下也要好好地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结婚哦?我是为了大家的幸福而战斗的,要是好不容易打倒了魔王,我可不希望你嫁给你不想要的人。」

 「……我知道了。只要你遵守约定,那我也会遵守约定的。」

 她偏开脸藏起了自己的表情,和我做下了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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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二

 在王座厅遇到的勇者,是个和我想象的相差甚远的人。

 我曾经想象过勇者也许会是一位拥有崇高理想的骑士,也想象过可能会是一个满脑子肌肉,粗暴又粗俗的冒险者,但结果却哪边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的普通人。

 (为什么这样的人会是勇者啊?)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他开口对我说道:

 「王女殿下,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打倒魔王的。

  但是,我不会再回来了。所以请你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吧。」

 我完全没能理解他说的话。

 他说他打倒魔王之后再也不会回来了,难道他的意思是什么回报都不要吗。

 那这个人又是为了什么战斗的呢?

 我从这时起,才第一次对阿雷斯·施密特这个人产生了兴趣。

※ ※ ※

 我听说阿雷斯在训练间打模拟战,就过去偷看了一下。

 阿雷斯是在和雷昂打模拟战。

 因为我也有学剑术,所以也能看懂个大概,在剑技的方面雷昂是压倒性强过阿雷斯的。他的剑又强又快,动作简练又到位,不愧是拥有剑圣别名的男人。但凡是习剑之人,都会憧憬他的剑技。

 另一方面,虽然阿雷斯的剑技完全不及雷昂,但却尽力保持了势均力敌的形势。他会在战斗中串连魔法,剑技的水平也绝对算不上差。

 只是,从他的动作中却感受不到半点的才能。他的剑技总是不由的让人觉得,不管是谁只要努力了就能做到。可就是那样的阿雷斯,无论遭受了雷昂怎样的攻击,也没有被击倒哪怕一次。他的战斗没有半分的华丽,却能让人感受到仿佛大树一般的顽强,能让人感受到他日积月累的努力。

 该说他是百折不挠好呢,还是说他冥顽不化好呢,甚至是让人不禁觉得“还不如早点放弃算了”。但那坚韧不拔的身姿,却渐渐地吸引了我,让我不知不觉的开始在心里为他加油。

 最后,那场模拟战以两人拉开距离作为结束,画上了句号。

 雷昂看起来还尚且游刃有余,但阿雷斯却仿佛倒下了一样直接躺在了地上。

 我在确认到雷昂已经离开之后,才走了过去跟阿雷斯搭话。

 跟他说“我刚刚看到了哦”。

※ ※ ※

 我试着跟阿雷斯聊了一下才发现,他是真的想要打倒魔王,而且只要能打倒魔王就可以。他不在乎附带的王位继承权,也没有兴趣和我结婚。他甚至是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屑一顾,觉得只要能打倒魔王就算死了都可以。

 (他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我跟他约定一定要活着回来,但还是感觉有些不放心。

 从那之后,阿雷斯还在王宫里待着的这段时间里,我总是时不时地去看看他的情况。

 不过每次去看他的时候,他也总是忙于各种各样的训练。

 和雷昂的剑术训练、和玛利亚的恢复魔法训练、和梭罗的攻击魔法训练……他总是一直在努力,让我不由得担心他到底有没有好好休息。

 可是,王宫里的人在看过他的训练之后,都传言说他不管是剑技还是魔法都没有多厉害。大家都有点瞧不起阿雷斯。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他更努力的人。

 我也在学很多东西,文化、剑术、马术这些我都有在努力,但却还远远达不到他那样努力的程度。

 甚至,就因为稍微被夸奖了一下,就因为同时学着很多东西,我就会下意识地觉得哪怕稍微放松一下也没关系。

 可阿雷斯总是全力以赴。只要见过他的人就会明白,他总是怀着赤诚之心。

 本来并非顶尖的他却要去挑战打倒魔王的伟业,这本该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才对。

 既然你们觉得阿雷斯没什么了不起的,那就自己代替他去吧。

 「那你们去打倒魔王啊!」

 我很想对大家这么说。

 但是我做不到。

 毕竟我也不敢挑战那样的伟业。

 就算是有剑圣、有圣女、有贤者跟着一起,仅凭区区四个人就潜入魔王的国度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可怖。连我也不自觉地想要推给别人。

 我们大家都是弱小又卑鄙的胆小鬼。明明我们什么都没做,却擅自对别人加以期待,擅自对别人怀以失望,擅自对别人施以恶言。

 所以,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支持阿雷斯。我向神明祷告,祈祷他能够平安无事的活着回来。

※ ※ ※

 阿雷斯他们启程的日子到了。

 因为害怕盛大的欢送会被魔人们注意到行踪,所以他们一大早就悄悄地出了城。毕竟不久前才在罗索洛夫大森林遭到了魔人的袭击,阿雷斯自己也希望能够安静地出发。

 但他的顾虑却被人说是“懦弱的勇者”。

 懦弱又有什么不好。如果勇敢的人就能成为勇者的话,那魔王肯定早早就被打倒了。而且,真正懦弱的人,难道不正是把所有的责任推给别人,自己退在一边旁观的我们吗。

 我骑上了马。

 对侍从们丢下一句“我稍微出个门”,就头也不回的让马儿狂奔起来。

 我在离开王都不远的地方追上了他们乘坐的马车。

 认出我身份的车夫惊讶的停下了马车。阿雷斯他们也下车出来查看情况。

 「阿蕾克希亚公主殿下……」

 阿雷斯的脸上写满的震惊。雷昂和梭罗则是在旁边摆出了一副兴致满满的表情。

 只有玛利亚嫌麻烦似的皱起了眉头。不过,毕竟是我打断了他们旅程,被嫌弃也没有办法。

 「不要死!就算没打倒魔王也没关系!」

 我不经意间从嘴中吐出话语,是万万不能对勇者说的话。

 「……谢谢你,阿蕾克希亚公主殿下。」

 可是,阿雷斯却不知为何,脸上洋溢着高兴的笑脸。

 「一想到哪怕还有一个人为我担心,我的不安就消解了。」

 他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就回到了马车里。雷昂他们也跟着一起坐上了马车。

 终于,马车再一次出发了。阿雷斯坐在马车里,直到再也看不到我的身影为止,持续地挥着手。我也,看着渐渐远去的阿雷斯,不断地挥着手。

 回到王宫后,我被狠狠地骂了一通。

※ ※ ※

 阿雷斯他们启程之后,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新的消息。

 他们现在正顺利的往魔王领的方向前进着,他们的活跃也被沿途的其他国家交口称赞。

 可是,随着他们潜入的越来越深,跟他们有关的消息也渐渐地减少了,到最后甚至完全没了音讯。

 就连他们现在是否平安都无从得知。

 我曾想过要不要派人去找找他们消息,顺便送上支援。

 但大家却说“他们是有预言者指引的勇者,肯定没事的”。

 真是……想当然到让人哑口无言的诡辩。

 如果他们失败了,恐怕这次又会把错全部推到预言者的身上吧?

 难道我们不应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吗?

 他们究竟是为了谁而战的啊?

 时光流逝,我也长到了十五岁,进入了法鲁姆学院。

 虽然被编入了战士科,不过也同时接受了魔法使和僧侣的课程。

 “王女殿下在模仿勇者啊”“荒诞不经的王女殿下”“王女殿下这是疯了吗”之类的闲言碎语止不住的传入我的耳中,但这就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我要变得像阿雷斯一样,这样才能在他们倒在半途的时候,由我来代替他们结束这一切。

 我不要成为只是把一切都推给他人的胆小鬼。我是这个国家的王族。本来就应该由我们,必须由我们成为勇者才对。

 但是,同时学习剑和魔法的难度远超我的想象。

 我似乎是没有学习魔法的天赋,不管是攻击魔法还是恢复魔法都没有半点成功的迹象。传说阿雷斯也是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完全没有成功过。

 尽管如此,这也太煎熬了。要在这种看不到前路的煎熬中坚持下去,这样的心焦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就这样,在我成为二年生的夏天,阿雷斯他们成功讨伐了魔王的消息在全世界范围内传播了开来。

 大家都对阿雷斯他们达成的伟业颂声载道。

 嘴里说着“我一直相信他们能行”“我就知道他们能做到”“勇者大人万岁!”之类的话。

 ‘相信他们’也许是真的吧,但他们的“相信”却不是为了阿雷斯他们献上的祈祷,而是为了自己落下的诅咒。

 我真心实意的为他们感到高兴。听到这条消息,我喜悦的泪水溢满了眼眶。因为我知道阿雷斯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

※ ※ ※

 可是,在他们凯旋的途中却传来了阿雷斯身亡的报告。说是被魔人埋伏,最终同归于尽了。

 然后,这次王国当中又是弥漫了一股哀悼勇者之死的氛围,但就连那氛围中却夹杂了一丝丝解脱的意味。

 越是地位高贵的人就越是弥漫着这种气息,甚至这其中还有人公开跟我说:

 「太好了呢,王女殿下。」

 好什么好啊,你这不知耻的东西。

 可我却早就知道了,阿雷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回来。

 他肯定还活着,他一定会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的这份怀疑,在看到归来的雷昂他们时,转变成了确信。他们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的悲伤。

 之前他们和阿雷斯在王宫里接受招待的时候,我能看出来他们之间的情谊,他们确实是真正的同伴。如果阿雷斯真的身故了,雷昂他们的神情绝对不会这么平静。

 我真是被小瞧了啊。

 我可是这个国家的王女,阿蕾克希亚。

 我有与身份相符的权力。

※ ※ ※

 从学院毕业,又处理了两年公务之后,为了赞颂亡故的勇者,我提出了把他的伟业编纂成册的项目。父王对此颇有微词,但王国已经重归平稳,纪念英魂也是理所应当的,我用道义为由硬是通过了决策。

 当然,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也落到了我的手里。

 我一定要把你给找出来。

 这都是为了完成我们之间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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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者之章

 「虽然谢拉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但我们还是不知道扎克在哪儿啊?」

 借助转移魔法再次回到了梭罗家宅邸的我们,在地下室里面对面站着。

 「我猜在这个国家知道那家伙去向的人大概只有一个了吧。」

 梭罗抿了一口让学生端来的茶。

 「谁啊?跟勇者有过交集的人我基本都问过了。他应该也没有比曾经是勇者小队成员的你们更亲密的朋友了。」

 「……预言者。恐怕只有预言者知道扎克的去向。」

 听到梭罗回答,我感受到一种扑空的无力感。说到预言者,那可是一个身上有着重重谜团的人物。祂本就是超乎人类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找到祂的难度比找到扎克更大。

 「可是要找到预言者反而不是更难吗?」

 「那不会,预言者的真实身份我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梭罗喝了一口茶,轻描淡写的说道。

 「真实身份?怎么回事?」

 「这也是我们在打倒魔王之后才发觉的。」

 他把手中的茶杯放在了桌子上,煞有其事似的开始跟我解释。

 「预言者恐怕就是人类这边,类似于魔王一样的角色。」

 「人类这边的魔王?……什么意思?」

 我完全没能明白也没能理解他要讲什么。

 「魔王是统率众魔族的王,也是邪神座下最亲近的眷属。但说祂是邪神,也只是从我们人类的视角来判定的正邪而已。如果站在魔族的角度来看,也许我们的神明才是邪神吧。」

 「你说我们的神是邪神?梭罗,你这可是在王族面前犯下大不敬之罪了啊?」

 这个国家的王族和神殿之间有着很深的渊源。一个搞不好,就算是大贤者也会被弹劾,不过我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没关系。我只是想说,正邪与否,这样主观的认知是会根据立场和角度的不同发生改变的。我们几个为了打倒魔王经历了不少事情,我们也是在那个过程中才发现了魔物那边也有类似于信念啊正义之类的概念。我们在那场旅途中不止一次的体会到了,人类和魔物之间的战争,从侧面来看其实就是为了各自的信仰所展开的,神明之间的代理战争。」

 「……」

 我无法接受梭罗提出的观点,但也无法否定他的话。毕竟我从未离开过这个国家一步,而他却曾在这片大陆上行走过、战斗过。他的观点也是从那长久的旅途中得来的产物。

「因此,聪慧的我就想到了。“既然魔族那边有魔王这样的存在,那人类这边应该也有对应魔王的存在才对。”」

 「所以你觉得预言者就是那样的存在?」

 「没错。本来从表面上来看,打倒了魔王的勇者才是最有嫌疑的人,但我们都知道勇者他并不是那样的存在。那么,找出了勇者、指引了勇者的预言者就是在他之后最值得怀疑的人了。」

 「我大概明白你想说什么了,但魔王的强大毋庸置疑,反观勇者……扎克他却没有那样与生俱来的力量。而且就算是预言者,也只就是预言了勇者的存在而已,双方之间能力的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魔物是那样的强大,而人类却是这么的弱小。如果真如梭罗所说,那神难道不应该给予人类更多的力量吗?

