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井光]无尽的夏日,以坏掉的恋情作结[新潮文库nex]
无尽的夏日,以坏掉的恋情作结
作者:杉井光
插画:syo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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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把这本弄完了。后半段没什么状态,很多句子是以意译为主的,请大家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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缤纷的黄绿色玻璃纸花
高高地在你的头上翩翩飞舞
再回头细看那眼中有阳光的女孩
她已消失无踪——
“露西在缀满钻石的天空” 列侬 & 麦卡特尼

1
作家每天都像过暑假一样,只不过是八月三十一日那天——
有位作家曾写过这样的笑话。
每次回想起高一的夏天,这个笑话一定会随之浮现在脑海。因为这完全不是比喻,我实际上真的无数次度过了那一年的八月三十一日,而每一次都被截止时刻逼得走投无路。
我的这份体验中没有任何值得发笑的内容,众多事物都被波及、受到伤害,连我自己也伤痕累累。可我却只能带着笑话才能回想起这件事情,恐怕是因为只能这样,我才能反刍这过于苦涩的记忆。
但我并没有想去忘记。
不如说,每当夏季到来,我都会主动地打开冰窖的门,令尘封其中的十五岁的八月重见天日。
比如说站在人行道上等红灯,阳光刺得眼睛发痛时;或是穿过银行的自动门后,冰凉的空气扑向鼻尖;又或者发现蝉脱下来的壳洒满了阳台的时候,我都会轻轻屏住呼吸,从昏暗的最深处取出那份带着血酸味的记忆。
无论是多么惨痛的伤口,只要随着岁月流逝逐渐凝固,就会成为构筑起自我的一部分。只能去接受,认同,然后小心呵护。
伤口是圆形的。如果用手指沿着它摩挲,总会回到开始的位置。
就如同刻在唱片最里侧的沟槽一样。即使歌曲结束,只要针尖没有抬起,它便一直旋转。
永不停歇。
那一年我真的读了很多的书。其中大部分是以前的欧美文学。当时的我坐在高中的图书室里,将海明威或是康拉德这种,自己平时绝不会涉及的硬派作家的著作读了个遍。
因为这都是纯香学姐推荐给我的。
学姐已经高三,是图书委员。她算是相当无药可救的书痴,时常渴望着和人谈论书本的话题,也总觉得会加入图书委员会的人一定是和自己差不多的书虫才对。
我第一天加入委员会的时候也是,她立刻就问起我喜欢什么样的书。
当时我扫了一眼图书室的藏书,有些犹豫不决。虽然不想对方觉得我很浅薄,但要是不懂装懂,日后暴露了也很丢人。我读过的书里,那本书最能体现我脑子很好呢?果然还是外国的书吧……这一彻头彻尾的浅薄想法令我说出亚瑟·兰塞姆的『燕子号』系列,结果学姐误以为我喜欢海洋文学,推荐我读的都是『老人与海』以及『吉姆爷』之类。
兰塞姆的书勉强也算是易懂的儿童读物,而与兰塞姆不同,学姐推荐的书全都晦涩难懂,难以消化,但为了能和学姐对上话题,我还是拿出要吞下一整块生肉的气势,不顾一切地读了下去。
「已经读完了?好厉害,柚木君说不定能在毕业前读遍整个图书室啊!」
而胡乱读书的唯一目的,就是看到学姐像这样双眼放光的样子。
「喜不喜欢历史相关的类型,比如说埃科怎样?前一阵子终于到货的『布拉格墓园』我已经读完了,真的太棒了。」
「啊,好的,那我去读一读。非常感谢。还有就是,日本作家有没有什么推荐的……」
我对翻译过来的文字那种独特的繁冗感有些腻了,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想读什么类型的?」
「我喜欢推理,还有奇幻风格的。」
「那就试试安部公房,或者早期的黒岩重吾怎么样?」
为什么全是这么晦涩的书?当然这两个人我都没有读过,只是想象而已。我更喜欢森見登美彦或是伊坂幸太郎这种如同无糖奶茶一样,虽然很辛辣但加了大量牛奶的文章,因此要配合纯香学姐的兴趣实在是不容易。
大概是我的苦恼表现在了脸上,只见学姐突然一脸愁容,声音也更加低沉。
「抱歉,我又这样了……总是自顾自地把兴趣强加给别人。所以大家才不再过来了吧……」
「才不是这样。」
我慌忙打起圆场。万一学姐反思过后不再和我说这么多话,那就不好办了。
「学姐推荐的书虽然读起来费力气,但都很有意思。」
学姐露出忧郁的眼神,注视着我的脸。
「柚木君就像是饿肚子的小狗一样,给什么都会吃。我一开心,就不禁想要各种东西都喂你一点。」
「原来学姐把我当狗了嘛……」
「真对不起,明明你说不定更喜欢猫……」
「不是这个意思」
「下一本就读『活了100万次的猫』吧。」
这也太极端了。
第一次见到纯香学姐是在入学典礼隔天,学生会主办的迎新会上。新生们在体育馆集合,听取学校生活的指南。
我们高中的委员会活动全是自愿参加,和社团活动很接近。所以迎新会介绍完社团活动后,又有各委员会的代表上台展示活动内容,招募成员。
图书委员长上台的时候,新生们(尤其是男生)瞬间一片骚动。我们全都紧紧盯着这位名为久米泽纯香的高三女生。至于她说的内容,基本没有人在听。长长的黑发有如仔细梳理过的黑夜本身,洁白的肌肤像是从未见过阳光、仅仅用水培育而成的花朵,还有夺人目光的嘴唇那一抹淡桃色,这一切都营造出命运般的美感。
那天放学后,近30名冲着纯香学姐而来、目的不纯且浅薄至极的入会申请者都凑到了图书室里。说白了,我也是其中一名。
然而到了四月底,高一的图书委员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原因有很多。首先工作很累。入会前,我一直以为图书委员是个清闲的活,只需要漫不经心地坐在柜台前,处理图书出借的事务就可以了,然而还有给书套上封皮,藏书管理,写好日报·周报以及活动专区的企划……之类的大量琐碎的业务。更何况我入学那一年,刚好赶上要将藏书管理体系电子化的时期,还没贴上标签码的书在司书室的桌子上堆成了山,无论怎么贴也完全不见减少。
而且对一般人来说,纯香学姐说的话实在是太难懂了。
「书呀,其实非常害羞的。你想,这里我们一般叫书脊对吧。也就是说摆在书架上的时候,它们都是背对着人的。只有将它拿起阅读的人,才会看到正面。所以哪怕图书室里除了图书委员,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也要保持安静。太吵的话,书们会吓一跳的。」
第一次教导新人如何做事的时候,她就突然说出这种话来。我切身感受到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傻眼了。
另外,学姐还是那种碰到喜欢的书,就一定要推荐给别人的读书家,于是一同在狭窄的司书室中做事的新人们就成了绝佳的饵食。
再加上刚才提过的,推荐的全都是读着累人的书。
因此,仅仅抱着小心思就加入图书委员会的人不可能呆得下去。
「去年也是这样来着……」
四月份最后一周,只有我们两人的司书室中,纯香学姐沮丧地嘀咕着。
「虽然来了很多人,但大都放弃了。都是我的错。」
「才不是学姐的错,是那些家伙太没毅力了!」
万一她反常地反思自己,把人又叫了回来,那我和学姐两人独处的时间就要减少了。因此我拼命地对她表示支持。
「根本就不需要没有干劲的委员。我一个人就能干十个人的活了。」
几名留下来的高二·高三的委员分走了柜台业务和书架整理的事务。之后只要决定好如何高效地实施藏书管理的电子化,我和学姐两个人也忙得过来。
幸运的是我找到了一个建立藏书管理系统的应用,先将特殊的彩色码贴在书脊上,之后就可以用手机扫描整个书架来进行管理。只要不畏辛苦,慢慢去做,应该是可行的。
「柚木君,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并没有。我本来就喜欢书。」
语气好像有些重了,我稍微顿了一下。
要保持自然。不然自己在勉强这件事就暴露了。
「而且学姐之前说的,书非常害羞那段话,我多少可以理解。读书是与书本一对一的活动,是想要不为人知地去做的……所以,那个,哪怕委员不多也可以运营的图书室是我的理想,所以想要为此尝试很多事情。」
这并不是谎言。从小学开始,我就很喜欢图书室的安静氛围。从书架上拿下一本自己喜欢的书,坐到沙发上的瞬间,仿佛自己脱离了外界,连空气都变得稀薄。我最喜欢这种感觉。
这时,学姐展现出的不是平时那种软绵绵的笑容,而是略带寂寞的微笑。
「……是这样啊。太好了。」
轻柔的声音渗入我的全身。
「不过,只对读它的人露出正脸这个想法并不是我的原创哦。是我最喜欢的作家写出来的。在一篇讨论‘最接近作家的职业是什么’的文章中。」
「最接近的职业……是吗?会是什么呢。」
我思考了起来。漫画家或是电影导演的话,有些太直白,也太无聊了,不值得特意写成文章。似乎完全不同但其实很相近的……比如说厨师或是建筑师?农民?
「正确答案据说是卖春。」
「诶」
学姐嘴里冒出了过于出人意料的词语,吓了我一跳。
「你想,小说是将位于作者心中最深处那泥泞的、模糊不清的、黏黏糊糊的东西变成文章对吧?而读者也正因为完全敞开了内心,将其接纳之后才得到了感动对吧?也就是说这果然是十分害羞的事情,所以不想被他人看到,于是才选择只有书和自己独处的环境,这不是和性交一模一样吗。」
我用发烫的大脑思考起学姐的话语。
互相将自己最羞于见人的部分暴露给对方,同享快乐的隐秘之事。如果是作为职业供应的话,确实有很多和娼妇重合的部分。那么图书馆就是娼馆了吗。读起来也挺像的。
……此类有些冷的谐音梗也仅仅从我的意识表面滑过。当时的我因为听到学姐说出性交这个词语后大吃一惊,根本无法保持冷静。
「……嗯,也是,确实如此……说得真妙啊,不愧是作家。」
脑海中想着总之要说点什么,于是我低声说出了这不痛不痒的感想。
这之前纯香学姐也会突然拿出出人意料的话题,吓周围一跳,但还是第一次这么直白地提及性的话题。
然而,看到学姐淡然的样子,不禁觉得惊慌失措的自己反倒愚蠢了。毕竟这是文学话题,拿性做比喻只是为了更强的冲击性,应该没有煽情的意图才对。我也要效仿学姐,变得更成熟一些才行。一听到性交就反应剧烈可太没出息了。
你看,学姐都若无其事地继续给书套封皮了。
我也要继续去贴贴纸才行。
但之后的沉默长得令人讶异,我抬起眼睛窥视起对方,才注意到纯香学姐的脸涨得通红。
目光对上后,学姐吓了一跳。
「……刚才那些话,那个,只是比喻,并没有那种意思,不要在意。」
不在意就怪了。
我会加入美术社,也是因为纯香学姐的推荐。
「教美术的几原老师是一位十分温柔的好教师。也很擅长教人。我加入之前从来都没碰过油彩,但高二的时候水平已经突飞猛进,甚至能在县的比赛中拿银奖哦。」
【译注:日本的县是第一级行政区域,相当于省。】
要是社团活动也能和学姐一起就太棒了,于是我立刻决定加入。
然而自己还是太武断了。这里是以升学为重点的高中,因此高三学生为了准备考试,很早就会退出社团活动,而夏天没有大赛要参加的社团成员在升高三的时候就会退隐,这已经成了惯例。
当然也不可能去抱怨。那样会暴露我的歪心思。于是我只能不情不愿地开始在没有学姐的美术室中画画。
「久米泽同学也没有恶意的。」
美术教师几原老师说完,环视着冷清的美术室,笑了出来。
「如你所见,根本没有社员,她要是退隐了就会废部,所以才想招新人加入吧。其他的社员嘛……还有一名高二的道永同学,但基本不怎么过来。柚木君也是,我明白久米泽同学不在的话你大概没有动力,但还是希望你能尽量过来。」
我那点歪心思一开始就被看穿了。
几原老师看起来在四十五岁左右,是一位感觉很有品味的男性。很疼爱子女,经常谈起自己上小学的儿子。周身的氛围很安稳,同时也很有幽默感,正如学姐所说十分擅长教人,我没多久就改变了想法,感觉美术社也挺不错的。
而且,我还感受到了另一个小小的喜悦。
美术社与图书室分别位于北教学楼和南教学楼的三层东侧尽头,社团活动时从窗户看出去,就能隔着中庭看到纯香学姐坐在对面图书室的借阅柜台后面。
「第一幅作品就画从这里看过去的图书室的风景画如何?」
异常敏锐的几原老师如此说道,我慌忙否定。
「这实在是有点,该怎么说,还是算了。」
隔得远远地仔细观察学姐,对着她画素描,简直像跟踪狂一样,怪恶心的。
「只有柚木君一个人在这里,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吧。」
「我觉得问题不在于有没有人看……」
「这倒也是。不如说没有其他社员才是个问题。柚木君,你的朋友里有没有人可能加入?」
我根本就没有朋友,还是别对我抱有这种期待为好。
好不容易想到了一个可能符合要求的,于是第二天放学后,我立刻来到隔着一个教室的一年五班。耳边传来拉出椅子的声音,开合书包的声音,以及许多说话声与脚步声。我从教室后门悄悄观察起室内,只见大部分学生还在教室里。
立刻就发现了灯子。她坐在窗边的座位上,正将笔记往书包里塞。虽然趁着高中入学,她改变了发型,弄成了清爽的波波头,但毕竟我们认识很久了,一看背影就知道那应该是灯子。
「启太?干什么呢,有事?」
对方也发现了我,用冷淡的语气问道。
「啊,嗯,有点事拜托你……」
我们来到了走廊上。并排走着的时候,我毫无意义地思考着:明明原来灯子比我要高,什么时候被我超了过去?
「美术社?我没办法。」
听我说完,灯子立刻如此回答。
「还有游泳社呢。」
她从初中时代开始就是县级大赛里的熟面孔,可谓是前途光明的游泳健将。
「说到底,启太不就是冲着那位当图书委员的学姐才加入美术社的吗。没有其他成员不是正合你意?」
被她这么直白地一说,我再一次发现这事有多么羞耻。
「没有,学姐现在高三,所以已经退出了社团……而且据说成员数不足,就快要废社了。」
「哦哦。那你找我干什么。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了吗?」
你明明就知道根本没有……
离我家三栋远的房子对面那栋,就是灯子的家,我们两人的孽缘从上同一所幼儿园就已经开始,持续至今。这十多年来,她在我身边见证了我是多么的形单影只。上高中以来才过去一个月,怎么可能会有关系好到可以轻松求人的熟人。
「灯子不行的话,嗯,那我就努努力,去认识别的人好了。」
「从你说努力开始,我觉得就已经没戏了。」
真是毫不留情。虽然她说的一点也没错。
「要是你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我倒可以去挂个名。」
「谢了……」
没等我道完谢,灯子就朝出现在走廊对面的游泳社女生挥了挥手,跑了过去。
我沮丧地垂下肩膀,走向连接走廊。
没有朋友就这么不好吗?我在心中如此抱怨。哪怕没有朋友,又不会有什么麻烦。
……不对,麻烦还是有的。现在不就是吗。
美术社被废除,我自己倒没有太大的损失,但纯香学姐大概会伤心,所以我才想尽我所能去召集成员。可如今已经想不到任何其他可以拜托的人了。
我叹了口气,穿过连接走廊,走进南教学楼。
所谓的朋友并不是做出来的,也不是交出来的,应该是不知不觉间自然形成的关系才对。这么一想,恐怕我这辈子是不会有朋友了。
只要和我有过一定程度的接触,就一定会发现一件事情。
那就是无论对方是谁,我总是如同戴上手套与口罩、隔着厚厚的镜片与玻璃盖去观察标本一样看着对方。
「啊,柚木君,正要去图书室?」
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纯香学姐正从走廊右手边的深处朝这里走来。胳膊下夹着一个薄薄的长方形物体。我本来以为是书,仔细一看原来是平板电脑。
「爸爸以前用的,被我借来了。柚木君找到的那个应用,司书室的电脑带不动对吧?这个的话应该没有问题。」
「帮大忙了。」
我拉开一点距离跟在学姐后面,不时看向她的背影,脑海中依旧思考着刚才和灯子的对话。自己对学姐怀抱的感情其实更接近于发现了特别美丽的事物,所以想要靠近观赏的心情,其中并没有什么热度。
如果把其归咎于体质,会不会有些狡猾?
想着这是与生俱来的,所以没有办法——
这时,我们刚好走上通往三楼的楼梯。
只见楼梯平台处出现一名男生,抬着两张桌面对着叠在一起桌子。桌子应该是挡住了他的视野。而纯香学姐在走楼梯同时回过头,想和我说些什么,因此也没注意到那名男生。
于是两人在平台下的第一级台阶处撞在了一起。
「哇」
「呀」
两人同时出声。
紧接着是一道浑浊的金属声响,大到仿佛要压过一切。楼梯下也听到了小小的尖叫声。吓得我身体一紧。
「……呜哇……对不起,你没事吧?」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男生想要把桌子搬到一旁站起来,同时向纯香学姐问道。学姐瘫坐在楼梯一角,脸色铁青。
「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嗯,我没事……」
学姐站起身,朝楼梯下方看去,僵硬的喉咙中发出‘啊啊’的呻吟声。
叠在上面的那张桌子掉到了二楼,横着倒在地板上面。垫在下面的则是学姐刚刚还抱在手里的平板电脑。好几名高一女生在远远地看着这里。
平板坏得很厉害。边框肉眼可见地变了形,屏幕也已经裂开,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啊啊啊啊……这怎么办……」
学姐战战兢兢地走下楼梯,嘴里漏出微弱的声音。
我注视着她的背影,发现体内的血液逐渐变得冰冷。
体质。
一直以来的习惯令我几乎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确认现在的时间。
5/1 15:35……
然后再次确认受损情况。
纯香学姐没有受伤,平板——坏得太严重了,要修理还不如新买一个。这下子引入藏书管理应用的进度要大幅延后,事后处理也很麻烦,最关键的是学姐恐怕要消沉一整天了。我不想看到学姐伤心。
学姐回过头来,与我对视。
她的眼中浮现出困惑的色彩。这也是当然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却一只手拿着手机,若无其事地俯视着一切。
稍微犹豫了一下。
这一次——属于应该去做的事情。
于是我闭上了眼睛。
听见纯香学姐讶异地叫着我的名字。但我没有理会,而是将意识集中于黑暗之中。
浮现出来的是把手的样子。是严丝合缝的潜艇舱门上的那种粗壮的圆环。冰冷的把手仿佛要将手也一起冻在上面。
一开始,把手纹丝不动。
但我依然紧紧地握住,灌入力气。
逆时针使力,屏住呼吸……最终巨大的摩擦力渐渐滑走,把手一点一点地开始转动,最后随着惯性开始旋转。
黑暗中亮起圆弧状的光线。
舱门开启……光芒涌出,将我包围……然后……
我用力掀开毯子,坐起身体。
四周被黑暗包裹,浓郁得仿佛粘上了眼球。嘴里异常干渴,胸口也很难受。发源于头部的疼痛从大脑中渗出,在耳朵附近聚成一团。
呼吸平顺之后,我拿起扣在枕旁的手机。
时间——刚好从3:35变为3:36。
五月一日,凌晨。
回来了。
我放下手机,环视周围。
这里是自己家,自己睡觉的房间。没读完的文库本在桌上堆成小山,一旁是台式电脑和朴素的桌面音响,凌乱的衬衫和袜子躺在地板上,墙角处趴着一台空气净化器……
嗯。确实回来了。
真可惜,要是没醒过来,就能把这阵头痛睡过去了,我如此想到,脑袋坠入枕头中,将毛毯再次拽到肩膀附近,闭上了眼睛。
粘稠又烦闷的睡意袭来,将我的意识覆盖。
自己从何时开始能够回溯时间的,我不是很清楚。似乎从记事起,我就已经拥有了这个能力。
小的时候,我还没有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当时的我经历了许多次类似的情况:明明正在外面玩耍,一不注意却发现自己在床上醒来。由于这些大多发生在刚刚遇到了可怕的事情之后,因此我本以为这是一种噩梦。比如差点被车碾过,被高年级学生缠上,或是被父母训斥的时候……
很快我就发现,噩梦中的事情会在现实中重演。在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会有同样的人物做出一模一样的事。
因此,我学会了避开讨厌的事情。
不再突然冲向车道。在遇到高年级学生的前一刻换个地方玩耍,与他们错开。注意着不再丢三落四。
在读过的某一本书中,我知道了预知梦这个词语。
发现这个词语能够完美地解释自己经常遇到的不可思议的现象后,我稍微放下了心。
但最终,无情的现实还是让我认识到这才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升到小学高年级后,稍微熬个夜也不会被训斥了,而这也成为了原因。
当时的我玩游戏玩到深夜,想着差不多该睡觉了,于是关掉了任天堂3DS的电源,随即想起还没有存档,整个人都惊呆了。玩了大概四个小时的进度全都变成了虚无。
这不是比喻,我眼前确实变得一片黑暗——
下个瞬间,我《醒了过来》。
醒来的地点不是床铺。自己正在小学的厕所洗着手。我稍微有些受惊,衬衫被水彻底打湿,之后的课上也恍惚了好久。
教师正在讲述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内容,我心不在焉地听着老师的声音,分析着这次的状况,回想至今为止的经验,思考过后,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之前我并不是睡着了。
也不是什么梦境。
这是我实际经历过的事情——而我回到了过去,如今正在体验同样的过程。
理解到这点后,我便主动进行尝试,验证,研究,很快就掌握了这一能力。同时学会了稳定激发能力的方法,也就是在意识中将其定型为《把手的形象》。
正正好好,十二个小时。
通过在意识中转动把手,打开舱门,我就能够令时间逆转十二小时。说得更准确一点,那就是将世界倒回十二小时前,而只有我还保留着记忆。所以回溯前的事情依然会发生。只要我的言行没有改变,就和之前一模一样。
闹钟声将我吵醒。
阳光透过窗帘照了进来。如今是清晨。
脑袋深处依然有疼痛化作麻痹感残留着,但状态还可以。
想要下床,却直接跪在了地上,看来身体比我想象的更遭一点。我忍住困意换上校服,朝一楼走去。
父亲正坐在餐桌前敲着笔记本的键盘。听到我说「早安」后,便说着「做好咯」,用目光示意那份松饼早餐。母亲工作到很晚才休息,大概还在睡觉。
平平无奇的清晨景象。哪怕没有回溯时间,感觉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时间回溯后有一点需要注意,自己要尽量做出和记忆中相同的行为。有个词语叫蝴蝶效应,不知道我身上的微小变化会对周围产生怎样的影响。哪怕只是早上喝咖啡的时候没有加牛奶,或者上学时坐了晚一班的电车,说不定就会和我所知道的未来产生偏差。
所以我和平时一样,在八点整走出了家门。
到达想要改变的时间前,我必须尽量沿着记忆中的轨迹行动。
为此我不得不和几乎同时从对面家门口出现的灯子碰面,再次听她对我说‘图书室里要多进一些漫画’,同时一起走向车站,但也只能忍耐,毕竟谁也不知道要是躲开了这些又会发生什么。
自从准确地掌握了自身的能力以来,我就形成了一个习惯,一有机会就去确认时刻,并且仔细观察周围发生的事情,尽可能地全都记住。毕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生令人想要挽回的事故。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我在日常生活中才总有一种通过相机镜头眺望外界的感觉。总有一层滑溜溜的薄膜横在我与现实感之间。
满员电车中,我半个身子被压在门上,环视着四周的乘客想到:
这些真的是拥有自我的人类吗?
毕竟这跟我曾经见过的场面一模一样。
老奶奶想把包放在网架上,却夹到了手指;年轻的工薪族深深地坐在座位里,全神贯注地玩着手游,然而电车晃动导致其操作失误,队伍全灭;两名高中男生一刻不停地抱怨着社团活动的学长学姐;中年女性低垂着脑袋打起盹,手指甲还在咯吱咯吱地抓挠着吊环。
这一切都和我回溯前见到的一模一样。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就是了。
「……启太?没睡好?」
旁边的灯子突然如此问道,吓了我一跳。
「诶?啊,嗯。……中间莫名醒了一次。」
这个问题——回溯前她没有问过我。对了,倒回来后头痛和呕吐感还残留着,我的脸色应该相当差劲,所以灯子才会感到奇怪,言行和之前不一样了吧。
说起来,一直都只有灯子会这样,回溯之后重新经历的这段时间里,她经常表现出我记忆中没有的言行。恐怕是因为她离我最近,导致蝴蝶扇动翅膀直接对她产生了影响。
这些细小的事情会令我莫名地放下心来。尽管这与我‘尽量不改变未来’的想法截然相反。
到学校后,重复以前的事情变得更加痛苦。不得不听的课程内容和之前一模一样,漫长得仿佛一瞬间足足有三小时一般。本来已经记下的笔记如今却要再写一遍,这份徒劳感重重地压在我的指尖和眼皮上方。
课程一结束,我就冲出了教室。
没有工夫绕去灯子的班级。这之后我必须要改变已知的未来。
我穿过连接走廊,进入南教学楼。
过了一阵子,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室,来到走廊上面。时间是15:33。快要到了。
远处看到纯香学姐从走廊深处走来。
「啊,柚木君,正要去图书室?」
发现我之后,她说出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内容。胳膊下依然夹着平板电脑。
「爸爸以前用的,被我借来了。柚木君找到的那个应用,司书室的电脑带不动对吧?这个的话应该没有问题。」
「帮大忙了。可以给我看看吗。」
我从学姐手里接过了平板电脑。
「话说,什么都不套是不是有些危险……没有保护套之类的吗?」
「保护套找不到了。而且它也不大,就想着还是算啦。」
「那我来拿着好了。」
这是为了争取时间。我回头扫了一眼背后的楼梯,把两张桌子叠在一起搬运的男生刚好出现在楼梯平台处。
很好。这样就能避免事故了。
然而,正当我转过身,准备走上楼梯的时候。
吓人的金属声与女生的悲鸣同时响起,我不禁缩了缩身子。
在我眼前——楼梯口的地板上,一位女生躺在那里,桌子压在她身上。一缕鲜血顺着额头流下,地板上也零星散落着一个个斑点。她皱着眉头,想要推开桌子起身,但手上的动作实在是太过微弱。旁边的另一名女生喉咙中漏出不成话语的尖声呻吟,同时想要将她拉起。那名搬桌子的男生一脸铁青地跑下楼梯赶了过来。
纯香学姐也迅速回过神,跑到伤者身边。
「你怎么样?砸到头了吗?不要动弹,我去叫校医过来——」
而我则愣在那里,看了过去。
视线前方不是学姐,也不是流着血倒在地上的受害者,而是在一旁惊慌失措的男生。
这个家伙——
原来即使不和学姐撞上,也一定会弄掉桌子吗。
想来也是,毕竟他搬桌子的方法那么危险。两张叠在一起,还是看不到前方的横向移动。
而且,都是因为我回溯了时间,令他没有撞上纯香学姐——才使得桌子前方不再有东西阻挡,直接向前滚落,撞到了楼梯下的那个人。
脑袋越来越疼。血液逐渐冰冷,喉咙变得僵硬。
是我的错。
不行的。完全不起作用。
原来仅仅拖住学姐是不行的。必须再来一次。重新来过。我几乎下意识地再次闭上眼睛。摸索着把手的位置。
然而空无一物。
黑暗之中,哪里都没有把手的踪迹。手指只是在虚空中划动。
我睁开眼,看向手机上的时间。15:35。还没到吗。还没到上次回溯的那个时刻吗。快一点。还差几秒?求你快点。我再次闭上眼,在黑暗中摸索着。
终于,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又坚硬的物体。
我紧紧地抓住,咬紧牙关,用力旋转起来。
醒来时,脑袋疼得仿佛头盖骨朝外侧卷起一般。
这一次甚至没能起身。我好不容易摸到了手机,凑到脸前确认现在的时间。
5/1 3:36。……又倒回来了。第三次度过这一天。
我扔开手机,身体蜷起,缩进了毛毯中。
然后捂着依然被疼痛折磨着的脑袋开始思考。
绝对要避免第四次。放学后我就赶到南教学楼,跑上三楼,从那个男学生手里接过一张桌子,两人一起搬过去。时间应该很充裕才对。还有老师讲的课,同样的内容要听第三次实在是太难熬了,带一本没读完的书去学校吧。
我闭上了眼睛。
然而一股不适感在眼底、耳朵中,以及喉咙处穿行,令睡意久久未能造访。
2
十岁到十五岁这五年里,我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失败,对时间回溯能力的理解也随之越来越深。
升入初中的第一次期中考试,我一时鬼迷心窍,利用《回溯》取得了三门学科的满分成绩,震惊了整个学校。
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看向我的眼神都和之前截然不同。
对一名假冒的学霸来说,背上的期待过于沉重,于是期末考试我没有回溯,正常地参加了考试。
成绩出来时,周围人投来的那种明显感到失望的眼神,我至今也无法忘记。
不过还好,毕竟只是学校的定期测验,万一这是入学考试,或者是资格考试……一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一股恶寒。无论多么难的考试,只要不停回溯时间,一次次去尝试总会通过,但如果因此而闯入了与我格格不入的地方,想必处境会相当悲惨。
这份力量虽然很方便,但也很危险。于是我下定决心,不止是测验,其他场合也尽量不要使用。
理由有很多。
首先,单纯是很累人。回溯之后,一定会有剧烈的头痛与呕吐感来袭。如果过了十二小时后立刻再次回溯,疼痛会更加明显,程度每次都会加深,甚至疼得站不起身体。
另外,回溯的时间必须是正正好好十二小时,这也是个问题。我无法缩短回溯的时间,因此本没必要重新度过的时间也不得不再次体验,真是麻烦至极。无论是学习还是玩耍,已经做完的东西还要从头开始再做一次,我的精神实在难以承受。
所以我选择了一味地读书。既然能够保留下来的只有记忆,那在回溯与重来的过程中,也只剩下读书之类的还有意义了。纯香学姐对我读书之快感到惊讶,但这其实根本没什么,只是我比一般人多经历了一些时间罢了。
回溯的次数没有限制,这种万能的性质也令我感到了负担。
每次发生大型事故或者大灾,我都会心情郁闷。如果自己回到十二小时前拼命发出警告或是采取一些预防措施,那么许多人都会得救。哪怕失败了,也只需要再次尝试,总有一次能够获得最好的结果。
但是,那要重复多少次才行?
世上发生的所有悲剧,都要我去处理吗?
而且,说不定我为了拯救某人而导致的变化反而致使其他人受到了伤害,这种事并不少见。
这种事情再怎么想都不会有结果,因此我选择了尽量不看新闻节目。
说到底,虽然我认为回溯没有代价,也没有次数限制,但实际上并没有谁可以保证这一点。说不定某种我没有注意到的事物已经产生了损耗。每次回溯都会加重的头痛与呕吐感,难道不就是一种征兆?
更何况,我的能力也不是绝对稳定的。至今为止我有过很多次类似经历:明明没有《转动把手》,但还是回溯了。
还有——这大概是最重要的理由——一想到随时可以回溯再试一次,就会感觉一切都变得空虚。
眼睛所见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世界。自己采取的都是暂时的行为。自己说出口的全是虚假的话语。就算犯错,就算失败,就算运气不好,也能将其抹消。可怕的是这可不是什么无法直视人生的晚熟青年的妄想,而是不折不扣的现实。
所以,平时我会努力忘掉心中的把手。
尽可能正常地生活,如常人一样会搞砸事情,然后和常人一样感到后悔。
但即使如此,我毕竟意志很薄弱,所以一不注意还是会回溯一下。
比如一桩麻烦会对以后产生很大的影响,或者眼前发生了一场无法置之不理的事故。我都会不禁闭上眼,寻找起把手。
并不是想要救人。我只是不想事后被自责所折磨。仅仅是因为我不想直视现实,所以就将现实扭曲。
而这已经成为我的习惯。这可不好。照这样下去,最终怕是即使遇见一件不顺心的小事都会回溯。一切都会停滞下来,变得浑浊不堪。
以这点来说,只能回到十二小时前这一限制反而成了一种救赎。回到过去后,直到我度过十二小时,回到当前时间为止,心中的把手都不会出现,因此也无法转动。也就是说,我无法在回溯之后再次回溯,以此回到更早的时间。
如果自己能做到这件事情,那恐怕我就会因为某个契机而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厌恶,然后一直旋转把手,直到我回到婴儿时代为止吧。内心想着‘如果重来一次,一定会成为更加像样的人才对’。然后会来到和目前的自己大差不差的十五岁,并对毫无变化这件事本身感到绝望,从而再次将手伸向心中的把手。仅凭想象就能感受到这该有多么煎熬。
其实,还有一个更加功利,更加俗气的问题。
这能力可以非常简单地赚到巨额的财富。无论是投机还是赌博都一定会赢。
这样一来,人生中大部分付出努力的目的也就不再重要了。
但虽说如此,我也没有理由去阻止自己一到二十岁就奔向赛马场,也不打算阻止。毕竟又没影响到别人(当然如果硬说的话,我的加入会令倍率降低,导致和我买了同种马票的人稍微有些损失就是了)。
因此,我反正是成不了正经人了。最终,我一定会成为只会回溯时间的懒汉。真真正正地不再知晓如何去融入现实。更可怕的是我并不觉得这种未来有多么恐怖。说来也真是奇怪。
高中的图书室是有老师担任司书一职的。
名字叫做堀川麻友,二十多岁,女性,持有司书教师,也就是教师资格证的常任教师。大概是因为很年轻吧,她会毫无顾忌地和我们这些学生各种各样的事情。
「久米泽同学,你想当司书?」
放学后,我们三个人在司书室时,堀川老师对纯香学姐提起了这个话题。
「确实有在考虑。我想从事和书本相关的工作。」
学姐回答道,手中套书皮的活计也没有停下。
「那样的话也有不少其他的选择吧。无论是去出版社工作还是当书店店员都可以。我不是很推荐你去做司书。」
「这是为什么?」贴着标签码的我从旁问道。「学校的司书感觉很轻松啊,看老师的样子。」
只有我和纯香学姐在为她干活,她则是悠闲地喝着咖啡。然而听到我这么说,老师戳了下我的脑门。
「怎么可能轻松。我说啊,你要总是说这种话,长大成人后也依然会小瞧这个世界哦。」
我长大成人后毫无疑问会小瞧这个世界就是了,但这点暂且不谈。
「我只是普通的教师,司书工作属于附加的。可工资却没有因为多了这份活而增加。那么我到司书室之后,是不是可以喝杯咖啡休息一下?」
你手上的不都是第三杯了吗。这话还是不说出口了。
「难道不能只做司书的工作吗?」我再次问出无知的问题。
「也有叫做学校司书的职位。和司书教师不同,学校司书是只负责图书室业务的业务员。不过工资很低哦。只有兼任好几所学校的学校司书,才能勉强果腹。而且听说图书馆司书也赚的很少。可以说日本不是很看重司书这份工作啊。」
这可真够现实的。老师拿着壶,倒起了第四杯咖啡。
「如果执意要做的话,最能接受的就是我这种了吧,拿到教师资格证,然后去当司书教师。如果能抽到久米泽同学这种大奖来当图书委员,工作就轻松了。」
「结果还不是很轻松吗?」
那刚才你在生什么气?
