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之試煉
「所以,基格…你的存在,對於德拉克洛瓦來說是必要的。」
那個女人如此說道。
「你是唯一一個,能讓德拉克洛瓦放棄理想的人…」
1 戰爭的重量
陡峭的斷崖之上,狂風大作。基格一行人一邊尋找著稍縱即逝的立足點,一邊前進著。
「不錯的風呢。」
阿熙雅露出了微笑,說道。基格用一隻手拿著銀鏟,緊貼著巖壁前進。諾薇兒跟在他的後面。愛麗絲心害怕會被這麼大的風吹到不知哪兒去,正躲在諾薇兒的法衣裡顫抖著。
「這裡,好可怕,好可怕啊!」
「諾薇兒…真的是在這前面嗎?」
「是的…基格大人…雖然有點難以置信,但是我看見了…」
一開始,基格他們在照著聖王給的地圖前進。但是沒過多久,阿熙雅就硬要說,那邊還有條路,走那邊比較好。他們試著照做之後,發現那裡果然有一條只有當地人才知道的近路。
「你是在向風問路嗎?」
基格感嘆道。阿熙雅憑藉自身對大氣中聖性的敏銳感知,能夠知道風的流向,從而推測出道路。她之所以在穆爾多迷了路,大概是因為被強烈的墮氣干擾了吧。在因戰亂而失去了路標的情況下,沒有比這更有幫助的力量了。而且,也不必讓諾薇兒過度使用萬里眼,招致疲憊了。但是,走在前面,宛如帶路人的阿熙雅突然說道,
「嘛啊,就像是你們在跟著我旅行一樣呢。」
她的自言自語引來了諾薇兒和愛麗絲心的蹙眉。
漸漸地,他們走上了只有野生動物才知道的捷徑。他們筆直地越過了沒有道路的險峻高山,渡過了河,用銀槍一擊擊倒了擋路的樹木。然後,現在他們踏上了連野山羊都會畏縮不前的懸崖。
「看來沒有敵人呢。離目的地已經很近了。說起來,真是舒服的風呢。」
敵人的士兵不可能來這種地方巡邏的。反之,遇難的風險卻越來越大。
基格和諾薇兒雖然有些驚訝,但是他們也沒有真的在害怕這個斷崖。
「確實,這種風也許能讓人心情舒暢…」
「我想準備一下午飯…偶爾也要試一下邊走邊吃嗎?」
「大家,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啊…瘋了,你們都瘋啦!」
只有愛麗絲心還在諾薇兒胸前哭訴。
「啊,好厲害…快看,有鷹在飛呢。這種地方也有生物啊。」
這就是所謂,該享受的時候就盡情享受吧。
基格一行人在當天的傍晚就接近了原本需要從穆爾多徒步三天才能走到的庫斯卡聖騎士團的營地。這都是阿熙雅的功勞。
從營地向西走,就是庫斯卡大聖堂了。這就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走下平緩的山路,映入眼簾的是巨大的湖泊。在赤色夕陽的照耀下,他們繞著通透的湖面轉了一圈,朝著對岸的堡壘前進。在這期間,他們遭遇了一絲異樣。
「哇!好漂亮的鳥!」
愛麗絲心叫道。原來是湖裡遊著一隻巨大的白鳥,那優美的身姿令阿熙雅和諾薇兒不由得發出感嘆。就連基格也眯起了眼睛。
“啪”的一聲,彷彿要切開白晝一般,白鳥突然展開了翅膀。
看到它的模樣,大家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它的身體左右,各有兩對翅膀——總共四隻羽翼,從白鳥的身上伸出,在空中揮舞著。濺起了淡淡的水花,白鳥飛了起來,很快就消失了蹤影。
「有四隻翅膀啊!四隻啊!好厲害,那是精靈吧。」
愛麗絲心大聲叫嚷著,阿熙雅和諾薇兒面面相覷。
「精靈是無法離開被召喚的土地的。大概,是愛因塞爾吧…」
基格看著鳥離開的方向,說道。愛因塞爾——本是“自我”之意,是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東西。它們忘記,亦或是拒絕了被召喚的理由,擁有自由的意志。它們忘記了自己要去哪裡,也忘記了自己從何而來,是一種幽冥般的存在。
大家都懷著深深的感嘆,仰望著鳥消失的遠方。
「嗚哇…好過分啊,這裡…」
愛麗絲心毫不客氣地說道。整個營地的門都被打碎,和箭塔一起崩塌了。衛兵的住所和馬廄都被破壞,遍地的殘骸真鮮活的述說著曾在此地發生的激烈戰鬥。
諾薇兒和愛麗絲心前去確認井水和爐火是否完好,基格和阿熙雅則去調查營地的破壞情況。剛一走出後門,他們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墓碑。
「怪不得連一具屍體都沒有啊…」
阿熙雅驚訝地說著,同時,基格發現了一座特別大的石碑。
是祈求寬恕的石碑——很不常見。這是在戰場上埋葬死去的敵兵時,刻著祈求殺害對方之罪能夠得到寬恕的印記的石碑。
「應該不是單純的道歉。很可能是背叛…」
和穆爾多一樣,對德拉克洛瓦產生了共鳴而背叛了聖法廳的人們,殺死了同一個營地的同伴。營地的破壞程度也是外側淺,內側深,同樣證明了這一點。
這時——風突然發出了呻吟。樹葉發出哀嘆之音,嗡嗡作響。基格忽然發出一聲痛苦的聲音,跪倒在地。
阿熙雅呆呆地站在了原地。因為她親眼看見,一股無形的墮氣湧進了基格的身體。他的影子逐漸變得越來越暗,越來越濃。
「即使被弔唁,卻依然無法釋懷的人們啊…就由我來接受你們的怨恨。」
話音剛落,一股凝聚的墮氣欣喜若狂地湧向了基格。
不久,風停了。阿熙雅汗毛倒豎,立刻遠離了基格。
「墮氣…那麼強的墮氣…你竟然全都接受了。」
基格以銀鏟撐起身來,淡淡地用右手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而他的左手正滴落著鮮血——刻在左臂上的聖印正在出血。
身體上同樣刻著聖印的阿熙雅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聖印…在手臂上刻得更深了…想要和你融為一體。這種事…在米梅村裡也從來沒有發生過。」
不知何時,阿熙雅的聲音因莫名的感動而顫抖。然後,她情不自禁地說,
「如果我死了的話。你也會像剛才這樣接受我嗎?也會召喚我的靈魂嗎?」
她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能讓我變成,與任何敵人都能戰鬥的姿態嗎?讓我變得只考慮戰鬥…」
「再問這種問題的話,我就把你交給聖法廳,讓你回村子裡去。」
面對基格冷淡的回答,阿熙雅露出稍微有些受傷的表情,屏住了呼吸。
「戰鬥,不是為了讓你捨棄生命。」
基格銳利的聲音讓阿熙雅嚇了一跳。然後,她想起了那個條件——別讓基格為自己挖墳的條件。阿熙雅咬了咬嘴唇,但同時又覺得無法接受。
所謂戰鬥,不就是雙方都想要奪去對方的生命嗎?如果沒有捨棄生命的覺悟,就不可能戰鬥。為什麼我不能抱有這樣的覺悟呢?她用這樣的表情盯著基格。