 「恐怕只是因为神与神之间的权能有所不同吧。而且就结果而言,尽管人类在个体实力上不如魔物,但这个世界的大部分土地还是由人类支配。即使魔王能够在短时间内颠覆这样的现状,可从长远来看也没法悖逆这样的趋势。」

 听他这么一说倒也没错。即便是强大的魔王,历史上也没有哪怕一次能够成功攻占全世界。

 「没有强大的力量,反倒衬出了预言者的责任重大。但祂到底做了什么、具体用了什么样的方法才守护了人类世界的安宁,这我就无从得知了。」

 「那预言者的真实身份就是最亲近神明的人吧?这样的话……难道是玛利亚?她是被称为圣女的人,也是最能清晰的感知到神之存在的人。」

 如果要说那个表面上被称呼为圣女,但其实私底下有着阴暗一面的玛利亚是预言者的话,那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对。她就只是单纯擅长恢复魔法而已。虽说她拥有的力量和其他僧侣相比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但要因此说她是跟神最亲近的存在,那又完全不对。从我的角度来看,倒不如说她和邪神的亲和性还要更高一点才对。」

 我听说梭罗和玛利亚是从小就认识的交情,不过这评价还真是相当的毒辣啊。

 「再者,预言者活跃的年代最早甚至超过了千年,我并不认为这份职责是区区一个人就能贯彻到底的。虽然大家平时意识不到,但这个国家的神明其实是有两种的。一种是玛利亚他们侍奉的,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拥有众多信徒的大神。第二种就是这片大地上原生的神明。

 虽然民间普遍认为这两位神明是同一神祇,但实际却并不是这样。现在的一些习俗,就好像是要把原生神给隐藏起来一样,故意把祂和大神混淆在一起。再说,这个国家不就有从远古以来一直侍奉原生神的家族吗?」

 解释完毕的梭罗直勾勾的盯着我看。

 「诶?你说的不会是我吧?你想说王族就是预言者吗?」

 没想到王族居然会被怀疑是预言者,这真是让我意想不到。

 「没错。这个国家的王族本就与侍奉原生神的巫女一族同源,甚至在长久以来一直刻意的保持着以母系为主的家族结构。而巫女一职也一定会由下一代的王女继承,不曾断绝的一直在神殿向神明献上信仰。这么说来,这一代的预言者恐怕就是现在的王妃了吧。」

 「怎么可能!母后可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啊?怎么可能会是预言者那种来历不明的人物呢!」

 我回忆起记忆当中母后的模样。在还是孩童的我眼里,她一直都是一位既漂亮又温柔的母亲,是一位十分优秀的女性。

 「你和你的母后又有多少年没见了呢?」

 梭罗无视了我的反驳。

 「……身为王太后的祖母过世之后,母后就继承了巫女的职责,算到现在也有十年以上没有见过她了。一旦成为巫女,就会被严格的限制与他人之间的接触,这点你也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不过,我并不知道巫女在神殿里到底在做什么。哪怕普遍都认为她们会向神明献上祈祷,可这祈祷具体又是怎么样的?向神明献上祈祷这一行为,又有什么样的作用?」

 我一时间回答不上来。按照传统如果母后过世了,那我就会继承她的职责成为巫女,可却从来没人告诉我成为巫女之后到底要做什么。

 「果然你也不知道啊。」

 梭罗似乎是从我迷茫的表情中,读出了我并不知道答案的事实。

 「对这个国家来说,神殿就是圣域。神殿禁止随意出入,就连王族都没法想进就进。想必和神殿相关的信息也被严格的规制了吧。就连身为下一代巫女的王女你,在进入神殿之前也没被教导任何的信息,这便是证明规制真实存在的最有力的证据。

 那又是什么,需要这个国家隐匿到这个份儿上呢?预言者只会在这个国家出现,而勇者也只会在这个国家被发掘的真相是什么?只要想到这里,王族……不,预言者的真实身份是王妃一族的推断就呼之欲出了。」

 「怎……怎么会……」

 我没法简单否定他的话,我自己也没有任何能够推翻这条推论的证据。而且光是面对大贤者,我就已经没法把这些话当做是妄语,视而不见了。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正因为你是王女,我才会向你暗示勇者的、扎克的真实身份。正因为你是王女,我才寄希望于你。

 ——我想让你亲自去一趟神殿,在那里问出扎克的行踪。」

 他打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不过我为了找到扎克,也利用了梭罗。这么一想倒也算是扯平了。

 「……为什么你觉得预言者一定知道扎克在哪里呢?」

 「预言者与勇者之间应该是有着一种神秘的关联。也正是因为有着这种神秘的关联,祂才能发掘勇者的存在。实际上,迄今为止的勇者都曾和王女结为连理,成为了这个国家的国王。只有这一次是例外。」

 就算我想反驳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我该做什么?」

 「你就去神殿见一见王妃吧。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别的要求了。」

※ ※ ※

 神殿就在王宫的地下。

 但并不是在王宫的地下建造了神殿,而是在神殿的上方建成了王宫。

 仿佛要守护神殿一般,又仿佛是要隐匿神殿一般。

 走下通往神殿的台阶,白色大理石构成的地板和墙壁上映照着火炬摇曳的微光。

 周围的一切都充斥着一股非自然的统一感,仿佛是要将人拒之千里。

 台阶不断地向下延伸,给我一种伴随着无底的洞穴侵蚀大地的错觉,随着这仿佛无止境的台阶终于停止时,我才恍然梦醒,看向了通往神殿的大门。

 那门前站着两位神官。她们全身上下被白色的装束所包裹,就连表情都用头纱给遮住了。

 因为自古以来被允许进入神殿的只有女性,因此哪怕两位神官都是女性,也得以在腰间别上了一把剑。

 她们的家族代代侍奉神殿的巫女,对巫女一族献上了绝对的忠诚,哪怕是王族也没法命令她们。

 从小经受严苛训练的她们,拥有哪怕是王国的骑士都毫不逊色的凌厉剑技。

 可她们却淡薄的就好似幽灵,让我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请帮我跟母后……跟巫女传达一下。就说阿蕾克希亚来见她了。」

 我向着即便是看到我的到来也没有半分动作的神官们说道。

 可随后两位神官便左右分开,分立在了一旁。她们背后的大门也随之缓缓地打开。

 「巫女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还请进来吧。」

 我没能听清到底是她们中的哪一个回答了我,又或者是她们两个同时开口回答了我也说不定。

 和我预料的不同,她们并没有阻止我的打算。看来她们早就在事前就得知了我的到来。

 在那大门的背后有着一条长长的走廊。穿过走廊之后,随着又一扇大门的打开,我才来到了大厅当中。利用了洞窟拓宽而成的大厅十分宽敞,覆盖在我身上的光亮让人无法想象这里是王城地下的深处。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巨大的女神像,那巧夺天工的雕像仿佛是女神活过来了一般栩栩如生。

 可与之相对的,在那女神像下面的祭坛前站着的却是一个同样被白色服装包裹,好似雕像一般了无生气的身影。

 「母后……」

 我吐出的声音就好像喘息一般。她的身姿也渐渐与我记忆中的她重叠,但那曾经任谁都为之倾倒的灵动如今却化作了一潭死水,只让我感到了一阵虚无。

 「阿蕾克希亚,你到这里来的理由我已知晓。你被梭罗唆使的事情我也已经知道。」

 她看向我的双眼冷若冰霜,说出的话语中也没有丝毫的温情。

 「你认识梭罗吗?」

 明明她身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地底深处,又是怎么知道我接触了梭罗的事情呢?

 「我知道。那孩子就是有些太聪明了,有时候会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那孩子?母后你和梭罗很熟吗?」

 虽然梭罗从年幼时开始就被赞誉为神童,在王国内部也非常有名气,但却是一个和王族不怎么有关联的人。

 「你是跟梭罗聊了什么,才会想到来这里的?」

 母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对我抛出了疑问。

 「……他说母后是预言者。」

 「他说的是事实。」

 母亲轻易地,面不改色的就承认了。

 「诶?」

 「我既是预言者,又是最亲近此地之神的眷属一族。而你也是我们之中的一员。」

 我感到有些天旋地转。虽然我早已做好了觉悟,但确定了之前的猜想就是真相的那一刻,我还是感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为什么?」

 不知所措的我,只能发出疑问。

 「这便是我们一族的宿命,也是无法逃脱的命运,索性说成是神的诅咒倒也没错。」

 母亲无声地看向了背后的女神像。

 「梭罗有跟你说预言者是怎么指引勇者的吗?」

 「他说他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

 「也是。那时候他也只调查到了这里。……好吧,我就把我们一族的秘辛告诉身为继承者的你吧。」

 母亲的嘴角浮现出惨白的苦笑,就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存在一般。

 「我无法死去。」

 「诶?」

 她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有听懂,完全没能明白。

 「我死亡的同时伴随着世界的终结,一切都会被时光倒流到能摒除我死因的节点。」

 「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觉得我和梭罗很熟,那是因为梭罗他也曾是我指引过的勇者当中的一员。他的智慧和魔力是当代绝无仅有的,他也曾是除扎克之外最接近魔王的勇者,而他也正是那个时候看穿了预言者的真实身份。虽然梭罗根本不会记得这件事……不,应该说这件事没有在“现在”发生过。」

 仿佛在回顾那段记忆一般,母亲闭着眼睛说道。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从她的表情中感受到了些许的阴郁。

 「并不只是梭罗。雷昂和玛利亚也曾是我指引过的勇者,但他们都在半途倒下了。虽然他们确实拥有优秀的天赋,但也有刚愎自用、轻视他人的毛病,因此他们作为勇者是不够格的。除此之外,也有过好几个其他的勇者,但无论是谁都没能走到最后。」

 「作为预言者……我并不知道真正的勇者是谁。我只能永无穷尽的重复着时光倒流,直到发现能打倒魔王的人为止。」

 我惊讶地发不出声。即便理解了母亲的话,但大脑却拒绝理解其中的含义。

 既然如此,母亲她又,到底重复了多少次时光倒流啊?

 「指引一位勇者直到守望他的结局为止,需要花费数十年的岁月。而我已经重复这个过程长达上百次了。」

 「那就是超过了千年……」

 那是人类无法想象的时间跨度。人又怎么可能度过那样堪比永恒的岁月呢?