「久米泽同学毕业之后也有柚木君接任,真让我放心。」
诶?学姐毕业以后我也不当委员了哦?毕竟再来司书室也没有意义了。
……然而这话不可能在学姐说出口,所以我闭上了嘴。必须尽快搭建起简单易用的藏书管理系统,理想情况是能找到人来接替我,然后偷偷做好出逃的准备。
司书室位于宽敞的图书室一角,四周被玻璃包围,即使在里面干活,也看得到整个图书室。因此纯香学姐立刻就发现入口处有人影。
她站起身,打开了门。
「来了~是要借书吗?」
越过学姐的肩膀看清来客后,我大吃一惊。原来是灯子。
「我是来帮忙给书贴标签的,是启太找我过来。」
灯子瞥了我一眼后说道。学姐「诶」的一声,回头朝我看来。
「柚木君的朋友?你去招人了吗?」
「呃,没有……」
我似乎是说过一年级的图书委员只剩下我了,但没有拜托她来帮忙来着。
「你愿意加入图书委员会吗?我好开心。」
纯香学姐双眼发光,然而灯子淡淡地摇了摇头。
「不是加入。因为泳池开放之前全是基础练习,没什么事干,所以我才想来帮忙而已。」
「是吗?不过还是谢谢你。这里有零食,随便吃哦。」
学姐走到司书室深处的柜子那里,拿出一个给灯子用的玻璃杯。我则是盯着踏入司书室的灯子,轻声说道:
「你怎么会想来帮忙……」
「你不是说缺人吗。」
我本来的意思是因为缺人,所以我经常和纯香学姐两人独处,可如今要在这里说得这么明白也很丢人。何况她本人还在。
「我跟你说要多进些漫画你又不听。就想着要是来帮忙了,说不定你会满足我的要求。」
「真是不纯的动机。」我轻声嘟哝,完全不顾自己也是如此。
「碍你事了?」
灯子皱起眉头,不悦地问道。
「没有,才不会。帮大忙了。」
今天堀川老师也在,怎么都没办法和学姐独处,再加一个人也是一样的。而且我和灯子认识很久了,是她的话也不会尴尬。
贴标签这份活计并不难。用手机扫一下印出来的彩色标签,确认书名与实际的书一致后,用透明胶带将其贴到书脊上就完成了。灯子也立刻就记住了步骤。那家伙做什么事情手都很巧,干起活来比我还要效率。她甚至还有心思兴趣盎然地翻一翻书本。
「『地缚灵与不动产』……『从吉卜力中学习战争史』……『自暴自弃高温瑜伽』……。原来有这么多奇怪的书啊。」灯子小声嘀咕。
「完全没有人借这些书。明明都很有意思的。」老师说道。「还是小说和参考书更受大家欢迎。」
「小灯子喜欢什么样的书?」
大桌子对面,纯香学姐带着饱含期待的眼神问道。两人刚刚才见面,如今却已经用名字称呼,这个人拉近距离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灯子似乎也没有感到不悦,以平时和我说话时的感觉回答了学姐。
「我完全不读书的。只看漫画。」
「漫画也算书呀!都看什么样的漫画?」学姐进一步缠了上去。
于是好长一段时间内,两人都在热烈讨论少女漫画。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灯子如此轻易地对初次见面的人说起自己的兴趣。而我对少女漫画知之甚少,因此根本无法加入话题。以至于她们在谈论川原泉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在说竹本泉,而且好久都没发现自己误会了。要是我当时不懂装懂地插嘴,那可要丢大人了。
「我要是有决定权的话一定也会进漫画。」堀川老师耸了耸肩。「可毕竟出钱的不是我。恐怕很困难了。」
「原来司书和图书委员都没什么权力啊。真可惜。」
灯子说完,又干起了活,语气中感觉不到她有多么遗憾。
「要是随便申请进什么书都能通过,那哪怕工资很低我也绝对要当上司书……」纯香笑嘻嘻地说道。
「那就只有自己盖图书馆了。」老师说道。
「那样最棒了!然后还要有个露天茶座,给顾客提供茶水和点心,让他们能悠闲地读书。」
「真希望某个地方会有位大富豪愿意资助我们做这种事啊。」
听着学姐和老师这白日梦一般的对话,我散漫地思考起来。
高雅的洋馆坐落在森林之中。房间的墙壁,走廊的墙壁,甚至楼梯下的空间都摆着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五颜六色的书脊。为了防止纸张劣化,馆内只用月光般暗淡的罩灯照明,只有休息厅十分明亮,这里常年飘荡着咖啡的香气,耳边则只能听到山斑鸠不时发出的鸟鸣……
「……真不错啊。不然我努力攒攒钱盖一栋好了。如果是纯粹出于兴趣的图书馆,也不需要拼命去想些增加客流量的企划。」
我低声回应,声音轻得仿佛在自言自语。
其中有一半是认真的想法。以每周一次左右的频率通过赛马或是日內交易来赚钱,剩下的时间全部猫在图书馆中,收集书本,管理藏书,或是阅读。
正经工作的人要是听到我这种人生规划恐怕会勃然大怒,但我就是可以做到。和我能想到的无数种比这更没救的选项相比,私人图书馆的业主已经很不错了。
堀川老师自然认为我实在开玩笑,她大笑着说道:
「到那时候记得雇我喔。工资和现在一样就行。」
纯香学姐也参与了进来。
「柚木图书馆!我有好多希望进的书。真希望能够凑齐所有的『金枝篇』,不是简约版的那种,一本可是要一万日元的啊,虽然还没有出完全卷就是了——」
「学姐希望的话我就全部备齐。毕竟要真一个人都不来还是很寂寞的。」
然而这时,灯子冷冷地说道:
「启太可是能偷懒就一定会偷懒,过一阵子你自己都不会去图书馆了吧。」
很有可能。
「那我住图书馆里好了……」
「我也想住在里面!」学姐欢快地说道。话音刚落,我已经开始在脑海中画起了图书馆的设计图。
灯子也去美术社露了脸。
「你不是说过挂名社员也可以?」
她将瞪圆了双眼的我推开,走进了美术室。
「嚯。真的只有启太啊。」
宽大的桌子拼在一起,靠着墙壁的架子上塞满了画板和素材书,上面则摆着石膏胸像,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摆着一排画,那些是去年度的毕业作品……房间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唯独没有人的气息。窗边有一张桌子被移开,空出的地方孤零零地放着我的画架。
「你在画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制止,灯子就轻快地跑到了我的画架前方。瞥了一眼画布后,她皱起眉头。
「怎么一片空白啊。」
「不是啦,这是老师放在这里的,说是为了制造氛围。我一直都只是练习素描而已。而且还没决定要画什么。」
灯子的视线在空白的画布和我的脸之间来来回回移动了两次,然后直白地说道:
「感觉启太会一辈子都决定不了要画什么,直到成了老爷爷以后也只是在练习而已。」
为什么突然给出这么一个人物评价?而且这评价还很有可能成真,真是令我来气。
她似乎还要说出更伤人的话来,但就在这时,几原老师回到了美术室。
「哎呀,来参观的吗?」
灯子向老师递出了入社申请书。只见老师眼镜深处的眼睛大睁,同时脸上露出了笑容。
「原来是新社员啊!真是难得了,莫非是柚木君的朋友?没想到你真的带朋友来了呀。」
「只是挂名社员。」
感觉是不是不该光明正大地对顾问老师说这种话,但仔细一想,为了之后不会产生问题,确实是尽早说清楚才算得当。
「下周泳池开放之后我就不会来了。」
是不是说得太清楚了一点……?
「是这样啊,不会,你愿意加入就很难得了。只有一周的话,做些什么好呢?只是素描的话也不太好。」
「我画画完全不行。」
我差点想问“那你来干什么?”
「那木雕怎么样?其实雕刻才是我的专业哦。」
说完,几原老师用钥匙打开了美术室黑板旁边的门。
门后的准备室甚至比美术室还要杂乱无章。架子的上方并排摆放着可爱的鸽子和海豚的木雕,据说是老师的作品。每个木雕做工都很棒。
老师还给我们展示了一个一搂大的箱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好几十把雕刻刀。刀柄上有着金色的铭文,过于漂亮的字迹我甚至看不懂,一看就是相当高级的一套用具。看得出老师经常用它,刀刃也被仔细地研磨过。
大概是想给新社员提供些福利吧,几原老师几下功夫,就将一个小木片当场雕成了一条鱼。仅仅用时五分钟,做出来的成品却相当漂亮,我第一次对几原老师涌起尊敬之心。
「特别是浮雕,我可以教得相当深入。虽然可能看起来不像,但我可是会被别人委托制作作品,也会有作品在美术馆展览哦。」
老师的语气与其说是在炫耀,更多的反而是一种迫切的心情,他迫切地希望我们对他擅长的领域产生兴趣。
然而灯子似乎并没有多么感动,她冷淡地说「雕刻我有点怕会受伤」。说真的你到底来干嘛的?
「既不想画画也不想雕刻,那就只剩下当模特了嘛。」
我开了个玩笑。
「模特很好啊!」几原老师说道。「而且柚木君还没实际画过人物,不是挺好的。」
「模特的话,倒是可以。」灯子说道。
「呃,那个,是我不好,不该说得这么随便,可模特也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当的吧?何况灯子也耐不住性子。」
「摆姿势的时候可以锻炼吗?」
「模特不能动的好吗!」
「保持不动的姿势有很多啊,像是平板支撑或是幻椅式。」
我可不希望画画的主题是这种奋力维持住的怪异形态。何况模特可是要长时间保持不动哦?压迫肌肉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做得到。
最后还是正常地坐在了椅子上面。以防万一还是提一句,是穿着校服的。
几原老师也拿来了素描本,占据了灯子的正侧面——三点的方向。
「当模特是第一次吗?嗯,虽然是第一次,可这姿态真是不错。可能因为你是练游泳的吧?可以说整体的平衡很好,或者说肌肉和骨骼的线条很流畅,总之真的很棒。」
老师说着似懂非懂的东西,手中的笔一刻不停地动着。铅笔笔芯切削自身发出舒心的干燥声响,透过老师话语的缝隙传来。
我则处于从灯子看去大概十点半的位置,位于她的左斜前方,是最适合画画的角度,可我却无法顺利动笔。至今为止,我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观察过她。
我想到: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成熟了?
我认知中的灯子应该是一名幼小的少女才对,生性奔放,又异常脆弱,个性鲜明,不知道怎么消耗自身的能量,从来都只是将其洒向四周,如今却是一位浅坐在椅子上,双脚搭起的少女,她注视着虚空,视线仿佛在细数泳池底部的白线,之前那些朦胧的部分全都从身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柔软之物将她包裹,真是不可思议。
每过十分钟,几原老师就会提议休息一下,看来维持同一个姿势比我想象中还要累人。
然后灯子就会趁舒展身体的时候跑来看我的素描本。
第一次还可以找找理由,说「还在考虑构图」之类的蒙混过去,可总不可能一直是一片空白,于是我勉强动起笔来。尽管我紧紧地盯着她,可两人的视线却没有交汇,这种状况实在是难熬,令我内心发痒。
一个小时后,几原老师看着我的画,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不错嘛。把这个画完,然后在文化祭上展示怎么样?」
「诶……不,哈啊……是这样吗……」
「文化祭?」在一旁瞄着素描本的灯子问道。
「虽然还有半年,可毕竟油画是很花时间的。马上就到夏天了,气温一高颜料干得就很快,正适合一遍一遍地去画。最好是以这份素描为底,仔细地画好线稿,然后描到画布上去。背景的话选这个房间也可以,或者如果柚木君心中有想要展现出的形象——」
尽管我还没说要画,可老师那之后还是热心地说了一大堆什么号数什么底色的东西。
「油画是要每天一点一点画出来的对吧?启太能行吗?」
这时灯子一脸不信地问道。于是我赌气地回答:
「不是有半年吗。一张肯定画得完。」
然而灯子说的一点都没错,五月份已经过去了,我依然没有开始画,懒散地度过了这段时间。首先,我就不怎么想去美术社。毕竟去司书室才能和纯香学姐待在一起。
当她关注的书进货时,学姐就会展现出最灿烂的表情。
「柚木君!快看,『永远讲不完的故事』终于进货了!」
五月上旬某一天,放学后我一来到司书室,纯香学姐立刻站起身,像是一直在等我到来。
「你看,是精装版的!」
她炫耀般从外壳里抽出带有赤铜色布包封面的书,展示给我看。
「啊啊,这个果然得是精装版才行啊。」
「没错!就是这样!」
纯香学姐兴高采烈地蹦跳着。一提到喜欢的书,这个人的举止就会变得特别幼稚。如今司书室里没有其他人,莫非只有我才知道她这副面孔吗,这可真是开心。
「堀川老师跟我说文库版的话可以买,但我一直坚持说绝对要精装版才行!终于成功了,足足花了两年哦!」
我第一次读『永远讲不完的故事』的时候还是小学四年级。当主人公偷偷地阅读到手的书时,发现自己正在读书这一场景居然出现在故事之中——故事进行到这里,我便意识到手中这本赤铜色布包封皮的书正是那一本,脑海中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重新染上了截然不同的色彩。
如今我已经是高中生,也知道了那个时候的感受应该如何称呼。
那正是被称为奇幻之物。
「果然还是希望读这本书的人读到那个场面时,可以充分体会到那种被吸入故事中的世界一般的感觉啊。」
我用手指抚摸着封皮上的两条镂空的蛇形图样。两条蛇咬着彼此的尾巴,形成一个圆环,将标题围在中间。接着灵活地转了一圈,回到原来的地方。一刻不停地旋转下去。
「还有文库版我记得是上下卷的对吧。哪怕只是分成了两册,也不会有那种气氛了。怎么就不能禁止出版文库版呢。」
「呜哇,柚木君真是激进。哪怕是我也不至于有这种想法哦。」学姐笑着说道。「但是,确实如此。即使全世界的书都堕落成了文库版,至少希望这本书依旧会以精装版本印刷啊。」
全世界的书堕落成文库版,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表达。
「但是,学姐,这本书,」虽然很不忍心,但必须要说出来。「要放进图书室的话,就必须带上标签码对吧。」
「啊……」
学姐变得脸色铁青。
但她还是下定了决心,拿来一张书皮保护膜,叠在书上测量尺寸,用剪刀切下合适的大小。
正当学姐稍微从衬纸的一角揭开一点保护膜,要将粘合面贴到赤铜色的布包封皮上时,她的手僵硬地停在了那里。
「……呜,呜呜……」
眼看学姐就要哭出来,我慌忙制止了她。
「那个,既然你这么不想做……」
「抱歉,这么漂亮的封面……我没办法贴膜啊……毕竟质感也很重要……。但毕竟是藏书,而且也必须贴标签码……」
我拼命地开动头脑,然后说出了临时想到的方法:
「保护膜和标签都贴在外壳上吧。你看,反正这本书书脊的标题很难看清,必须有外壳才行。」
我迅速替依然泪眼婆娑的学姐完成了这份工作。只见学姐不再落泪,脸上瞬间有了光彩。
「谢谢你柚木君,谢谢你守护了奇幻啊。」
我做的事情也没那么伟大就是了。还有图书室的藏书管理中,这种做法其实是不太推荐的,因为有的时候会只有外壳消失不见。但学姐的笑容更加重要,所以我也不会说这种死板的话。
学姐垂下肩膀,抚摸着『永远讲不完的故事』的封皮轻声说道:
「保管的话还是文库版比较方便啊。毕竟文库版本身就是这种含义。」
「只讨论保管的话,最方便保管的应该是电子书了。」
听我说完,学姐撅起了嘴。
「电子书吗。不行。虽然『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好像也有电子书版,但我还是想读纸质的。」
「说来学姐完全不看电子书啊。我的话……漫画倒是经常用会手机看。」
「嗯。我喜欢纸质的书。还有书架上摆满了书的样子我特别喜欢。」
学姐将『永远讲不完的故事』慢慢地收回外壳中,如此回答。
「查东西的时候也是,我知道在网上查会更快,但还是会跑去书店或者图书馆。」
啊,我倒没到这种地步……要查东西就会用手机搜两下了事。可要是这时为了赚取好感度而对学姐表示同意,那我也太卑微了点,还是不说话了。
「还有,如果不是纸质的书,就没办法借给人,或者作为礼物送人了,我觉得这很可惜。」
「啊啊,我有点明白。」
话虽如此,我会借书的人就只有灯子,那家伙又只看漫画,我推荐的书她也一概不理就是了。
「要是有了孩子,我一定会买『永远讲不完的故事』送给我的孩子读!」
学姐露出那一天最灿烂的笑容,将装进外壳中的书本紧紧地抱在胸前。我在一旁看着,也感到十分幸福。
「要是女孩子的话呢,就叫『月子』,真想看看读完这本书后她会有怎样的反应。柚木君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还是换个名字更好?」
我心脏一阵狂跳。虽说谈到书本的时候纯香学姐的距离感总是很奇怪,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商量给孩子起什么名还是对心脏太不好了,真希望她能掌握下分寸。
所以发现司书室外面有人影的时候,心中一半的心情是放下了心,另一半则是遗憾。
然而访客竟然是灯子,吓了我一跳。
「有没有要帮忙的?」
她走进司书室说道。
「你不是不来了……?」
「我说的是等到泳池开放后吧?」
原来她的意思是泳池开放前会经常过来?她有那么闲吗。
「碍事了?」灯子皱起了眉。
「没有,怎么会,我十分感激。」
「小灯子,你又来啦。」纯香学姐开心地摆出另一把椅子以及一瓶茶饮料。
两人贴着藏书的标签,同时将我放在一边开心地说着话。呃,将我放在一边这个说法不太对。因为她们说的全是我的事情。准确来说我应该是被捉到笼子里的昆虫才对。
「你和柚木君从那么早开始就待在一块啦。」
「嗯。从幼儿园开始,小初高一直都是。他的脸我早就看腻了。」
「那你去别的高中不就好了嘛。」我在旁边抱怨了一句。「去游泳社更强的地方不就行了。」
灯子不悦地别开了脸。
「又没什么不好。我上学又不是只为了游泳。」
「这倒也是。」
「启太不也是,你要是选更简单一点的地方就好了。没事不要逞强。」
「反正考上了嘛,有什么不好……」
「我本来想着启太会考的学校应该没那么难才提交的申请书,结果发现偏差值这么高,当时可是吓了我一跳啊。」
为什么说得像是我有错一样。话说灯子可是轻松考上的,弄得我很没有面子。糟了,要是让灯子再说下去,学姐就会渐渐发现我其实脑子并不好使了。
「小灯子,你是和柚木君约好选同一所学校?」
「不是。」灯子一脸不高兴。「只是当做参考标准而已。」
「无论如何,两个人都考上真是太好了。」学姐满脸笑容。「本来我都做好了准备,想着今年也要孤零零地在图书委员会度过了的。」
我也是真心觉得幸好当时逞了下强一下选择了这个学校。因此我才遇到了纯香学姐。
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时,纯香学姐说道:
「对了小灯子,之前你说你完全不读小说来着。」
「是的。很抱歉。」
「没事,这不是什么坏事,但是,这个的话!」
学姐双眼发光地递出了『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要不要读读看?今天刚到的,我想第一个借给小灯子。绝对很有意思的!这本书姑且还属于儿童文学但故事很有深度,不过并不难懂也不晦涩而且十分易读。」
灯子屈服于学姐热心的讲解,接过了这本外壳上刚贴完膜和标签码的厚重图书。
「……好的。我读读看。」
恩德的书只是题材是儿童方向,行文和面向大众的小说没什么区别,至今为止我用尽办法搜罗了数十本易读的小说,可灯子连看都不看,这本的话,恐怕灯子连一章都读不下去吧,我暗暗想到。
然而三天后,灯子来到图书室,向坐在借书窗口的纯香学姐递出了『永远读不完的故事』。
「非常有趣。我一口气全读完了。」
在司书室的我听到后吓了一跳。
「太好了!我一直都在担心要是你读着没有意思该怎么办呢。」
「里面的龙十分可爱。还有肥胖的主人公在故事中将自己变成美少年那里,我很有共鸣。」
「我很喜欢最后将画挖出来那里——」
这时学姐才想起来不可以在图书室喧哗,于是将灯子邀请到司书室里,两人再次开心地谈论起了书的话题。
还真读了啊!我至今为止那么辛苦到底算什么!我如此想到,然而还是没有说出口,默默地听着两人的谈话。
五月过半,期中考试结束后,五月二十号便是泳池开放的时间,灯子也跟之前说的一样,图书室和美术室再也看不到她的人影。
我们学校的游泳社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因此并没有温水池这种贴心的东西,只有夏天才能游泳。能够使用泳池的这段时间则是排满了晨练,因此她似乎比我更早搭上电车,我们也经常一整天都见不到彼此。
偶尔也看得到她,可被晒黑的她简直不像是灯子一般,令我心生动摇。
以前每当夏天来临,我都会见到灯子全身晒得发黑,可大概是因为今年画画的时候仔细地观察了灯子被晒黑前的身姿,导致她的变化令我印象尤为深刻。
每当看到这样的灯子,我都会觉得不给那张画上色果然是有些过意不去,因此最近也会经常去美术社露脸。
虽说如此,放学后的美术室里也经常只有我一个人。
我又拿来几张纸接在画着灯子的那张素描纸四周,补上周围的背景,调整全体的构图。这个阶段还挺开心的,因此我画得很顺畅。说到灯子给人的印象,果然还是水,那么营造出既像是水族馆又像是教室中的感觉,加上仿佛身处水中的光线,周围补上凭空遨游的鱼儿……
然而在完成了一份线稿后,我却涌不起干劲进行下一个步骤,于是我开始将书带到美术室里,在空白的画布前读起书来。
构思阶段,大部分都在脑海中进行,因此这一块还好。
但到了实际进行上色的时候,就只是单纯的「作业」了。这一部分需要持之以恒的努力,而且万一有什么突发事件导致我《倒转》回去,那一天做的部分就全都变成了虚无。一想到这里,我就失去了面对画布的动力。
这样下去,就和灯子说的一模一样了。
几原老师在美术室的时候我还是会有些愧疚,因此会将书收进书包里握起画笔。然而手中画的只是令自己熟悉颜料的习作而已。
而纯香学姐虽然引退了,却还是会偶尔来到美术社。
放学后,当我来到美术室,就会听到准备室的门口有人在交谈,过了一阵子,学姐就会叫着「啊,柚木君!」现出身影。大概是因为到了高三选修课变多,有的日子就会早一些放学,所以才过来和几原老师说话,消磨时间吧。
「我听几原老师说了,文化祭你会展出以小灯子为模特的画?」
不知不觉间这件事仿佛已经定了下来。
「我可以看看吗?」
「诶,啊,没有,人物画还没有完成……现在只有画来练习的水果之类的。」
我给学姐展示了画在小型画板上的好几张苹果和草莓。
「唔哇,柚木君画得也太好了吧?真的从没画过油画?」
「刚入社时候的久米泽同学根本没法和他相提并论啊。」几原老师说道。
「初学者那种程度是很正常的!奇怪的是柚木君!」学姐半是说笑半是焦急地回应。
「那时候的练习作品我还留着呢,要拿出来比较一下吗?」
「不行!太丢人了!」
「还记得我第一次评价的时候说那是『色调暗淡的茄子』,结果久米泽同学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对我说『这是凤蝶』——」
「求您别再说了老师!」
不愧是在人员稀少的社团中一起待了两年,两人捉弄与被捉弄的节奏恰到好处。真羡慕老师。
「我已经不是成员了。现在应该讨论柚木君的画才对吧。」
话题又转了回来。
而且看到我的线稿后,学姐兴致越发高涨。
「这是小灯子?主题是大海吗,氛围一定会很棒!已经开始画了吗?」
「还没有……呃,那个,就快开始画了……」
「到了暑假我就没办法详细指导你了,所以最好是能在那之前画好大概的样子哦。」老师如此说道,而这似乎也令纯香学姐坚信我是打算画完这幅画。
「我可以偶尔来看看吗?好期待。」
唉,她这么一说,我也只能开始画了。
没有办法,第二天放学,来到美术室后我就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报纸,将画布放到正中间。
进入暑假之前的话,今天是五月二十一号,那么还剩刚好两个月。
虽然我完全不相信自己能有所进展,但还是将松节油咕咚咕咚地倒进小碗中。
挥发性油那种强烈的——所谓的信纳水味充满了四周,但我并不讨厌这种味道。这种刺穿皮肤的酩酊感觉,令人仿佛置身于似醒非醒的梦境边缘。
将画笔浸入油中,然后从调色盘里蘸取一点青色颜料。
画布上已经事先用木炭描着线稿画好了大概的线条。首先用具有透明感的青色给整体涂上底色——总觉得这时候就已经和脑海中的印象有了偏差,因此我又用黑色和绿色随便涂了些阴影上去……
『作画的整个过程中,我最不擅长的就是涂底色这一步了。』
以前几原老师如此说过。
『素描是将眼前那些美丽的素材临摹下来所以会很开心。画线稿时内心会饱含期待,想着要画成什么样的作品。到了上色阶段,内心的构思逐渐化为具体的样子,成就感会接连而来。而涂底色则是自己必须仅仅凭借一支笔,与空无一物的虚空正面对峙的瞬间。其中没有任何喜悦,只是一道必须要屏住呼吸,将其冲破的高墙。』
当时听老师这么说,我还在想:哪有这么夸张,不就是找个和画的氛围差不多的透明色然后整个涂一遍而已?可真到开始涂大到这种程度的画布时,我才切身体会到他的意思。感觉就像被扔到沙漠之中,手中却没有地图和指南针一样。
我好不容易才涂完还算可以的底色,放置晾晒,同时从远处看着整个画布。
果然还是缺点什么。不对,目前还只是底色阶段,缺东西是理所当然的。
颜料还没有晾干,于是我眺望着摆在美术室架子上的相册,寻找可以拿来参考的大海景色。
可不管哪个感觉都不太对。
静态的照片怎么都没办法完全体现出流动的水。
准备室里的资料应该更多吧,我朝门看去。顺便也想看一看前一阵子几原老师和我一起画的灯子的素描。说不行可以拿来参考。
但老师现在不在这里。擅自进去是不是不太好。
我朝准备室的门走去,又在中途停下脚步,犹豫起来。
在很久很久之后——我回想起此时的事情。
要是我擅自走进准备室看了老师的素描本,结果会怎样呢。涂满了我十五岁的夏天的那个事件,会不会也变得不一样?
我不清楚。说不定只是发生早晚的区别。
总之,这个时候我出于常识,放弃了进入准备室的想法。改为看向窗户那边,思考起别的方法。
看看实物好了。反正学校泳池离得很近。
我离开美术室,走下台阶。
教学楼背面的阴影处有着霉菌与盐分还有青草散发的热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教学楼的影子切出一块显眼的阳光,烧灼着地面和墙壁,也点燃了灌木丛中杜鹃花的叶片,发出鲜艳的光亮刺得眼睛发痛。
马上就是夏天了。是个我不怎么喜欢的季节。
松节油的味道附着在皮肤上,渗入汗水中形成了一层膜。
拐过教学楼的转角,眼前就是泳池。一群人聚集在更衣室的出入口。护理老师匆忙跑了进去,我刚好看到这个场面,不禁打了个哆嗦。
出事了?
「……撞到脑袋?」
「跳水的时候。」
「女生?」
听到那群学生这么说,我加快了脚步。现在是游泳社在用?该不会是灯子?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
我的意识就此断线。
光芒刺激着眼皮,令我睁开双眼。
我将毛毯一直拉到嘴边,睡意在舌下滚动,同时再次闭上眼睛。
刚才……好像……做了个怪梦……
猛地起身。
我一把抓起枕边的手机,看向上面的时间。
5/21 7:00。
不是梦。我《倒回来》了。然而我什么都没做。根本没去碰把手。
我挠了挠头,强行赶走了睡意。
又来了吗。
我有过寥寥几次擅自倒转回来的经历。原因还不清楚。难道是听到救护车的警笛声,条件发射地发动了能力?
啊啊——可恶。就是因为会有这种事。所以我才……
失去力气的身体从床上滚落,换上校服,来到一楼。
本该吃过一次的早餐。
本该乘过一次的满员电车。
本该听过一次的课程。
并非自己期望而重新度过的一日时光一点一点地削去我的脑浆。
放学后,我立刻跑到美术室。虽然早就知道,但还是必须亲自确认。
墙边的画架上,我的画布背面向外放在那里。我将其翻过来。上面只有木炭那隐约的线条画成的线稿,还没有染上任何颜色。
我叹了口气,又将画布翻了过去,靠在桌旁,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无论是费了那么大劲才得到的青色,还是被钝重的光线剪下的绿色的影子,全都被抹消了。
所以我才不想干的。
离开美术室后,我一直走到了教学楼的那一头。
从紧急出口处正好能够俯瞰整个泳池。我的额头顶住栏杆,蹲下身体。
泳池里还没看到任何人。只有随风荡漾的水面将午后的阳光切成无数碎片又凑到一起,然后再次打散,又聚成一团。泳池旁滴水未沾的防滑垫如同老人的手背一般。
如果拿出时间与耐性,大概可以将这明暗的对比临摹到画布上头,但我的耐性已经没了。
那蹲在这里是要干什么呢,我不禁想到。我又不知道倒转之前发生了什么。大概是游泳社活动的时候谁出了事受伤了吧。
难道是灯子……?