「你還不理解戰鬥的重量。你很擅長使用聖性,所以才把奪取性命這件事看得太輕了,以至於現在連自己的生命都看得太輕。這樣的人是無法成為魔兵的。」
這句話簡直像一把冰冷的尖刀插入了阿熙雅的心臟。她驚訝地一動不動,回過神來,她才發現自己的手腳都在顫抖。悔恨的淚水即將溢出,她慌忙忍住。
「呀,狼男,說得太過分了喲。」
突然,耳邊響起了一個明朗的聲音。阿熙雅瞪大了眼睛,仰望著天空。
在那裡,愛麗絲心搖晃著金色的翅膀,漂浮在空中。她指著基格說,
「你也是為了阿熙雅著想才這麼說的啦。但是,又不是在對士兵訓話,明明還有其他的說法的吧。你不覺得她很可憐嗎?」
咦,不是在責備自己嗎?但是基格沒有回應。
「飯菜準備好了嗎?」
「諾薇兒說,水井和爐子都沒有問題。所以我來告訴你啦。」
「我也去幫忙吧。諾薇兒,是在廚房裡吧。」
阿熙雅露出剛強的笑容。愛麗絲心有點擔心地點了點頭。
阿熙雅轉過了身,逃也似地向營地的方向跑去。
「真是的,狼男,你平常不怎麼說話,突然說這麼多話的話,會遭人怨恨的喲。」
「阿熙雅有著戰鬥的力量,還手握強大的武器。因此她必須理解戰鬥的重量。」
基格淡淡地回答。若是不理解生命之重,只會依賴於力量的話,那麼只會將別人的犧牲視作理所當然——這就是連自己的性命都放棄了的人的心態,這與所謂的,抱著失去生命的覺悟,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如果阿熙雅不理解生命的重量,一味只依賴力量的話,你和諾薇兒也會有危險。」
聽他這麼說,就連愛麗絲心也“嗯”了一聲。
「總而言之,是說阿熙雅不應該輕視自己的生命吧。」
看到基格點了點頭,愛麗絲心突然問道。
「德拉克洛瓦這個人也是這樣嗎?所以他才能滿不在乎地做出那麼過分的事嗎?」
基格沒有馬上回答。他望著被太陽染成紅色的湖水,想起了曾經,他們落入陷阱大敗而歸的情景。在戰場上,被他殺死的人的鮮血流進了赤色的河裡,漫過了他的腰部。那時候,基格過於沉浸於殺戮。結果,那時他的心也變得傾向於放棄自己的生命。
於是,他走上了暗殺的道路,想要犧牲自己的生命,想要瓦解彼此之間的羈絆。對基格來說,這是一段過於痛苦的經歷,如果可能的話,他甚至想要回到過去重新來過。
「如何對待自己的生命…是每個人的自由。就像愛因塞爾一樣,即使是被召喚的東西,有時,也會去追求自由,而不是自己存在的理由。」
而且,人們可以根據自己的自由意志,放棄自己的生命。但真正值得這麼做的事卻少之又少——基格說道。
「很多時候,放棄生命本身就是錯誤的。」
基格用沉痛的語氣講述著自己的悔恨。然後,又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德拉克洛瓦…他想要去連生命的價值都夠不到的地方。」
是嗎?愛麗絲心沒有明白他的意思,但她明白基格想要拼命阻止德拉克洛瓦的心情。她也想要防止阿熙雅變得自暴自棄,放棄生命,耗盡力量。
「狼男…你其實不希望任何一個人死去吧。因為你是挖墳的人嗎?還是說正相反——是因為不想讓人死去的心情太強烈了,才會去挖墳?」
就連基格也不知道答案,硬要說的話,或許兩者都有吧。
「狼男,你其實並不想帶上諾薇兒或者阿熙雅吧?」
愛麗絲心突然問道。雖說諾薇兒和阿熙雅都是以自己的意志踏上旅途的。但是,要想保護兩人不受戰爭的傷害的話,基格內心的負擔不是又加重了嗎——
「我也是受了她們很多幫助。」
但是,基格很乾脆地說道。他瞥了愛麗絲心一眼。
「…你也是,矮個。」
「真是…別叫我矮個啦!咦,是說我嗎?我做了什麼嗎?」
「在這一點上幫了大忙。」
「這一點…是哪一點呢?」
「就是這一點。」
基格說完之後,扛起銀鏟,隨意地走進了營地。
只留下一旁飛著的愛麗絲心,一臉疑惑地歪著頭。
在營地的廚房中,諾薇兒正在利落地對阿熙雅下達指示。
「請把這些蔬菜切好,放進鍋裡。做完之後,再把營地裡剩下的麵包切好。我來看著火,不用擔心。」
「嗯,知道了。」
「肉乾就這樣的話不好吃,我先把它醃製一下,之後再處理。」
「嗯,我不會去碰的。」
「幸好爐子完好無損。啊,那裡會變燙,請小心。」
阿熙雅完全遵從著這個小小少女發出的威風凜凜的指示。
阿熙雅專心地切著菜和麵包。這時,基格的話語突然閃過她的腦海。輕視生命——所以成為不了魔兵。何必這麼說呢?這就是對拼命的自己的回應嗎?想到這裡,她懊惱地皺起了眉頭。
突然,刀刃淺淺的劃過了她的指尖。疼痛讓她慌忙抬起了手。食指的指肚微微滴下了鮮血,難道這份疼痛和鮮血,已經被自己所輕視了嗎?甚至連自己的疼痛、鮮血、思念、恐懼、痛苦,這些也都已經被自己輕視了嗎?與其說那種話,還不如說些能讓自己安心的話,不是嗎?比如說即使你死了,我也會召喚你的靈魂,變成與德拉克洛瓦戰鬥的力量——只要這麼說,自己不就能安心戰鬥了嗎,心情也能變得更加輕鬆。然而——
「這是止血的藥。」
突然,諾薇兒從一旁拉起阿熙雅的手,說道。她從小瓶子裡取出敷藥,塗在阿熙雅的傷口上。雖然藥滲進了傷口,但她卻覺得很舒服。
「謝謝你…諾薇兒。」
「裝著鹽和胡椒的瓶子,哪個更好?」
「…瓶子?」
「會很爽快的哦。如果基格大人對你說了什麼的話,那就請吧。」
諾薇兒嫣然一笑,說道。阿熙雅終於明白了,諾薇兒是在讓她把瓶子裡的東西倒進鍋裡。就連阿熙雅也無話可說了。
「沒關係,我們吃的那部分再另做。」
她竟然說出這種話,阿熙雅既驚訝,又感覺很可怕。
「如果要向基格大人報復的話,這是最好的選擇。還有就是繃帶了。」
「繃帶…?」
「因為基格大人自己纏不好繃帶,所以要是不管他的話,他就會很為難。」

唔…這時,在另一個房間中的基格發出了這樣的聲音。一捆繃帶從他手上掉落,散落在地上。愛麗絲心飛了過去,抱起了它。
「原來如此,是在這個方面幫上忙了呢。」
她心領神會般地自言自語,把繃帶遞到了基格手裡。基格將其沿著左臂上的聖印重新纏了起來,但是還沒有纏到肘部,繃帶就斷了,而且還纏在了一起,解不開了。實在是太笨拙了。
這是基格考慮到諾薇兒正忙於做飯。但是愛麗絲心卻頗為感嘆地看著基格和繃帶鏖戰的樣子。
「你真的不擅長做這種事啊…吶,狼男,你會系蝴蝶結嗎?」
不會…基格表情僵硬地說。
「嘛,人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地方。別在意,別在意,我會~。」
愛麗絲心的身影頓時高大了起來。
「諾薇兒…你是基格的從士吧。」
「是的。基格大人很溫柔的。可以向他撒嬌,不用客氣哦。」
可愛的少女嫣然一笑,反而讓人覺得可怕。
阿熙雅拿著鹽瓶站在鍋前。瓶蓋當然是打開的。
突然,“可以向他撒嬌”這句話讓她心頭一驚。確實,如果是基格的話,應該會默默地吃下去吧。那他為什麼要對自己說那麼嚴厲的話呢?