 「是啊,我在超越千年的旅途最后找到的便是扎克。只是,最初我打算引导的本是阿雷斯。当时我只是得知了在远方的村落里有一位优秀的少年,所以抱着微弱的希望指引了阿雷斯的道路。

 阿雷斯确实是一位天赋异禀的少年,我曾对他抱有期待,可就连这份期待也连王城都没能踏足就结束了。我本打算马上就自杀,让时光再次倒流,但不知道为何却有点在意起陪伴着阿雷斯的扎克。」

 「……自杀?」

 那是我不能忽略的字眼。

「循环了数百次的死亡之后,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最初是被魔物杀死的,当时的王城被魔王军攻陷,城内所有人都被屠戮殆尽。若是再次重复那样的惨剧,这次我不会再对选择自杀有半分的犹豫。」

 那这样,这千年之间,你又自绝了多少次呢?这实在是……

 「你在为我感到悲哀吗,阿蕾克希亚?但这些都已经结束了。我漫长的旅途,我的痛苦已经由那个没有丝毫才能,不受半点期待的少年终结了。他想要打倒魔王的执念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烈,无论是怎样的屈辱、怎样的困难都无法打倒他那不屈的灵魂。他确实是无愧于勇者名号的英雄。」

 原来勇者是需要预言者花费漫长的时间才能找出来的普通人。那过程既不命运也没有奇迹,结果只是打倒了魔王的人,才能被冠以勇者名号。我愣了好一会儿,但随即又想到了一件事。,一件有可能实现的事情。

 「……母后,那个……能不能让阿雷斯活着,再让扎克打倒……不对,再让扎克和阿雷斯合力打倒魔王呢?我在塔利兹村和阿雷斯的母亲谢拉小姐见过面了。她对阿雷斯的过世深感悲痛,同时她也是抚养了扎克长大的养母。我觉得她实在是有些太可怜了……」

 从这段时间听闻的轶事来看,阿雷斯也是一位才能出众的天才。既然如此,那有没有让阿雷斯也活着,和扎克一起打倒魔王的选项呢?

 「扎克的强大,正是源自于对阿雷斯的思念和对谢拉的愧疚,是那悲剧的开端才促成了他悲壮的觉悟。若是没有这些因素,也许他就无法达成讨伐魔王的结果了吧。扎克所成的伟业,是仿佛穿针引线一般精准,由无数的偶然堆叠而成的巧合,我无法保证下一次也能重现这样的结局。而且,阿蕾克希亚啊。你难道要为了尝试这样的可能性,就叫母亲去死吗?」

 ……没想到我的期望竟会导致这样的结果。确实,要求每一个结局都尽善尽美或许是有些太过苛责母亲了。

 「我已见证过无数的悲剧。在我看来,谢拉的哀伤也不过那大大小小悲剧中的一个。」

 「可是,母后,选择了阿雷斯的不就是母后吗?不管是阿雷斯还是扎克最初都没有成为勇者的打算。谢拉也从没期望过自己的孩子成为勇者。」

 「我承认这一点。虽然不是我亲手杀了他,但却是我做出了选择,也是我见死不救,这都是事实。」

 「没错,是我杀死了勇者阿雷斯。」

 母亲承认了自己的过错,但我却没有看出她有丝毫的歉意。我记忆中的母亲不该是这样冷血无情的人才对。

 「不过啊,阿蕾克希亚,我也从来都没想过要成为预言者。你知道我在不断轮回的时间里是怎么想的吗?」

 「如果没有出生成为王族就好了吗?」

 这是我也会时不时想到的事情。

 「我想的是“为什么,会是我这一代人呢?”……为什么魔王的侵略要发生在我这一代人的身上,我曾无数次、无数次的仇恨这个事实,咒诅这个时代。」

 「“如果发生在我母亲那一代就好了”、“如果发生在我孩子那一代就好了”。」

 「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是我要遭受这样的痛苦?也许今后的百年再也不会有魔王诞生了吧,你的人生已不必再经历这样的苦楚。」

 「所以我就坦白点讲吧。我嫉妒你,我嫉妒和我同样生在巫女一族,却可以不必行使那份力量就能顺利终老的你。」

 「怎么会……」

 虽然我也觉得这实在是太过没有道理,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母亲的心境。她的旅程竟是这般的艰辛,甚至将曾经那么温柔的一个人都变成了这幅冷酷无情的模样。甚至逼得她想要把这重担强加给别人。

 「现在你明白了吧?我光是看到你的脸就感到不悦。我知道你来这里的理由,你不就是想要知道扎克的下落吗?他就在他父亲的故乡,旧玛丽卡王国的瑞汀村。你要是想见他,就去那里找他吧。」

 玛丽卡王国是曾经毗邻魔王领的国家,也是最早遭受魔王的侵略而灭亡的国家之一,同时还是扎克的父母身死的地方。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今后,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许进入神殿。快从这里离开吧。」

 话毕,母亲闭上了双眼。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她已经无话可说。

 我从未想过母亲竟会如此的怨恨我,一股悲伤压低了我的脑袋,我只好缓缓地向大门走去。但我还是重新整理好了思绪,回头看向了母亲。

 「妈妈!」

 听到我的呼唤,母亲没有任何的反应。

 「谢谢你!这个世界都是多亏了你才能得救!即便被你憎恨,我也依然以妈妈你感到自豪!能够身为你的女儿,能够身为这样强大的妈妈的女儿,真的是太好了!」

 泪珠不知不觉的从眼角滑落。

 是我的幻觉吗?还是我的期许?在慢慢模糊的视野里,我仿佛看到了母亲的表情有了一丝微弱的变化。

 「我爱你,妈妈!我会爱你直至我生命的终结!拜托了,只有这件事能请你替我记住吗?」

 我向着母亲深深地鞠了一躬,带着对她的不舍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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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一

 城堡在燃烧。

 这究竟是我第几次看到这样的光景了呢?这次我也失败了。

 我在地下神殿里通过幻影看着这一切。

 许多人死去了。我曾无数次发誓,发誓下次一定要拯救他们。可就连这誓言也轻易就被打破,现如今只剩下无尽的空虚。

 (为什么我是如此的无力?)

 我曾无数次的这样质问自己。

 如果我拥有强大的力量,我就可以不用把希望托付给别人,单靠我自己去打倒魔王了。但我仅是一介女流,而且要到了这个岁数才开始磨形炼性也未免太迟,实在是成不了什么大器。

 我也曾试过把剑拿在手中,但我却连顺畅挥舞那份重量的臂力都没有。说到底,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并没有强健的肉体。

 ……我知道。这些看起来都像是借口。

 我曾无数次感到自责,若是我也能像自己的女儿阿蕾克希亚那样朝气蓬勃,从小嗜好剑术马术的话,那这一切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呢。

 遗憾的是,我连学习魔法的才能也没有。因为我身为另一个神明的眷属,所以我无法得到大神的恩宠,也因此无法使用恢复魔法。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女神会让自己的眷属如此的孱弱。我带着仇恨的目光,抬头看向了女神的巨像。

 大门的对面传来了轰鸣声。魔王已经迫近,毁灭的时刻也将要来到。

 我一口喝下准备好的毒酒,和这个失败的世界告别。

※ ※ ※

 再次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身旁幼小的阿蕾克希亚。

 我不由得紧紧抱住了那幼小的身躯。

 「我都八岁了,这么抱我很害羞啊。」

 虽然阿蕾克希亚嘴上抱怨着,但那小小的手还是温柔地抱了回来。

 正是因为心中怀着对这孩子的爱,我才能以此为食粮,无数次的重启这个世界。若是没有她的存在,我恐怕早就放弃拯救世界了。

 可即便如此,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寄生在谁身上而已。

 预言者这样的存在,也就只能让自己的幻影附在所选对象的身上,像是影子一样守望他到最后而已。

 我可以让人们看到自己虚无的幻影,可以向人们传达自己的话语,但我却没有实际战斗过的经验。

 当然,在守望的过程中也会把迄今为止得到的知识教导给勇者。比如未来的情报、魔物们的弱点、相对安全的道路、必要的物资等等,虽然远远比不上在战斗一线拼上性命的他们,但倒也不是完全派不上用场。

 除此之外,我选择的人也并不一定会担起勇者这份莫大的责任,会有人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曾听到有人对我说「我不想成为勇者,这担子太重了」。

 我无法斥责他们的选择,不想成为勇者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所引导的勇者们总是死于非命,即便他们成为了勇者也并不代表着他们获得了什么特殊的力量。

 我不过是利用『预言者』这一虚假的象征,冠以他们『勇者』的名誉,在他们的身上强加了『打倒魔王』的宿命罢了。

 这份可憎的力量最初是在魔王攻破王城,打破结界冲入神殿时发动的。

 魔王在我的面前夺走了阿蕾克希亚的性命,再对我下了杀手。

 比起第一次死亡的冲击,我反而更清楚的记着阿蕾克希亚的死带给我的悲痛。

 等到我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十年前的世界。我不禁抱紧了身旁幼小的阿蕾克希亚不断地号哭。困惑的阿蕾克希亚在我的怀里不知所措,但还是用那小小的手温柔的抱了回来。

 我在心中起誓,再也不会让这孩子死于非命了。

 我是那时起才明白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我在从母亲那里接过了身为巫女的职责时,一同接过了历代巫女们人生的记录和那份奇异的力量。

 『世界编纂』

 这个国家的神明为了能让身为自己眷属的巫女一族永存,同样也是为了让她们能与魔王对抗,给予了她们强大到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巫女无法因为寿命之外的死因往生,若非如此就会在死去之时发动这特殊的能力。

 发动能力之后,时间就会自动倒转回足以摒除死因的节点。而这份能够准确无误回到关键节点的力量,更可以说是只要神才知晓的境界吧。

 这份力量除了在抗争魔王之外,也被广泛用于各种各样的场合。

 臣下的叛乱、被身为配偶的国王背叛、暗杀等等,在和平年代也时有发动。

 但是,这些事件通常并不需要反复发动『世界编纂』就能解决。

 只有在和魔王的斗争中,才会反复的无数次的用到这份力量。

 我在第一次发动『世界编纂』后的世界里,促成了联盟军来对抗魔王军的侵略。那时的我并不打算依赖勇者这种个人的力量,而是认为发动国家这种集体的力量才更有可能打倒魔王。

 我说服了身为国王的丈夫,也说服了周边各国,从很早就开始了针对魔王军的战备。当时的我也从第一次的人生中经历并知晓了魔王军的侵略路线和攻击时间,可以说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来抵御侵略。

 拜这所赐,做好充足准备的联盟军成功的击退了魔王军。

 可是,无论击退了几次,魔王军都会迅速的组织反攻。它们将活性化的魔物收入麾下,不断地增加战力,毫无间隙的反复持续着进攻。在此期间联盟军却渐渐地衰竭,化为前线的国家接连倒下,联盟军也在转瞬之间崩塌,而我也迎来了第二次的死亡。

 在第二次发动『世界编纂』后,我思考了由联盟军展开攻势的战略。我深感一味的防守只是无休止的退让,必须要痛击敌人的据点才能结束这一切。

 但最终却因为政治上的原因没能成功。要去远征路途遥远的魔王领需要庞大的军费,而且即便是在这场战争中获胜,也几乎没法得到领土或者金钱方面的利益,而且那时的魔王军还尚未对诸国构成直接的威胁,所以直到最后远征案也未能通过。于是,诸国就此默认了魔王军的侵略。

 等我看到魔王军开始对王国展开侵略的时候,我服下了毒药。

 结果,从第三次『世界编纂』开始,我也遵循着传统寻找勇者了。既然无法让国家全力运转,那就只能让少数精锐来打倒魔王了。幸运的是,年轻一代中有许多优秀的人才,当时的我也对剑圣雷昂、圣女玛利亚、贤者梭罗等人抱有莫大的期待。

 特别是雷昂,不仅实力出众,连家世也无可挑剔。他曾是勇者的最佳候选人。

 可在把他送去魔王领之后,他却因为那高贵的家世而未能习惯冒险者的旅行,轻易的被魔人们从背后捅了刀子——被本该保护的人们给背叛了。

 结果,他在旅行开始短短三个月左右就丧命了。

 下一个候选人是玛利亚。我本对让僧侣成为勇者这件事抱有一丝犹豫,但她的性格可以说是坏的恰到好处,她很擅长掌握人心。

 一切都如同我期待的那样,玛利亚的旅途很顺利。她能巧妙地利用同伴,在面对魔人的攻击时,甚至能顺水推舟反将一手。可她却和小队里的成员们打心底里的无法互相信任,渐渐地产生了间隙。终于在与强大的魔人战斗时,她的勇者小队露出了致命的破绽,她也在开始旅行一年左右就丧命了。