池边出现了一个人影。竞赛泳装上披着一件运动服,苗条的咖啡色双腿露在外头,承受着阳光。
尽管隔得很远,我还是立刻发现那是灯子。
她将靠在栏杆上的好几把刷子搬进仓库,然后握着软管朝池边洒水,就在这时,她突然抬起了头。
我吓了一跳,趴了下来。但还是太晚了。我们对上了视线。
「干什么呢启太。」
好尴尬。简直就像是在偷窥。虽然这确实是偷窥没错啦。
「……呃,就想着说不定可以当做画的参考素材……啊不是,我来看的可不是灯子,而是泳池,我正想用背景营造出水中的感觉所以才」
我嘴里冒出来一大堆借口一般的话语。
「是嘛。」
灯子稍微歪着头,眯起眼睛。
「现在只有我在倒没什么,不过你还是趁别人没来快点跑吧。你也不想别人产生奇怪的误会不是?」
她说的一点没错,于是我又缩回了教学楼内部。
关上紧急出口的门后,初夏强烈的阳光被挡在门外,令我有了喘息之机。
我紧紧闭上眼睛,探寻着记忆。倒转前一瞬间的景象。可以看到好几个穿着泳装的背影站在栏杆对面——没错,其中一个人就是灯子。至少她不是事故的受害者。
那就,算了吧。
无论如何,不知道事故的详情是无法回到从前,随意改变未来的。倒转的时间点应该是大概两个小时后。要是那时候又发生了什么事故,也只需要确认详细状况,再回溯一次就好了。
毕竟可以重来无数次。
然后,没错——反正都要倒回去,为底色而烦恼就太蠢了。
我再也无法创造出和那个一模一样的颜色。
回到美术室后,我将自己画着线稿的画布塞进架子的最深处。然后坐到床边的座位上,翻开了书。故事才是我能够堆叠起的唯一一种真切的色彩,剩下的仅仅是摇曳在水底的倒影罢了。想伸手捧起,却只是滑落指间。
3
美术部除了我(和挂名成员灯子),还有一名成员。
道永佐世,这名高二学生的名字,我在见面前就已经知晓。因为几原老师给我展示了很多此人的作品。
「这个人真的很有才能,就是对待社团活动再认真一点就好了。」
老师说着,从仓库中拿出了好几幅油画。
确实,作品的精细度高得不像是高中生画的。哪怕直接拿去和展览的作品放在一起,也不会有人感到奇怪。画上的少女们猎奇得仿佛人物与植物融合在一起,摄人心弦的色彩描绘出了她们的每一个细节。
画框的背面有着署名。
道永佐世。
纯香学姐也曾对我提起。据说画技了得,头脑聪颖,说话风趣,意气相投……真是赞不绝口。似乎和纯香学姐关系很好,然而性格很怪,基本不参加社团活动。
第一次遇见这位道永前辈,是在进入六月之后。
那天下着梅雨初期的那种闷热的雨,我做完图书室里的事情,来到美术室时已经很晚了,这时只见一名素不相识的女生将我的画在地板上摆成一排,深深弯下腰,凑近脸庞观察着,简直像在行什么大礼。一件超级大号,到处都染上颜料的白大衣套在校服外面。凌乱的长发被橡皮筋随意地绑在偏上的位置,还带着度数颇深的眼镜,艺术家气质一目了然。
注意到我后,她直起上半身。
「画了这些画的人?」
突然就如此问道。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在问我,因此只是含糊地点了下头。
「真不错。能看见看不到的颜色。你是会觉得月亮背面有鳄鱼那种人对吧?」
我才没这么觉得。
「新成员对吧,久米泽学姐之前说过。叫什么来着柚木君?来得正好,毕竟一直都没有男生社员嘛,能现在就当一下模特吗?坐在那张桌子上,一边的膝盖立起,脸朝黑板,对对,视线再往上一点。」
她根本没给我说话的机会,连珠炮一般不停发出指示,然后摊开了自己的素描本。
这时我瞥见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道永佐世』这个名字。
原来她就是那个人。
「柚木君选修课也选的美术?是音乐?那为什么来这里,啊啊懂了你是图书委员来着,所以是冲着久米泽学姐来的?不要动,也不要说话,好好看着黑板。」
明明在一个劲问我,却让我不要动,不要说话,不讲道理也该有个限度。到最后,花了五分钟左右完成速写的道永学姐还向我展示着那一页,上面只勾勒着最简洁的线条,却依然画得栩栩如生,同时她如此说道:
「怎样?比实物要好上五倍吧?」
虽然确实如此,但你能别对着实物这么说吗。
这时,正好几原老师从办公室回来了。
「啊啊,道永同学!你来了啊。」
他开心地说道,然后从桌子间穿过,靠了过来。
「太好了,这下终于有个社团活动的样子了。」
「毕竟听说新成员是正经画画的,不是挂名成员。」道永学姐说道。「文化祭也会展出作品对吧。如果不是只展示我一个人的作品,就得讨论一下才行。」
「没错,正是如此。哎呀,太好了太好了。能不能帮我个忙,之后多来几次,也指导下柚木君的画?老实说油画并不是我的专业,道永同学比我厉害多了。」
「有心情了就来。总之,先把之前画的都给我看一下。」
道永学姐如此说道,于是几原老师将我的习作在美术室的窗边摆成一排。全都是水果的小品画。苹果,草莓,苹果,葡萄,苹果,苹果,桃子……。简直像『好饿的毛毛虫』暴饮暴食了整整三周一样。
「他画得越来越好了。所以——」
几原老师露出头疼的笑容,瞥了我一眼后说道:
「是不是该画点别的了呢。」
「啊,好的。那我就开始画石榴或是无花果这类难一点的」
「啊我的意思不是画别的水果。我还是建议你画人物画。你都完成线稿了吧,已经可以开始画了呀?」
我瞥了一眼收着那张画布的架子。
「还不是很有信心……。而且我还是初学者。」
「不会不会。你已经比我儿子的水平高多了。我都教他三年了,可现在上色时还是根本没有这种立体感。柚木君要对自己更有信心。」
老师的儿子据说是小学六年级,那我当然比他画得更好,跟学画的时间长短无关,总觉得这个跟信心没什么关系。何况说到底,没有信心所以不去画人物本就是骗人的。
之所以全是水果,是因为上色当天就可以完成。
如果将作画比作登山,那一天就可以登顶的山峰,即使《倒转》了一天,也只是回到山脚。可以轻松地放弃。但要是开始攀爬需要花费好几天,甚至好几周、好几个月才能登顶的山峰,那即使回到了一天前的行程,也依然身处山坡。无论向上爬还是向下走都很花费精力。
一想到这里,我就没了画灯子那幅画的心思。
道永学姐一直默默地双手抱胸眺望着我的画,此时她开口说道:
「其实全是水果也没什么不好。如果画上一百张左右,既有统一感,也有压迫感。到时候所有墙上都贴满柚木君的水果,然后最中间的画架那里摆上五张左右我的画。就像是树的根干和成为枝丫的果实这种感觉。展览的效果应该会很好。」
「贴满墙壁实在是……哪怕柚木君也做不到吧……」
几原老师苦笑着说道。
「不是一天能画一张?」道永学姐若无其事地回答。「暑假也天天来学校画的话,不是很轻松吗。」
「不行的,道永同学,暑假的时候如果我不在学校,美术室是不开门的哦,毕竟这里有很多危险的用具……」
几原老师的笑容里,从容的感觉渐渐消失。
「暑假不用上课,所以我也会出差跑去很多地方。进修呀讲座呀还有教学演示之类的。到七月份时间安排就会定下来了,到时候我再通知你们。」
「那个,我也还有图书委员的工作,所以……每天的话有点……」
我也小心翼翼地发言。
「是嘛。那是没办法。」道永学姐抱着胸,惋惜地轻声说着,于是我以为她终于理解了,可她继续说道:「只能一天画三张了。」
我开始认真地考虑:不然还是去画灯子的画吧,否则这强人所难的要求怕是逃不掉了。
道永学姐来参加社团活动,和纯香学姐偶尔来玩都是大概一周一次,所以这两个人还没有遇到过对方。
但有一次,我做图书委员时不经意间向纯香学姐提起道永学姐,她立刻追问起来。
「小佐世现在认真参加社团活动了?」
「根本不认真啦。只是偶尔会心血来潮,随便跑来看看。」
「这样啊。我也想再看一眼小佐世画画的样子。说真的,她画画的举止就已经是艺术了。还有画画的时候她会比平时更爱说话。我们还在一个社团的时候就经常一边画画一边聊天……可只有我会停下手……」
纯香学姐轻声说道,眼神仿佛在怀念从前。
「不过,这样啊,原来她不是每天都来吗。」
「啊,那这样吧,等道永学姐来参加社团活动,我就告诉学姐。」
「真的吗?谢谢你!」
我心中暗喜:这下就能非常自然地问到学姐的联系方式了。可学姐接着说道:
「那等小佐世来了,你就从窗户那打个暗号好吗?」
纯香学姐手指的地方,是借书窗口正对面的窗户。隔着中庭,刚好能看到对面教学楼的美术室。
「我放学后基本上都在窗口这里备考的。」
我垂头丧气地说道:
「……好的。那如果道永学姐来了,我就在窗户那里放一张菠萝的画。」
「谢谢!……为什么是菠萝?」
「那个人,发型不是很像菠萝嘛。」
纯香学姐捧腹大笑。虽然没要到联系方式,但这也算是不错的收获了。
第二天,刚好道永学姐来美术社露脸,于是我将练习时画的菠萝正面朝外立在窗户附近。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纯香学姐真的来美术社了。
「……咦。不是在忙着准备考试吗?」
「毕竟听说小佐世来了嘛。我偶尔也会过来玩,只是时机不凑巧都没有碰上。」
道永学姐露出一副讶异的表情,但立刻又雀跃地拿出了素描本。
「那么麻烦你当一下模特。」
纯香学姐也笑眯眯地点了下头,爬到大桌子上,懒散地伸长双腿躺了下来。她单膝立起,一只手撑起上半身,这种累人的姿势恐怕要撑过五分钟都很难,可她却一脸平静。感觉她很习惯当模特。或许以前她就经常会像这样被道永学姐画下来吧。
难得纯香学姐来当模特了,本想着我要不要也画一张素描,但感觉无论选择哪个角度,我都无法保持平常心,所以我还是选择观摩一下道永学姐是怎么画的。
和我当模特的时候一样,道永学姐握着铅笔的手不停滑动,同时也向模特抛出一大堆问题。
「学姐已经决定志愿学校了吗?记得前一阵子还每天都不一样来着,一会行动心理学一会社会人类学一会英语文学的。」
「嗯,已经筛选得差不多了。我有好多想去听的课,也搜集了很多信息,但最理想的果然还是将教授写下的书全都读一遍。小佐世要去美大?」
「是想去但我家没什么钱。要去就得先找到地方打工才行。而且找工作也很困难,不如说我得先保证不会饿死才行。」
「可惜我不是有钱人,不然一定会赞助小佐世。」
「最近利用众筹寻找赞助者越来越流行了,哪怕五千日元都可以算作一笔资金,所以认真地讲,即使不是有钱人也可以成为赞助者哦。」
「诶好厉害。小佐世也要众筹?现在开始也不晚吧。」
「未成年人大概是不行的。」
纯香学姐完美地维持着姿势,仅以最极限的幅度动着嘴唇,和道永学姐顺利地谈着话。因此道永学姐没有像我那时候一样发出抱怨。
之后几原老师也加入进来,他从办公室回来后就说着「哦,两个人都在这里可真少见。」同时拿出了素描本。
三个人热烈地讨论起美术相关的出路,完全跟不上话题的我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只能缩在美术室一角,再画一张菠萝的画。
讽刺的是,那天我第一次一天画了三张。
然而,那之后道永学姐再也不来美术社了。
她本身就是缺席常客,所以一开始我也没注意到,可直到六月底她都不见人影,我也只能得出这一结论:她又变回了挂名成员。
虽然我很好奇,但毕竟她不来也不会有什么头疼的事情必须马上解决,何况她或许也有什么苦衷,因此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纯香学姐问过我「最近小佐世没有来吗?」,我也只是敷衍地回答「似乎她又开始犯懒了」。
即将迎来期末考试的七月上旬,周三放学后我遇到了道永学姐,当时我正路过后门停车场,混凝土地面反射着猛烈的阳光。
她在沙滩阳伞上绑了一支高高的竿子,下面立着画架,面对画布,专心致志地动着笔。
阳伞制造的阴影落在她的脸庞,手臂,以及手中的调色盘上,和阳光下的白大衣那刺眼的感觉形成对比,锋利地扎进我心中的某块地方。我本来是要从垃圾场走回教室,却拎着空垃圾箱,呆站在那里好一阵子。
道永学姐停下笔,弯下身子想从脚下的桶里拿出调色刀。这时她注意到我。
「咦。好久不见。你怎么了?会中暑哦。」
「诶……啊,啊啊,嗯。」
多亏了道永学姐那若无其事的语气,我心中无法言说的那不可思议的感慨才随着猛地喷出的汗水一起顺着皮肤流下。
「怎么?有什么事吗?我刚好想着休息一下所以现在不要紧不会打扰到我。唉真不能在这种大太阳底下画画啊,色彩感都乱了。幸好从游泳社借到了这个,真是帮了大忙。」
说着道永学姐仰头看向阳伞,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然后呢?不是有事找我?」
「诶?啊,没有……我只是扔完垃圾回来,碰巧路过这里。」
道永学姐眼镜深处的双眼瞪得溜圆,视线落到我懒散地双手拎着的垃圾桶上,半张着嘴。
「……啊啊,什么嘛。这样。我还以为是我突然不去社团活动了所以你过来叫我。」
「这个嘛,哈啊,嗯……毕竟学姐开始参加社团活动之前就根本不来,所以就算你又不来了,我也只是觉得’大概学姐本来就这样‘而已。」
结果她盯着我看了好久。
然后道永学姐躲进了教学楼作出的阴影处。七月午后的太阳很高,哪怕是四层楼的影子也窄到仿佛只用刷子涂了一笔一样。我也被太阳晒得耳后发疼,因此也来了到她的旁边。
接着,我小心翼翼地问起这两周脑海中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那个,你不再过来,是因为我吗?」
她貌似和纯香学姐关系很好,和几原老师也是正常相处,画也像现在这样依然在画,那么我能想到的原因,就只剩下她看我不爽了。
然而道永学姐「啊哈」地笑出声,宽大的白大衣袖子差点滑落,被她又卷了上去。
「不是不是。跟柚木君一点关系都没有。……啊啊不对稍微有点关系。久米泽学姐不是过来玩了嘛。那是柚木君找准时机告诉她的吧?我是因为那个才不太想去的。」
原来她发现了啊。
难道连暗号是菠萝都知道吗?不对,问题不在那里。
「……和纯香学姐,关系——不好吗?」
「关系很好啊。我非常喜欢那个人。尤其是嘴唇。说话的时候如果从侧面看去,会发现嘴唇的倾斜角度简直是完美。我没见过其他人任何人有这么完美的嘴唇。」
她突然间侃侃而谈,吓了我一跳。虽然看着纯香学姐也是我生活中最大的喜悦,但我从未像这样将她看成一个物体,观察每个细节。
「啊跑题了,我想说的是久米泽学姐在美术室——这种收到某种暗号后,从图书室满心欢喜地过来,然后碰巧我也在场这种状况。我很讨厌。所以就不去了。」
我将后背用力靠上教学楼的墙壁,偷偷看向道永学姐的侧脸。她才不是什么菠萝。比那更加深邃。是森林才对。叶子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再猛烈的夏日阳光也会被过滤掉,永远无法到达她的眼底。
我没听懂她说的意思。只理解到这句话十分深沉。
「所以说,并不是柚木君的错,也不是多么深刻的事情。只是有些不爽所以不去了。和画是一样的。感觉不爽的颜色,你也不会涂对吧?」
「如果和画一样,那对学姐来说不是相当深刻的问题吗?」
她不是打算去美大?画画不就是她的人生本身吗?
「嗯?确实。还真是。真抱歉我语文不好。你真是敏锐得多余啊,那份敏锐是不是用错地方了?要用在你重视的人身上才行啊。」
「哈啊。是这样吗。」
我想到:这人突然说什么呢。你到底知道我的什么?不就是一起在美术室画了几次画而已。
「哇抱歉。你脸上好像写着’你到底知道我的什么‘。」
直白的话语令我低下了头。
看来,这个人确实有所了解。
「我经常干出这种事来。画画的时候好像就会说很多有的没的,我自己倒是都忘了。」
敢情你没记住啊。那说的可是相当失礼。
「可我只知道画的事情,所以说的也全是画的话题。」
「诶?」
【译注:画和诶日语都读作え】
「谐音梗?」
「没、没有,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啊柚木君,听好了,我说的都是画画的事,柚木君大概觉得自己看待周围过于客观,交流也仅仅流于表面但实际上完全相反你根本不是这么冷漠的人。而是更加乱糟糟黏糊糊的人。要说有多乱糟黏糊的话大概是胃镜那种程度?我说啊真的能客观看待事物的人是不会把画到那种地步的线稿放着不上色的。早就三下两下就涂好颜色了。正因为看不到本该看到的颜色又能看到本来看不到的色彩你才会把画塞进架子里一个劲画着菠萝。」
确实很莫名其妙。
然而,我的目光紧紧盯着道永学姐满是颜料的指尖,无法移开。
不好。
这,总觉得,不太妙。指尖越来越冷。明明是夏天。
必须回她几句。
「……我好像明白你为什么会和纯香学姐关系那么好了。」
这样可不行。
虽然我不清楚自己在何种战斗之中——说到底真的在战斗吗?——但这连反击都算不上。
道永学姐仅仅吊起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回答道:
「或许吧。毕竟那个人也挺无可救药的。我画了很多次,可一旦画到纸上无可救药的部分就尤其突出。真是难办。好想再画几张。毕业前还要再画三张左右。」
无可救药?
纯香学姐无可救药的部分,到底在说什么?
我已经隐约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眼前穿着白大衣的女性其实是外星人,只是说的语言与我们相似而已,因此脑海中无法整理出进一步询问的话语。而外星人大概是看不下去我这样子,嘭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所以我觉得柚木君也不要太在意,去画就好了。毕竟油画可以重来无数次。既可以再涂上新的也可以刮掉旧的。某本漫画中曾经写过一句话,说是人这辈子,没有无法挽回的事情。」
人这辈子,没有无法挽回的事情。
一点没错。一件都没有。
我很清楚。大概比全世界的人都更清楚。我甚至知道这一真相根本无法鼓舞人心,也带不来任何安慰。
这时,两人的交谈中断了。
过后再想想,我这时不该放弃星际交流,应该让道永学姐再多说一些纯香学姐的事情的。毕竟她几乎是知晓一切。要是这么做,把我十五岁的八月撕得粉碎的那个事件,说不定会有个更好一点的结局。
但那时候的我是做不到的。我只能闭上嘴,保持着沉默。
道永学姐专注地盯着孤零零地立在阳伞阴影下的画架。身边的我恐怕早已被她忘却。她忙着从映在眼中的世界处接受色彩,无心顾及其他。
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
「学姐!非常抱歉,老师还是说要用阳伞——」
我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了从泳池那边跑来的人影。竞赛泳装上只披着一件运动服。是灯子。我吓了一跳。对方也瞪大了眼睛,脚步一下子慢了下来。
「启太?你也在这画画?」
我来回看着灯子和学姐,灯子则是来回看着学姐与我。
诶,怎么回事?她俩认识?
然而学姐似乎根本不在意我们疑惑的样子。
「阳伞?要还你们?哦没事知道了,谢谢你。正好,虽说在外面画画挺新鲜的但又热又晃眼,正想着也差不多够了。」
学姐说着朝画架走去,从高高的竿子上取下阳伞折了起来。递给灯子后又转身与我相对。
「那么柚木君,以后还是在美术室画好了。但我又不太想碰上久米泽学姐,所以感觉她会去玩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和我交换了联系方式后,道永学姐便扛着画架和上面的画布,走向教学楼的方向。
我和灯子两人仍未搞清状况便被留在了原地。
「……你和道永学姐,认识?之前就是?」
不知道该怎么问才好,结果发问的语气变得有如用扫帚柄去探寻柜子的深处。灯子看着学姐离去的方向说道:
「好歹我也算美术社员。」
「这倒也是。……呃,可灯子那之后不是没再去过美术社?你应该没见过道永学姐才对啊。」
「之前在走廊上,她突然跟我搭话。对我说『你是当模特的那个人对吧』。说是看了启太的素描,然后发现是我。」
「诶诶诶诶……」
虽然我说这个不太好,可那幅画还没有传神到可以认出实物才对。
「然后刚才她就来游泳社,说想在外面画画所以来借把阳伞。」
学姐给人感觉根本不在乎和他人之间的距离感,所以我本以为她是突然上门,没想到姑且还是会拜托熟人的。
「话虽如此,真亏你会突然想要答应那种人的请求。」
「毕竟我之前找她商量过美术课上的课题。这种事没什么吧。」
「……啊啊,原来你们还挺常联系的?」
真没想到。
仅仅是灯子和道永学姐这个组合就如同黑醋和白汁一般格格不入,又有谁能想象出这两人关系融洽的场面呢。
「虽然人很怪但我很喜欢。她真的只会说画画的事情,感觉很舒服。」
灯子对道永学姐的印象有九成五和我完全一样。可她却对学姐抱有好感,真是莫名其妙。灯子又说道:
「算是美术社里最正经的人了吧?道永学姐。」
听闻,连我都惊掉了下巴。
「诶?没有吧,我……暂且不提,纯香学姐不是要正经得多吗?」
灯子稍稍歪头,侧眼看着教学楼三楼窗户附近咕哝道:
「那个人……应该不算。」
不算,是什么意思。啊,我懂了,是说她已经退隐了所以不算美术社里的?
然而灯子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了眼周围,向我问道:
「话说启太的画呢?你不是在这里和学姐一起画画?」
「不是啊。我只是倒完垃圾回来路过这里而已。」
一张阳伞怎么可能容得下两个人一起。
「是嘛。那我当模特的那幅画什么时候能完成?」
我眨了眨眼睛。
「……现在还是线稿。总觉得没什么动力。……诶,原来你这么期待我画完?」
「我可没怎么期待。只是当模特的时候累到身体发疼,结果画都没有颜色,感觉好不爽。」
「这确实是不好意思……就是了……不对,这又不是我提出的请求……」
「要是久米泽学姐当模特就好了是吧?那样你就有动力了?」
「说什么呢」
刚才就是,她是对纯香学姐有什么意见吗。
「毕竟那个人一看就是当模特的料子嘛。心仪的人来当模特,启太才更有动力画画不是?」
「没有啦,有一次她来美术社来玩的时候当过模特,可我连素描本都没打开。看道永学姐画得特别熟练,该说没有我出场的机会还是什么。」
「那启太的出场机会在什么时候,在哪里?」
这一天,灯子说话尤其不留情面。
看我无言可对,灯子嘟起嘴,将阳伞扛在肩膀。
「算了,总之启太还是跟我说的一样,是画不了油画的。毕竟你没有耐性嘛。」
她说的一点没错,因此我根本无法反驳,也并不会因为被她驳倒了就涌起干劲。我能做的只是默默盯着那个运动服背影,目送她朝泳池走去。
尽管是自己的人生,我却只能一直在幕后观察。想到这里,总觉得那狂妄的阳光比平时更加刺眼。
我靠在墙上一动不动,这段时间里太阳改变了角度,教学楼的影子愈发狭窄,强烈的光芒开始灼烧我的指尖。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迈出脚步。道永学姐和灯子的话语中,某个部分一直牵动着我的心弦。
期末考试期间既没有社团活动也没有委员会活动,考试本身也只有一上午。因此不怎么备考的我就有了大量的空闲时间。
没有办法,我只得选择顺路绕去和高中一个市区内的图书馆看看。我的家附近有个步行可以到达的小图书馆,但我从上小学开始就经常过去,值得一看的书基本都读过了。还是开拓新的地点吧。记得纯香学姐说那个图书馆很不错,藏书十分丰富。
走过去花了我接近一个小时。大概是两站的距离。
那一天也是晴朗得要命,起起伏伏的街道被猛烈的阳光和行道树洒下的浓厚阴影无情地切成碎片。衬衫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后背上,双腿在长裤中承受着蒸煮之苦。我十分后悔,早知道不省这点电车钱了。
终于到达图书馆,我迫不及待地穿过自动门,冲入馆内,然后就瘫在杂志专区的沙发处,好一阵子都动弹不得。
身体凉快下来后,这次又因为衣服沾满了汗水而浑身发冷。我把书包抱在胸口,打着寒战环视起馆内。
图书馆一共四层,占地宽阔、藏书充实到令人恼火。就连地区书本的专区以及绘本专区都占有很大一块地方,甚至还有电脑室用来浏览声音和影像,来访者也很多,我拿自己学校的图书室比较之后,顿时感到有些凄惨。
要说我们哪里更加优秀——
我随便从书架中抽出一本,看向书脊。
很好。他们用的是条形码。赢了!我们图书室可是即将引入彩色码,仅用一小块面积就可以辨识的特殊编码。这种编码十分优秀,不管多薄的书都能贴到书脊上,而且不需要太清楚也能自动辨识,因此只要用手机‘啪’地拍一张书架照片,就能一次性检查所有图书是否还在。只看IT技术,我们可是走在这栋四层市立图书馆的前头。
然而较这种劲也只会感到空虚而已,因此我靠着楼梯旁的墙壁,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我再次环视馆内。
这里是条形码啊。
每年一次清点藏书的时候,要将书一册册地拿出来‘哔哔’地扫描吗。
大概要全体员工上阵,花费整整一天才能干完吧。这种费力的事情我连想都不愿去想。实在是太蠢了。
……不对,等下。
为了省去这每年一次的麻烦事,我现在正在司书室一册册地贴着东西诶?如此庞大的工作量,即使用掉整个暑假,也不一定全部做完。这种做法难道不是更蠢吗?何况纯香学姐毕业后,我也不会继续当图书委员,假如清点藏书是在年末,那我岂不是一次都不会做?
一股寒气涌起。
这是在投资未来。要这么去想。只要我今年担负起这份苦差事,之后的五十年、一百年内,图书委员们都会获得解放,再也不需要‘哔哔’一整天了。这份事业多么美妙啊。我拼命地如此说服自己,但这并没起到什么安慰作用,反而令我觉得更加空虚。
至于我为什么刚才开始就总在考虑这种毫无用处的事情,是因为这座图书馆收藏的小说完全不合我的趣味。要是里面有哪一本感觉不错,我早就开始阅读了。
假如是我自己建的图书馆——我开始思考。
一定会设计更加令人心生雀跃的楼层规划。百科全书根本用不上三个书架。地域史料之类的我不感兴趣,因此也不会收藏。健康相关的实用书本绝对不进。热议的新书也要先收起来,放个一年再摆上去,因为好几十号人杀到借书窗口排队预约会令我很火大。藏书管理和借书业务之类的太麻烦了,为了不让人们过来,选一个交通不便的地方,也不摆出指引板或是看板,把入口也弄得隐蔽一些,偷偷地……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人们建立图书馆,是为了让许多人读到众多书本才对。要是阻止人们来访,图书馆真的还有意义吗?
我靠在书架一边,漠然地眺望着书架的每一层中塞满的各种书脊所构成的色彩,以及保持着独特的寂静来来往往的这些读者。在脑海中将这些人依次消除。沉闷的脚步声,以及书页摩擦的声音也渐渐隐去。
无人造访的图书馆。
得不到应用的知识仅仅积攒于此。
我想到:这简直就是我的人生嘛。
心情有些抑郁,于是我打算回家,可刚下到一楼,就看到一张认识的脸孔。是纯香学姐。身上还穿着校服,大概和我一样都是放学后绕路来的。她在医学相关的书架前方,认真地盯着书脊。
我正犹豫要不要搭话的时候,对方发现了我。她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把眼看要从书架中抽出的书又按了回去。
紧接着,学姐露出平时那副沉静的笑容,走了过来。
「柚木君也来这里准备考试吗?」
「诶?啊啊,嗯,呃……不是准备考试,我是打算为图书馆做些准备,所以想着来这里转转。说不定哪里可以当作参考。」
「真有心!可惜这里和我们的图书室规模差得太多了,但也有地方说不定可以参考一下,比如制作企划专区之类的。」
虽然不是作为图书委员的参考,但还是让她这么误解下去吧。自己建一所图书馆这种痴心妄想,学姐估计也早就忘了。
「对了柚木君,要不要去外面看一下?这所图书馆的里侧有个地方,景色很好喔。」
「可学姐不是来学习的?」
「我正想休息一下来着。」
说着学姐朝出入口走去。
总觉得她莫名有些强势。仿佛想强行将我带出这里一样。不过对我来说,与其在兴趣不合的图书馆中晃荡,不如和学姐待在一起,于是我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一穿过自动门,来到阳光底下,厚重的热气就紧紧地盖满了皮肤。从开着空调的室内走出夏天室外的一段时间内,人会热到仿佛无法呼吸,比起夏天本身,我更加不适应这种感觉。同时身体也不会立刻流汗,感觉就像是只有自己身体周围的时间变得凝滞。
但当我跟着学姐绕到图书馆的里侧,踏入树林中的瞬间,就只剩下零碎的阳光透过树叶抓挠我的皮肤,温度感终于恢复正常。
学姐的背影占据了我的视野,或许是因为这个,感觉透过树梢的叶子照下来,稍显绿色的阳光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鲜艳。不曾间断的蝉鸣听着也宛如碳酸弹跳的声音。
景色很好的地方——她是这么说的,因此我本以为是树林前方有个开阔的高台之类的,可学姐突然在树林正中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柚木君,你看。」
她指着刚刚过来的方向。
我也回过头,树木之间隐约可以看见图书馆的第三和第四层。午后的阳光照在玻璃上,我将手搭起,遮住光线。
「虽然这树林不是很大,但从这里看去,简直像是在幽深的森林中对吧?我十分向往这种森林中的图书馆。柚木君建图书馆的话,要是这种感觉就好了。」
我大吃一惊,偷偷瞄了眼学姐的脸庞。原来她还记得。
总不可能是当真了吧。
「……是啊。不过混凝土直接暴露在外面有点太普通了,我更想弄成洋馆风格。说到底四层的话就会像这样从森林里冒出来,不是很雅致。两层就差不多了。」
「两层的话藏书会不会太少?那座图书馆似乎有四十万本左右哦,要像那样涵盖各种类型的话,还是得有不小的空间才行。」
看见学姐假装在认真地考虑,我心中暗暗有些高兴。
「不会的,毕竟只会摆出我喜欢的书,所以不会有太多的。比如节食的书籍,或是旅行的书籍根本没有必要不是吗。」
我刚说完,学姐就一脸认真地盯着我。
「……图书馆的优点,不就是在那里也能找到并非自己喜欢的类型的书吗?」
我眨了眨眼睛。
学姐看向树林对面的大楼,继续说道:
「去书店的时候,总是只会去拿自己喜欢的书,但如果在图书馆,就会想读一读自己绝对不会买的书。所谓的不喜欢,说不定只是因为没去了解过。哪怕第一页读不下去,下一页中说不定就有很棒的景色。我总是会这么想,所以那些购书申请中,我都尽量优先选取自己爱好之外的书籍。」
突然风势变强,‘唰’地将头上的树枝卷成一团,吹过我们身边。
虽然申请很少被批准就是啦,学姐笑着说完,迈步走回图书馆。
我则是呆站在树荫下,注视着学姐的背影。
这时,一个想法瞬间将我刺穿后远去。
关于久米泽纯香这个人,我究竟了解多少?莫非只是被封面勾起了兴趣,却根本不曾将其翻开?
然后我回想起来。
道永学姐曾经说过。那个人也挺无可救药的。灯子也说过。那个人应该不算。
她们是否翻开了久米泽纯香的某一页,读到了我不知道的事情?
然而,我既无法出声呼唤学姐远去的背影,也无法踏出脚步。我并没有勇气去翻开书本。
很久很久之后,我总是会回想起这一天的事情。
一次,又一次。
4
暑假时,只有少数几个社团会每天都活动。
灯子在的游泳社自然是其中一个。即使放了假,每天早上七点我还是会看到灯子挎着运动包,离开家朝车站跑去。
另外还有棒球社,足球社和田径社这些主流运动社团,他们将狭窄的操场抢来抢去,在炎炎夏日中挥洒着汗水。
而说到我们美术社,势单力薄,文化系,再加上若顾问几原老师不在便无法使用美术室,因此放假的时候一周也就活动两、三次。
虽然我曾经说活动的日子我都会到校,但既然没心情去画之前那副以灯子为模特的画,那即使一直待在美术室,也自然是无所事事而已。
「图书委员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大概有一半时间我应该会在图书室。」
暑假第一天,我曾对几原老师这么说过。实际上,贴彩色码的进度比我的预想要快得多,哪怕不赶着做也能在第二学期到来前完成,但我还是打算一直待在图书室。
令人高兴的是,每次我去学校,一定会在图书室里看到纯香学姐。
「学姐难道每天都来吗?」
毕竟碰面几率高达100%,因此七月快结束的时候,我终究是问了出来。但学姐摇了摇头。
「大概一周两次吧。多亏了柚木君,委员的工作也没积攒太多。我又很难集中注意力,所以会经常换个地方学习转换下心情,不然就学不下去啦。」
看平时学姐读书或是整理书架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是会注意力不集中,但无论如何,能经常遇到学姐还是很令人开心的。还真有这种幸运的偶然啊,我如此想到,同时在司书室中和学姐并排坐在一起贴着彩色码,聊些天马行空的话题。
但这不是偶然,我是在八月后的某一天发现了这一点。
那一天,一整个上午都没在图书室看到学姐,我想着‘暑假开始一直侥幸至今,今天终于没这个运气了啊’,一个人默默地做着事情。
过了正午,肚子开始发出抗议。
虽然我并不想离开开着空调的图书室,但空腹实在是难以忍受,只得起身离席。
来到中庭,猛烈得仿佛要刻进皮肤的阳光令我哑口无言。一些学生在沥青地面上铺开一块蓝布,正在给一个大型的木制品涂油漆。似乎是文化祭的时候摆在校门口的大门。我想到:这么热的天,亏他们还干得下去。感觉只用一个小时,脑浆都会煮沸。离文化祭还有三个月,何必在这种大热天这么努力呢。
当我从忙活着的他们身边穿过时,才突然察觉到。
并不是还有三个月。
是只剩下三个月了。
我也是一样,即使没有做过什么,回过神来却发现已经入学三个多月。之前几原老师说过距离文化祭还有半年之类的话,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半。
我看向北教学楼的三楼。阳光被美术室的玻璃反射,刺入我的眼睛。
我用手搭着凉棚遮挡阳光,内心想到:我也得考虑考虑文化祭该怎么办了。
既然没有心思去画人物画,那就只能像道永学姐说的那样依靠数量解决。即使画不到一百张,我手头已经有了二十张左右勉强可以见人的水果画,再画上十张左右——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纯香学姐。
北教学楼边缘的应急楼梯的门口处,出现了一个眼熟的校服身姿。
我甚至没来得及出声叫她。纯香学姐迅速扫了眼四周,紧接着就朝内庭方向小跑着走了。
我呆站在太阳下好一阵子,任由阳光侵蚀着我的身体。
学姐——刚才在哭?