結果,自己還是向基格撒嬌了。而且,只要這種撒嬌不會危害到阿熙雅自身的話,基格就會默默地允許吧。但是,一旦這種天真的心情會傷害到阿熙雅自己的話,基格就會立刻用近乎殘酷的嚴厲來阻止她。
被切傷的手指痛了起來。這是與之前完全不同的疼痛。她想,基格迄今為止所經歷過的痛苦應該遠不止於此。所以,他無論如何都能原諒別人,同時,也很嚴厲。她慌忙忍住即將溢出的淚水,這時——
阿熙雅手中的瓶子掉進了鍋裡。就連諾薇兒也瞪大了眼睛。
「太厲害了…竟然連瓶子一起扔進去,連我都沒想過要這樣。」
「啊,不,這是…」
「怎麼了,爽快一些了嗎?要再放一些嗎?」
看著諾薇兒的笑容,阿熙雅一時有些不知所措,然後笑了。
「真受不了啊。」
她完全被這個比自己小四歲的少女引導了。回過神來,她對基格的悔恨已經消去了蹤影。阿熙雅笑著說,
「我會吃掉這個的。」
她看著裝著鹽的瓶子和在鍋中咕嘟咕嘟沸騰著的東西說道。因為,心中的不甘消失了,所以這對她來說是理所當然的。這時,諾薇兒再次莞爾一笑。
「那瓶只是普通的麵粉,不是鹽。」
她如此說道。阿熙雅呆住了。
「我想,如果是阿熙雅的話,一定會說要自己吃的,所以就換掉了。」
完全是技高一籌。阿熙雅也笑了出來,心想她真不愧是基格的從士啊。
不久後,太陽下山了。在山脊的低處,一輪明月將湖畔照成了紅色。
營地的食堂裡還殘留著慘烈的戰鬥痕跡,愛麗絲心——
「好漂亮的月亮啊…」
她的這麼一句話,決定了大家用餐的地點。他們在水邊生火,沐浴在月影之中,吃上了晚飯。
阿熙雅和諾薇兒開心地聊著天,偶爾看向默默地吃著東西的基格,強忍住笑意。因為基格左臂上的繃帶就像是胡亂地用繩子捆起來的一樣,繩結有好幾個,而且纏得特別厚,這樣根本套不上護手。
「看他那個樣子…總覺得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我偶爾也有這種感覺。雖然說平時是不會有這種感覺的啦…」
愛麗絲心和阿熙雅偷偷地交換著意見。
「吶吶,下次狼男睡著的時候,我來把他的頭髮編成麻花辮吧,他自己一定解不開的。然後就那樣去和敵人戰鬥。」
頓時,三人鬨堂大笑。另一邊,基格卻全然不顧關係很好的三人,獨自一人靜靜地望著映照著紅色月光的澄澈湖面。
基格突然睜大了眼睛。愛麗絲心也“啊”地叫了一聲,諾薇兒和阿熙雅也跟著看向了湖面。
原來是那隻白鳥從天上悄然無聲的落到了湖面上空。
漂浮著的它,揮動著四隻羽翼,幽然降落在水面上空。白鳥沒有沉入水中,而是在上方翩翩起舞。在場的所有人都無法從它身上移開目光。
「湖裡有什麼東西嗎…?」
基格率先發現了這一點。白鳥之所以不下水,是因為水面下有什麼東西。突然,白鳥看向了基格。它那黑色的眼睛讓基格吃了一驚。
「它是想要告訴我們…那裡有什麼東西嗎…」
基格站了起來。他用右手一把扯掉了左臂上的繃帶,迅速戴上了放在一旁的護手。這個男人雖然笨手笨腳,但在這種時候卻總能立刻做出反應。
「——是敵人!」
他以銳利的口氣告知目瞪口呆的三人。白鳥再次飛了起來,它的身影與月亮重合在一起,飛上了高空。水面突然搖晃起來,水中綻放出閃電般的光芒,之後,湖面上出現了閃著綠光的什麼東西。
愛麗絲心尖叫著抱住了諾薇兒的脖子。
只見異形之物從湖面猛地探出頭,一個接一個地爬了上來。
「綠棘獸嗎…」
基格說道。雖然它們看起來像是赤身裸體的人,但是全身覆蓋著綠色的鱗片,圓圓的眼睛沒有眼皮,長著既不像魚也不像人的臉。瘦長的手臂和圓圓的拳頭上長著尖銳的刺。
十步開外這一齣乎意料的距離,這些魔獸中的一隻,像鞭子一樣揮下了手臂。基格飛快地閃開,滿是棘刺的爪子打到了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將營地那堅固的門擊得粉碎的,無疑就是這群魔獸。
「召喚出魔獸,把沒有響應叛亂的人都殺掉了嗎…」
“噌”地一聲,基格把銀鏟插到了地上,對在他身後拔出了銀槍的阿熙雅說道,
「阿熙雅——就讓你看看,將戰鬥化為己身全部的,修羅之魂的姿態吧。」
話音剛落,魔獸們就踏著潮溼的腳步聲蜂擁而至,揮舞起了手腕。
「以基格 •瓦爾海特之名解放!」
剎那間,基格的左手迸發出雷光,在原本是銀鏟的東西上奔湧。
銀鏟像水銀一樣融化,飛散開來。基格抓住了出現的劍,而在他的周圍,水銀的光輝化為了帶著銀鱗的魔兵。它們手握雙劍,斬下了逼近的魔獸們的手臂。
「摩羯座之陣!」
基格一聲令下,十餘隻外形像是人形蜥蜴的魔兵們呈扇狀展開,逼近了魔獸。它們沒有眼睛和鼻子,凸出的嘴裡露出了獠牙,用雙手中的劍斬殺了魔獸。全身被魔獸的鮮血沐浴的悽魔們發出了吼叫,看著它們彷彿迷醉在腥風血雨之中的身姿,阿熙雅目瞪口呆地縮了縮身子。
「這些,是我曾經的夥伴們。如果你也想變成這樣的話,我會接受你的靈魂。」
在淡然宣告的基格的身後,阿熙雅僵住了。她握著銀槍的手動彈不得,不久就開始顫抖,連指向敵人都變得困難。
「諾薇兒,水中應該有召喚魔獸的東西!我和魔兵都應付不了水,你來瞄準!」
正如他所說,悽魔們無法下水。對於通過大地來召喚死者的基格來說,水中是他的力量唯一無法觸及的領域。