 第三个候选人是梭罗。他在性格方面有很大的缺陷,我本以为他比雷昂或玛利亚成功的概率都要低,但他在魔力和智谋这两方面又确实非常出色。我将自己通过迄今为止的经历得到的情报全都告诉了他,他也成功活用这些情报深入了魔王领,最终实现了和魔王的当面对峙。

 可是他却与魔王有着天壑一般的实力差,最后连他也在绝望之中死去了。

 那之后,我曾试过引导相同的对象来取得更好的结果,也尝试过引导不同的对象来取得不同的结果。还曾试过让雷昂、玛利亚、梭罗三人待在同一个小队里,但最终他们彼此反目,没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在这反复不断的试错中,我的精神被逐渐地消磨殆尽。我变得不再在乎他人的死活,就连自己的死也能够简单的接受。当时的我总是想着“反正不过是重头再来罢了”。

 迄今为止的勇者全都是王城出身的,但无论是谁都没能打倒魔王。所以我又把目光伸向了小地方的人才。

 这次的候选人是一个叫阿雷斯的少年。

 我在上一次的『世界编纂』中听闻了他的事迹。传说在边境的一个名为塔利兹的村庄里,有一位同时擅长剑与魔法的青年。因为有他的带领,那个边境村里的人才能成功从魔王军手上逃脱,得到了一丝喘息。他深受当地人的信赖,也被他们寄予厚望。

 我操控预言者的幻影往塔利兹村的方向去了。幻影能够映照在指定施法对象的影子上,并通过不断地切换映照的施法对象来实现移动。在不断的切换之后,最终找到被选中为勇者的人。

 但计划还没开始就遇到了让人十分头痛的难题——现在去往塔利兹村的道路因为魔物的横行,变得危险重重,根本就没什么人会去塔利兹村。可再怎么说这次都已经决定了要在阿雷斯身上赌一把,所以我只好施放了预言者的幻影。

 ※ ※ ※

 结果绕了好大一圈的远路才终于到达了塔利兹村,单是这个过程就花费了接近一年的时间。最后还是借助了行商的影子,才最终到达了那里。

 当时的阿雷斯大概十来岁吧,有着一头深棕色的头发和茶色的眼眸。与同龄人相比,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身材紧实、训练有素。他长着一副看起来就很聪明的脸,给我的感觉和周围的村民完全不同。

 随后我便一刻不停的开始观察起他来。

 他平时会在帮持家务之余,早晚进行两次剑术的修行。若是赶上下雨的日子,他则会待在屋子里阅读魔导书。还会定期去拜访教会的神父,向他请教神之奇迹的奥秘。和身边的人相处的也十分融洽。

 从种种迹象来看,他都可以说是非常理想的人选了。

 虽然他在剑技方面远不及雷昂,当然在魔法方面也比不上玛利亚或是梭罗。但在我看来,他那份懂得随机应变、临危不惧的头脑才是有机会战胜魔王的最重要的因素。

 所以我决定让阿雷斯成为勇者。

 哪怕成为勇者并不能获得什么直接的增益,但他也会在周围人的期许、以及他自己潜意识的认知下,渐渐地受到影响,更进一步的锻炼自己。更不用说成为勇者之后,随之而来的物质上的支持也能助他更进一步。

 我在村人们齐聚的集会上,让幻影实体化并宣告了这一决定。

 我宣告了「打倒魔王的勇者将在这个村子里诞生」。

 村民们全都欢欣鼓舞,嘴上说着“果然阿雷斯就是勇者啊”,一齐看向了阿雷斯。可他本人却……脸色铁青。

 (哎……这孩子真是太聪明了。)

 我感到自己的心中一痛。

 阿雷斯已经明白了勇者这一身份的本质,他明白了这份职责所带来的艰辛和困苦。

 可站在阿雷斯身边的表兄弟扎克却直勾勾的盯着我看,仿佛自己才是宣告中的那个勇者。

 说实话,扎克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孩子。他总是一直跟着阿雷斯,陪他当剑术修习的对手,陪他一起学习魔法……可他不管是哪方面都不及阿雷斯。

 他并不是一个能成为勇者的孩子,但他的那双眼睛却给我留下来了深刻的印象。

 阿雷斯也在看向扎克之后重新恢复了冷静,平静的接受了村民们的祝福。

 他回到家和双亲商议之后,决定启程前往王都,而这正是我希望的。他应该在王都继续精进,提高自己的实力,然后再寻找同伴结成小队。这一切都是为了讨伐魔王所必要的步骤。

 但阿雷斯成为勇者之后,因为失眠只得爬起来挥剑的背影实在太过悲壮。

 阿雷斯的母亲谢拉为儿子的前路担惊受怕、孤独流泪的身姿,也让同为母亲的我打心底里感同身受,即便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做出的选择。

 在整顿好行囊之后,阿雷斯和扎克一起结伴踏上了旅途。

 接着……他就死在了那旅途中。连我完全没能预料到,竟然会有魔人在半路上等着埋伏他。

 他的旅程结束的实在是太快了。

 我本打算马上自杀,重启这一切。毕竟阿雷斯的身上还存在着可能性。

 虽说这次的他过于早逝,但能在这个岁数和魔人匹敌的人可没有多少。

 只要能够回避这次的悲剧,想必一定还有未来可言。

 但不知为何,我却突然开始在意起了和阿雷斯一起踏上旅途的扎克。也就是那个没有任何才能也没有任何能力的少年。

 我把幻影映照在了他的身上,打算跟随着他的前路看到最后。

 ※ ※ ※

 扎克用了阿雷斯的身份进入了法鲁姆学院,为了成为勇者日积月累的努力。无论是怎么样的不得回报,怎样的徒劳无功,他都不曾放弃的继续前进。我在这样的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哪怕没法和雷昂势均力敌也只是默默地挥剑训练,哪怕历经了玛利亚蛮不讲理的试炼也觉醒了神之奇迹,还在和梭罗的长期特训下最终习得了魔法。

 这里的无论哪一项都与一流相差甚远,但却是扎克不断积累而成的小小奇迹。

 等到我回归神来,他已经成为了勇者。这并不是由我引导的结果,是他凭借自己的努力取得了那个称号。

 他是比任何勇者都要弱小,比任何勇者都要不成体统,满身泥污的勇者。

 ※ ※ ※

 扎克和雷昂、玛利亚、梭罗一起结成了小队,踏上了讨伐魔王的旅途。

 有他在的小队被调和的很好,他们彼此之间并没有把互相视作工具来利用,而是为了同伴发挥出了更大的能量。

 我也把自己经历的情报告诉了扎克,帮助他跨过了无数的苦难与试炼。

 「难道打倒魔王的会是扎克吗?」

 我心中对他的期待油然而生,但同时又对阿雷斯的事情感到内心复杂。

 扎克迄今为止的努力都是为了阿雷斯,他是为了代替阿雷斯才奉献了自己。这一点我是最清楚的。

 可若是就这么坐视他打倒魔王,这个世界就要定格在阿雷斯死亡的状态继续下去了。

 犹豫再三,我还是在勇者小队距离魔王城只差一步的时候,跟扎克搭话了。

 「如果能回到阿雷斯还活着的世界,那你会怎么做?」

 扎克瞪大了双眼。

 「回到?不是让他活过来吗?」

 「做不到让他活过来。只是回到他死之前的世界,重头再来而已。」

 「那这段时间的记忆呢?」

 「也不会留下来,只有我会记得。不过我会把事情的走向引导到阿雷斯不会死的方向上。」

 扎克死死地盯着我,在短短的沉默之后,再度开口了。

 「魔王又该怎么办?现在距离讨伐魔王只差一步了,我们下次还能来到这里吗?」

 「……我不知道。」

 我照实回答了。说实话能来到这里已经是奇迹了,我没有自信下一次也能复刻这种情况。

 「那就算了吧」

 「诶?」

 「要再来一次很辛苦吧?要是我被别人要求重来一遍人生,我也会觉得很难办。说实在的,我也不想再经历那些苦痛了。」

 他笑着说道。

 「但再这样下去,阿雷斯就……」

 「我当然舍不得阿雷斯,我也希望他能起死回生,可是如果作为代价要让迄今为止所有地一切都消失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这样做不只是我自己,连大家的努力都会被浪费。所以我会前进,我会接受这个事实继续前进。」 

 「……可以吗?」

 「嗯,这是我的选择,是我对阿雷斯见死不救。

  是我杀死了阿雷斯。

  所以你就不用再摆出那副痛苦的表情了。」

 表情?利用巫女的力量,从神殿投射到魔王领的不过是我的幻影,而幻影本该是连男女老少都无法分辨的才对,他根本就不可能看得出我的表情。我只是一直待在神殿里守望,却什么都做不到的无力存在。

 「你为什么能知道这种事情?」

 「不知为何总有种感觉,也许是因为气质吧?感觉你有点像谢拉女士,所以我就擅自猜测你或许也是一位温柔的母亲什么的。」

 谢拉……阿雷斯的母亲。她从来没有为儿子成为勇者这件事感到过高兴,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去成为什么勇者。那是一趟过于残酷又危险的旅行,不可能有父母会将自己的孩子送去那样的火坑。但我却把这一切强加给了别人的孩子,这也导致了阿雷斯的死。

 「我……并不温柔。」

 「有吗?我不这么觉得。预言者的目的应该是要打倒魔王才对吧?」

 「但是就在这只差临门一脚就有可能实现的关头下,你却问我要不要重头再来。你要不是个温柔的人,那就不会这么做了啊。」

 「…………」

 「不过啊,要是我没能打倒魔王就死了,那等到下次重头再来的时候,我希望在下次踏上旅程之前,你能引导我先学会魔法。以我不争气的程度来看,要让我学会魔法肯定是一件辛苦到让人超乎想象的事情吧……但是拜托你了。」

 「这样一来,下次我就能成为阿雷斯的同伴和他一起踏上旅程。守护他,再也不会让他死去了。」

 扎克仿佛在开玩笑一般,把自己的后悔,把自己真正的愿望告诉了我。在说完这番话之后,他就离开了。

 最后,扎克他们在经历了悲壮的死斗之后成功打倒了魔王,我数千年以来的旅途也宣告了完结。

 ※ ※ ※

 终于从长久以来的轮回中解放的我因为欢喜止不住的颤抖。总算,总算是迎来了最后,总算能够作为人死去了。

 可是这份喜悦也就只持续了一夜,在我再次从睡眠中醒来的瞬间就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死去的人已经不可能回来了。」

 不仅仅是阿雷斯,还有许多人都因为我的选择而死去了。

 我在第一次的『世界编纂』时曾努力尝试过帮助尽可能多的人,但不知从何时起我就开始疏忽了。我总是想着“反正这么做到头来也没用,这么做都是没意义的”。

 但这次却意外地成功打倒了魔王。我本该有能力帮助更多人、做更多事才对。

 那之后,我就一直持续责备自己,现在的我只希望自己的天命能尽早结束。

 ※ ※ ※

 不知过了多少年,阿蕾克希亚出现在了一直祈祷着死亡的我面前。

 在和守护神殿的神官们争论许久之后,她几乎是强行的进到了圣域里来。

 看来,女儿她是被梭罗指使,跑来问扎克下落的。

 虽然预言者的幻影确实到现在还映照在扎克的影子上。

 但是——

 (我的女儿这是何等的愚蠢。)

 她不曾知晓我的苦恼,也不了解扎克的想法,仅仅出于好奇就进入了这圣域。

 我心中的阴暗想法涌了上来。我在告诉阿蕾克希亚一切的真相后,唆使她喝下我曾用来自杀的毒酒。

 「如果你也是巫女一族的人,那就给我展示你的觉悟吧。只要你能克服死亡的恐惧,我就告诉你扎克的下落。」

 我本来只是打算吓吓她,我本以为自己的女儿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我本就只打算赶她回去而已。

 可是,阿蕾克希亚却。

 「我明白了,母后。」

 她在回答了这句话之后,一口气喝干了毒酒。

 阿蕾克希亚死时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她凝视着我,没有表露出一丝的痛苦。

 当她死在我的眼前时,我才想起了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反复的轮回在『世界编纂』中。

 难道我不正是因为想要拯救我的孩子,才跨越了这无数的死亡吗?