我跑向应急楼梯。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我疑惑地抬起头,发现三楼的紧急出口开着一条小缝,随即被猛地关上。
那扇门……对了,我记得是通往美术室深处那间美术准备室的。
为什么特意走应急楼梯离开?我绕到教学楼背面。一走进阴影,出乎意料的温差令我头晕目眩,反而冒出了大量的汗水。学姐的身影已经不在此处。耳边传来的只有油蝉的轮唱,泳池的水声,游泳社员的声音以及吹奏乐社分部练习的声音。
空腹感早已不知去向。我直接走进北教学楼。
来到美术室后,我发现准备室的门是敞开的。几原老师大概是察觉到我的动静,立刻走了出来。
「啊啊,原来是柚木君。今天来参加这里的社团活动啊。我正想着既然谁都不来干脆把门锁了来着。」
谁都不来……?
我注意着不露出惊讶的表情询问老师:
「纯香学姐,没有来这边吗?我没在图书室看见她。」
「久米泽同学吗?没有来哦。」
老师他——撒了谎。
为什么?
直到刚才,纯香学姐应该一直都待在美术准备室才对。不对,也有可能是有事要去应急楼梯,从其他楼层走下去的。
「……是吗。……呃,嗯,非常抱歉,我迟到了。」
虽说我只是来看一眼这里的情形,根本没打算参与社团活动,但这种话当然不可能如实告知,于是无奈之下我还是准备起自己的画笔和洗笔桶以及调色盘。
这时,老师将散在教桌上的教材和文件收拢起来,抱在身侧。
「那么,我去办公室办公了,需要帮忙的话请过来找我。大概四点左右会回来。」
我握着笔,假装思考着该选什么颜色,实则专注地聆听远去的脚步声。
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信息未能彻底理清,卡在喉咙中不得寸进。
我舔了舔嘴唇,咽了好几次唾沫。
违和感丝毫没有落入胃部的迹象。
接着,我看向准备室的门。
门没有锁。几原老师在学校的时候,一直都是开着的。
姑且规则里有一条规定是安全起见,负责教师不在时不得打开特殊教室,但实际上没有老师会不怕麻烦、每次只是去一下校内的其他地方都会上锁。美术准备室也是,会有学生们擅自来借走用具,因此出入还挺随便的。
所以——
哪怕我如今偷偷进入准备室,也不会有人责备我。
准备室里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味道,仿佛木屑与信纳水与颜料以及金属混在了一起。这里有一种安静的浓重感,像是将美术室的空气冷却后压缩起来一般。装雕刻刀的大箱子一旁,快要完成的马雕像威武地扬起前蹄。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右手边深处并排摆着储物柜,中间的空隙里则塞着画架或是折梯,柜子最上层并排摆着石膏胸像,没有瞳孔的空虚双眼俯视着我。
紧急出口在左手边深处。
我悄悄打开门,小心地朝外面看去。
是应急楼梯。一股生猛的热浪涌了进来,我慌忙关上了门。
学姐为什么特意从这里出去?而且看起来像是哭着的,几原老师又隐瞒了这件事。
耳朵深处吵得不行。
总之,我想要能够解释什么的事物。疑问一个劲往外啪嗒啪嗒地冒,而我只想要一个答案,哪怕能如同胶布一般将其暂时封住也好。
我大致扫了一眼准备室的架子。画集,教科书,以及大量的素描本。
素描。对了,曾几何时老师以纯香学姐为模特画过素描。莫非今天也是如此?那不是哭了,只是我看错了——
我抽出一册,啪啦啪啦地翻过页面。上面全是用纯熟的手法画成的相当传神的素描。建筑物,公园的游乐器材,还有很多动物的画。翻到第四册,终于开始出现人物画,但我的手也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我只猜对了一半。
上面是裸女的素描。
是一名长发少女。
很明显不是今天画的。从磨损程度看,有不少年头了。而且不止一张。我屏住呼吸,继续向后翻。
身体站立,看向斜下方的姿势,身体趴下,只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的姿势,坐着伸长双腿,一边膝盖立起的姿势,种类很多,但可以看出都是同一名少女。虽然只用最少的线条,仅仅勾勒出轮廓与阴影,依然可以分辨出画的是谁。
那是纯香学姐。
我将素描本放回架子上,走出准备室。
然后直接离开了学校。
低头走在通往车站的人行道上,上面的沥青承受着阳光的炙烤。
自身的影子被死死按在地面上,渗入我的视野,变为粉彩之色。大脑还未彻底理清状况,导致我在自动检票口按了三次月票都没能成功,每次都会撞上门扇,猛地向前倒去。
正午刚过,站台基本没有什么人。我深深坐进椅子,脖颈被热风摩挲,大脑则陷入了思考。
纯香学姐曾经为几原老师当过裸体模特。
嗯,也是,这种事情也会有。毕竟她人那么漂亮,而且还说过很尊敬老师。
这种事自然不可能在美术室做,所以才去准备室画的素描。上面有那么多,说明画了一次又一次。
然后呢?
然后……
然后——
思维在这里停滞,久久无法向下思考。
反倒是快速电车滑了进来,将缠在我身边的那股温热的空气吹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我决定不去学校了。
前一天看到、听到的东西还未全部理清就被我一股脑收进了心中的一格,牢牢地锁住。毕竟我不想花费莫大的精力去思考这件事情。幸好现在是暑假。不想去学校就可以不去。图书委员的工作之前做了不少,时间很充裕,那么哪怕我偷几天懒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对……因为被纯香学姐依靠令我很开心,所以我根本没教过其他委员该怎么用那个应用。只靠高二的前辈们完全无法取得进展。
算了,也无所谓。
还有三周才到八月份。总会有办法的。
现在可是暑假,不放假怎么行。
吃完早饭,我立刻缩进自己的房间,扑倒在床上。只要将空调开大一点,再拉上窗帘,熊蝉那聒噪的叫声也和老旧空调的排气声没什么两样。只要将脑袋埋进枕头,昨天开始就一直萦绕在脑海的雾霭也如同睡意一般。
不再想那些麻烦事了,睡一觉吧——
就在这时,一阵低吟从极近处传来。
原来是手机在震动。
学姐打来的?想到这里,我猛地跳起,然而是道永学姐。说来我根本就没和纯香学姐交换过号码。
『柚木君?今天没来社团活动?』
「……是的,想着今天休息一下。」
没来,她既然会这么问,看来是少见地出席了活动,从学校打过来的。
『老师之前还说美术部开着的日子你都会来的,有什么事吗?』
「也不是,没什么——」
刚说完,我就后悔了,应该随便编点事情的。只听道永学姐的声音明快起来。
『是吗,那太好了。现在也行,能过来一趟吗?想让你再当一次模特,正在画的这家伙,有的地方怎么都拿不准。』
既然都说了没什么事,如今也不好拒绝了。我随便回了几句后挂断电话,走下床,穿上了衬衫。
那个夏天道永学姐在忙活的,是一副可以评价为牧歌般的地狱景象的大型幻想画,色彩鲜艳的春之花朵们于庭院中盛开,许多羊和小鸟正与年轻的男男女女嬉戏,乍看是一副悠闲的景象,可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人们全都露出恍惚的笑容,身上的某个部分也被动物们啃咬、或是啄食。
画面右下方,一位少年躺在草地上,侧腹部被羊撕开了个口子,学姐指着此人说道:
「这孩子总是感觉不太对。我觉得柚木君是最适合的。而且你现在的脸色差得恰到好处。」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原来脸色那么糟糕吗。昨天一直在思考纯香学姐的事,确实是没怎么睡好。
道永学姐在画的这幅作品放在北教学楼一楼楼梯后的一块地方。据说学生会特例批准她把这里当做工作室来用。跟美术室相比,这里似乎无需顾忌他人,可以随时画画,很是方便。
我在楼梯上铺了一个坐垫,头下脚上地仰躺在上面。这姿势可真是累人。必须伸出手脚支撑身体,否则就会滑下去。幸好道永学姐运笔快得异常,也算是救赎了。
整个过程花费了大概三分钟。可对我来说,保持仰面朝天,绷紧身体的这段时间漫长得仿佛过了快一个小时。
「谢谢你柚木君。表情真不错啊。简直像内脏真的被羊吃了一样。我都想给你做个脸模了。」
道永学姐用素描本挡住窗户透过来的光线,满足地说道。
「……能帮上您的忙实在是再好不过……」
不再维持姿势的我蹲在楼梯上,放松身体。
「柚木君的画怎么样了?据说这个暑假你参加社团活动十分积极,进展应该很不错吧?最终还是决定画一百张水果?」
「啊啊,没有……算是吧,是决定画水果,但并没有太大进展,不如说图书委员那边更忙,我就没怎么进行活动……」
「啊啊,毕竟久米泽学姐在那边嘛。放假的时候她不去美术社玩了吗?那样的话我也来参加活动好了。那地方很不错的,我想干什么都可以,就是没有空调很难受。而且白大衣也不能脱,否则颜料就沾到身上了。」
这个人说的话,该怎么说呢,真的不带任何修饰,如同在荒野中踏出一条道路般,前方一望无垠。所以我也不禁直白地询问学姐:
「道永学姐,之前——那个,是不是这么说过。说看到纯香学姐来美术社会感到不爽。那句话的意思是说,纯香学姐和几原老师在一起的时候,学姐不想待在那里是吗?」
「嗯?对。我之前没说吗。」
道永学姐正用铅笔在素描上补上一只羊,同时淡然地说道。
「那两个人在学校也相当大胆,干了各种事情。不过一边是有妻子的人,说不定其实学校才是最方便的地方?毕竟准备室就像是私人空间一样。门也可以上锁。两人事先定好暗号,看到之后久米泽学姐就开心地去准备室见面。偶尔学姐也会先去准备室等着。有的时候我就在隔壁画画,那两个人却还是若无其事地搞些什么。那种真的挺丑陋的。久米泽学姐真的很令人着迷,她的外表好到会让我停下铅笔。耳朵的形状之类的,太完美了。简直不像是用来听声音的器官。但是,嗯,耳朵不会乱动倒还好,其他的部分就不一定了。人的表情总是会被周围所影响对吧?尤其是眼睛。那种,女人看向男人的时候,眼睛是浑浊的。如果是单恋倒是纯色可并非如此的话就会变浑。当然混色也很有必要,但如果颜料在管里的时候就混在一起就不好办了对吧?就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么一回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你是问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不清楚。大概我入学前就已经开始了吧?好像那个人高一的时候,美术社基本就只有老师和她两个人。」
真是一点没错,荒野中踏出的道路既没有标识也没有信号灯。甚至没有一棵树来遮风挡雨。
「柚木君,我知道你很失落,可你脸色是不是太差了?你摆出跟死人一样的表情让我不禁想再画一张了,可以吧?啊,姿势就保持这样,抱膝低着头就好,不要动哦。」
道永学姐将素描本放在腿上,在我身边蹲下。
铅笔的声音听起来好远。
我本想反驳她‘我才没有这么失落’,可想到她又要说素描的时候不许说话,还是没有出声。
那之后,我帮忙将道永学姐的道具搬到了美术室。
我不想见到几原老师,因此没有进去,而是直接去了图书室。虽说道永学姐那里已经没事了,可难得大热天来了一趟,立刻回去也很浪费。就稍微做点图书委员的工作,然后就享受着冷气读读书吧。‘说不定纯香学姐也来了’这一期待与同样分量的不安同时萦绕在脑海。要是现在看见学姐,我怕是要立刻转身逃跑。
图书室里并没有纯香学姐的身影。
我在司书室中,一个人默默地贴着标签码,到了下午,我翻开了『善恶的彼岸』。曾经我完全无法理解尼采,备受挫折,如今我期待着处于混乱状态的大脑说不定反而能将这本书读下去。
然而刚翻了大概五页,我就再次放下了书本。
于是我瘫在借书窗口,下巴搭在桌子上,眺望着外面。
看得见对面的教学楼,美术室的窗户那里有着白色的人影。
那是道永学姐穿着白大衣的身姿。
稍微往右看去,美术准备室的窗户被拉上的窗帘挡住。
几原老师就是从那边发出某种暗号,纯香学姐在这里看到后,就会雀跃地穿过中庭,爬上应急楼梯进入准备室……。至今为止,那两个人不知重复了多少次这种危险的交流。
但即使如此,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本来我就没有想要成为纯香学姐的什么人。看到对方,说说话,获得一份小小的喜悦,仅此而已。
无论和谁交往——哪怕对方是有家室的教师——学姐依然是那么美丽。
……以上都是说给自己听的谎言,实际上我相当受打击。
在车站站台上遇见灯子后,她开口第一句也是这个:
「怎么了你,一副刚杀了人的表情。」
「……这里这么暗,是你的错觉吧。」
到离校时间为止,我都一直无所事事地在图书室里发着呆,因此离开学校时太阳早就落山了。荧光灯暗淡的光线下,无论是灯子晒黑的皮肤还是我的,看上去都没什么分别。
「没事的话我就不说什么了。」灯子嘟起嘴。「今天怎么没和学姐一起?看你们最近总是一起回去来着。」
「……没有,今天她没来学校。」
「是嘛?我还以为你们约好了一起来学校。」
「只是我都会在美术室开放的时候来,然后学姐也凑巧是这样。」
这时我察觉到一件事,闭上了嘴。
才不是凑巧。我选择美术室开放的日子,也就是几原老师来学校的日子来学校。学姐也基于同样的理由决定了来学校的日期,仅此而已。
那位四十多岁有家室的美术老师成为了维系我和纯香学姐之间的桥梁,想到这里,一股寒气涌来。我开始考虑起几原老师还有没有其他令人厌恶的地方,可一个都想不出来。说到底我就不怎么了解那个老师。这份空虚进一步加剧了我心中的烦躁。
「你进图书委员会不就是为了和学姐一起做事?事先商量好选同一天来就好了嘛。」
「说到底我就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连我都有哦?一整个学期你都干什么去了?」
她这么讲我倒是无话可说,可为什么我要被灯子责备?
「干脆点说出去不就好了。反正也没什么损失不是?」
说出去,是说告白?为什么你能说得那么轻松?当然有损失啊,像是,精神之类的?还有至今培养起来的关系之类的?
但我没能立刻反驳。她说得对,我确实不会有损失。
毕竟可以回溯。
可以仅仅看一下告白后结果如何,然后就倒回来。
但这没有任何意义。学姐的答案显而易见。还有几原老师。
「就算没有损失,灯子你说得出口吗?」
什么都不说也挺憋屈的,因此我如此询问。
我只打算随便一问,可灯子一只手按住嘴角,认真地思考起来。直到电车驶来,我们乘上电车后,她才终于开口。
「我说不出。抱歉。」
灯子靠着门,轻声说道。我本就没有让她道歉的意思,只得摇了摇头。
不可思议的是,回程的电车内,无论是学姐,还是几原老师,或者空虚地堆满了美术室墙角的那些菠萝的画都没有停留在我的脑海。我只是看着门玻璃,凝视着映在上面的灯子那半透明的侧脸。玻璃反射着车内的灯光,几乎看不到外面昏暗的景色。灯子肩头落下的一片影子前方,铁轨沿线的路灯以一定的节奏拨弄着黑夜的碎片。
贴藏书标签的工作进度明显慢了下来。
纯香学姐如今每周只来一次左右,即使人来了也一直心不在焉,几乎没什么动作。刚开始慢吞吞地做起事情,立刻又叹着气起身,走出司书室,看向窗外一动不动。大概是在看中庭另一边,美术准备室的窗户吧。
一起做事的几位高二图书委员悄声说着「学姐这是怎么了?」「考前焦虑?」。甚至还朝我看来,仿佛在说「快做点什么」。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只要纯香学姐在这里,司书室的气氛就会变得凝重,所以如今反而她不在才比较能静下心。但假如她真的一整天都不出现,同样也会引起众人议论。
学姐如今心情很不好。
要察觉到这一点十分困难,毕竟她本身不是会咄咄逼人的性格,但有人搭话时,她稍显迟钝的反应,以及回答对方时选取的词语,都蕴含着一股厌恶的情绪,仿佛在说‘不要管我’。
美术社那边,她再也没去过了。
莫非是和几原老师分了吗,我如此猜测。哭着离开美术准备室,之后就没有任何接触,这么一看很可能是分手了。
社团活动中,我也曾不着痕迹地观察过老师,可这边倒没发现他有什么奇怪的表现。这也是当然的,纯香学姐根本不在场。可老师再也没提过学姐,这大概算是一种明确的暗示吧。
仅剩我一人的美术室中,我对着空白的素描本,询问自身。
两个人分手了,意味着我的机会来了。
你不开心吗?
一点都不开心。遇见学姐的几率变小了,哪怕遇到了她也是一副阴郁的表情,没有一件好事。
事到如今,我终于彻底理解了道永学姐说的意思。当纯香学姐用浑浊的目光看向几原老师的时候,她的那份美丽会褪去颜色,染上脏污,令人内心发冷。无论两人是什么关系,都无法改变这点。
我仿佛身处淤泥之中,匍匐着爬过八月的日子。
这是一个闷热的夏天,傍晚常有雷阵雨降临。
每当天色看起来不妙,道永学姐就不再待在中庭或是楼梯背面画画,转而扛起画架和画布来到美术室避难。室内弥漫着油画特有的那种绷紧皮肤的味道,偶尔有雷光闪过,将外头阴云遍布的天空划出一道裂缝,她所描绘的森林也随之变得更加深邃且繁茂,将众多人类与野兽悉数吞入其中。我想到:干脆覆盖整个校舍,令这灰色与绿色淹没一切算了。
纯香学姐哭泣的场面,又被我撞见了一次。
那是一个暑假即将结束的星期五。在司书室里做事时我发现饮料没有了,便跑去便利店买,往回走的时候,刚好看见纯香学姐从连着美术准备室的紧急出口出来。
她双手捂着哭肿的脸庞,蹲在那里,从我视野中消失了一阵子。
最终,走下楼梯的声音传来,学姐又出现在呆站在楼梯口旁的我面前。
她睁大了双眼。
通红的脸庞混杂着诸如羞耻或是愤怒等各种各样的情绪,形成了一个个丑陋的情绪斑点。她默默地背过身,从后门跑了出去。
我甚至没能出声叫她。嘴里只剩下玻璃渣般的不适感。
我抱住便利店袋子里的2升装饮料,将那沉甸甸的凉意抱在怀里,蹲了下来。阳光灼烧着我的后颈和耳后。
感情随着汗水一起喷出,令我也大吃一惊的是,那竟是笑意。
实在是无可奈何。
哪怕我能够无数次倒转时间,也没有办法改变人心。这种力量,根本算不上什么万能。想到这里,我不禁发笑。
八月三十号那天,清晨开始天空就覆盖着一层淡淡的云彩。
这一天几原老师不来学校,可我还是一大早就到校,在司书室中对着一大堆还没处理的书本之山。按照如今的进度,两天的时间勉强可以保证第二学期开始能够启用新系统。
关于下落不明的书要如何处理一直都没有定论,拖到了现在,但当藏书重贴标签的作业来到收尾阶段后,就不得不考虑该如何解决了。上次整理完藏书,发现又有六本书消失不见。这些书大概是再也找不到了,所以要不就重买,要不就干脆放弃——
丢失的书本中的其中两册,我曾经见过书名。
『古代雕刻技术大全』和『近代日本版画史略』。
春天的时候,纯香学姐一脸开心地和我说过这是几原老师申请购买的。我曾见过它们随意地堆在美术准备室的桌子上头。大概是学姐开了后门,没走正规手续就借给了老师吧。
这时,我心中第一次涌起了对几原老师的怒气。
我花费一整个夏天来做这件事情,他却利用和学姐的私交寻求方便,如今这一公私不分导致的结果正在妨碍我完成最后这一部分,这一事实令我忍无可忍,最终去了教师办公室。
虽然几原老师不在,但在我对值班的教师说明了状况之后,还是成功借到了美术准备室的钥匙。当然说的都是谎话。我说的是今天必须要用几原老师拥有的几本资料书。而我毕竟是美术社员,因此对方也没起什么疑心。
踏入几原老师不在的美术准备室,这是第二次了。
屋里没有开空调,颜料与木屑和金属还有霉菌的味道仿佛在空气中各自结成了一团团扭曲的块状物。
立刻就发现了要找的书。两本都在工作台的桌边,和其他好几本书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朝摆着素描本的架子看去。
关于那本无疑是以纯香学姐为模特画下的裸体素描本,想再次亲眼确认这种自虐的情绪与再也不想看到这种近似于生物的危机回避本能般的想法在脑海中冲突,令我自己都大感意外的是,前者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可当我从架子上将那几本一并抽出,大致翻了一遍后,却没发现那些之前见过的素描。
好奇怪。我记得就是这种封面的素描本。记忆中的素描前后那些以其他事物为主题的画都在上面,却唯独找不到纯香学姐的裸体画。
莫非只是我的妄想?
不对,我立刻发现一件事情。有几页被撕了下来,残留的部分还挂在穿起素描本的金属环上。
唯独那些裸体画被人撕了下来。
被谁?
当然是几原老师。或许是因为他和纯香学姐断了关系,才想要处理掉会成为证据的东西。毕竟还有妻子。
一股讨厌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同时呕吐感也向上翻涌,于是我抱着两本书连忙离开准备室,锁上了门。
在司书室贴标签贴到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纯香学姐来了。我吓了一跳,手肘碰倒了一座书山。
学姐更是露出比我还要吃惊一倍的表情,急忙跑过来蹲下身,想要捡起书本。我们的手碰到一起,又慌忙缩了回去。
明明开着空调,身体还是淌下了大量汗水。就在刚刚,我还在美术准备室发疯一般寻找学姐的裸体画。
而如今,本人就在眼前。
为什么?今天应该不是她计划要来的日子才对。
「进度,听说有些延迟,所以就想来帮帮忙。」
大概是发现了我视线中的意思,学姐像是辩解一样轻声说道。
将书摞起来后,学姐坐到大桌子对面开始贴起标签,手法利落得甚至有些刻意。
「……前一阵子,很抱歉。」
前一阵子,大概是指在应急楼梯那里撞见的事情吧。那之后我们就没见过面。可她对我道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毕竟又没给我添什么麻烦。反而是我在奇怪的地方碰到学姐,令她感到别扭了才对。虽说如此,我来道歉也挺莫名其妙的。
「……没关系。」
结果我也只能放轻声音,如此回应。
必须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如今的情况下这也算是某种救赎。即使两人面对面,只是默默地动着手,即使偶尔开口说话也只是在核对事项,也不会显得奇怪。毕竟攒了这么多事情没做完。我如此说服自己。
到了六点钟,漫长的、漫长的三个小时终于过去,该离校了。
「标签倒是贴完了,可还剩下挺多书没有导入啊……」
学姐来回看着平板画面和书山,轻声说道。
「明天就做完了,可以赶上第二学期。非常感谢。帮大忙了。」
「可是,一定要今天做完才行……」
听到学姐这么说,我有些奇怪。为什么必须在今天做完?
「明天我就没办法帮忙了。」
「明天有一整天时间的话,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我试着如此说道,可学姐还是一副暗淡的表情。
或许是因为系统翻新是自己提出来的,所以她想亲手完成?
那样的话。
「——那个,往平板里输入数据的话在其他地方也能做吧。可以稍微绕个远,找个麦当劳之类的地方。」
纯香学姐看过来,注视着我的脸。看起来正在烦恼,又仿佛在犹豫,也似乎是有些焦躁。
但最终,学姐还是轻轻一笑。
「是啊。那就稍微加个班吧。」
我想这个笑容大概是装出来的,但我不能百分百确信。毕竟这个人真的很擅长笑,巧妙得有些悲哀。
现在是八月底,所以白天还很长,从学校走向车站前的路上,周围也很明亮。行道树的阴影下,寒蝉们不厌其烦地一问一答。地面上残留着粘稠的热度,沥青贴在鞋底不肯离去。
穿过全是寺院和墓地的角落,走进商店街后,店里空调吹出的风漏到外面来,带来了些许凉爽。
一家麦当劳对着车站的公交总站,我们走了进去。
二楼的座位有一大半都坐了人。我的视线不由得停留在和我们一个学校的校服身姿,以及车站那一边的高中学生身上。
我们占据了最里面的一个角落上的座位,将平板和手机以及一摞纸在桌子上摊开。
装着可乐和冰咖啡的纸杯也放在狭小的桌子上,感觉随时都会掉落。
要是真按学姐说的,今天把事情做完,那恐怕会弄到很晚。于是我在家人的LINE群组中写了条消息,说图书委员会有事,会晚些回去,晚饭不在家吃。
「那柚木君,拜托你输入了。」她将平板递了过来。
学姐检查书籍数据,把它们读出来,我则是将这些输进平板里头。可以一直聆听学姐的声音,这令我身心舒畅。内容只是书名的罗列,真是美妙得沁人心脾。
我想到:我所期望的,就是和学姐保持这样的关系。
在森林深处建一座图书馆,我成为馆长,司书一职交给学姐,每天从早到晚谈论的只有书本的话题。学姐想要引进的书全部买下来。没有一名访客的图书馆中,书架渐渐被书塞满。如同海水渐渐渗入底部漏水的船只一般。我和纯香学姐静静地、安稳地等待着彻底沉入水中的那一刻,在只有彼此的空间中度过每一天。有时会拂去书口上的灰尘,有时会赶走老鼠,有时会尝试自家烘焙咖啡……
然而,这小小的停滞突然遭到中断。
学姐用力握着那一叠纸,双眼大睁,哑口无言。
我瞄了眼纸面,发现上面列着的书名是『古代雕刻技术大全』和『近代日本版画史略』,顿时感到五脏六腑变得异常沉重。
对了,是我刚才把书拿了回来,加进了未输入列表之中,才会——
「……那个,今天我去准备室把书拿了回来,贴好了标签,所以没问题的。」
说出口后,我不禁想给自己来一下子。说这些又能怎样。学姐才不是在担心书要怎么处理。只是想起了几原老师而已。仅仅这一个发现,妄想中的二人图书馆就瞬间沉入了水泡之中。
学姐的眼睛溶化在积攒的泪水中,然后破碎,化成水滴顺着脸颊淌下。
「……对不起。……柚木君,对不起。」
一股猛烈的知觉混乱向我袭来。
这个人是谁?在说什么东西,为什么在向我道歉?
这里是哪里?
不经意间,沾上汗水的纸杯碰到手背,一股凉意将我拉回身处麦当劳店内的现实。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学姐的声音与泪水一同噼里啪啦地落在桌上,形成了一片沼泽。脖颈和耳后感觉到周围的客人投来的视线。
学姐肯定不是在对我道歉。她没有要道歉的理由。
当然她也没有理由对几原老师,或是他的家人道歉。也不是对自己。那么这瘆人的话语,味道如同挤出来的胃液与胆汁的话语,到底是谁要来承受?
答案并未出现。学姐站起身,将平板塞进书包,挎到肩上,又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快步走向楼梯。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我却连回头都做不到。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愣了多久。
看向店里的表,晚上七点半。窗外一片漆黑。
我将散落的纸张收拢,强行塞进自己的包里,这时才注意到一件事。
桌上有两台手机。
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学姐落下的。
我看向楼梯口。
哪怕跑过去也追不上了吧。她应该早就搭上了电车。
我用力靠上背后那廉价的硬质沙发。
今天就先由我来保管,明天再还给她——不对,明天她不去学校来着。那就联系一下学姐,让她来取好了。
可我既不知道她的号码也不知道她LINE的ID。话说学姐的手机就在这里,本来就联系不上。
我双手捂住脸,考虑了一会。
只能等新学期再给她了。
我将两个手机都塞进口袋,离开了餐厅。
搭电车的时候,我想到了唯一可以联系到学姐的手段。至今为止输入的藏书数据都上传到了云盘上,只要知道密码,无论在哪里都可以访问。虽然用作私下用途有些过意不去,但也没有办法。我用自己的手机打开藏书数据,在最新的一条里写下了给前辈的私信。
学姐忘记的手机在我这里。明天学姐去学校的话我就带过去。明天没办法的话,就新学期再说。
虽然想着要不要再加一句什么,却想不到任何话语。我将手机放回口袋,闭上眼睛,脑袋抵住列车的门,数着压过铁轨的声音。
于是,八月三十一日到来了。
我是被闹钟叫醒的。我顶着头痛一般的睡意,从枕头下拽出手机看向屏幕,上午七点。
然后拧动脖子看向窗外。敌意明显的夏日太阳像是强行撬开了窗帘的缝隙,已经照进了卧室。我看了眼云盘的藏书数据。内心期待着学姐会写下些回复。然而什么都没有。
那今天就不用去学校了吧……
反正去了也是一样,昨天那种道别的方式依然卡在我心里,假如今天又在学校遇到了学姐,想必会很尴尬。没有回应反而令我放下了心。
这么一来,昨晚忘了关掉闹钟的自己就十分可恨了,明明可以多睡会的。可睡意转眼间就被高温蒸发。被汗打湿的床单实在是太难受了,于是我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外面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一整片全都是天空的蓝色,看着甚至有些可怕。
这时,我看到灯子从离我家三栋远的房子对面那栋里走了出来。晒黑的皮肤和纯白色的短袖衫形成强烈的对比,刺得眼睛发痛。
对方也发现了我。
她停下脚步,嘴里似乎在说什么,于是我打开了窗户。声音随之传来。
「你不去学校吗?」
「……今天不去。」
「事情不是还没做完?」
她怎么会知道。是因为前几天一起回去的时候,在电车上我说过‘第二学期前可能做不完’吗。
「要不我来帮忙?」
「诶?没事,不用啦。你不是还有社团活动吗。」
灯子嘟起嘴,将运动包重新挎好。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直接朝车站走去。
我缩回脑袋,正要关窗的时候,事情发生了。一声骇人的撞击声从外面传来,我身体被吓得一缩,立刻又将身子探出窗口。
一辆蓝色车身的小型卡车正着扎进了隔壁民居的围墙里面。发现灯子就瘫坐在车面前,我立刻冲出了房间。
胡乱套上拖鞋跑过去之后,只见灯子边后退边站了起来。我放下了心,感觉就像脑浆化成了水,顺着耳朵流了出来。看样子没受什么伤。
「……吓……死我了……」
灯子小声说着,捡起被甩到脚下的运动包。
我看向卡车,保险杠凹进去一大块,车灯也裂开了。
围墙夸张地少了一大块,路上到处都是瓦砾。
司机趴在方向盘上,只能看到后面的头发和耳朵,我以为人已经昏迷,便走近一步,可司机突然猛地抬头,一拳打上仪表板,愤怒地说着什么。隔着玻璃没能听清说的是什么。那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灰头土脸的男性。他戴上棒球帽,盖住斑白的头发,然后突然猛踩下油门。我和灯子都吓了一跳,向后跳去。
车身脱离了围墙的缺口。
小型卡车倒着退回到道路上,紧接着就沿国道方向跑远了。
等到卡车转了个弯,再也看不到的时候,被吓呆的灯子回过了神。
「跑了!赔偿!警察!」
说的东西根本不成句子,大概是内心比较慌张吧。
最终围墙被撞出个口的那家里的一位阿姨打开玄关的门,冲了出来。她脸色铁青地跑过来,一遍又一遍地询问我们是否受了伤。灯子她手肘受到了轻微的擦伤。
等警察来的时候,我开始思考。
应该回溯吗?
受到损害的只有民居的围墙和灯子的左手手肘。灯子的社团活动也必须休息了,毕竟要以防万一。
但我不想仅仅为了避免这点小事就回到昨天。最关键的是从现在倒转十二小时,就是昨天的下午七点到八点之间。是我和纯香学姐在麦当劳的时候。我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了。
穿着制服的警官跑来,说完事情经过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今天一整天就窝在开着空调的屋里好了。
午觉睡得正香时,耳边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道永学姐打来的。接电话前,我先用朦胧的眼睛看了下时间。
下午四点啊。
我可够能睡的。T恤沾满汗水,紧紧贴在胸膛上头。
我点了下接听的按钮。
『柚木君,你没来学校对吧?在家?能不能现在来一趟?』
「诶……呃,哈啊,今天感觉不太舒服,打算在家待着来着。」
『久米泽学姐被杀了。』
我先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注视着屏幕好一阵子,反复确认了大概三次打电话来的是否真是道永学姐。然后环视整个房间。
纯香学姐——怎么了?
我再次将手机贴在耳边。
『人死了。在教学楼后面。快过来。』
5
我到学校的时候,一群警察聚在教学楼后面的一个角落,正准备铺开蓝布。虽说是暑假,但还是有相当多的学生凑了过去,教师则嗓音嘶哑地喊着,想把他们赶走。
然而,我还是看到了。
吸饱了血,染成黑色的地面上,头发有如藤蔓般向外扩散。
脸正好被警察的后背挡住,看不太清。但他起身的一瞬间,我看到了耳朵的形状。
这就够了。
我鲜明地回想起道永学姐的话语。形状完美的耳朵。简直不像用来听声音的器官。一点没错。感觉仿佛是『作品』掉在了那里。锋利得有些凶恶的阳光与阴影一同将这个『作品』中十分重要的部分挖取出来。即使变成碎块,倒在地上,不停滚动,沾满沙石,却依然那么美丽。
视野中,明亮的部分与阴暗的部分彼此调换,天与地也正要摇摇晃晃地交换彼此的位置。
有人按住了我的肩膀,在耳边用强烈的语气说着什么。
然后还有另一个声音,记忆中听过的声音。
「——君,柚木君!」
我慢慢转过头。菠萝那茂盛的叶子刺痛了我的眼睛。
是道永学姐。原来这个人也会摆出这种脸色铁青的样子啊,我想到。当然会了。这可是死人了。死的是纯香学姐。
为什么?