愛麗絲心在諾薇兒的肩頭焦急地注視著她,而諾薇兒則專注地看著水底。
「看到了…基格大人。那是什麼,那個滑溜溜的噁心的東西…」
「增殖器——是打開通往墮界的大門的鑰匙。只要消滅了它,魔獸就會全部消失。」
「明白了…我能…看見飛箭…」
諾薇兒同時運用透視和幻視之力,將精神集中到視覺上,具現出了一支閃耀著金色光輝的箭。緊接著,箭變得更粗,更長,尖端更是增加了好幾層利刃,化成了如巨大的長槍一般的武器——剎那間,穿梭而過的金色閃光撕裂了夜空。
它以Z字形躲開了魔獸和悽魔,筆直地刺入了水面。即使是在水中,它仍然呈現出複雜的路線。頓時,直擊心靈的魔性而又尖銳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湖面。
「刺穿了…總覺得,滑溜溜軟綿綿的…嗚嗚嗚,好惡心。」
諾薇兒因嫌惡和疲勞閉上了眼睛,坐在地上,用寶杖抵住額頭,努力恢復聖性。
魔獸們化為粘稠的綠色液體消失了。基格揮動左臂,悽魔們也化為水銀的光輝聚集在了一起,變成原來的銀鏟插在了地上。
「聽說那些是你曾經的同伴…讓我感到很害怕。」
基格拿起銀鏟,阿熙雅用顫抖的手握緊了武器。
「我…我什麼都做不了。好重…感覺銀槍突然變重了…」
「這才是那把武器真正的重量。」
那才是生命的重量,是戰鬥的重量,基格說道。阿熙雅的臉痛苦地扭曲了,她咬緊牙關,手卻止不住顫抖,悔恨的淚水不斷湧出。諾薇兒和愛麗絲心一時間都無話可說,只有掠過湖面的風聲彷彿在安慰低著頭的阿熙雅。
2 霧之谷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鐘聲。周圍都被乳白色的濃霧包圍著,無法看清眼前的景象。
(——祈禱吧)
傳來了令人懷念的聲音。阿熙雅突然注意到,從濃霧的對面傳來了孩子們的聲音。
(是第一次被帶到米梅村的時候…)
那是在戰亂中被燒死的孩子們傳來的不安的聲音。年幼的阿熙雅緊緊地抱住了哥哥,哥哥一遍又一遍地說著“沒關係”。其實,哥哥也因不安而在發抖。在戰亂之中,他們的父母都死去了,剩下的只有他們一對兄妹。對於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頑固地不想和任何人說話的兩人,村中的長老,帶著溫柔的微笑對他們說道,祈禱吧——。如果你們不去祈禱,那麼還有誰能把你們的父母送到天堂呢?
因為這句話,兄妹倆漸漸對長老敞開了心扉。幾年後,在長老病逝的那個晚上,阿熙雅和哥哥為了長老的靈魂,一直祈禱到天亮。
阿熙雅朝著孩子們聲音的方向走去,鐘聲突然大了起來,她的內心也開始悸動。回過神來,她已經踏上了長長的階梯,而不是平坦的地面。突然,不知從哪裡傳來了哥哥的聲音。全身如蠟一般堅硬的哥哥正在拼命地顫抖著。
(殺了我…阿熙雅…)
那是他用乾巴巴的眼睛盯著阿熙雅的時候發出的聲音。那時候,阿熙雅哭著搖了搖頭,之後,她每晚都一個勁兒地祈禱著哥哥能活下來。
但是——爬上樓梯的阿熙雅,看到哥哥被那個男人抓住脖子,拎了起來。哥哥看向一臉驚訝的阿熙雅,唇邊浮現出一絲離別的微笑。他那像蠟一樣的脖子斷裂了。哥哥的頭和身體分別掉在地上,瞬間燃起了綠色的火焰。她眼見哥哥的臉和身體都融化了——
阿熙雅被自己的慘叫聲驚醒,她一邊感受著胸口深處傳來的劇烈的跳動,一邊環顧四周。這裡是營地的宿舍。天還沒亮。但是她已經不想再閉上眼睛了。
她走出營地,從湖面上升起的薄霧籠罩在周圍。她突然想起了那場噩夢,慌忙搖了搖頭,走到湖邊,舀起冰冷清澈的水洗了洗臉。
「不知道怎麼了,感覺最近一直在哭啊…」
看著映在湖面上的自己臉上那哭腫的眼睛,她嘆了口氣。
突然,她的手開始顫抖。肩膀、膝蓋和腿都在顫抖著。昨晚出現的悽魔的身影仍然歷歷在目,一股莫名的恐懼湧上她的心頭。
「不能逃…不能逃…」
阿熙雅把手撐在水邊,拼命咬緊牙關。為了撣去魔兵的身姿,她的內心深處浮現出了哥哥的身影。哥哥在動彈不得、無法抵抗,對自己生命感到絕望的狀態下,被殘忍地砍下了頭悽慘而死,然後化為綠色的火焰消散了。
就算自己成為修羅也無妨。她想把自己心中的虛無,灌入那個男人心中,讓他知道自己是多麼痛苦,多麼絕望。
然而,與她的願望正相反,恐懼正在湧上她的心頭。狂亂的修羅是多麼可怕,昨晚的悽魔已經讓她體會到了——就連對哥哥的思念之情也在轉瞬之間就會消失,連自己是怎樣的人都會忘記,只剩下無盡的怨恨。
另一方面,阿熙雅想起了死去的同伴們。他們相信村子,相信著阿熙雅,在信念的指引下化為魔兵被召喚出來。但是阿熙雅已經無法再相信村子了。曾經,她在被授予“銀之聖女”的紋章時真的很開心。大家也都很開心。從沒想到能夠得到紋章的她,既然得到了,就想為村子貢獻力量。
然而,這樣的自己最終也不過是為了提升村子的地位而存在的嗎——
回過神來,甚至在連武器的重量都不理解的情況下,自己就已經奪走了很多人的生命。殺的人只有盜賊和士兵——但這也只是藉口罷了。人就是人。自己是殺人犯。這樣的自己還能相信什麼呢?