 她是带着她自己的觉悟才来到这里的,但我却把她当做了自己抑郁情绪的发泄口。

 我用短剑贯穿了自己的喉咙,倒在了阿蕾克希亚的身上,开始了最后的『世界编纂』。

 等到再次清醒,发觉时间没有回到打倒魔王之前时,我感到了些许的安心,可这安心又伴随着罪恶感的到来。

 看来时间是回到了阿蕾克希亚来见我的前一天。

 我给神官们下达了给阿蕾克希亚放行的指示,静静地等待着与女儿的第二次相会。

 ※ ※ ※

 听到了大门关上的声音,我睁开了眼睛,确认阿蕾克希亚已经离去。

 圣域再次重回寂静。

 「谢谢你,阿蕾克希亚。我最爱的女儿。」

 这是一段孤独的旅程。

 无论我做了什么,无论发生了什么,每次时光倒流就会被所有人遗忘。

 这是一段艰辛的旅程。

 我不断的看到有人因为我的引导、我的选择而死去,我也不曾得到任何的回报。

 我从不曾被人感谢,我曾以为这是一份被诅咒的责任。

 「不过,我也确实想要被谁感谢啊……」

 阿蕾克希亚的话语浸染了我的胸腔。

 我双腿的力量渐渐抽离,身体也不由地靠在了祭坛上,喜悦与悲伤的心情交织在一起,让我不禁留下了泪水。

 ——今后再也不会跟那孩子见面了——。

 这是我对自己的惩罚,也是我唯一的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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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之章

 在历经了两年的旅行之后,我来到了被毁灭后的玛丽卡王国。我姑且先把旅途的目的地定在了我父亲的故乡,瑞汀村。

 玛丽卡王国曾是离魔王领最近的国家。拜其所赐,即便是魔王被打倒两年后的现在,这里也仍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样子。

 (就算我去了也什么都找不到吧)

 父亲还没过世的时候,经常说要带我回故乡的瑞汀村去见爷爷,我也是为了兑现和父亲之间的约定才回到这里的。不过,事到如今恐怕连这个村子都已经不在了。

 我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回到了这个无论是父亲母亲,还是爷爷都已经不在了的故乡呢。

 我是为了代替阿雷斯打倒魔王才活到现在的。

 可在达成了这个目标之后,我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现在的我,只是一味随波逐流的旅行,模仿着冒险者消磨时间罢了。我帮助了沿途的人们重建了他们的村子或者镇子,也曾接下过委托打倒了残存的魔物。不过即便是这样的日子,我也意外的从人们的感谢之中得到了些许的慰藉。

 我的人生中充满了未竟的遗憾。

 我曾想成为父母的助力,但幼小的我是无力的。我曾和阿雷斯一同修习了剑术与魔法,但愚钝的我仍然是无力的。我作为父亲的孩子没能习得一手漂亮的剑技,身为母亲的孩子也没能学会那绚烂的魔法。

 我到底还是没能成为勇者阿雷斯的助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死去。

 我代替阿雷斯进入了法鲁姆学院,历尽艰辛修习了剑术和魔法。但我其实心里都明白,我掌握的这些其实都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

 我拼尽全力呕心沥血的成为了勇者,赌上一切才终于打倒了魔王。但我明白,我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有雷昂、有玛利亚、有梭罗在我的身边。这绝非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努力就能达成的伟业。

 明明我只要拜托预言者,说不定就能见到阿雷斯还活着的世界了。

 但只有这点我没能做到。只有这点我不该去做。

 回首望去,我的人生尽是不如意。我从未帮到过我真正想要帮助的人,可我还是尽力地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我不想让我的努力全都消失,唯独自己我不想欺骗。

 不过……到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能留下。我回到了扎克的身份,和三位朋友分别,自己一个人跨上了孤独且虚无的旅程。

 我曾想过再去见见阿蕾克希亚公主殿下,毕竟她曾对我说过“不要死!就算没打倒魔王也没关系!”……她的这番话让我不胜欢喜。在那一刻,她并没有把我看做是名为勇者的生物,只有将我视为一个独立的人,单纯地为我担心挂念了。她所做的、所说的,都不是为了那个叫阿雷斯的勇者,而是单单为了我,为了她眼前的那个青年。

 话虽如此,我却不能回到王都。毕竟如果我回去了,那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可就化为无用功了。

 ※ ※ ※

 我通过逃亡到其他国家的玛丽卡人绘制了地图。从地图上来看,我已经到达了瑞汀村曾经所在的位置。如果村子还没有废弃的话,那应该就是这里了。

 我远远地看到空中飘起了白色的炊烟,这就代表还有人住在这里。想到这里,我往前迈出的脚步也稍微轻快了一点。

 走过去之后,我一眼就发现了这个好似村子一样的地方。虽然建筑物全都破破烂烂的,但好在还有人在。

 我保持着前进的脚步,渐渐地靠近了村子。村子那边也走出了一个衣着简朴的老人,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恐怕这里的生活十分拮据。

 「我是这个瑞汀村的村长,难道说你是威斯的家人吗?」

 老人开口说道,他嘴里提到的威斯正是我祖父的名字。

 「我是他的孙子扎克,我的父亲名叫卢克。」

 「卢克啊……真是让人怀念,他还好吗?」

 「父亲在和魔王军的战斗中战死了。」

 「这样啊……」

 老人闭上了眼微微低头,似乎是在为逝去的人们献上哀悼。

 「这个村子也死了不少人啊。威斯也死了。」

 果然爷爷他也过世了。虽然我没抱有多大的期待,但在确证这个消息之后,心里还是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你长得和威斯很像啊,所以我才一眼就认出来了。来吧,我带你去爷爷的坟头看看。」

 话毕,老人转身离开。我也跟在了他的后面。

 途中我们遇到了不少村民,每次老人都会跟他们介绍说“这是威斯的孙子”,而我每次都会被他们握住双手感谢。

 他们都说“是你的爷爷救了我们。”

 老人最后带我来到了一间破旧的房子前。这房子靠山,距离村子有段距离,地势也略高于周围,可以清楚地看到瑞汀村的全景。而在那房子的一旁,有一处小小的墓碑。

 「这是威斯曾经住的地方,卢克也是在这里出生的。这块碑,则是我回到村子之后,最先立起来的东西。虽然他的遗体不在这里,但起码要给人留个念想。」

 老人在胸前双手合十,我也效仿他的动作低下了头。

 「祖父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曾经从父亲那里听到过“是我全世界最尊敬的人”这样的答案,而从其他村民对我的态度上也能窥见他曾是一个德高望重的人。

 「他就是个做事不得要领的笨蛋。」

 老人笑着回答道,这个答案却让我十分意外。

 「我从小就认识威斯,小时候不管我们玩什么做什么,我都比他上手的更快。」

 老人说的话让我想到了我和阿雷斯,这和我们之间的情形一模一样。

 「不过到头来我还是觉得自己不如威斯。我总是仅仅满足于上手就不再更进一步了,但他却总能一直坚持到精通为止,那份深深的执念让学来的技术扎根在他的身体里。我这一点点的小聪明,可打败不了像他那样的执着。」

 老人微笑着娓娓道来和祖父之间的往事,但我不知为何却感觉像是自己被夸奖了一样感到高兴。

 「我听说祖父他曾是猎人,不过似乎也有在做一些类似冒险者的工作。」

 我在小的时候曾时不时听父亲讲过。

 「他是生在猎人家所以才成了猎人。而且他刚开始狩猎的时候也完全不成样子,经常被他爹臭骂。」

 「然后他就保持着那份深深的执念继续干下去了是吗?」

 「那哪只是执念?那时的他别说是一两天了,他会花好多天一直窝在上山直到抓到猎物才回来。最开始的时候,甚至得等到他爹担心地从山上把他逮回来才算完。可就算他这么下苦力下功夫花时间一开始也捕不到猎物,他的那份笨拙简直是惨不忍睹。但换句话来说,他的坚忍又可以说是世界第一的。」

 我的脸上也在不知不觉中挂上了笑容,我和祖父之间又很多共同点,也许我们两个真的很像。

 「慢慢地,他变得擅长狩猎,也讨到了老婆。虽然老婆死的早,但却是个又漂亮又能干的好老婆啊。卢克他倒是更像他妈妈一点,好在他也很缠威斯。」

 我很少听到祖母的事情,原来是因为她在我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连父亲也不怎么记得啊。

 「而我因为出生在村长家,所以在帮持农务之余还会做一些村里的工作。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附近突然就有魔物出没了。当时真是头疼极了,毕竟我们这样的小村子可没有雇佣冒险者的钱。我只好拜托威斯,问他“能不能狩猎魔物?”」

 ……这实在是太乱来了。动物和魔物之间的危险程度天差地别。如果单是猎人就能狩猎魔物的话,那就不需要什么冒险者了。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诧异的眼神,老人慌忙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也知道这是为难人,但我们也没有逼他的打算,可威斯他却挑起了这个担子。当然了,虽然比不了给冒险者的酬金,但我们也有给威斯一些补偿。」

 看来祖父确实是一个老好人。

 「毕竟是那个威斯,他一开始也不得要领,狩猎当然也不怎么顺利。不过村里的大家也都知道威斯的性子,大家都期待着他能做些什么。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们当中的一员,大家都很信赖他。」

 「最后祖父他成功猎到魔物了吗?」

 「是啊,最后他花了一年,慢慢地改良武器和陷阱,慎重地花了大功夫才成功弄死了魔物。多亏了他,大家才能活下来。不过他能猎杀魔物的事情又传遍了附近的村落,搞得其他村子也都开始麻烦他去狩猎魔物了。他啊,面对那些请求从没说过一个不字,就这样一个个的讨伐了魔物。慢慢地这附近都开始称呼他为《边境的勇者》了。」

 「勇者……」

 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也代表着大家有多感谢他啊。虽然真正的勇者打倒了魔王,拯救了这个世界。但对于我们来说,如果不能讨伐眼前的魔物,我们就没法迎来明天啊。

 卢克也是憧憬着这样的父亲才成为了冒险者吧。即便威斯更希望卢克能够继承自己猎人的衣钵,但卢克比起身为猎人的父亲,更想成为被视作勇者的父亲。」

 「这样啊。」

 父亲曾说过“我想成为能够帮助他人的冒险者”,原来这也是受了祖父的影响。

 「卢克为了成为冒险者走出了这座村子。本来他是打算总有一天要回来代替威斯消灭魔物的,可在那之前魔王就现身,开始侵略这个国家了。」

 魔王侵略玛丽卡王国应该是在我六岁的时候。

 「当时最早察觉到不对的也是威斯啊。那天一大早,他就跟我说“魔物的样子不太对劲”。他察觉到了这附近的魔物不只是数量变多,就连活动范围也越来越大。威斯当时也建议我“早点离开村子逃得远远的”。」 

 「……最后怎样了呢?」

 其实我已经能够想象出那个答案了。

 「我相信了他,但是村民们却没有。但与其说是不想逃,倒不如说大家也逃不走吧。就算逃到了附近其他村子结果也一样,可要逃得远一点大伙心里又没个底。谁都没法抛弃赖以生存的家园跑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啊。最后也只好把威斯的警告抛之脑后,一切万事大吉了。」

 这答案也和我预料的差不多。一颗随时能够保持冷静的头脑,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一种奢求。人总是只愿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人总是无法抛弃自己心中预设的期许,而这也是一种无可奈何吧。

 「结果他是对的。那一天,威斯告诉了我们有大量的魔物正在逼近村子。可哪怕事态已经火烧眉毛了,也有许多村民不愿意相信他说的话,直到他们亲眼见到了那些魔物才终于醒悟。但这醒悟也实在是太迟太迟了。」

 「那后来又怎样了呢?」

 「只有我和威斯两个人做好了逃跑的准备。路上要带什么东西、逃跑要走哪条路、该让谁先逃跑……我们都一一准备好了。最后也是靠着这些准备,才让村民们都逃走了。逃跑的时候,我在最前面带路,他则是在队尾断后,用事先准备好的陷阱来拖慢魔物们的脚步。」