道永学姐的声音抓挠着我耳中比较迟钝的部分。我看见的时候已经……但也没有靠近看……那个是……
话语渐渐失去意义,变为单纯的噪音。一种错觉袭来,似乎自己的鞋底也被粘稠的血液粘在了地面上。
血。
大量涌出,暴露在夏天的阳光下,表面满是裂缝的红黑色泥沼。
不断地向外扩散,来到了我的脚边。
不对。这也是错觉。脑袋晕乎乎的,脑浆似乎快要煮沸,然后从耳朵流出。错觉。
那么,躺在警察们双脚之间的那个穿着校服的尸骸也是错觉?
还有阳光被短袖水手服的白色部分反射、刺入我的眼睛,胃液翻涌着来到喉咙附近,混着酸味的铁锈味迎面扑来——
也都是现实。
我用力闭上眼睛,然后再度睁开,但眼前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鉴识科人员拿着一个灰色的裹尸袋,将袋子撑开。
往后退,离这远点!有人在我耳边大喊,粗鲁地按住我的肩膀。
为什么纯香学姐一定要被人杀掉?
感受到身体从脚下开始逐渐变冷。顶着盛夏的太阳,这种体验可真是恐怖。蝉的叫声,警笛的声音,教师的怒吼,道永学姐的低喃全部溶于包容一切的油中,在耳朵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形成一个漩涡。
我又闭上了眼睛。
然后用力握住了手心中的把手传来的凉意。
掀开毛毯起身后,我发现自己满身大汗。
呼吸也不是很顺畅。我肩膀痉挛,咳嗽着环视四周。
是自己的房间。阳光以陡峭的角度从窗帘缝隙中照进来,在地板上划下一道痕迹。刚才开始一直断断续续地听到某种烦人的声音,难道是有虫子在附近飞吗。
过了一会,我才发现那是手机的铃声。
上午七点。
……第二次的,八月三十一日。
倒回来了。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动了把手。
依然可以清晰地回想起教学楼后面的情景。紊乱的呼吸一时间无法平息,肋骨内侧阵阵作痛。
纯香学姐,死掉了。
为什么?谁动的手?过程如何?当时立刻就倒了回来,导致我几乎什么都没弄清楚。但不管怎么说,要是还在这里发呆,学姐又会被杀。我是什么时候转动的把手来着。记得道永学姐来电话的时候正好是下午四点。然后到学校用了四十分钟。我基本是看到现场后马上倒了回来,那么——应该是回到了接近五点,依然一片漆黑的时刻。正是我睡觉的时候。
会不会这些其实都是梦境?
我闭上眼,在黑暗中寻找起把手。没有。哪里都找不到金属的触感。这种感觉我很熟悉。就是倒回来之后的十二小时,失去保护的时间。
那些全都不是梦境。
那么,就必须行动起来。一秒都不能浪费。我下了床换上校服,正要离开房间时突然想起一件事。说起来昨天家附近的道路上有一起事故来着。卡车扎进了民居的围墙。在灯子眼前——
我慌忙扑到窗前,打开窗户。
正好看到灯子走到路上。
「灯子!」
听到我大声喊她,灯子吓了一跳,看了过来。
「什、什么事?」
「等一下,呃」
回溯之前的那个早上,事故是在我和灯子说了几句话后发生的。要是灯子走向大道的时间提前,就有可能被卷入事故之中。
「我也一起去学校!你先别走,等我一下!绝对不要走!」
灯子直接愣在了那里。这也难怪。但无论如何,能拖住她就好。我迅速跑下楼梯,冲出了家门。
「怎么了你,这么突然。」
在门前等着我的灯子疑惑地问道。
「啊,倒也不是。」
我考虑起该找什么借口。随便来一个就行。
「是那个嘛,灯子的画,还是得好好画完才行。……然后上次画的素描不是挺久之前了嘛,就想你能不能再来当一次模特之类的。」
能想到的只有这种不值一提的谎话。灯子摆出一副有如虫子钻进衣服一样的表情。
「说什么呢。我今天一整天都有社团活动。」
「啊啊,嗯,不是,不用非得是今天,等到了第二学期也没问题。」
「你怎么了?怎么一大早上就那么多汗?」
「没啦,这个是」
正说话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巨响。灯子瞪大了双眼。
我回过头,看见那辆卡车扎进了对面房子的围墙里。
「……严重事故。」灯子轻声说道。
住在附近的居民们一个接一个地出来查看情况。穿着运动服的司机从卡车上下来,双手使劲挠着头。
这次他没跑啊,我有些意外。
啊啊对了,回溯前灯子倒在地上受了轻伤,所以那个男的以为是伤到了人才慌了神,直接逃跑了。这次则只是撞坏了围墙。
当然这也是不是小问题,但总之灯子没有损伤,那边就怎样都好了。
「走这条路吧。不快点要赶不上电车了。」我指向相反的方向。
到学校后,我先去了杀人现场。
准确来说,应该叫杀人即将发生的现场才对。教学楼后面,围墙边有着一排银杏树的那个地方。如今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躲在教学楼的影子里避开阳光,尝试回想起回溯前见到的景象。然后将记忆画面中的蓝布和警察们的背影逐渐消除。
学姐趴着倒在那个树根附近,身下是一大滩血。
当时她死了多长时间呢。虽说现在是暑假,很少有人路过,但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这么显眼地死在这里,不可能好几个小时都没人注意到。这么一来,被害的时刻再早也不会早于下午两点。
在大白天的学校里?是谁动的手?
能想到的只有几原老师。何况两个人最近似乎关系不太融洽。比如起因是学姐想将两人的关系透露给老师的妻子之类的。
我蹲下身体,使劲挠了挠头。
我不认为这两人会做出那种事情。……但说到底,这两人保持着亲密关系这件事本就超乎了我的想象。我根本就不了解那两个人。无论真相有多么瘆人,都不是不可能。
几原老师来学校了吗?时间安排上,今天他应该不会来才对。
我去办公室确认了一下,果然是休息。
但哪怕安排上没写,一样可以来学校,不能排除他的嫌疑。
回溯的还是太急了。早知道就该等一会,弄清各种事情之后再倒回来的。
算了,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总之学姐确实是在这里被害的,所以应该能阻止事件发生。
我决定在图书室等学姐来。毕竟工作还没做完,她又拿着平板回去了,那么到校后首先会来司书室才对。而且从图书室的窗户看去可以看到正门,哪怕猜错了,也能在学姐出现的瞬间发现。
十点过去了,学姐还没有现身。
我开始担心起来。房间开着空调,脖颈处却依然有汗黏在上面。
说不定她今天偏偏从后门来的。也说不定就不来图书室。还说不定在来学校的路上就被犯人抓住,杀掉了。
我冲出图书室,又跑到了教学楼后面。
空无一人。
深深弯下身体,平复紊乱的呼吸。
光等着是不行的。必须由我去找到学姐。
我走进教学楼,将高三的教室一间一间瞄过去,脑海中思考着方法。联系到学姐,询问她在哪里是最省事的。话说只要跟她说不要来学校就好了。可我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去老师办公室问一下?可我又没有正当理由,何况老师也不可能泄露学生的隐私。
北教学楼的楼梯里侧那里有一个白色的人影。
是道永学姐。她嘴里咬着画笔,双手抱胸对着画架,正在沉思。那个人应该是尸体的第一目击者。我跑过去,差点就要询问她发现尸体时的详细信息。然后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忙住口。
「柚木君。早啊。」
她发现了我,于是画笔从口中掉落。
「早、早上、好。」
结果回得磕磕巴巴的。我刚才到底想说什么东西。道永学姐发现尸体这一事实已经经由回溯被消除了。冷静下来。
「今天不去图书委员会吗?」
「啊啊,没有,」
就在迟迟憋不出下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她应该知道纯香学姐的电话号码。
「给久米泽学姐打电话?倒是可以。」
道永学姐从地板上的一个朴素的包里取出手机,操作几下屏幕后将手机放到耳边。
口袋中有什么东西开始震动。我差点叫出声来,随即将手伸进口袋,躲着道永学姐走到了墙边。纯香学姐的手机不是也在我这里吗。就是昨天忘在麦当劳的那个。然后就一直是我在保管。
「……不行,不接电话。」
道永学姐耸了耸肩,拿开了耳边的手机。
「有什么要说的话我可以帮你留个言。」
「啊,不用,不必了。」
「话说你们又是同一个委员会,又是同一个社团的,不知道联系方式是不是不太应该啊。」
听她这么明白地说出来,还真挺受打击的。
对纯香学姐来说,我根本是无所谓的人。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我也没想成为她的什么人。
我对道永学姐道了谢,离开了这里。
然后将2升的瓶子装满了自来水,藏在仓库与围墙之间的一个狭窄的地方,开始监视后院。我也考虑过在教学楼内透过窗户监视,也不会这么热,但那样的话碰到突发事件就不能及时赶到,所以还是放弃了。
之后就会有杀人事件发生了。考虑到那种程度的出血量,果然还是认为学姐就是在眼前这个地方被杀的比较合理。
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在我眼前发生。
虽然手中的情报少得过头,但只要像这样在现场盯梢,就应该能保证事件不会发生。
潜伏了仅仅十五分钟左右,我就快要不行了。
仓库背面完全不通风,散发出腐臭的湿气将这里笼罩。淌下的汗水有如焦油一般。
但好歹是在阴影里面,已经很不错了,我如此说服自己,老实地蹲在这里,然后便迎来了接近正午的太阳刚好照进仓库背面的时刻。
我贴在仓库的墙上躲开阳光,但那墙壁充分吸收了上午的热量,也没好到哪去。
有好几次都感到头昏目眩。我内心打起退堂鼓,想着‘果然还是躲进楼里吧’,随即又呵斥自己‘必须待在能立刻赶过去的地方,稍微慢上一步都会很致命的啊’。以上过程已经重复了好多次。
渐渐地,一股怒气涌了上来。
为什么是这里啊。
在大白天的学校里杀人?傻不傻啊?莫非是在楼后面吵着吵着血气上涌,才杀了人吗。那么凶手果然是几原老师?
我是为了避免学姐被杀才回溯的时间,可这时的我却在祈祷令学姐被杀的场面尽快来临。肉体的痛苦轻而易举地涂在思考之上,将其覆盖。每次看向手机,都会因仅仅过了五分钟而异常愤怒。
可我也不能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说不定移开视线的某个瞬间,学姐就会被杀。
瓶子里的水一点点地减少,变成了汗水,将脚下的一块土地染成了黑色。好几次有人路过,每次我都看向时间,背了下来。
13:05,田径社的四名男社员路过,朝正门方向走去。
13:30,还是这伙人,向相反的方向走了回去。
14:18,一名男性穿着似乎是快递员的制服,走教学楼的后门将货物送了进去。
14:52,体育老师从仓库里拿出一台平板车,推走了。
过了下午三点。
太阳改变了角度,仓库背面再次被阴影覆盖。
差不多了吧。还没有吗。总该来了吧。还没有?感觉得到高温和紧张逐渐将我的思考扭向奇怪的方向。奇怪。学姐和凶手再不出现,杀人事件再不开始就不太对劲了。是哪里搞错了吗。果然是在其他地方杀的人,然后将尸体拽到了这里?不对,道永学姐给我打电话是下午四点,还有时间。冷静下来。不要漏过任何事物。
当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后院的时候,对面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是穿着白大衣的道永学姐。
她打着哈欠走进仓库。我屏住呼吸,尽量压低身体,脸颊紧贴着地面。
传来仓库生锈的金属门被人打开的声音。
走进其中的脚步声。
四处摸索的动静维持了一阵子,然后脚步声渐渐向外,接着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我悄悄起身,目送着道永学姐的背影路过后院后走远。她左手提着一个大桶,右手拿着拖把。
我回过神来,看了眼时间。15:47。
现在这个时间,道永学姐是不是该发现尸体了?果然不太对劲。
站起身体,随即一阵猛烈的眩晕感向我袭来,眼前一片空白,搞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我伸手把住不知道是外墙还是围墙的地方,勉强撑住没有倒下。
从仓库背面的空隙中爬出来。两倍于刚才的汗水随之喷出。
我反复从后院的一边走到另一边,仔细地搜寻树丛和草丛的阴影处。刚才一直在这里监视,应该没有看漏任何东西才对。
过了四点,确认时间后我走进了教学楼。
然后靠在稍微凉快点的洗手池边,开始思考。
本应发生的杀人事件没有发生。意识是我的某个行为影响到了未来吗。比如说,实际上凶手看到了我藏在仓库后面?然后凶手放弃了杀害纯香学姐,说不定是这样。
那样的话,目的算是达到了。
这样就可以了吗。
我用水反复洗着染上汗水和泥土的手。无论过了多久,水龙头流出来的一直都是温水。甚至冲不掉黏在手上的违和感。
总之,还是要找纯香学姐。这个时间的话,她应该在学校。说不定还和凶手在一起。说不定我的行为只是将被杀害的时间延后了一阵子,危险并没有消失。
当我来到北教学楼二楼,教师办公室前方时,我发现里面相当吵闹。
「……的吗?我们的?久米泽?高三?」
听得到教师发出近似怒吼的声音。久米泽?是在说纯香学姐?
这时,司书堀川老师打开门走了出来,我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柚木君!?」
老师慌张地叫道,声音异常嘶哑。
「发生什么事了吗,那个,纯香学姐。」
「诶,啊啊,呃」
支支吾吾的老师背后,一位男性教师用脑袋和肩膀夹着话筒,大声喊着什么。
「警察?不为什么这么自作主张,啊啊不对,确实该这么做,可是啊!」
感觉自己的血液越来越冷。
警察。
看回堀川老师的脸庞。只见她脸色铁青。
然后老师认命一般垂下了眼帘,恐怕是因为我当时的目光相当吓人,要不就是觉得怎么都瞒不下去了吧。
「……久米泽同学她,……去世了。……那个,刚刚才有人打电话过来,具体情况还不是很清楚,不过……似乎是被卷入了事故还是什么。」
「地点,在哪里?」
我的声音甚至没有颤抖。
「是中央图书馆打来的电话。」
紧接着,我就跑下了楼梯。
所谓的中央图书馆,就是我曾去过的那个位于同一市内的,四层楼高的,庞大的市立图书馆。也在那里遇到了学姐。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再度造访。
哪怕搭电车,从学校过来也花了三十分钟。等看得到树林中的图书馆时,警车以及好几个警察穿着夏装的背影也映入眼帘。
我跑在蝉鸣之雨中,来到了和停车场连通的正面广场。
通往建筑物背面的小道上挤满了人。从那里可以眺望到森林中的图书馆,是纯香学姐曾对我说过的地方。
然而我的视野立刻就被蓝布所遮挡。一大群大人正在树林里到处走动。其中一个人发现了我,厉声要求我离开。是位穿着一身奶油色制服和长裤的年轻女性,大概是刑警。
「那个,请问是怎么了。」我凑了上去。「有电话打到我们学校。说是人被杀了。」
「你是学生?总之不要来这里。」女刑警说道。
「是久米泽——纯香吗?那个,我是她的学弟,同一个社团的。」
刑警的脸上有了一丝阴影。
「等到明天,学校的老师应该会跟你解释的。现在先回家。这里我告诉不了你什么。」
她换成好心劝说的语气对我说道。一定没错。倒在那张蓝布对面的,果然是纯香学姐。
为什么?
不应该是在学校被杀吗?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我的哪一步行为改变了未来?
刑警对在思考的我再次叮嘱道「明白了吗?今天就先回去吧。」,然后就要走回蓝布那里。
这时,她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回过头,脸庞因疑念而皱起。
「你听谁说人是被杀的?」
喉咙瞬间缩成一团。糟了。原来他们没对学校说是被杀的吗。我本不该知道这个情报。
被怀疑了。
「能不能详细讲一讲?这里太热了,我们去里面吧。」
刑警走了过来。
我瞬间汗流浃背。该怎么解释?能不能想办法说成误解了,或者是听错了?
不对,不行的,我算是真的了解这件事。被警察盘问的话,绝对会露馅。
可我也不可能说出实情。
只能回溯了。
已经过了十二小时。没问题。
不过,反正都要回溯了,不如——
我从女刑警身旁掠过,冲向蓝布那边。一时大意的她迟了一瞬,冲我喊道:
「停下!」
其他警察发现之后也看了过来。但他们恐怕怎么想不到突然出现的高中生竟会如此乱来。
对方急忙伸出的手臂也被我躲开。
我掀开蓝布,朝对面扑了过去。
蹲在地上的鉴识科人员全都看了过来。
「怎么回事!」
「控制住他!」
「喂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
警察们纷纷涌来,一脚将我踩住,压在土地上,将我的手臂拧到身后。
即使如此,我还是紧紧盯着树木的根部。
那里没有学姐的身体。
早就被运走了。能看到的只有大量的血迹,甚至渗入了土地里面。
到底是怎么死的才会流这么多血?
警察在我耳旁怒吼着什么。我将其忽略,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寻找把手的触感。
震动和头痛合为一体,扎入我的大脑。
我拽出枕头下的手机,立刻关掉闹钟。只是转下脑袋都会引发强烈的晕眩。附着在周身的已经不是睡意,而是要将我拉入深渊的无数只手。
自己的房间。被窗帘遮住的朝阳。
……第三次的八月三十一日,上午七点。
我逐一回想着之前的事情,掌握现状。
现在想想,幸好我忘了关掉闹钟。要是当时关掉了,我或许就会一直睡到中午,无论怎么回溯,大部分时间都会被浪费掉。
我没能阻止学姐被杀。
在学校后院等待事情发生,可她却在别的地方被杀害了。市立中央图书馆。为什么是那么远的地方?
对了,可不能愣在这里想事情。灯子快被卷入卡车车祸里了。
换好衣服后,我立刻走出了家门。
灯子走出玄关,看到一直等在门前的我,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启太。」
「啊啊,嗯,额,想着要不要偶尔也一起去学校。」
我不声不响地走向跟平时方向相反的那条路。虽然会绕点路,但好歹也能走到通往车站的大道上。
「为什么走那边?」灯子会这么问也是理所当然。但她还是跟了过来,令我放下了心。
「这边不是去车站的近路吗?」
「怎么可能啊。而且红绿灯那么多……」
我们说着话,走到路上,刚走过人行横道,就听到自己家的方向远远地传来撞击的声音。灯子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事故?」
「……可能是。」
希望没有太大的损失,我如此祈祷。上一次只有围墙和车凹了进去,连司机都毫发无伤。我应该没做出什么会改变这一结果的行为,希望不会有事。
上了电车,终于有时间思考了。
为什么杀人现场从学校变成了图书馆呢。我的哪一步行为改变了结果?
被凶手看到我潜伏在后院里。于是改变了杀人地点。
首先想到的是这个。但仔细一想,很多地方都很奇怪。
如果说看到我之后放弃杀人,还可以理解。可为什么又换了个地方杀人?原来不是一时冲动吗?明明之前是在学校后院这种立刻就会被发现的地方下的手,竟然是早有计划?假如凶手观察得真有那么仔细,甚至能看到藏着的我,那这个人根本就不会挑大白天的学校下手才对吧?
这时,我突然想到。
道永学姐的话。
她早上就看到了我。
也知道我正在找纯香学姐。
假如她本打算趁纯香学姐来学校的时候杀人,但担心会被我看到,于是自己去了纯香学姐在的图书馆,将人杀掉……
这也太蠢了。我在想什么东西?为什么道永学姐要杀人?
大概我的举止相当异常,一旁抓着吊环的灯子疑惑地朝我看来。
更何况道永学姐不是一直都在学校吗。要怎样才能杀掉在图书馆的纯香学姐——
啊啊,不对,我无法保证她一直都在学校。我监视的是后院,并不是道永学姐。虽然单程要花费四十分钟,但去图书馆杀掉纯香学姐然后回到学校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理由呢?
总不会是想要将躺在血泊中美丽地死去的身姿画成画吧?可真够蠢的,想什么呢我。
在离高中最近的车站下了车后,我对灯子说自己要先拐去一个地方,和她道了别。
然后走进常去的麦当劳,买了杯冰咖啡。
如果我的监视改变了凶手的行动计划,那么只要我不去学校露脸,情形就应该和第一次一样。
毫无根据的道永学姐犯人论还是先搁置吧。如果那个人仅仅是第一目击者,那么考虑到第二次监视的结果,事件应该发生在14:52(体育老师去仓库拿平板车)到15:27(道永学姐去仓库拿桶和拖把)之间。
所以这次就等下午两点五十分左右再开始蹲点吧。
现在时间还早,本来在家等着也没问题,但万一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没赶上凶手犯案的时间就太糟了,于是我还是决定在学校附近消磨掉时间。
虽然免于在酷暑下监视,可无所事事也有无所事事的痛苦之处。脑子里总是在思考无关紧要的事情。
昨天——对,八月三十号还是昨天——纯香学姐的眼泪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对我道歉。她和几原老师怎么样了。为什么要被杀死。真的是几原老师下的手吗。
有没有什么事,是我本来做得到的?
我摇了摇头,用吸管戳着纸杯中的小冰块,在杯中转来转去。
我的人生中决不能有后悔之事。有后悔的工夫,还不如再来一次。重来无数次都没有问题。假如真的为时已晚,那百分百是我的过失。
本打算随便吃点什么,转移下注意力,可明明出来时都没吃早饭,我却丝毫不觉得饿。
不得已,我翻开了带在身上的『黑鳏夫俱乐部』。本以为如今自己的心理状态,应该可以勉强阅读这种微型的推理小说,结果却发现自己还是太幼稚了。完全读不进去。徒劳地反复看了四遍最初的篇章后我便放弃,合上了书本。
有一个小时左右,我都在买饮料,然后喝掉。感觉胃快被泡胀了。
如今终于到了两点四十分。
刚离开麦当劳,厚重的热气就挤上来包住我全身。我快步朝学校走去。
高中和寺院是挨着的。我偷偷溜进墓地,爬上围墙,进入了学校后院。我想尽可能减少被凶手发现的概率。应该没有人发现我躲进了仓库与围墙的缝隙之中。
当我跳进阴影处,屏住呼吸蹲下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体育老师推着台车朝教学楼方向走远。
这么一来,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眼前就会发生杀人事件。
我发现自己心情十分激动。挂在嘴角的汗水带着电气的味道。究竟是谁,想要怎样杀掉纯香学姐。果然是几原老师吗。两人会不会一起现身。还是说是在这里碰头。或者说只是碰巧遇到吗。涌起杀意前,不知两人都说了些什么。
我能顺利制止其发生吗?
我正在期待这一瞬间的到来。这种说法听起来简直像是在期待学姐死去一般,而实际上我心中也确确实实地有着这层想法。想拯救学姐的心情和想知晓真相、想亲眼见证以及想感受切实的死亡这一心情缠在一起,就这么暴露出来,承受着夏日阳光的炙烤。
但是,这一瞬间没能来访。
快要煮沸的大脑令思考变得迟缓,阳光被后院的沙地反射,灼烧着我的眼睛,对时间的感觉越来越麻木,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东西出现在视野的角落。
是白大衣。正从教学楼边缘向这里走来。
道永学姐。
看向手机。
15:47。
我冲出仓库背面,朝正门跑去。眼睛瞥见道永学姐吓得愣在那里,但现在没工夫顾她。
在前往车站的途中我突然反应过来,叫了辆出租车。钱是可以随便花的。反正之后都会重置。
开向市立中央图书馆的路上,我听到目的地的方向远远传来依稀可闻的警笛声。
图书馆前已经停了两辆警车,通往里面树林的路上也能看到许多警察的背影。同时也发现了森林深处拉开了蓝布。
但这次比上次早到了至少三十分钟。所以值得赌一把。
我绕开一队警察,穿过树林,跑向蓝布那里。怒吼扎进我的后背和脖颈。
我毫不在意,将布掀开,扑进内侧。
纯香学姐一脸安详地闭着眼睛。
她躺在土地上,脸朝向这边。
脸颊,夏装的领子,以及头发都浸在发黑的血泊之中。脖子到胸口都被染得鲜红。
脖子。脖子那里——
我隐隐约约地看到喉咙附近开了道口子。
喂,你在想什么,看不懂吗,这里禁止进入,警察们纷纷朝我吼道。但声音只是在意识的薄膜外侧空虚地回响,和不断传来的蝉鸣几乎没什么两样。
我毫不在乎地甩开抓住肩膀和领子的手,跪在地上,试图蹭着接近学姐的身体。
接着双手就被扣在背后,再也无法向前。
再近点。好想靠得再近点,去观察死去的学姐。我想在旁边观察她染上钝重颜色的皮肤,那是仿佛逐渐和土地融为一体的颜色。想要充分地感受血的味道。想要确认伤口深到何种地步。
学姐的左手无力地摊开,看到了她手中握着的东西。
是图书馆的借书凭据。上面印着出具凭据的时间,8/31 14:10。
就在刚才。学姐最后借的这本书的标题部分被了揉起来,没有看到。我正想将纸抚平,看看上面写的什么,却被人抓住肩膀,粗鲁地拽离地面。
然后直接被拽走,蓝布挡住了我的视野。
警察们围着我,一个劲地说着什么。而停止思考,封闭自身的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为何。为何。为何。头骨的内侧,询问自身的声音不断地回响。
应该没人看到我蹲在那里。应该没有改变杀人地点的理由。
为何。
被推进警车后座后,我缩成一团,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把手于黑暗中出现。
6
第四次的八月三十一日,闹铃响之前我就醒了。
想要起身的瞬间,仿佛有两个气球同时在头骨和胃中膨胀般的痛楚涌起,令我从床上滚落。我抓住床单的一角开始呕吐,可吐出来的只有胃酸。毕竟昨晚什么都没吃就睡了,这也难怪。
看向手机。早上六点多。
只要有那个心,醒来的时间这种小事还是想变就变的。但和平时比起来,头痛还有呕吐感都要严重太多。何况我基本就没怎么连续回溯过三次。
我像一条毛毛虫一样在地上蠕动,等着疼痛退去。虽然我早起了一个小时,可再这么下去,能够行动的时间岂止没有增加,反而比之前更少了。
我满是口水的脸磨蹭着地板,好不容易站起身体,下到一楼冲了个澡。
家里人还都没有醒。
我将冰箱中还剩半瓶的水喝干,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消化回溯前的事情。
哪怕我没有在学校露脸,杀人现场最终还是变成了图书馆。
为何?我都特意从墓地那翻围墙进的学校,莫非这都被凶手注意到了?
不对,哪怕是这样,也很奇怪。
纯香学姐14:10的时候在图书馆借了书。远在我进入学校之前,她就已经在图书馆了。
那么凶手在学校看到我,于是放弃在学校动手,转而和纯香学姐一起去了图书馆,这一假设就不成立了。
对啊,那就是说——
改变了行为的不是凶手,而是纯香学姐吗。
第一次的纯香学姐一直在学校。所以凶手也是在学校杀的人。
第二次、第三次的学姐去了图书馆。所以凶手也去了图书馆,将她杀死。
很合逻辑。问题在于,为什么学姐改变了地点。第一次和第三次,我直到杀人发生之前都没有在学校露脸。究竟是什么因素影响了学姐的行为,又是怎样影响的?
突然手机开始震动,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原来是闹铃。已经七点了吗。好不容易靠毅力赚来了一个小时,结果只是随便想想事情,就已经过去了。现在必须去拉住灯子,不然就要发生事故了。
当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的时候,我意识到一件事。
是灯子。
灯子的行为变化了。
第一次的她被卡车事故吓得跌倒,膝盖被擦伤,为了保险便没有去社团活动,去了医院。那次她没有去学校。
第二次和第三次,因为我进行干涉令她避开了事故,她才会一早就去了学校。
那么——这种假设便可以成立。纯香学姐也一早就到了学校,碰到灯子后两人说了些什么,于是她不再待在学校,去了图书馆。死去的学姐是穿着校服的,这可以证明她去过学校。
她和灯子说了什么,才会令她不再有待在学校的理由?
想不出来。两个人是因为美术社认识的,碰见后会说什么都不奇怪。
要说共同的话题——难道是我?
没错,假如说灯子对纯香学姐说我也来了学校。然后因为昨天的事情比较尴尬,学姐不想和我碰面,因此去了图书馆。
姑且,是符合逻辑的。
我冲出家门。抓住了走到路上的灯子。
「诶。怎么了你。」
看到气喘吁吁的我,灯子表现出明显的疑惑。总之,一定不能让她去学校。可要怎么做?
「呃,那个……灯子,你作业做完了吗?」
情急之下,我如此问道。
「当然做完了。今天可是放假最后一天哦?」
灯子一脸无语地回答我。
「我数学做到搞不懂的地方后就放在了那里,还剩下好多……就想着能不能给我抄一下之类的……」
我这借口找的还真是丢人。而更加丢人的是,作业没做完这件事还是真的。
「抄可不行啊。作业得自己写才行。」
「啊,嗯,你说得对。」
更何况,抄作业的话只要借来笔记就行了,哪还有理由把灯子留住?
灯子一脸不满地嘟着嘴,犹豫了一阵后再次开口:
「你自己写的话,我倒是可以教你不懂的地方。」
「诶?不不,那就不用了,你不是还有社团活动吗。我一个人就行了。」
为什么要拒绝啊,我在心中责怪自己。难得对方给出了理由不是吗。顺着她的意思来不就好了。
「你不就是因为一个人写不了,才一直拖到今天?」
「唔……这,倒也是……」
「反正我是自行练习,休息一天而已,算不了什么。」
那就拜托你了,我如此说着,低下了头,罪恶感填满了内心。
「那来我房间?还是去启太房间?」
「我家现在太乱了,还是去你家吧,不好意思。」
令她费太多心,我实在有些惭愧,因此过去的时候我还带了家里冰箱中的哈根达斯。记得应该是父亲买来的,还没舍得吃。之后得偷偷再买一份补上。
已经不记得上次去灯子的房间是什么时候了。小学的时候我还经常拜访,但到了中学,灯子开始认真练习游泳后,便没了机会。虽然很久没来,但这里完全没变,令我放下了心。房间里堆满了龙猫和宝可梦的玩偶,充分体现出她的爱好。
我也受到了灯子母亲的热烈欢迎。
「启君,好久没过来了呀。中午也在这里吃?」
「啊,不麻烦您了,中午之前应该就会结束。」
「妈妈你就别操心了。喝的也让我们自己来就行了。」灯子一脸厌烦地将母亲赶了出去。
而灯子教我的时候也非常仔细,令算是将她骗来的我内心感受到着极度的内疚。一想到如今纯香学姐也在一步一步地接近死亡,我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思考什么因式分解什么二次函数,可我又必须在中午之前告一段落,前往学校。必须要认真学习。
总算做完一页的时候,我意识到一件事。
是不是其实只要和灯子一起上学,让灯子不要说出去就好了,根本不用撒这么麻烦的谎将灯子留下来?就说即使遇到纯香学姐,也不要告诉她我来学校了。
而我也只需要到了学校后立刻去寻找纯香学姐。仔细一想,第二次和第三次我都没有尝试去学校找学姐。
可是,作业还剩下很多。毕竟是我提出来的事情,要是做到一半就说出果然还是去学校吧这种话,对灯子也很不礼貌。还是做完算了。不管怎么说,如果我的假设成立,学姐就应该还在学校。第一次即使这样,至今为止我也一直采取和第一次相同的行为。我和灯子都没有去学校。如果我就这样悠闲地待到下午,那么学姐就应该会在学校背面,倒在血泊之中。
刚好下午两点,我做完了所有问题。
「真的太感谢了。帮了大忙。」
我将笔记和教材收拢,站了起来。
「现在去学校?」灯子带着困倦的眼神问道。
「诶?嗯、嗯。」
「那要不我也一起去吧。现在去的话也能游挺久的。」
我回到家,迅速换好校服,然后和灯子一起朝车站走去。
「出什么事了?」
电车内,灯子如此问道,令我吃了一惊。
「出什么事?」
「我哪知道。是我想问你发生什么事了。脸色还那么差。」
如今是第三次《回溯》之后了。我的脸色想必相当糟糕吧。
「图书委员会的工作完全干不完」我回答道。这倒不全是谎话。
「久米泽学姐呢?准备考试让她没精力去委员会了吗。」
「嗯,差不多。」
看到她提到纯香学姐,我便想顺便问一句。
「那个,灯子,你昨天和纯香学姐——」
问到一半,我止住了话语。
灯子(或许)遇到纯香学姐不是在昨天。而是已经回溯过的今天。好险,感觉变得迟钝,令我差点问出莫名其妙的问题。
「之后你要是碰到纯香学姐,能不能用LINE通知我一下。我有事情找她,可又不知道她联系方式。」
灯子眨了眨眼。
「……你们那么经常在一起做各种事情,却不知道联系方式?」
曾被道永学姐攻击过的地方再次收到了伤害。真的太痛了。
「好吧,没问题,不过我到了就直接去泳池,大概碰不到就是了。」
「嗯,没碰到就算了。」
没错,灯子第二次和第三次都一直待在泳池,应该几乎没有机会接触纯香学姐才对。有可能的话,也就是一大早前往更衣室的路上。这么一来,我的假设就不是那么可信了。我有些静不下心。
不对,哪怕产生了什么影响,这次我一直都和第一次做了一样的事。那么这次也应该没有变化才对。至少纯香学姐会在学校里。去找到她,然后看住她。
两点四十五分,我们到了学校。和灯子分开后,我立刻前往教学楼边上的楼梯。
道永学姐站在画架前,双手抱胸。我本打算只是确认下她是否在楼梯后面,然后就悄悄离去的,可还是她眼尖地发现了。
「咦,柚木君。早啊。」
道永学姐用画笔的柄咔哧咔哧地挠着脑袋。
「你来学校啦?图书委员?真不容易啊。看来没工夫去美术社了?」
「啊,嗯,呃,我刚刚过来,所以。」
这下糟了,我心想。为了不影响未来,我本打算尽量不跟人接触的。
然而道永学姐的下一句话令我大吃一惊。
「这样啊。久米泽学姐好像刚刚回去了。真可惜啊,你们俩正好错过。」
「……回去了?」
「嗯?我看到她出了校门。」
「是、是什么时候?」
我下意识地靠近道永学姐。
「这就不清楚了。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三十分钟……?左右吧,或许还要更久一点?」
「那个,呃,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你说去哪了?不是回家?不对,我也不清楚。我只是看到了她,没和她说话。」
我转过身,朝玄关口跑去。
走出校门后,我立刻拦住了开过来的出租。
空调开得过猛的车内,我挠着安全带,内心拼命地思考。为何未来又有了变化?不知纯香学姐去哪里了。要是回家了还好。可如果她去了图书馆。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但没有像上次一样听到警笛。耳边传来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分开树林,通向图书馆的上坡处也没看到警车或是救护车。到达广场,付完车费后我冲了出去。伸手挡住一旁袭来的猛烈阳光,朝建筑物背面跑去。既没看到蓝布,也没有警察的身影。我终于成功阻止她被杀了吗。还是说她死在了其他地方?