恐懼,悲傷和罪惡感一股腦地襲向了她,她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突然,水面上掀起了別樣的波紋。阿熙雅驚訝地抬起頭,發現那隻四翼的白鳥正守在她眼前的水面上,看著自己。
它的身影完全沒有倒映在水中。相反,白鳥那黑色寶石般的眼睛,清晰地映出了阿熙雅的臉。仔細一看,它連嘴和腳都是雪白的。白鳥用它的嘴溫柔地撫摸著阿熙雅的頭髮。甜美的香氣從鳥的身上飄出,奇妙地撫慰了阿熙雅的心靈。
阿熙雅輕輕地撫摸著白鳥的脖子。白鳥沒有逃跑,而是溫柔地靠近了阿熙雅。
這隻白鳥是來安慰自己的嗎?她剛產生這樣的想法,就突然發現白鳥柔軟的脖子上有金屬的觸感。那是一個小小的項鍊,其上搖曳著十字型的紋章。就在她無意間想要觸碰紋章的時候——白鳥輕輕地離開了她。
自己想要觸碰的,好像是十分重要的東西。阿熙雅站起身,用眼神向它道歉。
白鳥朝這邊看了一會兒,彎下了腰,夢幻般地展開四翼飛了起來。
當鳥的身影消失在天空之時,不知從何時起,阿熙雅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愛因塞爾…為什麼會來到我的身邊…」
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在心中湧起對那隻白鳥的感激之情。那隻白鳥,似乎會降落到需要治癒的人的身邊。這是與那隻白鳥接觸後的阿熙雅,最真實的感受。
阿熙雅想起了白鳥身上的甜美氣息,自然而然地在心中下定了決心。
要再一次找回自己。就算迷失了方向也無妨,自己要去尋找嶄新的意志。
為此,她想要見證到最後。見證基格的旅途到最後。如果可以的話,還想和基格他們——
「想成為朋友…」
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回頭望向還處於睡眠之中的營地。
「我沒有拒絕的意思。」
當她看到悠然地扛著銀鏟站在那裡的基格時,著實是嚇了一跳。
「從…從什麼時候起…」
「在那隻白鳥出現之前。」
「那、那為什麼一直不說話!打聲招呼不好嗎!」
「沒什麼事的話,我就直接回去睡覺了。」
「什麼事…」
阿熙雅支支吾吾。難道你是以為我要投湖嗎?怎麼可能。她很想這麼回答。但是,如果那隻白鳥沒有出現的話,她也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
你是在擔心我嗎?剛想這麼問,血卻莫名湧到了臉上,說不出話來。明明昨天還毫無顧忌地說了那麼多話。一想到這裡,就感到很生氣,卻又很高興,帶著這種難以言喻的心情,她如發怒般地叫嚷著。
「當然什麼事都沒有!沒什麼需要你擔心的!」
「那就好。太陽昇起之後就出發。帶路就靠你了。」
基格淡淡地說完,若無其事地回到了營地。
“靠你了”。這句話在阿熙雅心中格外熾熱地殘留了下來。基格作為旅行的領導者,認可了自己。她莫名地感到很高興。就連以前的夥伴們,也只會把自己圍在中間。他們雖然很珍惜她,卻沒能體諒她的心情。
但是現在——基格賦予了她任務,這與在死了之後再被召喚出來相比,有著一種無法比擬的安心感。
「我告訴你一條近路,一定要跟上啊。」
阿熙雅大聲說道。基格點了點頭,走進了營地。
離開營地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足以蔽日的濃霧籠罩著峽谷中險峻的山路。
「從風的樣子來看,這裡一年四季都會起霧呢…」
在前面帶路的阿熙雅說道。因為視野不好,她的腳步有些遲鈍。
「這種地方…居然有著朝聖之路的痕跡。」
諾薇兒看到,道路的痕跡筆直地延申到了霧的另一邊。
「哈啊…過去的人,連這種荒涼的地方也會拼命過來嗎…」
「不,不是的。」
基格說道。這裡本來是豐饒之地,但是,聖堂的人為了爭奪特權,使用了破壞性的秘儀,最終導致誰都無法控制的巨大力量席捲了這裡,讓這附近化為了草木不生,鳥獸不近的死亡之谷。這是從聖王附在書信上的資料上得到的知識。
「真過分!人死了就算了,結果還要帶上樹,鳥和野獸——。」
愛麗絲心叫嚷著,阿熙雅和諾薇兒同時看著基格。
「那個破壞性的秘儀…」
阿熙雅屏住呼吸問道,基格輕輕點了點頭。
「是“刻之龍頭”的秘儀。」
聖王的書信中,確實地記載了這個秘儀的名字。
突然,四周傳來了騷動。阿熙雅最先注意到了這一點,她皺起眉頭看著基格。基格迅速地反應過來,向諾薇兒使了個眼色。
「快過來,愛麗絲心。」
諾薇兒立刻招呼愛麗絲心。這種不安的氣氛,讓愛麗絲心吞了口唾沫,慌忙躲進了諾薇兒的法衣前襟裡。
有什麼東西在霧的另一頭蠢蠢欲動。不一會兒,道路彎折,就在那拐角處,那個東西來了。它貼在岩石邊緣的下方,突然跳了上來。幾乎與此同時,阿熙雅雙手拔出銀槍,朝它射擊。
能依靠聲音探尋對方位置的阿熙雅完全壓制住了敵人的奇襲。
那是一頭像是巨大螃蟹般的怪物。它的甲殼酷似岩石,和周圍的環境融合在了一起。
那個螃蟹般的怪物,全身都被虛無的子彈打中,殼上佈滿彈孔,變得無法動彈。
粉碎了的外殼瞬間失去了顏色,變得雪白。
「白殼獸嗎——?」
基格把銀鏟用力地插在地上,拔出了劍。
「諾薇兒,去找增殖器!阿熙雅,你在前方牽制!」
周圍的魔獸們一個接一個地站起身來,而基格將閃著雷光的左手拍在了地上。在呼嘯的閃電中,剛魔的軍團被召喚而出,它們胸前有著長槍一般的角,組成圓陣與魔獸展開了激戰。
同時,頭頂上傳來高亢的鳴叫,長著巨大翅膀的巨大鳥群出現了。
它們的頭上長著兩個下顎,從中露出獠牙,比翅膀還要鮮紅的舌頭從嘴裡垂了下來。
「赤顎鳥——。」
基格仰望天空,辨別了魔獸的身影,隨即再次將手向地面拍去。
麗魔——有著女性身姿,但頭部和手腳都是鋒利的刃簇的魔兵出現了。它們浮在空中,手腳上的刀刃飛向四周飛去,和阿熙雅的武器一起貫穿了赤顎鳥。
諾薇兒也幻視出金色的箭。金色的軌跡在霧中劃過,岩石的另一邊傳來尖銳的悲鳴。白殼獸的身姿崩塌了。但並不是全部。只有五分之一左右消失了。諾薇兒環視四周。