 「祖父他……」

 「嗯,他就是在那时候遇难的。为了能让更多的村民逃走,他直到最后都在和魔物战斗。虽然村里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但多亏了他才有不少人保住了性命。」

 父亲母亲也是为了他人才战死在了沙场。而祖父也同样为了他人死在了战斗当中。

 「威斯提前准备好的逃跑路线把我们指引到了邻国。虽然玛丽卡王国灭亡了,但从瑞汀村逃出来的幸存者却因此得救了。我们这些村民能够回到这里重建家乡,都是多亏了威斯。」

 老人的眼中闪着泪光。

 「其实在魔物袭击村庄的前几天,我想带着家人和威斯一起逃走,所以曾跟他说过“我们一起逃吧”。我们本就没有义务为了那些不听劝的村民留在这里,但他却没有点头,反而说要“留在这里”。我到现在也没能理解他那天的想法,我只是不想失去他,不想让他死而已。可结果,却是这样。」

 老人伸手摸了摸一旁的墓碑,仿佛是为了抚平内心深处的悲怆似的。

 「他是我们的勇者,是我们杀死了勇者。因为他是为了我们这些弱小的百姓而战斗的勇者。可,可就我们这些人有让他赌上性命的价值吗?要是我们能够再强壮一些、再聪明一些,也许他就不会死了。明明他的死不是必要的,但为什么却是他没能活下来呢……」

 老人为了曾是挚友的祖父,为了他的死留下了无尽的忏悔。而失去了阿雷斯的我,也对他的那份悲痛感同身受。

 不过……。

 「我大概有些明白祖父他的想法了。」

 「他的想法?」

 我转头看向山下重建起来的瑞汀村。这里绝不是什么人丁兴旺的大村,战争带来的阴霾也远远没有离去。但村民们都在拼命地劳动,大家都想重建过去的家园。

 而这里也不过只是一处缩影,这样的景色恐怕也发生在世界的每个角落,这不过是平凡日常中的一篇罢了。不过,确实是弥足珍贵的一篇。

 「他有即便是死也想守护的东西啊。」

 祖父切实地守护住了他想守护的一切。

 那一无所有的我,肯定也有留下的痕迹吧。

 在这一刻,我感觉自己总算能挺起胸膛以自己为傲了。

 那天,我在老人的家里留宿了。

 第二天,我也加入重建村子的队伍中,加入了祖父曾守护过的村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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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曲

 我们过了好一段时间才终于启程前往了瑞汀村。

 梭罗的转移魔法只能去到曾经去过的地方,所以这次我们也只能先传送到靠近玛丽卡王国的节点,再从那里前往瑞汀村。

 「魔法不是万能的。没去过的地方我可没法特定坐标,传送不了就是传送不了。」

 不知为何梭罗挺起胸膛,还挺自信地说出了这番话。

 可是我却从中发现了疑点,毕竟我们之前才一起传送去了塔利兹村。

 「……我本来是有打算去见一见阿雷斯的父母,所以才往他们村去了一趟。但最后也只是到了那附近而已,没能见上他们一面。」

 他带着些许的不耐烦,有些害羞的回答道。

 哈,原来外表桀骜不驯的他,也有这么胆小又温柔的一面啊。其实他是因为自己没能拜访谢拉女士,才会想通过我去解开疑问的吧。

 我们传送到了附近的镇子上,借了两匹马前往了瑞汀村。

 我本就擅长骑马,但让我意外的是,梭罗骑马的技术也不错。

 「我本来是不怎么擅长骑马的,但在路上要用得到马的地方也太多了,没办法我才让扎克教会了我怎么骑马,这也是我从他身上学到的为数不多的事情啊。」

 梭罗嘴上说是这么说,神情却显得有些得意洋洋。

 ※ ※ ※

 曾是玛丽卡王国的这片荒原,现如今仍然残留着魔王军侵略的痕迹。

 「越是靠近魔王领,这样的荒地就越多啊。」

 梭罗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想必是在曾经的旅途中,看过了太多太多这样的光景吧。

 但这些破落的景象却深深地冲击了从未出过国的我,我再一次感到了自己的不谙世事,又不禁想到母后她恐怕看过更多更惨烈的光景。

 在这短短旅途的最后终于到达的瑞汀村,就建在一片离海不远的地方。

 虽然建筑和田地还都大多荒废着,但比我们这一路上经过的其他地方都要好得多。天上也歪歪斜斜的飘着几根烟柱,这正是代表着人们重新开始新生活的证明。

 我们跟路边正在忙活农务的村民们打听了扎克的事情,结果他马上就告诉了我们他的下落。

 听说他是两年前来到这个村子的,那之后就一直待在这里帮忙村子的复兴。他干活十分卖力,又会帮忙讨伐时不时出现魔物,周围的村民也都对他很感激。

 我们顺着村民的指引来到了一间房子前,看到他正在帮忙砌砖。

 仍然是那双茶色的眼眸,仍然是那与瞳孔向映照的,稍显杂乱的深棕色头发。虽然他的外表逐渐地靠齐了现在的年龄,但整体却没有太大的变化。他那身稀松平常的打扮让他即使站在村民中间也没什么违和感,可转念一想,也许这就是他这个人的本质。

 扎克也远远地就注意到了我们。他的敏锐不输当年,这也让我再次感慨不愧是那个勇者。

 「咦?这不是梭罗吗!?」

 他大吃了一惊。

 哎,可他要是一点都不吃惊,那我反而会很困扰,毕竟我们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找到了这里。

 梭罗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狠狠地抱住了扎克。

 「可真让我好找啊。」

 虽然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但我却感觉到了那其中蕴含的深意。

 「啊啊。」

 扎克简单地回应了他,同样张开双臂抱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看向我。

 「难道说,是阿蕾克希亚公主吗?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啊?」

 我真的很高兴他到现在还记得我。

 梭罗也知趣地稍稍后退了几步,和扎克拉开了距离。

 「不管是我、还是谢拉女士,我们都已经知道你隐藏的那件事了。」

 听到我的这句话,扎克的脸上再次出现了惊讶的神情。

 「……这可真是头痛了啊。……这样啊,没瞒住啊。但是王女你难道是为了向我传达这句话才专程到这里来的吗?」

 「我是为了完成和你的约定而来的。」

 「约定?」

 「为了完成“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这个约定。」

 「啊?」

 他的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搞得站在一旁的梭罗也忍俊不禁。

 「你喜欢的人……不会是在说我吧?」

 真是个迟钝的人啊。我只好沉默着点了点头。

 「啊呀……」

 扎克的脸庞攀上了红霞,无可奈何的挠了挠头。

 然后,他稍微想了一下之后,开口说道:

 「我知道王都有家很好吃的甜品店,有空的话能请你和我一起去逛逛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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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边的某家甜品店中

 最近的王都稍显喧闹。

 这也都是因为本该牺牲的勇者大人又死而复生了。

 要具体一点解释的话,好像是王女殿下在编纂纪念勇者功绩的文献时,发现了他还活着的事实,才把勇者大人给找了回来。

 而在王女殿下编纂的文献广为发表之后,人们也终于知晓了勇者大人一路过来的秘辛。

 根据文献上的记载,原来勇者大人最初并不是勇者,他是为了代替曾是勇者的亲友才成为了勇者,然后又跨越了众多的艰难险阻之后,才终于打倒了魔王。

 勇者大人的足迹被出版成书之后,甚至被评为是“催人泪下的动人事迹”,在王都掀起了好大一股热潮。手头宽裕的人纷纷购买,买不起但识字的人也都纷纷传阅,乃至买不起又不识字的人都会去听相关的评书,通过各种渠道去了解其中的故事。

 拜其所赐,勇者大人在王国大受欢迎,支持他成为国王的人也越来越多。虽然身为群众的我们并不知道勇者大人和王女殿下的结合是否会导向他最终成为国王,但我们无一例外都是希望事情能够如此进展。

在那本书风靡王都之后,王国为勇者大人举办了盛大的凯旋游行。荟萃了剑圣大人、圣女大人、贤者大人等等大人物的游行取得了重大成功,甚至有人专程从外国远道而来。虽然我也在游行上远远看了几眼,不过实在离得太远了,没能看个详尽。听说勇者大人就和肖像画上勾绘的一样一表人才,我可真想凑近点看看啊。

 ※ ※ ※

 我的父亲是一位手艺高超的甜点师。父亲在王都的外城经营的店面虽小,但生意兴隆,总是能看到熙熙攘攘的顾客前来购买父亲的甜品。因为是在外城,顾客层本应该都是一些平民小贩,但店里却总能看见一些贵族家的家仆前来购买。尽管我们家是主要面向平民的小店,可味道却好到能吸引贵族来购买这一点,也是父亲他最自豪的事情。

 我也是从小就在店里帮忙,才慢慢地从父亲那里学到了一些手艺。最近父亲他总算允许了我能单独制作一份甜品摆在店头。

 甜点这份工作意外的很吃力气。既要搬运沉重的材料,又要准备原料揉搓面团,还得不间断地搅拌材料。而且因为容易烫伤,手会变得日渐粗糙。所以这本该是男人才能胜任的重苦力,但我为了能早日成为父亲那样的匠人,日复一日的在开店前准备我那唯此一份的甜品。

 尽管我相信自己的手艺有在一点一点的进步,但无论是外观还是味道都还远远不及父亲做的甜点,所以总是卖不出去。

 因此我也总是怀着祈祷的心情观察着来店的顾客。

 心里想着“拜托了!就买我做的甜品吧——”

 在父亲允许我单独准备一份甜品的时候,店里多了一个回头客。

 听父亲讲,那个人以前是法鲁姆学院的学生,十年前就读的时候常常来店里买甜品,不过毕业之后就不怎么见得到他了。

 那天他刚一进门,父亲就从厨房里蹿了出来抱住了他。

 嘴上说着“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这对父亲来说真的十分少见。父亲是一个对技术精益求精、沉默寡言的人,但那天的他却显得十分高兴。

 那位回头客也笑容满面地对父亲回答道“好久不见”。

 他大概二十多岁快三十岁的样子,有着一头稍显杂乱的深棕色头发和一对茶色眼眸,从外表来看就是一位很普通的平民男性。

 父亲和他聊了一会儿之后,就把店里摆着的甜品每样挑了一点送给了他。

 手上一边塞着,嘴里一边说着“你全收下吧!全都吃吃看!”。

 那个男人脸上带着有些困扰的表情,打算把钱给付了,但父亲却强硬地拒绝了他。

 父亲从没免费把甜品送给过客人,所以当时我也大吃了一惊。

 最后,那个男人嘴上说着“我还会再来光顾的”,手里抱着大袋的甜品回去了。

 事后听父亲说,那个男人是他的恩人。

 在我还小的时候,曾在大店里工作过的父亲独立了出来,在这儿开了这家面向平民的小店。可是,刚开业的时候生意并不怎么景气。

 说到底,甜品就是一种奢侈品,对平民来说并不是时常能吃到的东西。

 顾客们都想把这难得的机会尽可能的用在最最美味的甜点上,因此也对甜品精益求精,抱有很高的期待。

 可要用自己的手艺来回应这份过高的期待是十分困难的。

 父亲当时为了试错,做了多种多样的甜品摆在店头,但却仍然没能做出让顾客们心甘情愿买单的作品。

 也正是在那时候,还是学生的他光顾了我们店。

 听说学生时代的他是个有些奇怪的顾客,总是一边盯着橱窗里的甜品,一边嘴里喃喃地祈祷着神的名讳,最后买走的甜品也总是只有一样。毕竟他那会儿还是学生,手头也没并没有买更多甜品的闲钱,所以才总是在认真烦恼过后慎重地选出要买的甜品。

 可他买甜品又不是为了给自己吃,而是要作为礼物送给当时的女朋友。虽然他曾经也否认过“并不是要送给女朋友”,但父亲却十分确信。肯定是要送给女朋友才会那么拼命又慎重地下决定,他肯定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献给女朋友才会这样。