然而,哪一种都不对。
建筑物与树木的影子遮住阳光,将我包住。汗水喷出,甚至渗进了眼睛里,令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
我用手背擦了下眼睛,再次凝视着那个。
纯香学姐仰躺在比其他粗了一圈的橡树根部。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朝向一侧的脸庞,烧灼着她煞白的皮肤。喉咙被一口气割开,伤口从下颌关节斜着延伸到锁骨间的凹陷处,过了夏季便枯萎的林地杂草上,血液逐渐蔓延,颜色比上次看到的还要鲜艳许多。也没有什么味道。甚至产生了美感。
我——这次是第一目击者啊。
她死去没过多久,血液还很鲜活,闭着双眼的脸庞也仍然残留着一丝生气,看着十分平稳……不对,话说,她是不是还活着?现在叫救护车的话,她是不是还能得救?
我本想翻出口袋里的手机,但还是放弃了。
不行的。即使还有气息,她也不可能得救,就算万一真的得救,也或许会留下重度残疾,更何况这种情况反正是要回溯的。
反正要将其消除。
聒噪的蝉鸣重重地压在我的肩膀和脖颈,我的内心则愈发冰冷,愈发昏暗。
我不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已经失败三次了。不管做什么都会适得其反。大概下一次也会失败。
而每到那时,我都只能回溯。
现在必要的是情报。没有工夫去叫警察或是救护车。我可是第一目击者,这种好机会可不多。必须要调查一下。
凶器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稍远一点的地方,一把雕刻刀掉在那里。刀刃和刀柄都沾满了血,但我还是隐约看到上面刻着金色的铭文。
这东西我见过。
在美术准备室,有人向我展示过。
就是几原老师。
那么,果然凶手就是那个人吗。一时冲动,用碰巧带在身上的雕刻刀杀了人?应该不是有计划的杀人吧。怎么想老师也没有那么蠢,会定下了计划却用自己平时使用的美术工具杀人,而且还扔在现场。
假如真是有计划的犯案,那就有可能是凶手另有其人,想要将罪名嫁祸到几原老师身上。应该是知道老师和学姐是男女朋友的人。否则的话,凶手不会想到几原老师有动机去杀害纯香学姐才对。那么——
我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现在应该尽可能多地收集情报。之后有大把的时间用来思考。
一面白色手绢掉在纯香学姐的右手旁。手绢浸满了血,看不太清上面的纹样,但我曾经见过,应该是学姐的东西。她的左手握着一片碎纸。似乎没有被血染脏。
我轻轻走近尸体,蹲下身,掰开学姐的手指。
是图书馆的借书凭据。跟上次见到的一样。
……不对,出具时间不同。是8/31 14:50。和我冲出学校的时间差不多。假如她借了书,立刻离开图书馆来到这条林间小道,然后被杀的话,那么她死了还不到三十分钟。
要是我早一个小时做完作业,不去学校直接跑来这里,就能救下她了。
会吗?我不清楚。直到现在,我也完全不清楚是我的哪个行为影响了未来。
未来变化了数次,可唯一不变的就是学姐在这时被杀。这是为何。莫非今天的这个时间有什么特殊之处?如果是冲动杀人,那么难道说,命中注定八月三十一日的午后会发生某种事情,令凶手萌生杀意吗。
我再次看向凭据。
她借的是赤川次郎的『暗红色的散步径』和『恶魔般的女人』。我心想真不像学姐会选的书,立刻又提醒自己:你又根本不了解这个人。真的是一无所知,不知道她有多么宽广,不知道她有多么深邃,也不知道她有多么昏暗。
学姐的书包掉在橡树背面,里面也发现了借来的书。两册文库本被塑料袋包了两层。再往里翻,还发现了平板电脑。
她带着去了学校,就是说她本打算今天接着做图书委员还没做完的事情吗。
我打开了电源。
锁屏画面出现,要求输入四位数的数字密码。虽说这是用来做委员会工作的,但好歹算是纯香学姐的父亲的东西,所以只有学姐才能解锁。
真可惜,要是能看到里面内容,说不定就能发现什么线索了。
密码共有一万种排列。记得如果连续输错好几次,所有数据就会被清除来着。
然而——我可以通过穷举突破密码。毕竟我可以随意回溯时间。
每次试二十种,最多需要《倒》五百次,一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头晕。那大概会令脑袋裂开。
而且要摸到平板,只有像如今这样,在学姐死亡之后,在尸体旁边。根本没有工夫慢慢调查。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是还有一个设备吗。
就是学姐的手机。她落在了那里,现在是我在保管。现在也在我口袋里。虽然昨天开始一直不是学姐拿着,但里面依然有许多可能通往真相的情报,比如通话记录,未接电话,LINE的聊天记录等等。
我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正要开机时,手指停了下来。
偷看是不是不太好。手机里的内容算是极致的个人隐私了吧。
另一个自己则发出嘲笑。那又怎么了。你连包都翻过了现在还说什么。说到底这不是死人吗。
才没有死。我是要回溯的,所以她依然会活着。可我曾经偷看的事实却不会消失。
不就是因为不会消失才看的?现在任何情报都很重要。快点开机啊。
随着心中进行着空虚的争吵,我发现自己的内心愈发冰冷。或许我早就已经不正常了。明明纯香学姐浑身是血的尸体就倒在一旁,我却拘泥于庸俗的自问自答。
或许每次回溯,逆向的时间流都会冲刷着我,逐渐磨损掉我的人性。
我早已知晓。通过五感传来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虚假的现实。我说出口的无数话语都带有一个『反正』的前提。
反正也无法解锁,开个机也无所谓吧。
然而,按下电源键后,出现在眼前的不只是手势解锁的九个点。液晶屏幕的最上方显示着LINE的通知消息。没错,只有推送通知,即使不解锁也可以看到。
是今天凌晨两点的消息。发送人的名字是《198LA》。
「求你了,你冷静一下。到今天为止应该都不需要申报。钱的问题我会解决,你自己去医院……」
这是推送通知,没有显示全文。
这个发送人是谁?想了一会,我发现原来是《198LA》。
【译注:就是几原】
钱?医院?
申报,是指的什么?
虽然全是我搞不懂的内容,但从文字中可以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愤怒,愕然,烦闷,担忧,焦躁。
果然是几原老师下的手吗。
说不定是和保持着不伦关系的纯香学姐产生了某种矛盾——钱指的是分手费?拿不出钱,所以杀了人?
我站起身,低头看向尸体。
突然一股厌恶涌来,我感觉自己的皮肤下像是有数千只蛆虫在游走,于是用力抓挠起自己的上臂和脖颈。
明明尸体被新鲜的血液染红,显得如此的美丽,刚刚读过的文字却带有某种难以忍受的污秽,似乎在通过手指向全身扩散。这个人这么美丽,她被杀死的原因也要很美才行。
等到那群蛆虫沿着脊骨离开,消失于某处虚无之后,现实感便和汗水一起喷涌而出。由于刚才挠过被晒伤的皮肤,如今我各处都在隐隐作痛。
被杀的原因哪有什么美不美的,我如此想着,再次看向学姐。
尸体倒确实是很美丽。
好美。漂亮得难以置信。我并不是指它很有魅力,也不是说它十分干净。没错,太漂亮了。除了喉咙的割伤,没有看到其他像是伤口的地方,衣服也没有凌乱。没有反抗过的迹象。
那也就是说,犯人是十分亲近的人,学姐完全没有对其有所防备。
真的是几原老师?
虽然是恋人,但两人似乎起了矛盾,而且对方发来了这么不妙的LINE消息,就算是学姐也应该感受到了些许危险才对。不对,等下,手机是在我手里的,学姐没有看到消息?可LINE在其他设备上也可以登录、使用,对了,我记得好像看到学姐有一次在平板上用LINE来着——
「——诶?啊,什、什……」
背后响起破了音的嗓音,一下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回过头,只见一位像是图书馆职员的微胖中年女性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扫帚和簸箕。眼镜深处的双眼大大地睁开。
「什、你、你?什、怎、发生、那、那个」
她紧紧盯着的不是我,而是我的脚边。
看来我真的冷静得连自己都会感到绝望。被人看到自己站在全是血的尸体的旁边,内心却感受不到一点焦虑。不止如此,我甚至有心思去思考‘啊啊,原来这位图书馆职员就是第二次和第三次的第一目击者’,以及‘不对,那样时间就对不上了’这种事情。
「似乎是死了。可以请您叫下警察吗?」
措辞也如同例行公事一般,令人心中发寒。
反正都要回溯。
眼前的现实会被抹去。
如今我只想赶快支开这位女性,再次调查尸体的周围。我试着摸索心中的那片黑暗,把手还没有出现。
女性职员朝图书馆走去,过了好久之后,远方听到警车的警笛声,这时我的手心才传来金属的触感。
第五次的八月三十一日,我刚睁开双眼,就发现喉咙已经被呕吐感彻底浸染,于是慌忙滚下床,冲向一楼的厕所。
吐出来的只有胃酸。仿佛有人在用凿子顺着接缝撬开头骨般的痛楚不断袭来,我只得抱住马桶苦苦忍耐。
好不容易痛楚得到缓解后,我回到房间换上校服,立刻离开了家。
我完全没去思考这次要怎么做。
总之先拽住了正要路过我家门口的灯子,暂且拦住她。
过了一会,卡车猛地撞上了斜对面房子的围墙。
灯子表情僵硬地看了过去。
「走另一边吧。」我指着左手边的道路。
乘上电车后,我依然没有理清思路。
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改变下思考方式吧,当我如此下定决心后,刚好电车滑进了平时下车的站台。
「你不下车吗?」
背着游泳包的灯子抓着吊环,惊讶地看了过来。
「啊啊,嗯,我要先去趟别的地方。一会见。」
「是嘛。」
我在车里目送着灯子混在其他乘客中,朝车站楼梯走去。列车发动,瞬间就超过了灯子。
然后深深坐进空着的座位,后脑勺靠在窗玻璃上面。
这次说不定也阻止不了学姐被杀。然而我拥有真正意义上的无限的时间。所谓的《回溯》次数过多早晚会毁掉大脑也只是悲观的想象而已。说不定只是会越来越疼罢了。
我保持着这个姿势,闭上眼睛放松大脑,一直休息了两站地。
听到播报站名的声音,我慌忙下了车。
这次从一开始就在图书馆蹲守好了。
只有第一次,学姐是在学校被杀的。从那以后一直都是死在图书馆。说不定某种十分细微的变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导致学校再也不会成为犯案的地点。说得严密一点,既然已经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那我也没办法采取和第一次相同的行为。不如来调查图书馆。
图书馆开门时间是九点。
毕竟是早上,还不至于热到难以忍受,于是我决定在围着图书馆的树林中走两圈,等到图书馆开门。越过曾经躺倒着尸体的地方,再往前走去,就到了曾几何时学姐对我说过的,能眺望到『森林中的图书馆』的地点。到这里后,这条小道还可以继续向前,走下有些坡度的斜面,来到宽阔的车道后,前方正好是个公交站点。
这条路绝对算不上人迹罕至。虽说不是经过修缮的正规道路,但知道这条路的人会当做近路使用。
和教学楼后面一样,不适合作为杀人地点。应该可以证明这并不是有计划的杀人。
这么一来,学姐的尸体完全看不出反抗迹象就很令人在意了。
如果是冲动杀人,就应该有一个前置阶段——争吵导致双方的情绪进一步波动,那么很难想象被杀的一方会毫无抵抗。还是说和学姐的谈话之中,凶手心里的愤怒静静地、静静地燃烧,然后到达极限,从背后突然勒住学姐,割开了喉咙?
看起来还真是冷静啊,我嘲笑着自己。
都已经害死纯香学姐四次了。
甚至都看到了尸体的情形。
还是说,正因为我已经害死她四次吗。
感觉十分麻木。她的喉咙被干脆地割开,躺在血泊之中,一旁的我却能例行公事般翻找死人的物品,偷窥死人的隐私,甚至如同观察物体般去观察死人。
于是我从口袋中拿出学姐的手机,打开了电源,也算是为了确认我到底有多么麻木。
锁屏画面的上方显示着推送信息。
[02:08 198LA 求你了,你冷静一下。到今天为止应该都不需要申报。钱的问题我会解决,你自己去医院……]
凌晨两点,比《回溯》的时间点更早一些。这封信息一定会发出。每次害死学姐后倒回来,我都一定会看到这个。
要是重复个几十次的话,我会不会彻底麻木,连拯救学姐的想法都消失,最终摆脱这没有尽头的八月三十一日呢。
我很害怕这一结局——还能这么想,说明自己还没有完全麻木。我叹了口气,确认如今的时间。
九点早就过了。
走进馆内,被空调冷却的空气粘上我的皮肤。
我在大厅正面的墙上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东西。那是一幅宽约三米的巨大浮雕。上面是与蔷薇花朵嬉戏的群鸟,连细节都被精致地雕了出来。哪怕外行也能看出,这是一幅饱含心血的杰作。
下方不远处就钉着铭牌,上面印着作品名与作者名。
『花瓣飞舞的午后』 几原典明
……是几原老师的作品。
说来他之前说过曾接受委托制作作品来着。
说不定——纯香学姐会成为这个离学校相当远的图书馆的常客,也是因为开始是几原老师介绍的,说这里展示着自己的作品。想到这里,我第一次对几原老师感到不快。他竟然将她叫到两个人的回忆之地,然后杀了她?
不对,不能擅自推断。情报完全不够。
虽然刚刚开门,但馆内已经能看到零星的访客了。紧挨着大厅的新闻杂志区那里,数名老人聚在一起。
结束窗口的正面是文库本的书架,书是按照作者的五十音顺序排列的,赤川次郎就在最前面的书架的第二行。学姐借的两本书,『暗红色的散步径』和『恶魔般的女人』也摆在最前面。这也是当然的,毕竟还没被借走。
正当我还想看看其他书架,准备向里走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又看向文库本的书架。
因为是以《あ》开头的作者所以在最靠边的书架,因为是以《あ》开头的作品,所以才摆在最左边。难道说,她只是随便借了两本书,根本不在乎借的是什么?
毕竟上一次,纯香学姐据说在我到学校的三十分钟前,也就是两点十分左右离开了学校。印在凭据上的借书时间是14:50。就是说,她到图书馆后马上就借了书。借了完全不像她会感兴趣的赤川次郎。
原因呢?
比如说,对了,想要证明她在图书馆这一事实,而且要带上时间。
仔细一想,死去的学姐手里紧紧握着借书凭据也很奇怪。
是凶手杀了她之后特意塞进她手里的?为了不让人发现自己在别处杀了人后搬到图书馆,于是凶手用学姐的图书证在这里借了赤川次郎。那么,如果可以证明某人在其他地点,那么这个人就可能是凶手?
怎么想都有些勉强。
如果凶手绑架了学姐,那只要把尸体藏在更难被发现的地方就好了。哪怕只是将一个人搬到大白天的学校里,或是图书馆附近,都伴随着很大的风险。
那么有没有可能凶手想要嫁祸给别人呢。
说不定几原老师本打算在今天下午三点左右来图书馆。凶手知道了之后,为了将罪名安到老师的头上,便用纯香学姐的图书证,营造出同一时间学姐也在这座图书馆中的假象。将绑来的学姐杀掉,把尸体扔在图书馆后面的树林之中。
这个似乎说得通。
我突然想到,不管怎么说,必须要掌握几原老师今天一天的行程才行。何况那个人直接就是凶手的可能性也无法否定。
但这一次,还是先图书馆。
这次就在图书馆待一整天,定时在馆里绕一圈,将时间都用来确认纯香学姐或者其他认识的人是否出现在这里。
刚刚开始巡逻,我就发现凶手搞鬼论大错特错。这里各处都设有摄像头。要是用纯香学姐的证件借书,这种可疑的行为就会被明明白白地记录下来,成为决定性的证据。如果凶手真的蠢得无可救药,那倒是有可能根本没考虑到,然后做出这种事情。
转着转着,走过了摆着医学相关书本的角落。
我停了下来。
之前碰到学姐的时候,她就在这个书架前。记得她正要拿出这附近的书,发现我之后又慌忙推了回去。
摆在这一层的是妇产科相关的书。
怀孕,出产,育儿……
在我心中,曾经所见、所闻的事物嘎吱嘎吱地生出根来,刺破皮肤,连在了一起。我从书架上将四本书全部抽出,拿到附近的沙发处,翻开了书本。
一整个上午,我都深深地坐在沙发里,专注地阅读。
读到第四本,我终于在其中一行中找到了可以解释那条LINE消息的记载。
这是一本涉及什么生育权什么不生育权什么性别什么生命伦理的书,还专门用一章详细讲述了日本的堕胎手术,其中是这么写的:
『怀孕超过12周,则有提交堕胎申报的义务。』
堕胎申报。
我再次拿出学姐的手机,看向推送通知的文字。
「——到今天为止应该都不需要申报——」
原来是这样。钱。医院。
纯香学姐的时限就是今天。
也就是说,几原老师到底还是拿不出堕胎手术的费用?纯香学姐说她不会打掉,对方无可奈何,吵着吵着最后杀了人……?
我合上书,去了厕所。
虽然吐出来的只有胃酸,但我还是将脑袋塞进马桶,干呕了大概十五分钟。
洗完脸和手,回到沙发那之后,我接着读了下去。像我这种人,只要往干渴的大脑中灌入些文章——什么文章都行——就能获得一定程度的快乐,因此我无法停下翻页的手。为了忘掉烦恼而沉迷于酒精的人,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
有一本书用插图简单易懂地说明了怀孕后不同时期的身体变化,据上面所说,怀孕三个月后,胎儿会长到热带水果那么大,孕妇的肚子已经凸起,但穿着衣服时一眼是看不出来的。
那么我不可能会发现。
不可思议的是,我不再对几原老师感到厌恶。对纯香学姐也是如此,既不会幻灭,也不会感到无语。
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倒也不是如此。
只是我的内心变得如同海绵一样,无论何种事实都会如实吸收,稍微受到一点压力,就会轻易地瘫软,将其中的事物悉数吐出。
手里的书全部读完后,我发了一会呆,然后伸手够向最近的书架。
身体已经没了起身的力气,但满是空隙的内心还在渴求着情报。拿到的第一本书是伊豆诸岛的旅行指南。这本就行。什么都可以,只要它足够重,能压着我,令我不至于被空调的风吹跑。
一页一页翻过,呕吐感也逐渐减弱,皮肤慢慢有了感觉。
口袋中有什么在震动。
我猛地从沙发上跳起。不知不觉间,馆内的人已经相当多,好几个人都疑惑地看了过来。
躲藏般来到大厅角落后,我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13:45。
对了,我之前定了闹钟。这个时间,学姐可能会来这里借赤川次郎。
去文库本的书架上确认了一下,两本书都还插在书架之中。
在大厅走了一圈,也没有看到类似学姐的身影。
来到外面,看了眼后面的树林,空无一人。
我又回到馆内将所有楼层都转了一遍,然后再次走到外面,绕建筑物走了一圈,甚至走到了图书馆所在的高台下方的公交站点——像这样在各处晃悠着,消磨了一个小时。没有看到任何包括纯香学姐在内的熟人。
我去图书馆的休息区买了瓶运动饮料,一口气喝干,稍作休息。
然后直接给道永学姐打了电话。
「……啊,我是柚木。……很抱歉突然打扰。现在在学校对吧?那个,今天纯香学姐来学校了吗?有没有看到她?」
『早上我就来了,但都没有看到。不过我一直都在楼梯背后画画,所以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别的地方。』
「是这样啊,那个,我听说图书委员今天正在教学楼背面干活,不知道学姐是否在那边?是有仓库的那一侧。」
虽然对和事件毫无关联的道永学姐撒谎有些过意不去,但我总不可能问她教学楼背后是否有杀人事件发生。
『教学楼后面?刚才我过去拿桶来着,一个人都没有哦。』
「……是吗。非常抱歉,十分感谢。」
我挂掉了电话。
后脑勺蹭着冰冷的墙壁,我抬头看向高高的天花板。
原来她也没在学校遇害。这次和第一次明明没多大区别才对。果然灯子是否去了学校影响很大吗。而这座图书馆中也没有发生杀人事件,意思是我成功阻止了事件发生?莫非凶手看到我走来走去,于是放弃了吗。
不对,现在高兴还太早了。这次我并没有采取任何特殊的行动。说不定只是犯案时间稍微延迟了一点,或者变成了另一个地方。
怎么办,还是去学校?
或者我待在这里,拜托道永学姐去找纯香学姐?
思考的同时我也在用手机检查社交网站,这时,热门话题中一个眼熟的词语闯入了视野。
市立美术馆。
是我们市。我点了一下,一长串新闻类账号发表的内容显示出来。
八月三十一日下午四时许,市立美术馆停车场内发现一具市内女高中生的尸体……
我离开图书馆,迅速拦下一辆出租车。
市营大公园位于城市北部,距离图书馆和高中都相当远,集泳池、体育馆以及文化中心等各种设施于一体,市立美术馆就处于公园的一角。
宽广的停车场感觉足以容纳数百辆车,午后的阳光直射而下,炙烤着柏油路的每个角落,蒸腾起异常刺鼻的热气。好几辆警车中间,看得见蓝布那反射阳光后形成的那种光滑的蓝。跟图书馆那次比起来,这里更加开阔,或许是因为这个,只见围观的人也要更多,刚好还看见似乎属于媒体人员的面包车中,有人扛着大型摄像机走了出来。
我一次又一次用手背擦掉执拗地想要钻进眼皮之间的汗水,在停车场中穿行。照这情形看来,尸体已经被搬走了吧。被杀的真是纯香学姐?从时机来看恐怕是这样,但无法肯定。如今距离《回溯》已经超过十二小时,随时可以重置,是否应该像第三次那样,强行冲向蓝布那里进行确认?
就在这时,我发现在警车旁边给谁打电话的年轻女性似曾相识。奶油色的制服长裤,较薄的外套袖子卷到手肘。记得应该是第二次的时候,在图书馆的杀人现场交谈过的刑警。
大概因为对方是我单方面认识的人,我毫不犹豫地上前搭话。
「那个,打扰一下。」
女刑警抬起视线,伸手挡住手机下方,用眼神示意我「稍等一下」,继续说了下去。最后她将手机收进了口袋。
「嗯,有什么事。」
瞬间被目光扫视了全身的感觉沿着皮肤传来。
「……听说有女高中生被杀了。那个,我正在这里等社团的前辈。名字叫久米泽纯香……」
刑警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但是,她的回答就是确凿的证据。
「久米泽,纯香的,后辈。嗯。约好今天在这个美术馆碰头。可以的话请说一下详细情况。这里不太合适,我们找个咖啡厅之类的」
「那、那个,果然是纯香学姐她……?」
我装作一副不知所措、脸色铁青的样子。如今已经是第五次,也早就猜到受害者是学姐,这并没有令我多么惊讶。会不会装得过于刻意了。对方是刑警,会不会被她看出来?
「……让我们找个地方谈一谈吧,也包括这件事情。不好意思还没自我介绍——」
刑警给我看了她的警察证。而我已经确认死去的果然是纯香学姐,那么就没必要再和她牵扯了。何况我还有另一件事想要确认。
也就是为什么是在这里。
「不好意思,那个,其实还有个人约好了在这里碰头,大概是在里面,我去找一找。有什么事之后再谈吧。」
正要离开的时候,刑警将我喊住。
「那么请留一下你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告诉她姓名和电话号后,我朝美术馆那边跑了过去。
花200日元付了入场费,进入其中。
旁边的停车场刚刚发生了见血的事件,馆内却安静得仿佛那只是一场谎言。各展厅中只有一人左右的观众们也都入迷地看着作品,似乎对外界丝毫不感兴趣。
这座美术馆不算太大,因此我立刻就发现了要找的东西。
二楼大展厅角落的墙上,展示着一副巨大的竖向浮雕。上面的图案是几乎真人大小,全身被藤蔓缠绕的少女。
展示牌上写着作品名与作者名。
『春天与雨水的少女』 几原典明
也有作品在美术馆展览,我想起老师曾如此说过。浮雕上的少女周身的氛围和纯香学姐很像。是以学姐为原型的吗。
也就是说,这里也同样是和几原老师有关的地点。
那座图书馆和这座美术馆,两者都是两人约会时常来的地点,所以是在这里碰头,商量事关未来的大事,于是老师情绪激动,用雕刻刀切开了喉咙……?
也说不定,是老师没有筹到钱。
无论回溯多少次,杀人都发生在下午三点后,这不就是银行关门的时间?如果今天筹不到钱,那肯定是没办法好好交谈的了。说不定纯香学姐不止要了手术费,还要求对方支付分手的费用。
如今自己陷入一种自虐的情绪之中,因此内心故意去想象一些抹黑纯香学姐的场景。
但这并不顺利。脑海中怎么都浮现不出那个人憎恶着什么,蔑视着什么,或是怨恨着什么的样子。
这时我再一次痛切地体会到,自己对那个人真是一无所知。也正因如此,看到她在八月三十日夜晚的麦当劳里第一次展现出的泪水,我却没有任何真实之感。明明那个人的身体里也积攒着属于那个人的黑暗、地狱和腐朽,却依然如此。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作品标牌的最下方还印有一行小字,写着制作年份。
是七年前。
那个时候,纯香学姐不还是小学生吗。
我吓了一跳,假如说她是这个作品的模特,那岂不是说那么小的时候她就认识了几原老师?
不对,不是这样。
正好相反。
不是以学姐作为原型,而是学姐在逐渐接近这名作品中的少女。比如发型,氛围,表情变化,体态。
为了得到几原老师的欢心。
我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随即第一次对学姐感到了些许厌恶。真是不可思议。哪怕知道她肚子里怀着几原老师的孩子的时候,自己也仅仅是感到一片虚无而已。
我转过身,背对着浮雕。
这里再待下去也没什么用了。这之后,要不要给那位女刑警打个电话,仔细交谈一番?说不定对方也会告诉我些什么。
话说回来,这种事件,只要警察进行搜查,马上就会找到凶手的吧?等知道了以后再《回溯》——
不可能的。我要怎样才能知道警察的搜查结果?
而且,我只能回溯十二小时而已。必须在今晚找到凶手,否则就来不及了,而假如真的没有找出来,损失的时间足以致命。把希望寄托在警察身上,概率实在是过于渺茫。
除此之外,刚才那只有豆粒大小的厌恶也不知不觉间在我的胃袋中成长起来,如今已经生根发芽。
实在是无法忍受。
我闭上眼,用手指摸索起把手那冰冷的触感。
7
第六次的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微光中睁开了眼。
仿佛烟灰缸底部的污水顺着肚脐大量灌进身体般的不适感浸染了全身。一段时间内,我甚至无法抬起手指,更别提起身了。一睁开眼睛,微弱的光线就透过窗帘,变为砂砾将眼球的内侧都填满,而一闭上眼睛,又有数万只草履虫在眼皮的内侧四处爬行。
我好不容易才翻了个身,手肘用力,将身体从床单上剥下。
看向枕边的手机。
刚过凌晨五点。
我成功做到了回溯后立刻起床。只要有心还是能做到的。这么一来,出门前就有了更多思考的时间。
我去冲了个澡。不适感紧紧地粘在后颈和耳后,即便是热水也没能将其冲下。
我已经让学姐死了五次。
不知为何,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我一旦想要提前进行干涉,就会发现事态更是在那之前超出我的预想。令人不禁觉得凶手仿佛看透了我行动的目的,发出嘲笑。但这不可能。哪怕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循环,对凶手来说,这一切都是不可挽回的人生中,那仅有一次的八月三十一日。
是我忽略了某个重要因素。
会是什么?这次该怎么办?
从浴室出来,擦干头发,穿上内衣后,疲惫感瞬间涌上全身。脑袋上还盖着浴巾的我直接瘫坐在地板上面。
我动弹不得。无法起身。
怎么回事?
好一段时间内,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缩起身体,盯着脚垫上的花纹。难得起这么早,真是浪费。
立刻我就发现,原来是我不想动弹。
书上那副胎儿的黑白照片还在眼皮的内侧蠢动。
无数条LINE的推送通知在黑暗中弹出,无情地展示着同样的文字。
浮雕之中,困于藤蔓之中的少女扯出微笑的表情。
之前之所以没有感到丝毫厌恶,是因为我完美地骗过了自己。一旦意识到这点,就再也无法抑制。无论是将学生带进美术准备室,锁上门,令她脱下衣服的几原老师,还是太想获得对方欢心,甚至不要求对方使用避孕用品的纯香学姐,都十分令人作呕。
结果仅仅是恶心男杀掉了恶心女而已嘛。
还管它干什么。本就该变成这样。就让它顺其自然,和其他日子一样,将这八月三十一日当作理所当然的一天度过,不要管它就好了。
巨大的空洞之中,如此说服自己的声音扭曲着,响彻其中。
皮肤上的湿气逐渐化为新的汗水滑落。
最终我还是站了起来,用浴巾胡乱地擦遍全身。
肮脏与美丽是不冲突的,我如此想到。满是纸张、浆糊和墨水味道的司书室中,无论是纯香学姐花费好几个小时入迷地讲述她热爱的众多小说时展现的侧脸,还是几原老师在我和灯子面前雕刻出的那条鱼所拥有的可爱之处,都没有任何改变。无论他和她是多么肮脏的人类,都是如此。
所以,我不能让学姐死去。
回到房间,只穿着一件T恤的我坐到床上,开始了思考。这次要怎么做呢。
在美术馆蹲点?
不行,既然我并不清楚是什么因素改变了被害地点,那么去了也有很大可能是白跑一趟。考虑到这次醒来时感受到的剧痛,哪怕我雄心勃勃地打算无限次回溯,也无法保证之后就会顺利。至今为止,我最多也就连续回溯三次而已。倒回去后刚刚醒来就昏倒过去,等意识清醒时却为时已晚——说不定就会变成这样。因此我还是想要避免无用的操作。
对了,为什么我这么多次都在现场蹲点?这也太傻了。
跟着学姐不就好了嘛。
无论她今天要做什么,早晨都应该在自己家才对。只要努力一下,我就可以从清晨五点开始行动。应该赶得上学姐出门的时间,然后开始跟踪。
只是,我不知道学姐的住址。
道永学姐会不会知道?或者看一眼学生名册,应该是学姐的班主任在保管的。反正都要回溯,用什么手段都无所谓。
总之这次就去学校吧。
那么,是不是也该调查下几原老师的住址?要说身为凶手的可能性,果然还是那个人最大,如果是为了阻止杀人,那么绝对是盯着加害者会比盯着受害者更为有利。
老师的住址感觉会比学生的更容易获得。只要去办公室,就说现在天气依然炎热,想要登门拜访问候老师,应该就可以轻松得到住址。
这时,闹钟响了起来。
结果还是拖到了7点。但这一次,我已经定好了的方针。早点醒来是很有价值的。
灯子快从家里出来了,得叫住她才行。
打开窗户,发现天空已经相当明亮,吹进来的风也带上了热气。我探出身体,等着灯子从斜对面的家门里出来。
然而,她并没有现身。
怪了,应该就是这个时间才对。
我搞错了什么?
莫非窗户开得太晚了,灯子早已出门?