「嗚嗚…好惡心…加油啊,我,加油,諾薇兒!」
到處都是噁心的增殖器,諾薇兒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嗯,我要加油!」
她拼命地回應著自己,幻視出一個接一個的箭矢,破壞了增殖器。
周圍開始瀰漫起濃厚的瘴氣。嗶!——伴隨著赤顎鳥的鳴叫,無形的瘴氣瀰漫在大地之上,空氣突然變得像水一樣沉重。
「在被瘴氣侵染無法動彈之前,要兵分兩路,把增殖器全都消滅!」
基格厲聲說道。他把閃著雷光的手拍打在地上,召喚出巨人般的巖魔,留下了剛魔和麗魔,組成突擊隊開始了行動。
阿熙雅連回話的餘裕都沒有,只能一邊感受著銀槍的重量,一邊咬緊牙關持續射擊。突然,她發現了一件奇妙的事:越是開槍,瘴氣就越濃厚。
她立刻停止了射擊,但這樣一來赤顎鳥立刻向其逼近,只得慌忙的再次開槍。頓時,一切都明朗了。正是她自己剝奪了大氣中的聖性,使其化為了虛無的子彈,才會使周圍的瘴氣蔓延開來。話雖如此,若是此時停止射擊的話,又會一下子遭到襲擊。
阿熙雅感覺自己落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自己到底叫什麼名字?難道不是名為阿熙雅 •林斯萊特——有著“淨化者”之稱的“銀之聖女”嗎?但是現在,自己卻正在汙染大氣,還陷入了自滅的窘境。
而且,還不僅是單純的自滅。連身旁的諾薇兒也因瘴氣而感到疲勞,意識開始模糊。只見她放出幻視之箭,卻沒能命中目標,只能露出悲痛的表情,持續在空中不斷具現出新的箭。
這不是你的錯——阿熙雅想要這麼說,卻發不出聲音。
突然,阿熙雅兩手之中的武器,子彈都消失了。她想要從大氣中聚集聖性,卻突然猶豫了。就在那一瞬間,一頭白殼獸接近了她。那堅如岩石的巨腕一下就擊中了她的側腹。若是沒有穿著比鎧甲還要堅固的聖衣,這一擊足以斃命,白殼獸雙目圓睜,緊接著又向倒在地上的阿熙雅揮下了巨腕。
諾薇兒毅然決然地擋在了阿熙雅身前,金色的箭矢貫穿了白殼獸堅固的甲殼。
但是白殼獸並沒有停下,剛魔及時從左右兩側衝過來,終於擊碎了它。
「沒事嗎,阿熙雅!吶吶,她還活著喲!」
在諾薇兒胸前的愛麗絲心大聲喊道。阿熙雅一臉悲愴地站了起來。
「我…都怪我…」
她拼命地說,但是諾薇兒和愛麗絲心沒有理解她的意思。
「請到中間去,不要站在前面!」
諾薇兒因擔心阿熙雅而說出的話語反而傷害了她。
明明終於可以靠自己的意志站起來了。明明好不容易才得到那個叫基格的男人的認可。儘管如此,阿熙雅還是無可奈何地退到了陣型中間,忍受著難耐的痛苦。虛無的子彈無法淨化任何東西——她想起了基格的話語。
她想要大聲哭喊。但是,她卻握緊了右手的銀槍,向前邁步。如果不能奪走大氣中的聖性,那就從其他地方收集。
從自己的身體中,將自身的聖性化為子彈——她毅然決然地決定這麼做。一直以來,她都把大氣這一無窮無盡的聖性之源轉化為力量,並且從中獲得了極大的勇氣。
但這也是一種撒嬌。明明諾薇兒正在竭盡全力地發揮著自身的聖性,為什麼自己不這麼做呢?離開一直庇護著自己的東西吧——阿熙雅尖銳地命令自己。然後向前邁了一步。
「我還能戰鬥!」
她高聲呼喊,從諾薇兒的身邊一口氣走向了陣型的前方。她右手中的銀槍朝著天空開了一槍。
伴隨著一聲連大氣都震顫的巨響,頭頂上的怪鳥們發出一聲慘叫。散發著紅色火花的子彈,在穿透白殼獸外殼的同時爆發出藍色的澄澈火花。
而白殼獸的身體竟然一擊四散,令諾薇兒和愛麗絲心一齊瞠目結舌。
阿熙雅再次把左手的銀槍舉向了天空,將全身的聖性發射了出去。青色的光芒貫穿天際,巨大的聲音響徹大地。然後,以子彈的軌跡為中心,吹起了清澈的風,一下子吹散了瘴氣。
麗魔和剛魔也擊退了畏縮不前的魔獸們。
阿熙雅感到一陣強烈的疲勞,但另一方面又湧出一股充實感。
「這才是,你們真正的使用方式…」
她對著自己兩手中的銀槍低語著。武器將阿熙雅自身的聖性增幅了好幾倍,化為了呼吸。這就是,但凡對自己以外的任何東西有所依靠的話,都不會顯現出來的,這個武器的真面目。
剎那間,她感到手中武器的重量消失了,她如今才第一次有了自己的雙手和武器融為一體的感覺。
「好厲害。風越來越清澈了。」
愛麗絲心從諾薇兒的胸口鑽出來感嘆道。
「“淨化者”…」
諾薇兒抬頭仰望天空,低聲說道。一縷陽光穿透了濃霧,照了進來。
諾薇兒也毅然地盯著四周,具現出幻視之箭。這次,一定要把增殖器一個一個地破壞掉。不久,魔獸的身影消失了,周圍再次恢復了寂靜。
「喂…狼男…為什麼沒有回來?」
愛麗絲心戰戰兢兢地問剛魔和麗魔。頓時,魔兵們發出了怒吼。
「哇,哇哇!怎,怎麼了?」
面對突然開始移動的魔兵們,阿熙雅也啞然了。諾薇兒觀察著四周,
「基格大人——魔獸群——不,不對…什麼,那是…基格大人!」
她立刻握緊寶杖,跟在魔兵身後跑了起來。阿熙雅也立刻追了上去。
她們來到了開闊的巖地。在那裡,基格正率領魔兵,與蠢動的什麼東西對抗著。
「退後!」
基格微微轉頭,大喝道。阿熙雅和諾薇兒嚇了一跳,停下了腳步,愛麗絲心則用手指著濃霧的另一邊。
「哇,哇!這是什麼啊。全都混在一起了!」
在那裡,白殼獸和沒見過的魔獸們,以釋放著猛烈的閃電的增殖器為中心,互相融合,化為了一隻巨大的魔獸,躍然而起。
它的四隻腳踏在了地上,地面發出了悲鳴。魔獸發出了震撼天地的怒吼。
「好好好好好大啊!什麼,這是什麼啊!」
愛麗絲心一邊叫嚷著,一邊仰望那隻巨大的魔獸。那尖尖的嘴既不像鳥也不像野獸,在嘴的兩端,是交錯著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的巨大獠牙,褐色岩石般的身體很像人類,歪斜的手腳卻匍匐在地上,宛若巨人。
「黃牙獸嗎——?」
基格在確認了魔獸的種類之後,將閃著雷光的左手拍打在地面。甲魔化為能彈開一切的盾牌,一個接一個地躍出,守護著身後的阿熙雅和諾薇兒。