 而他的那个女朋友是个非常乖张的女人。要是收到的甜品不合心意,那他就要遭老罪了。

 像是什么被吊在学院的屋顶上、被当做魔法的靶子、被从悬崖上踢下去、爬回来之后再被踢下去等等,竟是一些让人不敢置信的传闻。

 「上次那个甜点怎么样?」

 「不太行啊。」

 当时的父亲和他经常重复着上述的对话。

 那个男人似乎也会去别的甜品店选购,不过那时的父亲只觉得他可怜,所以就决定了要做出符合他女朋友口味的甜品。然后父亲还因为他总是光买不吃,还每次都请他试吃店里的新品。

 为什么那个男人会和那样恶劣的女人交往呢?不仅让男朋友跑腿买东西,不合心意了还会胡搅蛮缠,肯定是个性格差劲的丑八怪。

 不过,随着父亲开始贴合那个女人的口味制作甜点之后,我们家小店的也逐渐地变得受欢迎起来了。

 这也都是多亏了那个男人。自从他开始帮忙试吃,看甜品的眼光就越来越好。在众多的甜品当中,他选出的产品总是最受顾客欢迎的。

 从那之后,他每次来店里,父亲都会把大量的试作品拿出来请他试吃,麻烦他从中选出最好的一样。

 而他每次选出来的甜品,隔天都会摆在我们家店头橱窗上最显眼的位置。

 这样的日子渐渐过去,每周都会在店里摆上美味新品的我们家在王都变得大受欢迎。

 父亲也评价道:

 “我们家能有今天,那都是多亏了那小子和他那坏脾气的女朋友啊。”

 ※ ※ ※

 自从他和父亲重逢之后又过了一周,他又来店里光顾了。

 不过这次他是带了女伴一起来的。

 那是一位有着一头漂亮金发的女性,那金发被干练的束在脑后,而架在脸上的眼镜又给人一种事业女性的知性感。从打扮上来看,应该是城堡里的文官、或者在大商场里工作的人。再仔细一瞧,更是一位天生丽质的美女。

 「这位不会是你读书时那位吧?」

 父亲偷偷向他打听了。

 他笑着回答说“不是的”。

 「太好了,他跟那个坏女人分手了啊,真是太好了。」

 父亲眼中含泪的感慨道。

 他却依旧带着那副稍稍有些困扰的表情,脸上挂起了苦笑。

 从那之后,发生了不少凑巧的事情。

 在他来光顾之后没多久,我们店里就又新来了一位女性的顾客。

 她总是神神秘秘的,来的时候都会用方巾把头包住,所以一般不太能看到她的脸,但我在结账的时候曾面对面瞄到过一眼。她的皮肤白的就像瓷器一样,又搭配上那双充满神秘感的黑色双眸,和那可以从方巾下窥见一隅的,如同绢布一样顺滑的长发,真的是一位拿倾国倾城来形容都不为过的大美女。

 「之前有个深棕色头发的年轻男人来过你们这儿对吧?那个人可会挑甜点了,你把他买的甜点给我包一份吧。」

 对嫣然一笑的美女没抱有丝毫迟疑的我,按照她所说的把甜品给包了起来。

 「谢谢」

 付过账后,提着甜品的她一边注意着周围的视线,一边消失在了人海职中。

 那可真是一位大美女啊。相由心生,想必她的内心也像外表一样美丽吧。

 想来她会用方巾遮住脸,也一定因为她生的太过美丽的缘故。

 过了一段时间,又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这次是一位体格匀称、打扮得体,浑身散发着一种“骑士”氛围的金发男人。他五官端正,仪表堂堂,下巴上稍留了一点胡须,不过就连这点都带着些许成年男性的魅力,让我十分着迷。

 「这里就是……他经常关照的那家店吧。扎……不对,阿雷……也不对,那个……之前有个头发深棕色、发型乱糟糟、不怎么起眼的男人来过这里,你知道吗?」

 知道。虽然那个人看起来很普通,但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人,所以我一下就明白他说的是谁了。

 「我知道,请问是最近开始关顾我们家那位吗?」

 「对,就是他。把他买过的甜品全都包给我吧,剩下的所有都包起来。」

 「那个……还挺多的,没关系吗?」

 那可不是一个人能吃完的量啊。

 「没事,我是想要当做伴手礼送给我的未婚妻。毕竟让她等了那么久,不带她吃点好的可不行啊。」

 这么说着的金发男人不由的展露出笑容,那张迷人的笑脸真的很棒。

 「您有未婚妻了啊。」

 我心中稍稍有些遗憾。

 「说是未婚妻,其实也是我的堂妹。双方都是知根知底的关系,同时她又是我敬重的长辈的女儿,是个我配不上的好女人啊。」

 金发的男人害羞地笑了,他的这番举动也让人不自觉地跟着露出了微笑。

 即便是这样仪表堂堂的男人,也会有如此可爱的一面,真的是越来越迷人了。

 金发的那位离开之后,又过了大半天,到快关店的时候,又有新的客人上门了。

 这次是一位披着紫色斗篷,看着像是魔法使的人。魔法使来光顾甜品店真的十分少见,恐怕对我们家来说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吧?

 魔法师先生看起来有些神经质,脸上挂着一副生人勿进的表情。一般这样的顾客都需要特别注意一下,他们很容易就会因为一些细小的事情来为难人。

 我也打起了精神打算好好对付他。

 「喂,今天有个不起眼的男的来店里买过东西,对吧?就是那个深棕色头发,发型乱乱的男的。你晓得不?」

 魔法使先生粗鲁地向我问到。

 (啊?这个人也是啊?)

 这样一来就是第三个了,又是美女又是骑士又是魔法使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从外表上来讲我就只觉得是个平民……难道说,他是有名的甜品美食家吗?

 「啊,他今天确实来过店里……」

 「好,那他买的东西也给我拿一份。」

 魔法使先生的口气完全没有半点和气可言。

 「不好意思。今天有位客人把那位买过的所有甜点都包圆了……」

 因为害怕魔法使先生会生气,所以我尽量摆出了一副很抱歉的摸样来回答了他。

 「啧,是雷昂那家伙吧。所以说他们贵族可真是……」

 魔法使先生的眉头紧皱,但却意外地没有发怒,只是自言自语地嘟囔抱怨着。

 「那个,本店倒是还有其他的甜品……」

 再怎么说我也是看板娘,哪怕是这样麻烦的客人也得向他推销。

 「哼。」

 魔法使先生带着些许的不满哼了一声。

 「我就是想和他吃一样的东西,不过人都到店里来了空手回去也不好。没办法了,那就买点剩下的带回去吧。」

 搞什么啊。虽然他愿意买东西那就是顾客没错,但又多说一句搞得我完全开心不起来。

 魔法使先生随随便便选了几样甜品,其中也包含了我做的那个。

 (怎么办啊……要是我做的甜品不合他的口味,他会不会用魔法把我们家店给烧了啊……)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魔法使先生站在我眼前,尖笑着把店铺付之一炬的场景,那景象真实的好像不久之后就会发生一样。

 「那个…那件商品……」

要是店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可受不了,所以我打算阻止他把我做的甜品给买回去。

 「怎么?我不能买这个吗?你们是那种会把残次品摆在橱窗里卖的店家吗?」

 魔法使先生一脸不爽地回答了我。

 听到这番话,作为店员的我再也鼓不起勇气去阻止他了。我没有办法,只好老实结账给他报了总价。

 魔法师先生百无聊赖地从怀里掏出了钱,我也只得勉勉强强地接了过来。

 「感谢您的购买,期待您的再次光临。」

 我嘴上捧读着店员的惯用话术,心里却希望他再也不要来了。

 ※ ※ ※

 又过了一周左右,那位有名的甜品美食家(?)又来店里光顾了。这次也是带着那位戴眼镜的小姐一起。

 父亲再次从厨房里蹿了出来,和他聊起了有关甜品的事情。

 虽然他没能很好的用语言表达出自己对甜品的感想,但他那副绞尽脑汁传达甜品美味之处的摸样让我心生好感。

 紧接着跟他一起来的那位小姐也跟我搭话了。

 「你们店的甜品很好吃哦,就连我母亲她吃了都说好呢。」

 「那真是太好了,您和阿姨之间关系很好呢。」

 「也还好吧?其实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虽然前几年曾见过一次,但那之后母亲她就一直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实话说我心里还挺难受的呢。不过,最后还是他陪我一起去拜访了母亲,才勉强让她打开了房间的门。」

 女人带着爱意看向那个男人。尽管他未曾注意到这份视线,仍然和父亲继续着甜品的话题。

 「那还……真是……辛苦了啊?」

 深刻地实感到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也不禁开始顾虑是不是该继续聊别人的家事。

 「是啊,是挺辛苦的。但母亲她在一声不吭地吃下了他推荐的甜点之后,也下意识地说了“真好吃”呢。都是多亏了你们家的甜点,我才慢慢和母亲说上了话,今天我们也是打算来买点伴手礼去送给母亲的。」

 聊到这个话题的女人满脸的幸福。不愧是甜品美食家,光是用甜品就给人带来了幸福,做到了一般人做不到的事情。

 那一天他们离开之后,上次的那位美女也来了一趟,这次也跟上次一样,买了和他们买过的甜品。再之后,那位金发的先生也跟着来了店里,再次包圆了剩下的甜品。

 最后魔法师先生也来了,这次也是在快关店的时候来的。

 「今天也卖完了?」

 魔法使先生失望地问道,依旧是带着那副一脸不爽的表情。

 (这么想买那早点来不就好了。)

 我心里暗搓搓的想着。也不知是不是看穿了我的想法,魔法师先生眼珠一转朝我盯了过来。

 「没办法了。今天也买几个剩下的回去吧。」

 果然他又多嘴了一句。不过倒是没抱怨之前买的甜点味道不好,也不像是要突然咏唱咒文的样子,搞不好也许他还挺中意的。

 「我要这个、这个、和这个。还有那个也给我包起来吧。」

 魔法使先生随手挑了几样,那其中又包含了我制作的甜点在里面,难道说他是觉得我做的甜品还蛮好吃的吗?

 可是我又懒得问他对甜品的感想,总感觉不管问什么他都会带着那副冷嘲热讽的嘴脸回答我。

 ※ ※ ※

 如上的日子就这样每周一次重复了好久。

 听那个有名的甜品美食家先生说,美女小姐和金发先生还有魔法使先生都是他很信赖的挚友。

 我试着问了一下“既然是朋友,那为什么几位不干脆一起来呢?”。

 他却无奈地回答我“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要忙,不太有机会能聚一聚”。

 是这样吗?先不说那位金发先生和魔法使先生,那位美女小姐可是准时的像是掐好了点一样,每次都跟在他离开了之后才来店里。

 我本打算把这个想法给说出来,但不知为何突然感觉背脊一凉,好像窗外有什么人在盯着我看似的。

 我胆战心惊地越过店里的玻璃向外看去,只看到那位美女小姐就站在外面,脸上挂着阴森森的笑容。

 好可怕。

 ……还是算了吧。就算为了自己,我也不该跟客人说那些有的没的。

 那一天最后的客人依然是那位魔法使先生。

 他像往常一样跟我确认了商品已经卖完,又像往常一样从卖剩下的甜品当中选了几样带走,而那被选走的几样当中,又如同往常一样包含着我做的那份甜品。

 他选的甜品五花八门,但那其中总是有我做的那份。

 果然他是喜欢我手艺的吧?