那可就糟了。我跑下楼梯,冲出了玄关。
路上也没有灯子的身影。我朝离车站更近的方向跑去。正当要通过拐角的时候,一个巨大的影子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首先感觉到的是手心的疼痛。随后则是穿透骨髓的撞击声。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以及陷进隔壁家围墙的卡车那庞大的身躯占据了我整个视野。
剧烈的心跳敲击着头骨,仿佛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一般。
好险。
要不是我下意识向后跳去,就要被夹在车身和围墙中碾死了。
我刚要站起身体,就感觉右脚脚踝一疼。看来是崴到脚了。
司机位置传来一声咒骂,卡车则是突然发动引擎向后倒去,紧接着冲我排出尾气,飞速离开。我的身体仿佛忘了要怎么出汗,直到这一瞬间才终于想起,大量汗水一齐涌出。
最终,围墙凹进去的这家玄关被人打开,大妈跑了出来。
她面色铁青地跑过来,不厌其烦地问我有没有受伤。我似乎见过这一情景。对了,第一次就是这样,差点被卡车碾过。
不是我,而是——
「启太!?」
僵硬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脚步声逐渐逼近。我扭过头,发现是穿着睡衣的灯子。
「干什么呢你,不,不要紧吗?」
「……嗯,只是躲的时候没控制住摔了一跤——灯子,你不去学校吗?」
「总觉得提不起劲就——不对!我怎样都无所谓吧!」
铁青着脸大喊出声的灯子背后,我的母亲也跑了过来。
虽然我一再主张自己没什么事,但母亲还是把我拽去了医院。结果只是单纯的擦伤和轻微扭伤。
从医院回来,我又不得不和警察说明情况,浪费了一整个上午。
母亲还说今天不去工作,照看我一天,我好不容易才将她说服,下午送她出了门。要是她在家里,绝对会阻止我去学校。好不容易只剩我一个人后,我换上校服,叫了辆出租。虽然扭伤没有严重要无法走路,但慢悠悠地走去车站就太浪费时间了。反正是要回溯的,花掉的钱也能回来。
怎么就老老实实去医院了呢,在车里,我如此责备自己。
反正留下来的只有情报,其他一切都不复存在。那么甩开母亲的手跑出去不就好了。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归根结底,灯子怎么偏偏这次就翘掉了社团活动?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马虎大意,可要是灯子像平常那样刚过七点就出门,也不会发生那种事情。至今为止同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太多次,早上的那场事故在不好的层面上也已经习惯,这种时候要是发生出乎意料的事情,我就——
为什么?
我再次考虑起这个问题。
灯子离开家,是从回溯的起始时间算去,仅仅两小时后发生的事情。我应该没有做出任何行为会改变本该发生的未来。
五点起床,然后快速冲了个澡。不同的只有这里。因此只能认为是这一行为对灯子产生了影响。
……说不定,那家伙今天本就不怎么想去社团活动。在她迷茫之时,某些微小的契机,比如看到我房间的窗户一大早就亮着灯,导致她不知不觉间没了干劲。可能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我姑且得出这么个结论的时候,刚好出租停了下来。到校门前了。
我立刻朝教学楼背面走去。如今刚过两点。
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泥土和沙子饱受直射而下的日光灼烧,为银杏树落下的那短短的影子染上浓重的色彩。
我记不清是第几次了,但灯子早上没有参加社团活动,而我在中午到校这一情况和那次是一样的。那一次,学姐在图书馆被人杀死。这次大概也是一样的吧。说不定学姐就是在这一瞬间被切开了喉咙。一想象起这个场景,就有一股寒气涌来,差点让我忘记如今还是盛夏。
但这次,我放弃也没问题。
哪怕我现在赶去图书馆,也救不了学姐。这次就弄清楚学姐和老师的住址,再倒回去,在下一次阻止其发生。
我穿过内庭,偷偷看了一眼教学楼一头的楼梯内侧。胡乱堆叠的椅子和桌子中间,有一个穿白大衣,正面对着画架的背景。道永学姐这次也在这里。
这之后,我说不定会为了拿到住址而采取某种非法的手段,因此我想尽可能避免与他人接触,所以我本打算看一眼她在不在,然后就悄悄离开。但道永学姐突然转过身说道:
「哦?柚木君。你来了啊。」
这个人真的是太敏锐了。我愣在了那里。学姐朝我的腿看去。
「受伤了?」
「啊,是的。摔了一下子。」
「是嘛?很重吗?摔得裤子都破了?」
「诶?没有,只是脚崴了而已。」
裤子破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腿和屁股确认了一下。
「这样啊。我说,你那不是校服裤子吧?所以我还以为严重到校服都穿不了了。不严重就再好不过了。」
被道永学姐一说,我才注意到。原来我搞错了,穿了和校服裤子很像的黑色长裤。
「啊啊,这个……因为我出门的时候很着急……」
被医院和警察的事情浪费了一上午,导致我急着想来学校,所以才穿错了吧。真亏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啊,我想到。就连穿在身上的我都没有发现。说起来,之前我也有一次穿错了裤子上学,可没有任何人对我说这件事,那一天平平常常地就过去了。
「不过毕竟现在是暑假,老师也不会那么严格就是了。」
说完,道永学姐就要重新转回画架那边。我想着反正都被发现了,以防万一还是问一下,于是开口问道:
「今天,纯香学姐……来学校了吗?」
「不清楚诶。」道永学姐扭过头说道。「我是没有看见。毕竟我一直在这里画画,所以也不知道她到底来没来。」
我知道了,学姐再见,说完,我朝楼梯走去。
道永学姐看到纯香学姐离开学校是第几次来着,上楼梯时,我回想起这件事情。那件事是在怎样的条件下发生的来着?糟了。重复得太多,脑袋变成了一团浆糊。而我也没办法留个备忘录什么的。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记忆,所以我必须找个机会冷静下来,整理下至今为止的所有经历。
但现在,我要先知道住址。
虽说是暑假,但还是有好几名老师在里面。这下是没办法贸然翻找桌子上的东西了。
要怎么调查呢……
突然间,我灵光一闪,借来了美术准备室的钥匙。
那里是没有人的,可以慢慢调查,而且里面应该也有什么东西上面写着几原老师的住址。说不定纯香学姐的住址也能在那里找到。
准备室,闷热的空气塞得满满当当。大概是因为其中的木屑和金属的气味,我甚至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关上门,上了锁之后,窒息的感觉更是加重了一些。
从办公桌的抽屉开始寻觅。
房间里到处都散落着细小的物件,花了我三十多分钟才找到目标。在一个塞满文件的纸箱底部,发现了一封还没被打开的展会邀请函。收件地址并不是学校,看上去像是几原老师的住址。我抹去粘在额头的汗水,将地址一遍又一遍地读出声音,记了下来。
然后我再次环视起整个准备室。
目的只完成了一半。不管怎么说,会写着纯香学姐家地址的东西——也不能肯定绝对没有,但在这里找效率应该很低。是不是去教师办公室,强行编个理由询问老师比较好?对了,先去三年三班的教师看看吧。说不定学姐的书桌或者柜子里就有什么东西写着住址。
正要离开准备室时,我的视线无意间在入口旁边架子的第二层停留了片刻。
曾几何时,几原老师展示过的那个装着好几十把雕刻刀的大盒子就在那里。
杀人现场的那把沾满血的雕刻刀。那真的是几原老师的东西吗,确认一下好了。
我将盒子放到桌子上,掀开盖子。
分成四层,垫着蓝色装饰布的盒子里,雕刻刀按照种类与大小的顺序整齐地排在上面,和以前一模一样,唯独一个地方不同。
第二层从左数起第四个位置,上面空空如也。
从旁边的三把刀来看,应该是斜刀里最大的那把。就是图书馆后面的杀人现场中,掉在草丛里的那把。果然凶器就是老师的雕刻刀。
我盯着蓝布中的凹陷,一股不好的预感像口痰一般,堵住了喉咙。
不在这里,那就是说,正在凶手的手中。
消失这一形式反而令其更引人注意。
这之后,它就要被用来杀人了。这之后?还是说——
我冲出了准备室。
冲下楼梯,跑过走廊,穿过教学楼中间的后门来到中庭,紧接着,我发现如同攀附在围墙上、不断向远处延伸的树丛之影中,只有一个似乎膨胀了起来。
我靠了过去。然后发现根本不是什么影子。整体呈红色,在阳光照射下有着粘稠的光泽。
是血。
走到能清晰看到仰面躺在银杏树根下的那个夏服身姿后,我停下了脚步。明明如此,那摊血却不知为何在一点一点朝我靠近。
是错觉吗?酷热和血的气味令我的大脑出了问题?
不对,并非如此。不是我在靠近,而是血还在从裂开的喉咙里涌出,令血泊越来越大。没过多久,我的鞋尖也被鲜艳的红色浸染,脚踝被其吞没,膝盖沉入其中,最终整个世界都被她的血覆盖——
我摇了摇头,甩掉了缠在睫毛上的汗水,与脑海中的妄想。
现实世界中的血正吞噬着沙地,逐渐扩大着面积。
至今为止的重复体验中,无论哪次看到的纯香学姐的尸体都没有这一次来得鲜活。恐怕在十多分钟前,她还是活着的。学姐闭着眼睛的表情安稳得令人毛骨悚然,脸颊也依然残留着一丝色彩。有如一支在黄昏的沼泽中绽放的莲花。
我有些头晕,伸手撑在银杏树上,蹲了下来。影子挡住了阳光。沙地的白色与鲜血的红色形成的对比灼烧着视野,我看向脚下,结果又变成反色的残影,如同伤疤一般残留了下来。
不是在图书馆被杀的吗?
看她这个样子,当我在美术准备室四处翻找时,学姐就在同一座教学楼绕到背面就能到达的这个地方,被凶手割开了喉咙。这次是要收集情报——要是我没有如此下定决心,而是在这里蹲守,就能阻止了。
我本该是能够阻止的。
为什么是学校?
至今为止都像是要避开我一般改变了杀人地点,为什么偏偏这次就在我的身边?
像是要避开我一样的结果难道只是偶然?
有什么其他的要素,是我根本没注意到的?
我不清楚。
但总之,这并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只是虚假的现实。可以将其抹消。后悔也没有用处。不如想想现在能做的事情。
我抬起头,想要观察学姐的尸体。
然而没能做到。我的内心失去了力气,就快要缩成一团。
我注意到,一次次地接触到纯香学姐的死亡,早就已经习惯——什么的只是在欺骗自己罢了。为了守护内心我一遍一遍地将谎言涂抹上去,而眼前这鲜血淋淋的真实却将其轻松瓦解,刻下裂痕。仓促筑成的墙壁一碰就碎,将我自身暴露在充满鲜血味道的灼热空气之中。
不行了。再也不想看到这种场景。
我还要重复多少次?凑成和这次一模一样的条件,监视这里的话,就能阻止学姐的死吗?
说到底,我真的能凑齐同样的条件吗?
差点被卡车碾过,避开后保证只有手心的擦伤和左脚踝的扭伤,我能故意做到这么灵巧的事情吗?说不定还有其他我根本没考虑到的条件导致了这次的结果,要想全部模仿是不是根本不可能?
是不是,我就没办法拯救学姐?
只要认可这点,接受这点。
就这么蹲在这里,等谁叫来警察,接受询问时也随便敷衍一下——然后等到明天,学姐的死亡变为事实之后,我就一身轻松了。
至于是谁因为什么杀掉了她,警察也会轻松找到答案。这么一来,我就只要一个人在司书室贴一贴新书的标签,或是一个人在美术室画些没有颜色的水果然后扔掉,静静地、安稳地度过学姐不在的九月份就好了。
我在血泊的边上究竟蹲了多久?我不清楚。
感觉上似乎过了好几个小时,但围墙上的影子面积几乎没有变化,也没有其他人从教学楼后面出现大吵大叫,那么说不定只过了十多分钟而已。
最终,我还是站起了身体。
口中仿佛吃了一嘴的沙子。我尽量不让喉咙的裂口进入我的视野,观察起周围。
雕刻刀掉在离尸体头部稍远的地方,浸在血中。
另外还有一个。学姐的包掉在了银杏树和围墙之间。
这只是情报而已。不是现实。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我对自己如此说了大概三次之后,爬过泥土,靠近了书包。
我一直烦恼着该怎样获得的情报,应该就在其中。
包里的一个小口袋中,我找到了那个。学生手册。里面学生证那一页上,记载着纯香学姐的住址。
只是情报而已。
记下地址后,我将学生手册放回包里,站了起来。
环视四周,确认没有人看到后,我小跑着回到了教学楼。其实是应该再在现场待一阵子,四处调查一下,还应该报个警,描述下情况。这样说不定还能听到些虽然不起眼但很有用的信息。
但我已经到了极限。
我直接冲进厕所,吐了起来。眼睛盯着沿嘴唇啪嗒啪嗒地落入马桶之中的胃液,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刚刚拿到的两个住址。希望可以用光自己的记忆力将住址刻入脑海之中,从而忘掉那血的鲜红和裂开的喉肌的惨白以及眼皮处的青黑,我如此祈祷。
把手迟迟没有出现。
我紧紧抓着马桶,听到了逐渐接近的警笛声。
刚睁开眼,就有一阵严重的认知混乱袭来。感觉就像是刚刚摆脱了漫长的噩梦,却一点也记不得梦到了什么。一段时间内,我甚至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不知为何,意识倒退回了小学生那阵子,令我一心以为自己正在外祖父母家,那是我经常在那里度过夏天的地方,于是我拼命在空中挥舞双手,想要掀开那不存在的蚊帐。
接着,剧痛与记忆一口气涌了进来。
我用手心用力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我也不知道这是想要按住快要裂开的脑袋,还是想要制造新的痛苦来混淆那扎根于深处的头痛。最终那混沌般的疼痛在头骨中变成粘稠的呕吐感,然后直接落入口中。
我在床边朝着地板吐了出来。呕吐感强烈得仿佛要将身体中的一切都化为液体排出,只留一层皮肤来维持形状。但实际吐出来的只有混着胃液的口水,仅仅将地板打湿了一小块。
我头朝地滑到地板上,以一种神奇的姿势不停大口呼吸。
然后脱下弄脏的T恤,也不想多费力气了,直接拿T恤擦了擦地板。
……这里是我的房间。就着透过窗帘的微光,我环视四周。今天是——
八月三十一日。
拿起枕边的手机进行确认。果然是八月三十一日。六点半。一拍过后,我理解到这是早上六点半。
这是第几次八月三十一日了?第六次?不对,是第七次了吧。下巴和喉咙还在抖。必须要小心地、轻轻地呼吸,不然呕吐感就要卷土重来。这次没能在《回溯》后立即醒来。睡过了好久。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冲个澡了。总之先把嘴上的脏东西和汗还有脑袋里的浑浊都给冲掉,不然根本没办法行动。我爬出房间,下了楼梯。
喷头洒下的每一滴热水都疼得仿佛刺破了皮肤。但我的意识也立刻变得清醒。
回到房间,我擦着头发,整理起现状。
在学校——查到了住址。还记得吗?
住址。两个人的。
记得很清楚。我一遍又一遍地读了出来。
遗憾的是杀人现场的情景也还记得。已经彻底刻在脑海之中,根本无法消失。要不是现在是夏天,要不是阳光和影子描绘出那么鲜明的对比,我至少不会记得这么清楚。
无论做什么,学姐都会被杀。到底是我的哪一步行为影响了未来,改变了杀人地点?完全不清楚。
所以,就只能从不含丝毫偶然的时间——也就是早上——开始就去监视当事人了。
要监视哪一边?
保险起见,那就是纯香学姐。凶手不一定就是几原老师。可要这么说,凶手又会是谁?虽说特意拿自己的雕刻刀杀了人,还将凶器留在现场这种事情确实蠢得难以置信。可说到底,杀人本不就是最为愚蠢的行为吗。内心都冲动到要杀人的地步了,根本没心思顾虑凶器的事情也并不奇怪。
而且——至今为止我都尽量不去思考这件事——要保住纯香学姐的性命,并不是说仅仅阻止今天下午会发生的杀人就行了。
哪怕我今天一天都跟着学姐,令凶手未能犯案,只要对她怀有杀意的人还在学姐附近,危险就依然存在。
所以,最好是能让凶手出手,然后以行凶未遂将其逮捕。为此,还是跟着凶手会更加稳妥。
我选了件不引人注意的衣服穿上,在七点前离开了家。
灯子要怎么办呢。要是放着不管,她就会遇到事故。过了七点就给她打个电话吧。只要能稍微拖延她到达拐角的时间就好。借口一会再考虑。现在要先赶去车站。
就在这时,我在前方的丁字路口发现了人影。是一位穿着西装的男性,他拿着手机,在电线杆旁停下脚步,慌张地环视着四周。
难以置信的是,我见过这个人。
是几原老师。
我还以为看错了人,快步走了过去。男人的眼睛深深凹了进去,失去了神采,胡茬也十分显眼。这并不是我所熟知的那位稳重、有些冒失又讨人喜欢的美术老师。但那确实是几原老师。因为看到我之后,他连着惊讶了两次。第一次他猛地缩了缩身体,第二次则是双目大睁瞪着我看。这是先意识到有人发现了他,紧接着发现对方竟是自己认识的人。
老师转过身,消失在拐角前方。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跑了起来。
为什么几原老师在这里?不清楚原因,但我几乎已经确信他就是凶手。正因为他这么早就开始监视着我,所以无论我怎样行动,他都能避开我,改变杀人地点。没想到只是稍早一点出门就碰到了他。至今为止,我到底走了多少弯路啊。
拐过弯,前方十多米处发现了老师快步行走的背影。
「几原老师!」
我一喊出声,他就停了下来。回过头的时候,老师的表情比之前冷静了一些。
「……柚木君。早上好。你怎么来这儿了?」
看来比起逃跑后被我怀疑,他选择了佯装不知。
「我家就在这里呀。老师才是,怎么会在这里。」
「只是来这附近办事而已。那么,明天学校再见了。」
是想蒙混过关吗。我靠了过去。
「请等一下。请问老师——」
差点问出来‘是怎样杀掉纯香学姐的’这种话。
「——想对纯香学姐做些什么?」
这时,我似乎看到——老师的脸庞裂开了。
是错觉。实际上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然而,他说出的话语却变得支离破碎。
「纯香?她说了什么吗?」
听到他直呼其名,我心中一凛。他已经没心思再隐藏了吗,还是说,觉得已经没必要再隐藏了?老师盯着我,走了过来。
「你从纯香那里听说了什么?我可以认为纯香现在在你家吗?」
不知不觉间,压力的流向倒转过来。我悄悄向后退去。
老师再次踏出一步。瞥了一眼手里的手机,然后看回我的脸。
「纯香她……啊啊我懂了,她在和你交往对吧?然后你就给她出了点主意,我没说错吧?」
这个人在说什么?学姐在我家里?在和我交往?他为什么这么说?
老师左手伸出,抓住了我的上臂。他的手里传来与纤瘦的手臂毫不相符的力量,手指陷入了肌肉之中。
我整个人都吓坏了。老师的脸靠了过来。眼白带上了不详的血丝。
「纯香怎么说的?你都听说了吧,说点什么啊!喂,我也是很头疼的啊!纯香现在怎么样了,还没去医院吗!?」
被抓住的手臂被他摇晃着,我的大脑缩成了一团。
我都在干什么?这个人可是杀人犯,现在正带着那把锋利的雕刻刀诶?而且我现在刚倒回来,没有任何保护。
要是在这里被杀,我就真的会死。
「放、开我——」
我挤出声音,挣扎起来。老师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总之让纯香出来,我跟你说也没用,她就在你房间对吧!?这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叫她出来!」
「管、管我什么事,为什么学姐会」
「事到如今你还装傻!?你什么意思,威胁我吗?要钱是吗?」
耳边响起宛如狂风吹过的声音。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气血上涌,要不就是自己被放大的心跳声或是呼吸声之类的。
但立刻我注意到一件事。这是现实世界中的风压。还在朝我逼近。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请放开我!」
「别闹了,我还不是——」
我扭动身体,强行甩开老师的手,扑向后方。
最后看到的几原老师露出一副意想不到的呆愣表情,身体不住晃动。
然后,巨大的蓝色影子从一旁猛地遮住我的视野,瞬间抹去了几原老师的身影。
片刻之后,刹车声和钝重的冲撞声传到我的耳边。
什么东西溅出的飞沫沾到了我的脸上。
我愣愣地用手指擦了一下,温暖的感触让指尖变得滑溜溜的。
小型卡车的蓝色车身停在离交叉口的围墙还有几米的地方,斜着堵住了道路。
驾驶座的门被打开,带着一顶棒球帽的微胖男性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看了眼脚下,最终额头无力地顶住车门,声音从嘴里漏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简直像是——车身下长出了一双腿一样。
某种发黑的东西在水泥地上扩散,逐渐浸没双脚,以及前后的轮胎。
我一步一步地走近卡车。
蹲下身,歪起脑袋向里看去,视线顺着双脚来到身体。
身体被车身的影子盖住看不太清楚,但毫无疑问,几原老师当场死亡。老师的头夹在前轮和地面之间,形状宛如竖着裂开的洋梨。头发之间还能隐约看到少量不认识的颜色。
我捂住嘴,转过了头。
这时,我发现了那个。
道路另一侧,一个手掌大小的平板状物体躺在排水沟一旁,忠实地反射着阳光。
是手机。大概是——几原老师手里拿着的那个。
我走了过去。
还没有坏。屏幕还亮着。
看得出上面显示的是这附近的地图。
一开始,我还以为这就是一般的地图应用。走在不熟悉的土地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感觉不太对。上面和我所知道的界面很不一样。
我将其捡起,仔细观察着界面。
尤为显眼的是两个大大地圆形标记。中央的黄色应该是当前位置。离它很近的地方,正好是我家的位置上,一个绿色的原点正在闪烁。
这——
并不是一般的地图。
而是追踪定位的应用。
添加设备后,可以利用GPS计算所在地并显示出来。
头骨中响起了瘆人的声音。已知的情报与未知的情报,忽略的事情与忽视的事情各自在脑袋中挖掘出道路,生出根茎连接在一起的声音。
几原老师追踪着纯香学姐的手机来到了这里。他们是恋人,所以都添加了各自的设备吧。老师并不知道我只是保管着学姐落下的东西,一心以为学姐一大早就在我家,更是误以为我和学姐关系匪浅。他会特意追过来,大概是因为打了好多次电话,却没有接通。应该是想要谈一谈肚子里的孩子的事情。
然后呢?
无论如何,都结束了。
老师已经死了。
有居民从附近的房子里出来,尖叫出声。
司机还是脑袋茫然地顶着车门,没有其他动作。
我将手机丢开。我个人来说是想要再看看里面的信息,但还有其他人看着。要是被人看到我在搜集死者的个人情报就麻烦了。
我先是被带去了医院。当时自己完全没注意到,但其实被几原老师抓住,指甲陷进去的地方流了很多的血,吓了我的父母一大跳。大概是误以为我也被车撞到了吧。
我的伤并不严重,一个小时诊察就结束了。
警察直接来到了我家。
我只针对事故中的表面部分做了证,至于为什么老师会在那里,为什么会抓住我,我坚持主张自己一概不知。更是一次都没提过纯香学姐。
要说原因,则是这一结果很可能会就此确定下来。
能威胁到学姐的人物已经不在这个世上。对学姐来说,这已经是最安全的结果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对于几原老师的这个结局,我无法否认自己内心确实十分舒畅。
毕竟那个人可是和纯香学姐有了不伦之恋,让学姐怀孕,而且还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杀掉了她。虽然杀人的事实只留在了我的记忆之中,但如果不是像这样被碾死,他就真的会下手。毫无疑问。
所以他并不值得同情。
就以这个结果作为最终的结局吧。不能在警察面前随便说话。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对几原老师背后的事情了解得过于清楚,从而招致怀疑。唯独这次,我可不能只因为失误了一下就轻易回溯。毕竟这次的结果源于一场偶发事件。要是倒了回去,可不一定还能获得同样的结果,假如想要强行引导出这一结局,那我就成了杀人犯了。
今天一天,就让我风平浪静地度过吧。
结束了。
我的八月三十一日,终于可以结束了。
据警察所说,司机直接被逮捕,承认了自己是疲劳驾驶。我心里有些惊讶。只是有人受伤的那几次,他从来都是逃离现场,这次杀了人,他甚至都没有为自己开脱吗。大概是受到的冲击过大,连逃罪的心思都没有了吧。不过,为了不让惊讶表现在脸上,我着实费了不少功夫。要是让对方发现我似乎对那名司机有所了解,事情就麻烦了。
过了中午的时候,警察们回去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倒在床上。
手机传来了灯子发的大量LINE信息。似乎是以为我遇到了事故。我回了一句‘不要紧,我没被车压到’。
犹豫了一下,我又告诉了她,受害者是几原老师。
从结果来说,灯子也没能遇上事故啊。多亏几原老师先被车压了过去,这么一形容,总觉得有些难以言喻的心情就是了。
这就行了。结局就这个好了。我将脑袋埋进枕头之中。
再也不用重复了。
震动声响起,我的小憩被撕碎。
一想要抬起头,后背就阵阵作痛。枕头沾满了我的口水。
在震动的是手机。下午四点。上面显示着来电人,道永佐世。
我按了下话筒图标,放到耳边。
『柚木君,你没来学校对吧?在家?能不能现在来一趟?』
似曾相识的台词。我背后一寒。仿佛沾在衬衫上的汗水瞬间变成了冰霜。
「出什么事了吗?」
『嗯,……警察——应该马上就会到了。』
警察?
『……啊啊,几原老师的事吗。原来已经联系学校了。』
『诶?几原老师?他出了什么事吗?』
听到道永学姐深感意外的说法,我的喉咙有些僵硬。不是这件事?明明不是老师的事情,却来了警察?
「在我家附近遇到了交通事故……就刚才……然后去世了……」
自己进行说明的声音实在是太过微弱,仿佛透过窗户传来的蝉鸣都能将其盖过。
『几原老师也是?……是这样啊……』
道永学姐的声音也小得微不可闻。
『久米泽学姐被杀了。』她说道。『人死了。在教学楼后面。』
8
纯香学姐的死法和之前一模一样。
银杏树根下,向外扩散的血泊中央,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喉咙大幅裂开,简直像又长了一张嘴,夏季校服被染成红黑色,原本的白色所剩无几。
雕刻刀掉落的地点也我和之前某一次见到的一模一样。
蓝布将我的视线挡住。穿着制服的警察高声喊着,将我们这些聚集在现场的学生赶走。
刚走进教学楼,道永学姐就小跑着靠了过来。
「柚木君。……你说几原老师也,是真的吗。」
「诶……啊,是的。」
原来道永学姐在给我打电话之前不知道这件事吗。
这——倒也是。警察或许联系了教师办公室,但今天还是暑假,要到明天才会对学生传达。
「……是吗。还真有这种事情。今天可真是难熬啊。」
道永学姐轻声说出和她格格不入的平庸感慨。
难熬的一天。两个人都死了。
为什么连纯香学姐也死了?
我将道永学姐留在那里,爬到了教学楼的三楼。
从走廊的窗口俯视着里庭。没有东西会遮挡来自上方的视线。然而此时尸体已经被搬走。只剩下黑色的号码牌立在血泊中的各种地方。一大群鉴识科的人在血池边围成一圈蹲下,继续做着手上的事情。雕刻刀和学姐的包也早就被收走了吧。
明明几原老师今天早上死掉了。可为什么。
我在窗边蹲下,脑袋一下一下地轻撞着墙壁,开始思考。
也就是说,老师不是凶手。那么还会是谁?
又要回到今天早上,重新调查了吗。这次从早上起就跟着纯香学姐?
那么老师就不会死,这样没问题吗?
毕竟那个人可是一大早就用GPS追着手机,甚至来到了我家附近。怎么想凶手都是他才对。难道不是他掌握了我的所在地,然后事先改变了杀人地点?
证据就是,只有上次是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杀的人。因为我穿错了裤子,口袋里面没有学姐的手机。只看GPS情报,我就像是还在家里。
所以在学校杀了人。
……好奇怪。
这个想法是不成立的。
几原老师无从得知我想要阻止学姐死去。没有躲着我的理由。况且那个人不是还误以为学姐在我家呢吗。根本没想过可能只是手机放在了我家而已。
那么,到底是怎样。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捂住了双眼。不断闪烁的黑暗中,有无数朵残影绽放。
能够追踪手机的,还有一个人。
纯香学姐自己。
她本人应该也设置成了能够看见定位信息。这样丢了手机也方便找回来。而纯香学姐是拿着平板电脑的,因此哪怕没有手机,她也可以在外面使用追踪应用。如果读到了我写到云盘的藏书数据里的私人信息,她就会知道我今天为了还给她,会一直拿着手机。
也就是说,借助自己的手机定位,学姐能够近乎实时地知道我在哪里。
能够知道我的行为——然后躲开。
只有上一次,她死在教学楼后面,离我极近的地方。没能避开。
因为我穿错了裤子。口袋里没装学姐的手机。只看GPS的话我就像是在自己家。
所以她选择了学校。
我刚才的推理其实完全成立。
只是要换掉一个地方,那就是凶手是几原老师这一点。
凶手应该是——纯香学姐。
这是自杀。
一种麻木之感将我包围:脚下支撑我的大地四散成了尘埃,可本应束缚我的重力却失去了踪影,令我只能保持蹲在原地的姿势,在虚空中漂浮。
因为是自杀,所以没有丝毫反抗的迹象,尸体的表情也总是十分平稳。
因为是自杀,所以能够在大白天,有人通过的地点实施。除了自己将刀刃插入自己喉咙的这一瞬间,其他时候无论被谁看见都没有关系。
从图书馆借来的两本赤川次郎,之所以特意用塑料袋包了两层,也是她不想让书沾上血液。那个人爱着书本和图书馆,所以哪怕自己死掉了,也绝不会令借来的书本损坏或是弄脏。这种关怀多么愚蠢,又是多么可悲。不去借书不就行了吗。然而,不借是不行的。这是为了尽可能地抹去自杀的气息。为了让警察认为‘刚刚借了书的人怎么可能自杀’。
至于特意用了几原老师的雕刻刀,或许是想伪造成他杀,将罪名推给老师,也或许是一种感伤,想用恋人的爱用品了结自己。也可能两者都有。
死亡地点要不就是学校,要不就是图书馆或者美术馆,这或许也是想要自己在和几原老师相关的地点被发现,从而令人认为他是凶手。
不管哪一件事,都太过愚蠢了。
毫无疑问,警察只要稍一调查,就会发现这是自杀。
但说不定她也并不在乎。不管怎么说,这会给老师留下一辈子都不会消失的伤痕。
就为了这种事情,真亏她会选择这种凄惨的手段,自己亲手割开喉咙。我想,那个人一定是花了很长时间,将其他选项烧得一干二净,只有这个留了下来。
这样的话——无论我回溯多少次,都无能为力。
杀人犯在学姐自己的心中。
即使今天阻止了她,她也只是换个日子自杀而已。我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跟着她,不断阻止她自杀。要是在我没看到的地方死去了,那一切都会结束。
这时,我突然想到。
学姐一直在改变自杀地点,想要避开我,这时因为她不想被我妨碍吗?
不对,不可能。我预测到学姐会死,并想要阻止是因为我能够回溯时间,而学姐无从得知我的能力。
那么,这是为什么。
我不清楚。
正当我在思考之海中艰难徘徊时,有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在做什么。赶快回家。都发生那种事了。
是值班的教师。
听好了,不要一个人回去。记得找上其他人一起走。最好是联系下你的父母,让他们来接你。
我站起身,慢吞吞地朝楼梯走去。
换好鞋,走出玄关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五点。
记者和摄影师们杀到了校门前,看到学生出来就伸出录音机和镜头,教师们则大声喊着,将其拦住。只是看到这一情景就令我烦躁不已,于是我绕去了后门。
学校后面有许多树林和寺院,蝉鸣也变得更为粘稠,厚重。太阳已经落得相当低,各家都拖出长长的影子,温柔地盖住了道路。我一边走着一边在心中搜寻起来,随即发现自己已经可以触碰到把手了。
又到这个时间了吗,我想到。
这次倒回去,我应该可以不走任何弯路地顺利完成。我已经知道了所有会发生的事情。只要不带学姐的手机去学校,在教学楼后面等着就行了。轻轻松松就可以阻止这一切。
自杀是一时冲动导致的行为,只要阻止过一次,说不定事情就会解决。学姐或许也会冷静下来,觉得仅仅为了一个有家室的不着调中年男人,不值得将自己空虚地烧得一干二净,那实在是太过愚蠢。
我如此说服自己,可心中的双手还是失去了力气,从把手上滑落。
虽说很稚嫩,但她甚至都计划好要伪装成被几原老师所杀。从学姐内心冒出来的黑暗已经无药可救。我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八月三十一日,而每一次,这个人不是都割开自己的喉咙,安稳又美丽地死去了吗?这就是答案。
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我迷失了方向,闯进一条不熟悉的巷子中。即使在学校旁边,也有很多我从未走过的道路。天空从外向内,渐渐染上了红色。仿佛肆意涂抹其上的云朵被风推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逃离夕阳。更加有力的晚风吹得汗水变冷,令我猛地打了个寒战。
看向手机。已经过了六点。
我曾经是如此珍惜这能够回溯的时间,如今却彷徨在陌生的街道上,将其浪费。我正在一步一步地迈向学姐确定死亡的结局。
学姐她——自杀的时候,应该是不知道几原老师出了事故死掉了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在确定老师死亡后再回溯,然后告诉学姐这件事,会怎么样呢。会不会失去自杀的理由?她想要嫁祸的男人,早已从世上消失。
我停住脚步,随便擦了把额头的汗水。
说不定恰恰相反。或许她反而更加坚定了自杀的想法。毕竟两人曾是恋人。感情失去了宣泄的出口,说不定会失去控制,变为更加糟糕的形式。只有重来一遍,避免老师死亡,才能留下希望……?