剛魔,麗魔,巖魔和甲魔四種魔兵逼近了發出咆哮的一頭黃牙獸,。
在此之前,經常與壓倒性的多數軍團展開戰鬥的魔兵,如今開始對一個敵人展開了包圍。麗魔們從空中降下利刃之雨進行牽制,甲魔則展開來,堵住了對方的退路,然後,剛魔和巖魔從左右兩方展開了包圍。魔兵們漂亮地包圍了黃牙獸,剛魔胸口的槍刺入了它的身體,巖魔也揮下了巨大的拳頭。
「好厲害。只有一隻的話,很快就能…」
愛麗絲心的聲音逐漸消失了。全身被魔兵包圍的黃牙獸突然向天伸出手臂——那有著鋼一般的爪子的手砸向地面,產生了足以撼動地面的衝擊。從那隻手上,竟然颳起了暴風,撕裂了魔兵們。
在驚呆了的阿熙雅她們前方,甲魔們擋住了暴風。但是,有幾個甲魔無法承受這種力量,在衝擊之中身體爆裂,在發出了嘆息之後倒下了。
儘管如此,衝擊的一半還是反彈到了黃牙獸自己的身上,隨著一聲咆哮,它一下子倒了下去。
趁此機會,基格重整了向左右展開的陣型。
「雙魚座之陣!」
一聲令下,魔兵們排成橫隊,列成一排衝了過去。每次給予一擊之後,就迅速左右閃避,躲開黃牙獸的利爪和獠牙,然後重複著這波浪般的攻擊。基格也一刀又一刀地砍了下去,一點點奪走了對方的體力。被蜂擁而來的魔兵沒完沒了地攻擊的黃牙獸也踏著足以震顫大地的腳,踩扁了魔兵們,同時從那手中放出暴風,與魔兵們對抗。
迄今為止,諾薇兒和愛麗絲心見過數次魔兵與軍團之間的戰鬥。但是隻以一個怪物為對手,魔兵們就如此傾巢而出還是第一次。
突然,阿熙雅握緊了武器,下定決心般地走到了甲魔的身前。
「等,等一下!阿熙雅!」
愛麗絲心大聲喊道,而諾薇兒則無言地向空中射出了幻視之箭。
阿熙雅和諾薇兒都根本不想單單躲在甲魔的身後。
在反覆進行著波浪般的攻擊的基格身旁,突然出現了阿熙雅的身影。
「打一下就撤退,避開對方的攻擊,然後不斷重複這樣的輕擊。」
基格也理所當然地將戰術告知了她。阿熙雅點了點頭,兩人同時跑向了魔獸。魔兵在他們身旁並肩而行。他們向發出咆哮的黃牙獸各自施加攻擊,避開它的反擊,在發動下一次攻擊的間隙,回到友軍的最後方,再次準備突進。
在不斷打擊對手的過程中,天空中閃過了金色的光芒。諾薇兒的幻視之箭帶著複雜的軌道穿透了黃牙獸的手臂,刺進了它的頭部。
魔獸突然搖晃腦袋,發出了痛苦的叫聲。
「——是頭!瞄準它的頭部!」
基格大喊道,魔兵們頓時把怒濤般的攻擊集中到了一點上。剛魔的角刺了進去,巖魔岩石般的拳頭打了下去,麗魔的利刃飛來,黃牙獸想要躲避,卻被甲魔堵住了逃生之路,基格的劍和阿熙雅的子彈都準確地命中了它的要害。
終於按捺不住的黃牙獸跳了起來。那山一樣的巨大身體跳到了難以置信的高度,甩開了魔兵們。阿熙雅立刻用出聖性讓武器呼吸起來,幾乎同時,諾薇兒放出了幻視之箭。
金色的光輝和青光的軌跡射入了跳在空中的黃牙獸的頭部。朝著落地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聲音的黃牙獸,基格像一陣風似地衝了過去,從正面揮下了劍。
黃牙獸不動了。基格迅速跳起來,將那巨大的臉砍成了兩半,焦糖色的體液溢了出來,魔獸巨大的身體逐漸融化、崩潰,而位於魔獸中心的增殖器也枯萎了。
愛麗絲心興奮地摟住了諾薇兒的脖子,四種魔兵也爆發出猛烈的歡呼聲。阿熙雅虛脫般地坐在了巖地上,盯著手中的銀槍。
「多虧有你在,我才能安心地留下諾薇兒,兵分兩路。」
頓時,阿熙雅的內心深處猛烈地跳了一下。
「我感到了強烈的聖性…果然,是你的力量啊。」
因為基格的目光轉向了銀槍,所以沒能看到阿熙雅如鮮血般通紅的臉頰。
「我只是想起來了,自己的名字而已。」
基格的視線又回到了阿熙雅身上。阿熙雅猛地低下了頭。
「在被授予“銀之聖女”的稱號的時候,從各種各樣的稱號中選出了“淨化者”的名字的…是你重要的女人吧。她在判斷了我的聖性之後,為我做出了選擇…」
她特意提到了席拉,想要轉移基格的注意力。
「是嗎…」
基格把臉轉向了虛空,像是在濃霧之中尋找著追憶一樣,移開了視線。
阿熙雅頓時感到一種莫名的寂寞。
「我代替席拉,向你表示感謝…感謝你找到了與力量和稱號相符的正確的生存方式。」
基格突然直勾勾地盯著她。阿熙雅的耳根都紅了,慌忙站了起來。
「快…快走吧。風說,離目的地已經很近了。」
她轉過了身,背對著基格。
3 英靈召喚
他們帶著魔兵沿著山路前進,不久,來到了一片開闊的地方。
濃霧籠罩著天空,狂風大作,周圍充滿了墮氣。
基格站在巖地的正中央,阿熙雅和諾薇兒都屏住了呼吸。
「怪怪怪怪物啊!」
愛麗絲心大聲喊道,抱住了諾薇兒的肩膀。
巨大的,像是蛇一樣的野獸的化石——只能如此形容的東西,在整個巖地上蔓延開來。回過神來,腳下灰色的屍體之中,漸漸滲出了紅色的液體。
「血腥味…」
阿熙雅慌忙從地面上的怪物身上退開。怪物的骨頭髮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脈動。
「“刻之龍頭”的秘儀…」
基格銳利的低語讓三人吃了一驚。不知何時,基格身上燃起了沸騰般的鬥氣,那悽慘的氣息讓三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基格不假思索地越過了怪物,用銳利的目光注視著位於濃霧另一側的東西。
那是都市的殘骸。層層堆疊的牆壁,鱗次櫛比的高塔,還有巨大的聖堂都已經土崩瓦解,在風雨的侵蝕下,沉睡在了毀滅的深淵之中。
被那肆虐的力量摧毀的城市的大門的遺蹟上,有著堆得很高的什麼東西。
那是大量的屍體。屍體上流出的血,被地上的怪物吞噬了。
「是庫斯卡騎士團嗎…」
背叛同伴,摧毀了營地的人,迎來了這樣的末路。
「因為被瘴氣侵襲,雙方開始自相殘殺…」
突然,從被濃霧覆蓋的廢墟大門處,傳來了冷峻的聲音。
「因為背叛過一次,所以害怕自己會被背叛。這加速了瘴氣的擴散,他們開始殘殺同伴…現在,他們已經成為了“龍骸”的秘儀的一部分了。」
一個戴著銀光閃閃的面具的男人從霧中出現了。
噌——基格把銀鏟狠狠插在地上,轉動鏟柄,一瞬之間就拔出了劍。