 「你每次都会买那份甜点啊,好吃吗?」

 我还是没忍住,心一横试着问了他一下。

 「不好吃啊。」

 ……我就不该问他的。果然这个魔法使坏透了。

 「这个是你做的吧?」

 魔法使先生笑着说道。

 真是讨人厌的家伙。明知道是我做的,还要故意当着本人的面说不好吃。

 「确实是我做的……」

 「你只有在看这份的时候会用不一样的眼神,那是一种包含了诸多感情的眼神,所以我才知道是你做的。」

 不愧是魔法使,观察地好仔细。

 「那为什么你明知道不好吃,还要常常选来买呢?」

 我拗不过心中的那道坎,还是问了出口。

 「嗯……其他的甜品都因为老练的手艺才得以美味。但是啊,即便是青涩的手艺做成的东西也别有一番价值。正是因为青涩,才能体会到那种一次比一次好吃,手艺慢慢成熟的风味。这也可以说是在‘享受过程’吧,我也是从朋友那里认识到了这份青涩的价值。」

 他口中的朋友,难道说的是那位甜品美食家先生吗?

 魔法使先生重新看向了我。

 「当然了,这份从青涩慢慢成熟的风味,也都是得益于你的努力,所以我才会每次都带走这份甜点,如果你没有下那么大的功夫我也就不会买了。」

 「不要害怕失败,继续挑战下去吧。不用担心,我会一直为你买单的。」

 说完,他付了账之后就离开了。

 魔法使先生真是太狡猾了,他对我施加的魔法实在是太狡猾了。

 想到这里,我意识到了我的脸上已经攀上了红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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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书特典:圣女的试炼

 玛利亚的心情很好。不过这么说来,她平时总是面带微笑,周围的人也无法从那笑容中判断出她心情的好坏。但现在她浮现在脸上的笑容,并不是那习惯性带在脸上的面具,而是她发自内心的微笑。

 (之前是水,那下次是用火呢,还是土呢?)

 玛利亚现在脑子里思考的,是给阿雷斯用来感受神之存在的试炼。

 不管怎么说,首先就是要把他逼到极限才行。那种半吊子的试炼是不可能让他感知到神的存在的。

 玛利亚现在满脑子都是试炼的事情,下次的试炼是让他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反复穿梭好呢,还是把他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头,让他祈祷一整晚好呢?

 (不行啊,不管哪个都差了点意思。要不让他浑身浇满了油,再在火里走好了?反正横竖都会烧伤,只要我最后把他治好就行了。

 把他埋土里那个也是,只露个头在外面感觉不够刺激。干脆把他整个活埋算了,这样应该能让他更接近神的存在才对。

 但是埋他的洞又该怎么准备呢?……对了,就让阿雷斯自己挖个洞,我趁他不注意一脚把他踢到洞里就好了。到时候他的脸上究竟会浮现出怎样的表情呢?光是想象一下我就心跳的不得了啊。)

 顺带一提,虽然现在还是上课时间,但这对玛利亚来说并不重要。毕竟就算加上所有的老师,学院里也没人比她更擅长恢复魔法。老师们也是都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不会在课堂上叫玛利亚起来回答问题,也不会让她参加跟魔法实技有关的课程。因为但凡让她露上一手,就会让其他人看到老师还不如一介学生,那样只会有损老师的威严。

 所以,玛利亚可以在课堂上尽情的想象要施加给阿雷斯的试炼,这对她来说是无可替代的幸福一刻。

 (我是不是学会雷魔法比较好呢?)

 虽然玛利亚最擅长的是恢复系的魔法,但倒也不是用不了攻击系的魔法,只是从没有认真的学习过罢了。说到底僧侣们一般学习的,都是被称为神之奇迹的魔法,而神之奇迹主要就是由恢复魔法组成的,其中也包含了很小一部分的攻击魔法。

 她自己也不是喜欢斗争的性格,所以并没怎么学习过高位的攻击魔法。

 (不过,为了阿雷斯去学习一下攻击魔法倒也不错。我居然能为了一个男人去学习新的魔法,没想到我还有这么积极向上的一面啊。)

 玛利亚发现了自己心中新的一面,不由地露出了与年龄相符的青涩笑容。恐怕无论是谁看到她的这张笑脸,都会毫无例外地坠入爱河吧。事实上,此时此刻偷瞄玛利亚的同学其实也不在少数,他们的心也都因为这张笑脸被狠狠地抓住了。

 只是玛利亚她现在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对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用雷电魔法连射,直到浑身上下一片焦黑的场景。

 她想象着阿雷斯向自己乞求治疗的惨状,深深地陶醉在了其中。

 ※ ※ ※

 「因此,今天的试炼就是雷了!」

 就好像在介绍今天的推荐菜品一样,站在我眼前的那个圣女堂堂地宣告道。

 这里是距离王都稍有些距离的一处荒野。就我的印象而言,这里杳无人烟,甚至可以说是掩埋尸体的绝佳场所。

 如果只看玛利亚那一脸爽朗的笑容和微微泛红的双颊,恐怕还会以为她要跟谁告白吧。但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却无限接近于“我要杀了你”。

 「那个……玛利亚?你的意思是说要让我来当雷魔法的靶子吗?」

 「靶子?你说什么呢,阿雷斯?这场试炼的重点是让你通过祈求,来请神帮助你避开雷电。听好了,自古以来雷电作为神之怒的象征而被敬畏。换句话来说,雷电是与神的力量息息相关的意象。如果你的祈祷没法传达给神的话,那雷电就会不偏不倚地落在你身上。你能明白吗?」

 「你要这么说,那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

 玛利亚“生动”的解释还是一如既往的有说服力。

 「再说我本来是打算把你绑在树上进行试炼的,但大慈大悲的我决定让你能够自由地活动。因此绝不是把你当成什么雷魔法的靶子。」

 把我绑在树上用雷魔法瞄着射,那不就只是一种新的酷刑而已吗。

 「而且不打活动靶不就练不了魔法的准头了嘛。」

 「等等你刚说什么魔法的准头……」

 「要开始咯。」

 玛利亚无视了我,双手合十向神奉上了祈祷。

 伴随着她的动作,天空被密集的乌云所覆盖,闪电也随着她的咏唱在云层之间滋滋作响。

 「你这雷是打算来真的啊!喂!」

 本来我还以为雷魔法是那种一挥手就从掌间射出雷电的类型,结果没想到居然是偏向天灾那一类的。

 我这要是正经吃上一发,搞不好会死吧?

 我抬头望向天,盯着那劈啪作响的带电云层。

 等我确实看到那云层中电光一闪的瞬间,我赶紧朝另一侧扑了出去。

 下一刻,我刚刚站着的地方就被电光贯穿,劈出了一个大坑,随后我才在耳畔听到了那轰响的雷鸣。

 啊啊,这吃了肯定会死的。

 「阿雷斯,你不要躲开啊!你要通过祈祷来防住雷电!明白了吗?」

 正在向神献上祈祷的玛利亚周身被淡白色的微光所缠绕,那身姿充满了不可侵犯的神圣感。如果不是我现在正被魔法瞄着,确实会下意识就向她跪拜下去。

 「在我的祈祷传达到之前,我的灵魂就要先一步去到神明大人那里啦!」

 天空再次闪过一道雷光,我也随之翻身一滚。

 但哪怕我躲过了直击,那闪电还是划破了天空、击穿了大地。电流在地面上肆意的游走,让我的身体也跟着止不住的麻痹。

 「哎呀,等你的灵魂接触到神明大人,那肯定就能体会到神的存在了。」

 这么说着,玛利亚又一次奉上了祈祷。

 这家伙是魔鬼吗,真是的。

 「那我要是死了,不就全都没有意义了吗!」

 我凝视着天空,再次躲过一道闪电,可那雷光却间不容发地倾注在大地上。

 「没关系的,我会复活你的。……虽然我还从来没复活过人。」

 「能请你不要拿我的小命当复活咒文的实验品吗?」

 「你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向神献上祈祷就是了。」

 虽然我肚子里还有很多话想说,不过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向神祈祷?到底该……啊。

 「神啊,救救我!」

 我打心眼里的向神明献上了祈祷,希望他能救我脱离这无边的地狱。如果还可以的话,最好再给那个女的降下天罚。

 可是我的愿望也随着天空再次闪烁的雷光化作了一片泡影。

 「不错!你的祈求非常不错!再来啊!再向神祈祷啊!」

 玛利亚的脸上露出了恍惚的表情。

 而我不管怎么看,都只觉得她是在拿别人的不幸当做食粮。

 真的是越来越觉得恼火了,她表面上说是试炼,其实就只是让我给她的恶趣味作陪。

 突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只要我往玛利亚那边闪就行了。只要这没法一笑了之的万钧雷霆波及到了她,那她也许就会改变那副作态了吧。

 我拼尽全力向玛利亚冲了过去,要死就一起死吧!

 但玛利亚看到我冲了过来之后,脸上却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啊啊,真是拿你没办法。确实呢,人只要一陷入困境,就容易变得想要抓住所爱的事物不放啊,我也很清楚这种心情呢。」

 玛利亚仿佛要把我拥入怀中一般张开了双臂,随后又不紧不慢地在胸前双手合十奉上了祈祷。

 「雷电之矢啊。」

 随着玛利亚向前推出的一掌,电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在了我的身上。

 「呃哇啊啊啊!」

 一股强烈的麻木感席卷了我的全身,我的嘴里发出了像是青蛙被踩扁了一样的声音,我的身体也伴随着一阵的痉挛丧失了行动能力。

 「请放心,我马上就会让你恢复过来的。然后我们就——」

 “——就结束今天的试炼吧”,我在心中暗暗祈祷着。

 「再来一次吧。」

 听完,我直接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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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我是在四十四岁这年开始在这个名为《成为小说家吧》的平台上投稿小说的,从年龄上来说可以说是很晚了。最早写的作品《吃了怪物的肉之后坐上了王位(モンスターの肉を食っていたら王位に就いた件)》没能引起很大的反向,就这样带着失意结束了连载。

 那之后,在我四十五岁这年,我写了我的第二本作品《是谁杀死了勇者》,这次的却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甚至有幸得以作为实体书出版。(而且《吃了怪物的肉之后坐上了王位》也因为GCN文库的帮助,在同一时期得到了出版。)

 毕竟是在《成为小说家吧》上面投稿的,我当然是想要成为小说家的。但我可不想单单成为一个小说家,要当就要当个厉害的小说家。

 现在这个时代,包括作家们在内,有各种各样的人都在网上公布了自己“欲求名单”。实际上我也有一样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获得本屋大赏——。

(译注:中文名《书店大奖》,是一个从2004年开始的日本文学奖项,它与其他文学奖最大的不同就是,它是由贩卖新书的现役书店店员们(包括网络书店)投票来产生的。)

 哈,你们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恐怕最早读到这篇后记的责任编辑,以及现在正在读的大部分人,都觉得我在说笑吧。从四十四岁才开始写小说的大叔,而且还是在这被称作“轻小说”的类型当中,想要完成那样的愿望基本是不可能的吧。

 但是我书写我心中的故事,就是为了完成这样的不可能。

 我要挑战所谓常人口中的“不可能”,完成那些“做不到”和“做不了”,即便是被嘲笑我也要努力下去。哪怕只有一点微小的希望也要对自己多一点期待,这才是关键所在。

 当然了,我也并不觉得自己是不可能的。这本书,是我能自豪的拿出来给所有人看的作品,是我相信无论男女老少都能享受的故事。我相信这本书是能让书店的店员们说着“这本很有意思哦”拿去推荐给所有人的书。不只是喜欢读书的人,我相信这本书就算是平时不读书的人也能够读得下去。这么一想,想要拿到本屋大赏也许也不是不可能吧?

 而且,如果连我自己都放弃宣言的话,那不就成了轻小说这个类型都上不了台面了吗?连我自己都不出声的话,也许根本就不会被大赏考虑在受赏对象之内。

 不过,哪怕是这本书没能完成我的愿望。那只要我还在出书,我就会一直拿“获得本屋大赏成为厉害的小说家”作为自己的第一目标。

 哈,但是四十五岁了才走运成为小说家的我这大叔,要是抱着“想要拿到本屋大赏”的执念就这样悲惨的败走了,心中倒也不会有什么悔恨吧。

 毕竟,这不就像是勇者的生存方式一样吗。

 插画寄语:

 本篇中没能画到的阿雷斯君。

 真想看到他在其他的世界线里活跃的故事啊!!

2023年吉日

toi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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