我早已注意到,如此烦恼的自己只是一层薄薄的膜,将其揭开后,底下另有其他事物。我只是假装自己在迷茫,等待时间过去而已。再有一个小时,老师的死亡就会变为确定的过去。若是决定不回溯,那人就相当于是我杀掉的。而我不想由自己决定。想要将其归于不可抗力。
自己的这份卑劣,就快要将我击垮。
这时风声大作,瞬间又响起列车通过的声音,将我的无力感吹得一干二净。
不知不觉间,我抬起了本来低着的头。
围栏的对面是一片开阔的空间。我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结果来到了铁路附近。
向左右看去。右手边有很多眼熟的屋顶广告浮在大楼上方。
我沿着铁路一直走,最终来到了平时上学时的车站。
周围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检票口的灯光下可以看到穿着我们高中校服的人们凑在一起。
到最后,我也无法去往任何地方,我想到。只能在相同的凹槽中一遍一遍地绕圈罢了。这份力量,我误以为其无所不能,但它唯一的作用只是令我痛感自己有多么无能而已。
我突然感到有些口渴,于是朝麦当劳走去。
那是纯香学姐还活着的时候,我们最后待在一起的地方。
我买了杯姜汁汽水,来到二楼,坐到和那次一样的座位上。
感觉像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但实际上只是昨天。
客人比昨天少了不少。墙边是一位貌似上班族的年轻男性,对着窗户的席位上,两位大概是大学生的女性坐在一起,然后还有我。
我想到:早知道就把图书馆建起来了。
不是总有一天,而是立刻辍学,在森林中建起小小的图书馆,雇佣纯香学姐当司书,我们两个人每天都在无人来访的馆内扫扫除,整理下藏书,讨论该新买些什么,沉浸在各自喜爱的书本之中——
纸杯中,碳酸的泡沫细密地、细密地逐渐炸开。
只是昨天的事情,却已变成遥远的梦境。
这段时间碎片已经无法挽回。
对我来说,纯香学姐本就是不存在的人。
我这种人,什么都不是。甚至都没有交换联系方式。无论这一天重复多少次,她都会特意调查GPS避开了我,说不定她其实很讨厌我。姜汁汽水的纸杯渗出了汗水,我用手指感受着这份冰冷,意识则沉溺于刻入肌肤的自我厌恶带来的甜美痛苦之中。
然而,某样东西还在记忆一角令我挥之不去。
是什么?总觉得在这个地方,和学姐交谈的话语之中,我忽略了某样东西。交谈的话语?我和学姐之前的交谈,不仅仅是她读出的书名吗?这能有什么意义?
然后读到了几原老师私自借出的书本,学姐突然流下眼泪,说她很抱歉。
为什么——学姐要向我道歉?
违和感在喉咙处凝固。
这时,我终于想起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语。
『今天我去准备室把书拿了回来,贴好了标签,所以没问题的。』
我对学姐说,我从准备室拿回了几原老师借的书本。
那一天——就是昨天——我特意从老师办公室借了钥匙,踏入了美术准备室。
记忆迸出了火花。
说到底,学姐昨天为什么那么晚来了学校?她本来是不打算到校才对的。
这还用说。她是来拿雕刻刀用作凶器的。
那个人大概从几原老师手里拿到了美术准备室的备用钥匙。对了,我曾听道永学姐说过。她说偶尔学姐也会先去准备室等着。那个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上了锁的准备室。
可我并非如此。借了钥匙这一事实会留存下来,成为证据。
就在死亡的前一天。
如果有人发现被雕刻刀割开喉咙的学姐尸体,我也会被怀疑。
所以那个人她——利用GPS调查我的位置,在我不在的地方,并且会被尽快发现的地方割开了喉咙。为了制造我的不在场证明。
由纸杯侧面诞生的水滴们不堪自身的重量,沿着杯壁滑落,凑在一起,在桌上描绘出一圈模糊的、透明的圆环。
这都是我擅自的想象。没有任何证据。那个人怎么会想到我。我们甚至都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只是都在同一个委员会罢了。快忘了吧。忘掉它,认可它,把它压成一团,塞进标本箱中。
可我做不到。
不知不觉间,我正在黑暗中寻找着把手的触感。视野边缘,手机上的时间又过了一分钟。19:02。我本不想做出选择。不想作出决定。不想再来一次。已经没有任何我能做的事情。但在我的手心中,钢铁圆环已经开始转动。
翻卷的漩涡中,我看到了——
几原老师僵硬的脸庞。眼镜背后那扭曲的眼睛。
将整个世界涂抹的,不可抗拒的蓝色。
将五感全部熔化后重铸为怪异之形的剧痛。
我的肉体变得支离破碎,被风带着飞向高空,然后又狠狠摔向地面,无论是手臂还是腿脚都粉碎成了沙尘,只有紧紧依附在碎片上的意识还在无声地哭喊——
然后朝着黑暗的正中心收缩。
我全身抽搐着回过了神。差点从椅子上掉了下来。
店内有几名客人诧异地看过来,然后失去兴趣,转过了目光。
片刻间,我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过于剧烈的心跳不断从内侧殴打着肋骨,头骨还有鼓膜。
……这里是麦当劳的店内。和刚才一样的地方,一样的座位。
我失败了?没能回溯?至今为止从未有过这种事情。而且我还记得这双手拧动把手的感触,以及回溯时那无处可逃的压迫感,甚至还记得那股疼痛。
然后我发现了。
和刚才不一样。客人比之前要多。本来除我以外只有两伙客人,现在一楼已经有大半席位被人占据。是什么时候?难道是我在思考,所以没能注意?
而增加的不只是顾客。我看向桌子,差点叫出声音。
纸杯和手机都各有两个。
这是——
点亮自己的手机。8/30 19:03。
八月三十日?
我双眼大睁,紧紧握住手机,盯着上面显示的日期。
回溯了二十四个小时。
闭上双眼,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开始搜寻。丝毫感受不到把手的气息。果然是回溯之后。我睁开眼,再次看向手机。
八月三十日。为什么。
猛烈的混乱如同傍晚时打横的骤雨向我袭来。我的脚下被这股奔流困住,就要溺毙其中。
将我拉回现实的,是桌上的另一台手机。
纯香学姐落下的东西。
这个时刻——学姐刚刚走出店里。
我抓起两台手机,跑下了楼梯。
在车站月台的一头,我找到了纯香学姐。
她的侧脸虚无缥缈,仿佛要变得透明,逐渐消失,似乎随着夏夜那浓厚的风吹过,她也会渐渐融入背景之中。周围看不到其他乘客。
「……学姐!」
我叫了一声,我的声音仿佛经过了漫长的时间,才终于到达学姐的耳边。
她缓缓地看了过来。
无论是睁大双眼的表情变化,还是尴尬地咬起嘴唇的动作,全都非常缓慢。就像是我们在不同的星球上交流一般,我想到。
我跑过去,将手机递给她后,隔阂依然存在。昏暗又深邃的银河横亘在我们之间。学姐收下之后摆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将手中那小小的机械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然后收进书包的背面口袋。
学姐用和吐息没什么两样的声音说道:
「……原来我忘在那里了。谢谢你。」
她甚至露出了微笑,可下眼袋上还留着一丝哭肿的痕迹,令她的笑容看着无比悲伤。
我想到:这就是最后一次了吧。
能够和这个人共同分享的,最后一段时间。到了明天,这个人就会远去。前往我够不到的地方的更深处。
哪怕是现在,我能传达过去的也只有些许话语。
所以——
「……进度还差一点,但剩下的我一个人就可以做,明天我会来学校做完。可以勉强赶上新学期。都是多亏了学姐。非常感谢。」
我说完,学姐轻轻点了点头。
不对吧,我责备起自己。
还有,还有其他必须要说的事情。
站内广播提示慢车即将到站。请退至黄线内侧……。学姐的视线游曳在蜷缩于铁路上的黑暗之中。
这时,我终于发现一件事。
这是我的问题,不是纯香学姐的。
必须下定决心的是我,必须做出选择的也是我。
我不清楚是什么影响到了我的能力,将其扭曲,将我送回了本应回不来的二十四小时前。
但既然如今我在这里——既然我有了最后一次和学姐交谈的机会,就必须去做。
必须亲手了结我的初恋。
我看着学姐有一半沉在黑暗中的脸庞,张开了嘴。
「……我一直,都很喜欢学姐。」
学姐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眼神很呆板,又很温柔,仿佛在注视着一只蛹羽化成蝶。
「入学后,从看到学姐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一直到现在。于是我也加入了图书委员会……本来就很喜欢书这件事是真的,所以学姐推荐给我的书也是,大概有一半十分有趣,而另一半又特别难懂,就像这样,每天都很开心——」
声音快要被热量烧得断线。
学姐早已流干了眼泪,我再哭起来又有什么用。
快把话语衔接起来。直到最后。
「我好想一直,一直和学姐这样下去,可我又知道了学姐心中另有其人,然后……但我也没有想做些什么,也就是说学姐心中本来就没有我的位置,所以」
话语在我心中枯萎,缩成一团。
我渐渐搞不懂自己在说些什么。
要传达些什么才好?要怎样令其完结?
这时我发现,自己似乎见过学姐这被阴影遮挡的脸庞。
那一天,蝉的轮唱从空中洒下的树林之中,阳光被重叠的树叶细细切碎后照进来,学姐感到有些晃眼地眯起眼睛,看着树林对面时,就是这样的脸庞。
那么。
就选那个地方吧,无论是开始,还是结束。
我再一次张开嘴。话语从满是伤痕的喉咙中穿过。
「……但是,我心中一直有着学姐的位置,所以,……我的图书馆里,司书的职位一直都为学姐留着。我会准备很多学姐喜欢的书,也会准备更多学姐不怎么喜欢的书。……你想的话,随时都可以过来。」
列车踏碎了我的话语的尾声,滑了进来。刚想回应些什么的学姐的头发在风中舞动。
车门打开,学姐的轮廓在逆光中变得模糊。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下学姐的肩膀,她的身体面朝着我,被吸入车厢内部。
车门关闭,将我与学姐隔开。大概,这就是永远的分隔。
列车开走后,我依然站在月台一头,用目光追寻着话语的余韵,它如萤火虫般飘荡在蜷伏于铁路上的黑暗之中。
最终广播响起,对面方向的快车滑了进来。
回家前我绕去了便利店,买了薄荷味最为强烈的口香糖。
感觉一点食欲都没有,因此回到家后,我直接去了浴室。
冲完澡,换上睡意,缩进自己房间后,一股猛烈到我差点以为天花板掉下来的睡意随之袭来。
仔细一想,体感上这三、四天我就没好好睡过觉。既然睡眠有一半属于精神领域,那我实际上算是严重缺乏睡眠。要是一直回溯下去,说不定真的会死。
我好不容易抵抗住睡意,将闹钟设为六点半。
闭上眼睛,今天就会结束,下次睁开眼,全新的八月三十一日就会开始。
和我这辈子的其他日子一样,会是理所当然的,无聊的,微不足道的,却是无可替代的,不能挽回的一天。
无论是否发生什么事情。
我被包在半梦半醒之间,思考着明天的事情。
六点半被闹钟吵醒后,就揉着惺忪的眼睛迅速换好衣服,先出一趟门。去找蓝色的小型卡车,应该会在大道的十字路口等信号灯才对。司机一定是无力地握着方向盘,操控着这只小船。然后用力敲开车窗,把口香糖给他,提醒他疲劳驾驶十分危险。他大概会勃然大怒,可这也没有办法。
然后就逃回家里,再睡一觉。
要是在临近中午时热得受不了再次醒来——就去学校吧。
去司书室做完剩下的事情,再测试一下系统。应该不用一个小时就能完成。再之后呢?
对了,我是美术社员。文化祭也快来了。就把塞进美术室架子里后就动过的线稿拽出来,先涂上底色好了。那副灯子游荡在水中,被鱼群包围的画。先用分不清是天空还是海洋的琉璃色涂满画布,然后——
睡意上涨,将我逐渐浸没。
渗水的内心变得鼓胀,越来越放松。
彻底沉没之前,我脑海中在思考的,果然还是纯香学姐。那个人已经知道我会去学校,所以大概会去图书馆或是美术馆吧。也说不定会是我不知道的其他地方。那个人的未来已经不在我的圆环之中,因此我能做的只有祈祷。但愿她所选择的旅途最终会到达没有痛苦的国度。
最终,水面来到眼皮上方,温柔地合上。
9
我的画是在九月底完成的。
「不错。挺能打动人心的嘛。」
只剩下我们两人的美术社的活动中,道永学姐如此评价。
「毕竟模特是真的很好。我本来也想画小灯子的,却被你抢先了。真可惜。不过我画的话她也不一定会有这种表情,所以这毫无疑问是只有柚木君才画得出来的画。」
「哪有……多亏了学姐帮我很多。」
「只是基础部分而已。毕竟没有了顾问,也只能我教了呀。虽然我自己说这个不太好,可我很不会教人的。在这种不利条件下,柚木君做得很棒了。」
她的说法有些莫名其妙,因此我根本感觉不出来她在夸我。确实道永学姐教人的时候是那种天才特有的感觉为主的方法,我经常会跟不上她的思路。
但即便如此,也比没人教要好得多。
道永学姐若无其事地看向美术准备室的门。我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那里的房门一直紧闭。
暑假结束,开学典礼的时候,教导主任突然对全校学生宣布几原老师已经离职。说是因为个人原因。老师们应该也十分震惊。教导主任的语气如实地传达出本人困惑的情绪。
我猜他的离职应该和纯香学姐有关,不过没有确定性的证据。
如今已过去一个月,依然没有新的美术老师报道。美术课一直都是自习。
我不太清楚老师怎么样了,也不是特别想要知道离职的原因。也没有憎恨他。哪怕他没有离职,第二学期开始依然照常来学校,我恐怕也不会有人和想法。……不对,这实在是有些过于逞强了。
无论如何,我至今也不太清楚老师怎么样了。
确实,已经被抹去的某一次八月三十一日的清晨,我见识到了老师心中那漆黑的、粘稠的部分。但我还不至于傲慢到仅仅因此就断定这是他的本质。
即便是随手拿起一本书,发现偶尔翻开的一页上面罗列着丑陋的话语,也要看一看上下文是什么,否则是读不出任何含义的。
而我则是将几原典明这本书翻开了一页,读后便放回了书架。仅此而已。
「希望这次是擅长油彩的老师啊。」
道永学姐看着准备室的门,悠闲地咕哝道。
「几原老师作为雕刻家,水平倒也不差。可他对原型的着眼点我就不敢苟同了。比如对少女性的崇拜,还有陶醉于自己不忍伤害对方却反而造成了伤害这一点,这些我都不喜欢。」
道永学姐毫不留情的程度总是令我神清气爽。虽然不知道新的美术老师什么时候会来,但我不由得在心中祈祷新来的老师能够轻松应付学姐这种说话方式。
「总之,即使老师不在,文化祭也勉强没有问题了。多亏了柚木君哦。我是准备展示五张我的画,柚木君的这张,还有所有水果的习作,可以吧?这些都是很珍贵的资料,可以拿来展现成长的过程。」
「可一开始画的真的很丢人。」
「没关系的。最近的其实也没多大变化,一样很丢人。」
这个人真的,真的毫不留情。
「重要的是热情。而所谓的热情就是数量。看到那个数量,人们都会佩服的。」
正当我们两个人在美术室的各个位置摆上画架,讨论展示时的布局时,走廊那侧的门被人打开。
「启太,图书委员那边有点事——」
是灯子。
从夏天校服中伸出的手和脚都被晒成了漂亮的咖啡色,明明每天早上都会见到,可我看到后还是心中一惊。因为我立刻就将她和旁边这幅画中的少女比较了一下。想着‘真人原来是这种颜色的吗’。
灯子也发现了画。她双眼微微睁大,走了过来。
「……原来画完了?」
她来回看着我的脸和漂浮在蓝色之中的鱼群,如此问道。
「……嗯。算是吧。」
「实际上这还不算完成。」
道永学姐插了一句。
「油画中,等到颜料晾干是要花很长时间的。一般是半年左右,长的话也有一年。干透之后在表面上涂一层清漆,就算完成了。要是在干透之前涂,就会开裂。」
「原来是这样啊……」
我完全不知道。在画的时候颜料那一层一直都软得手指一按会陷下去,当时就担心过到什么时候才会干燥、凝固,没想到要过这么久。
「呃,那该怎么办呢。文化祭就是下个月了。岂不是赶不上了?」
「那不会,也有透气的清漆用来临时上光,画完立刻就要展出的时候就会用这种东西应付一下。我个人来说,就这么展示也没有问题。油画呀,其实是有生命的。颜料在晾干的过程中会逐渐变得通透,使得底色稍微显露出来,色调也会逐渐改变。真想连同这个过程也一起欣赏。而清漆是将画面整体的光泽保持一致,这样虽然更有专业的感觉,却会扼杀掉画的生命力。这幅画绝对会变得越来越好,所以我希望能尽量不要扼杀它,而是见证它的变化。」
学姐说的东西有一大半我都无法理解,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我点了点头。在我身边,灯子则是入迷地看着在舞动的鱼影中半梦半醒的少女。她的视线实在是过于认真,看得我有些担心,于是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个,虽然这幅画是以你为原型,但这终究是幅画,也就是说,并不是将灯子如实画了下来,所以看着完全不像你也是有可能的。」
「我知道。我没有在意这种事。」
我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我本来以为启太反正是画不完的。」
灯子轻声说道,天空与海洋混在一起的蓝,以及鱼群们背部的白映在她的瞳孔之中。
「……嗯。我之前也没想到自己能画完。」
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将那副铅笔画好的线稿收进架子里,甚至忘记这里还有这么一幅画。
但是,我再次拿起了笔。决定要前往未来。
多亏了——灯子。
「……我觉得是一副好画。」
我注视着如此喃喃自语的灯子的侧脸。结果她疑惑地看了过来,于是我慌忙说道:
「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灯子这么正常地夸我,吓了我一跳。」
「我该夸的时候也会夸的呀。说什么呢。」
在我记忆中可是一次都没有过。
这时道永学姐——大概她也没有打算帮我解围就是了——插了进来,带回了话题。
「小灯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来着。刚才说图书委员怎么怎么。」
「啊啊对了。我能借启太用一下吗。那边没人知道该怎样登记新书。」
「好啊好啊。」道永学姐笑着挥了挥手。「总觉得小灯子这图书委员当得比柚木君认真多了。」
「毕竟九月一结束,游泳社就相当闲了。」
灯子一脸无趣地答道。
「而且十分缺人。久米泽学姐也不在了。」
三楼的连接走廊是没有天花板的开放设计,从中穿过的风吹得人甚至有些发冷。天空晴朗得没有一片云彩,可阳光却如同羽毛般轻柔。我甚至想着:不然现在就换成长袖算了,干嘛还要等到十月。
「夏天结束了啊。不知不觉间。」
快我三步的灯子眺望着扶手对面,轻声说道。
「真是瞬间就过去了。」
「嗯。」
现在一想,真是个短暂的夏日。
就连重复了那么多次的八月三十一日,在我的记忆中也已经如同仙女棒烧到最后的那团光球一般凝固成小小的一块,越来越小,彻底烧尽,即将变为一团灰尘。
「久米泽学姐她……没有联系过你吗?」
「完全没有。而且也不知道联络方式。」
「是嘛。」
我们走进对面的教学楼。冻人的温度和太阳的触感一同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寂寥留在脖颈上方。
第二学期开始后,纯香学姐也没有再来学校。似乎是退学了,但我并不清楚详情。司书的堀川老师也没有说得太明白。或许是为了准备堕胎手术,或许是决定把孩子生下来,还说不定是和几原老师私奔了——。不管哪种可能性都很令人郁闷,于是我决定不去思考这件事情。
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她还活着。
八月三十日,纯香学姐应该从美术准备室偷偷拿走了雕刻刀,放进包里带回了家,可第二天她却没有选择割开自己的喉咙死去。我一遍又一遍地经历过的各种未来中,她的终点都是自己的血泊之中,这次却不同。
是什么原因改变了这一结果?我不清楚。
我实在不觉得是自己的某句话语对学姐起了作用。自己还不至于如此自恋。说不定实际上十分简单,因为学姐落下的手机回到了她的手里,于是她打给几原老师,一番交谈后双方都冷静下来,避开了最糟糕的结论。
无论如何,我的人生里不再有纯香学姐存在。
不对,她从一开始就不在这里。
我只是在眺望着美丽的海市蜃楼而已。夏天一结束,就会消失。
恐怕,永远不会再次出现。
所以,我既没有感到悲伤的理由,也没有那种资格。
怨恨的资格——或许还是有一点的。毕竟图书委员的工作变多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学姐是备考生,无论如何,第二学期开始她都不会有心思来顾及委员会的活动了。最终干活的还是只有我们。
司书室里,纸箱堆成了小山。随着藏书系统大改,学校也新买了许多书本,以现有的人手根本处理不完,于是就堆在了这里。
现在也是如此,借书窗口只有一名高二的前辈坐在那里。
看来只能我和灯子来干了。
我打开最上面的箱子。新书的封面罗列其中。
灯子将速溶咖啡粉倒入两个马克杯中,拿着热水壶倒了热水。只有两个人的司书室里满是咖啡的香气。
灯子说她想要记住如何输入数据,于是我便让她负责这一部分,自己则做起贴标签的工作。从彩色打印机
打印出来的颜色表切下相应的部分贴到书脊上,然后给整本书贴上保护膜。
纯香学姐的手真是灵巧啊,我回想起当时的事情。
一直都是我负责输入,学姐负责细致的手工部分。无论什么尺寸的书本她都能流畅地贴上膜,手法漂亮得只是看着都是一种享受。
不知不觉中,我又想起了学姐。
明明她都不在了。
明明她只是从一开始就不在我心中的人,就连幻影都已经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然而,完成了十多本书后,灯子突然不再敲击键盘,如此说道:
「咦。……这个好像已经录入了啊。」
我从旁探出脑袋,看向电脑屏幕。
「是哪一本?」
「新进的书。这是,赠书?对吧?只有数据已经输入进去了。是启太弄的?」
「不是,我从没见过。」
我扫了一眼灯子指着的条目里罗列的书名,随着椅子吱嘎一声站起身,转向背后纸箱堆起来的小山。然后从山上将纸箱一箱一箱地搬下来,确认上面的单据。
是最下面的那箱。发件人一栏写着『久米泽纯香』。我有印象,这是学姐的字。本校图书委员会收。物品名是『赠书』。
我屏住呼吸,撕下胶带,打开了箱子。
里面塞满了当作缓冲材料的报纸,拿走之后,下面的众多书本映入眼帘,每本书都裹着一层塑料袋。
伊坂幸太郎,森见登美彦,辻村深月,全都是精装版。其中有的我曾经读过,有的则是从未了解。还有塞林格,马尔克斯,博尔赫斯,图解版『金枝篇』,规规矩矩地放进套壳里的『红楼梦』全七卷……。
我将它们一本一本地取出,拿下塑料袋,放在手中感受着书的重量。
每本书都保管得非常好,但都不是新书。书口被晒得泛黄,书页边缘的中间部分也有些发黑。书的主人一定是将它们读了很多很多次。
我的爱好,还有我之后想要读的书,之前有说的这么详细吗?
……或许真的说过。
我和学姐在这个司书室中度过了很长的时间。唯独关于书本的话题,我们不厌其烦地交流了许多。我和学姐之间除了这个,别的什么都没有。
但是——却唯独拥有这个。
我抱着书蹲了下来。
要不这么做,似乎就会有某种东西涌出。
不能将书弄脏。我可是图书委员。
我感觉到灯子也站起身,迟疑着靠了过来。但她什么都没说。
在温柔的沉默之中,我回想起来。
第一次见到学姐,心生憧憬的春天,伸出手却无法触及学姐,只能见证她逐渐坏掉的夏天。
热量涌上喉咙,最终又冷静下来,回到了胃部深处。
我站起身,坐到椅子上面。
「……数据是上传到云盘的,所以在哪里都可以输入。然后,这些大概是学姐做的。」
「……是吗。……倒是省事了啊。」
灯子平淡的语气反而令我心生感激。
工作完成后,我们分头将新书搬到了图书室,整理下书架,空出放书的地方。学姐的众多碎片渐渐溶入我的图书馆的各个地方。于是知识失去了名字,仅仅留下骨骼,变成某人心中的伤痕,又变成另一个人心中的火光。但愿图书馆可以提供一晚的容身之处,令这无限流转的旅途永不断绝。
早上我经常和灯子一起坐电车上学,但一起回家确实是很久都没有过了。这一天她最终还是陪我做着图书委员的杂事,一直做到放学。
回家的路上,周围已经彻底变暗,空气凉飕飕的。
前方第三个十字路口处看得到站前商店街的灯光,但直到那里的路上就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立在道路两侧。传到耳边的虫鸣也都相当优雅,带有金属的音色。
最近这一周,天气有如从坡上跌落般迅速变凉,令人不禁以为之前的酷暑只是一场谎言。
我慢了灯子三步,走在狭窄的人行道上。
一段时间内,两人没有任何交谈。我们毕竟认识了很久,所以也没感觉多么尴尬。很久以前我们就会造访对方的房间,默默地看会漫画,或是玩会游戏。
但是,我想到。
十五岁的这个夏天,我学到了几件事情。
虽然这能力只能令时间循环,没有什么意义,但确实可以学到一些东西。无数次迎来的八月三十一日教会了我这么一件最为重要的事情:
某种心情一定要将其变成话语,传达给对方。否则一定会后悔。
痛苦是有的。有时还会有鲜血流出。话语本就是利刃。只要说出口,就会割开某种事物,将其切下。比如成为话语的部分与未能成型的部分。或是不曾知晓的过去与已经了然的如今。
即便如此,有的时候也必须将其变成语言。
「……我觉得,有灯子在太好了。说真的。」
在第一个十字路口等信号灯时,我如此低喃。
灯子诧异地歪了歪头。
「突然这是怎么了。帮忙干点图书委员的活儿而已,算不了什么。」
「我指的不是这件事。」
我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一辆出租车拖着条光尾,从右至左飞驰而过。
风变得更加冷冽。
「我是说纯香学姐,自杀的那一天。……灯子帮了我一个大忙。大概。」
灯子嘟起嘴,一言不发地看回车道那边。
信号灯变成了绿色,但我们谁都没有迈向人行横道,一直站在带有些许尾气味道的寂静之中。
她没有否定我,也就是说——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对面的绿色信号开始闪烁。不安渐渐涌现。
「……那个,要是你不想被人知道,那不好意思。」
「倒也不是我想要保密。」
灯子咕哝道。
「只是也没有机会特意说出来。……很小的时候我就大概感觉到启太也是这样,但又不能肯定绝对如此。」
我保持着僵硬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
我也是一样,哪怕她本人已经承认,却还是觉得难以置信。离我这么近的地方,竟然会有人拥有和我一模一样的能力。
然而,这么一想,一切就都对得上了。
至今为止,有好几次我并没有拧动把手就擅自《倒》了回去。那并不是失控,而是灯子发动了回溯。是五月来着,泳池内发生事故那天大概也是如此。游泳社成员在灯子面前受了很严重的伤。
仔细一想,只有灯子有很多回溯前后行动不一致的情况。之前我一心以为是因为她就在我身边,所以更容易被行为的细微变化所影响,但并非如此。是因为她也保留着之前的记忆,和我一起回溯了而已。某一次八月三十一日,我还什么都没做她却取消了社团活动,大概就是因为陪着我回溯了那么多次,再也受不了了吧。
然后,重复的最后一次也是——
我刚刚回溯过去,灯子就再次发动了回溯。只有这一种可能。
所以,才回到了二十四小时前——和学姐一起度过的最后一晚。
我一直没有发现。灯子竟然一直都在我的身边。事件结束,一切都已经过去之后,我才后知后觉。
灯子一定比我收敛、谨慎许多许多。和毫无底线的我不同,她至今为止几乎没有使用过能力。
灯子吐出一口气,再次背好书包,眼睛看向自己的鞋尖。
「和久米泽学姐,没有关系。……她死了这件事,我也一直都不知道。那位,几原老师出事故死去那次。……那一次我才知道。」
我睁大了眼睛。
「是……这样吗?」
不对——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灯子无从得知学姐的死讯。我每一次都在发现了学姐尸体的一小时之内倒了回来,那时灯子不是在家里就是在游泳社进行社团活动。就连杀人现场在教学楼后方的时候,我也是在消息传过去之前倒了回去。
还是我一直迷茫到晚上七点左右那次,她才终于知道了这件事。
「我知道启太一遍一遍地回溯,在拼命地做些什么,所以我猜大概是久米泽学姐出了什么事。……原来是自杀吗?这我也不知道。不管怎么说跟学姐没有关系。」
和纯香学姐无关。
灯子连学姐因何而死都不清楚,我回到早晨的时候学姐甚至还没有死去,所以她确实不可能为了拯救学姐而进一步回溯十二小时。
「但是,那,为什么?」
这时,灯子第一次展露出某种感情。她闹别扭一般噘起嘴,看向车站的光亮。
「当然是因为启太死了啊。」
我愣住了好一阵子,然后回想起来,差点叫出声音。
最后那次回溯。
时间逆转的感觉之中,浮现出几原老师僵硬的脸庞,还体验到了某种剧烈的疼痛与冲击。
我本以为那是记忆在闪回,原来竟然都是实际发生的事情。
我在刚过下午七点时发动的回溯,倒回十二小时前,也就是刚过上午七点——也就是到了小型卡车冲着我和几原老师转过来的那个瞬间,没掌握现状的我没能避开,于是被碾了过去。
「……老师只是受了点伤,启太反而——死掉了。然后。」
灯子的声音有些哽咽。
「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倒回来了。仅此而已。」
我注视着灯子的侧脸。
路灯那微弱的光线以黄昏作为背景,沿着她的下颌与脖颈,切割出一圈梦幻的轮廓。
「……是吗。……谢谢。」
终于,说出了这句话。灯子还是不愿意看向我。
「所以说,道谢就不用了。这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启太不也是每次回溯后都做了各种事情,让我避开事故吗。跟那是一样的。」
「啊……」
原来她发现了。
说的也是,毕竟灯子记得每一次的事情。话说回来,根本不用我做些什么,第二次开始她自己就会躲开事故了。这么一想,自己干的事情还真是蠢,好丢人。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十分尴尬,灯子慌忙靠近半步说道:
「我说这些不是说启太干的事情没有意义。你做那些事情,我也很开心。……我要是能告诉你‘哪怕不这么做我也不要紧’就好了,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摇了摇头。
「……我不也一样,跟谁都说不出这件事情。这种东西……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也一直很害怕,担心使用能力会不会出事。」
「我其实也有点害怕。而且回溯之后脑袋还很疼。」
真的是一模一样啊,我想到。这份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赋予我们两人——这种无疑得不到答案的疑问被我忍了回去。
「不过,我一直知道启太和我是一样的,所以……我要比你更轻松一点。哪怕出了什么事故,我也会想着‘不知道启太会不会发动回溯?’,然后看一看事情会怎么发展。很卑鄙对吧。」
「才不卑鄙。这也不是,怎么说,那个……某种义务什么的……」
灯子说出来后,我感到内心轻松了许多。我并不是一个人。迎着时间逆流而上的幽暗旅途中,灯子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由于我发动回溯而抹消掉的数百个小时也并不是只在我心中上映的虚幻之物。而是毋庸置疑的现实。与灯子共享的记忆就是其存在的证据。
现实中的我受了伤,现实中的我迎来死亡,现实中的我依然活着。
只要还活着,时间就只会流向未来。
留在原地的只有逝去之物。
我们会将无可挽回的颜色涂抹到现实之上,迈向下个场景,下个季节。
我们不知道错过了几次绿灯,这时,对岸的信号灯又从红变成了绿色。
我踏出一步,走进了昏暗、干涸的河流。片刻过后,灯子也站到我的身旁。晚上那疏离又冰冷的空气从两人之间穿过,似乎是在测量我和她的距离。
总觉得,这个时候我要说些什么。需要一阵平平无奇的交谈,来唤回我们那微不足道的、了无生趣的、理所当然的一天。
我看着商店街越来越近的灯光,思考着,迷茫着,然后终于开口:
「对了,还能拜托你当模特吗。这次我想以秋天为主题。」
身旁的灯子瞪大双眼,最终,感觉得到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以是可以。」
一声低喃回应了我。她答应了我的请求。
好几辆车从背后的车道穿过。喧闹声也再次来到耳边。
灯子有些害羞地继续说道:
「这次画完素描后就赶紧画完。之前想到给那幅画当模特可是费了我好大的劲,甚至弄得肌肉酸痛,结果你却不把它画完,我可是相当失望的。」
「啊—,嗯,抱歉。」
「不如以冬天为主题吧?反正启太很快就会懒得动笔,还赶得上秋天吗?」
「赶得上啊。一定会赶上的。大概在十月……不了,十一月中旬左右完成吧。」
「是嘛。我看可不一定。」
我和灯子一边争论,一边并排走过下一个人行横道。不知何处隐约传来了高亢的狗哨声。渗人心脾的风吹来,吹散了残留在我们的嘴唇和脖子上的最后一丝夏日的碎片。九月末的这个夜晚是如此澄澈,似乎都可以听到远方的教室和校庭中人们的闲谈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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