「你還想要蠱惑多少人——德拉克洛瓦!」
男人在面具之後微微一笑。剎那間,基格以驚人的速度跑向他,揮下了劍。在德拉克洛瓦敏捷地跳起躲避之時,他的面具上,被劃開了一條斜線。“迷惑假面”——用於施展幻術的面具被劈成了兩半,發出清脆的聲音,掉到了地上。
那帶著深深的陰霾的白色面龐之上,露出了冷酷的笑容。
「已經,不會再做什麼蠱惑他人的事了…秘儀,很快就要完成了。」
他用充滿強烈意志的深藍色雙眸看著基格,如此宣告。
兩個男人激烈的對峙讓嚇呆了的阿熙雅和諾薇兒猛然回過神來。阿熙雅拔出了武器,諾薇兒握緊了寶杖,在空中幻視出箭矢。
就在這時,身後的魔兵們發出了可怖的呼喊。
與其說是受到了基格的命令,不如說是以一種難忍怨恨的樣子,魔兵們包圍在了德拉克洛瓦周圍。
儘管被數百名魔兵擠在中間,德拉克洛瓦仍不為所動。
「準備好迎接真實了嗎…基格。」
說著,從他的斗篷之中,露出了正握著一本書的左手。
基格銳利地架著劍,瞪著德拉克洛瓦和那本書,說道。
「真實,將被我全部埋葬。…你想要實現的秘儀,還有外典,全都是。」
就在這時,魔兵們準備好了架勢,等待著一躍而上的時機,這時——
「就這樣,一直不知道真相…你難道能接受嗎…基格。」
剎那間,德拉克洛瓦的左手中綻放出漆黑的閃電。
「以維克多•德拉克洛瓦之名解放!」
書竟然自己打開了,從書頁之間射出一道黑色的閃電。
「英靈們啊!在九刻星的引領下,化為閃魔卡德西烏斯,向我的敵人展現你的存在吧!」
黑色的閃電化為了一束,變成了四隻長著翅膀的巨蛇。
「水瓶座之陣!」
在德拉克洛瓦的命令下——四條如黑色閃電般的蛇,如奔流般在四周瘋狂飛舞,向魔兵們襲去。基格飛快地向一旁跳躍躲避。阿熙雅和諾薇兒都驚愕地看著那黑色閃電。
「什、什麼,不是基格嗎!是那個男人召喚出來的嗎!?什麼啊!」
在愛麗絲心悲鳴般的叫聲中,黑色閃電般的蛇們飛向了空中,一下子吞噬了好幾具魔兵。巖魔向蛇發起攻擊,剛魔也用胸口的槍刺向蛇刺去,但是卻立刻被蛇腹溢出的黑色閃電擊碎了。閃電連甲魔的光之盾都吹飛了,在空中飛舞的魔兵們瞬間化為了焦炭。
「處女座之陣!」
基格揮舞著銀劍大聲喊道。魔兵們立刻佈置了包圍圈,想要將蛇包圍的魔兵們,和想要突出包圍的閃電之蛇展開了激烈的戰鬥。
「區區魔兵,怎麼可能跨越死之雷,基格!」
德拉克洛瓦大喊一聲,外典中又出現了兩條蛇,向左右兩邊飛出。
從它們全身射出黑色的閃電,吹飛了想要加厚包圍圈的魔兵們。
接著,又出現了三條蛇向上空飛去,在空中將魔兵吞噬了。
現在的德拉克洛瓦,有九條黑色閃電般的蛇伴其左右。死亡的洪流在四周肆虐。

阿熙雅慌忙拔出銀槍射擊,諾薇兒也放出金色的箭矢為包圍圈助陣。但是,包圍圈的四處都崩潰了,黑色的閃電炸裂,魔兵們紛紛發出嘆息,碎裂四散。
「狼男!危險,危險啊!」
愛麗絲心叫道。有一條黑色的閃電之蛇撲向正揮舞著左臂的基格。基格在千鈞一髮之際滾動閃避,卻還是被閃電擊中了肩膀和背部,但他仍然咬緊牙關站了起來。魔兵,阿熙雅和諾薇兒都沒有餘力去掩護基格。
面對九條狂亂的蛇,魔兵們或是四處逃竄,或是勇敢地挑戰後被粉碎,又或是被追上,被吞噬。
「逃跑吧,快逃吧!不行,贏不了的!」
愛麗絲心貼在諾薇兒的肩上,叫嚷著。
但是,基格避開襲向他的蛇,穿過了閃電,竟然向德拉克洛瓦跑去。他在近乎恐怖的距離下,避開了死亡的奔流,迫近了德拉克洛瓦。
在接近他的狀態下,如果蛇陷入狂暴,德拉克洛瓦自身也會陷入危機。揮動著強大武器的人,只要靠近就能打倒——這個戰場上的道理,卻在一瞬間就被粉碎了。
基格躲開了蛇,但蛇卻直接飛向了德拉克洛瓦所站的地方,掀起了閃電的風暴。基格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德拉克洛瓦被閃電所包圍,仍然泰然佇立。
「為什麼,這個閃電…」
基格發出前所未有的驚訝聲音。德拉克洛瓦冷冷地笑著。
「這是曾經,為守護由聖印帶來的豐饒之地而戰鬥的英靈們的靈魂。」
「——英靈們的靈魂?」
「聖克雷馬提斯召喚了在戰鬥中死去的九百名英靈的靈魂,將它們化為了具有意志的閃電…然後,它們成為了外典的守護靈。這就是流傳於後世的,位於“召喚者”的原點的秘儀…」
德拉克洛瓦用想讓基格明白什麼的眼神說道。
「英靈們守護著外典,給人們帶來試煉…判斷對方是否值得託付聖克雷馬提斯的遺志。」
「試煉——。」
「消滅心靈…然後接受…」
三年前——席拉去世時,德拉克洛瓦說過同樣的話。
「回想起理想吧…基格。」
基格銳利地注視著德拉克洛瓦那籠罩著陰霾的身影。
「我從未忘記過…德拉克洛瓦。」
就在這時,九條蛇一齊飛向天空,颳起了一道幾乎覆蓋住天空的黑色閃電。大地被魔兵的殘骸覆蓋,僅存的魔兵們也全部被擊碎,發出嘆息之音顫抖著。
在這前所未有的壓倒性力量面前,阿熙雅和諾薇兒只能呆呆地站著,愛麗絲心不停地哭喊,
「快逃啊!再不逃會死的!狼男!基格!」
基格在閃電環繞的德拉克洛瓦面前,緩緩地張開了雙臂。
那個瞬間,在阿熙雅的眼中,基格好像馬上就要揮起劍,奮不顧身地發起進攻——
然而,在下一個瞬間,從未離開過基格手中的劍,驟然掉落。
劍就那樣從手中落下,發出清脆的響聲後彈了起來,倒在一旁。
這過於離奇的事態甚至讓愛麗絲心都說不出話來。
「投降…嗎?」
阿熙雅脫力般地低語。實在是太失望了。基格的旅途的終點太令人失望了。而接受了這一切的自己也同樣的令人失望。敵人,確實有著壓倒性的力量。
她身旁的諾薇兒呆呆地站著。被她付以絕對信賴的基格,在自己眼前扔下了劍,在這過於不可置信的事態面前,也讓她全身脫力。
看著向左右張開雙臂的基格的身影,三個人都認為,一切都結束了。
而且,在心裡的某個地方,她們也認為,只有投降才能保住基格的性命。
一道黑色的閃電呼嘯而過。九條蛇中的一條,從天上躍下,襲向了基格的頭頂。
諾薇兒瞪大了眼睛,高聲尖叫。然後,彷彿是要遮蔽這尖叫一般,響起了數次震耳欲聾的閃電的轟鳴。阿熙雅呆立不動,愛麗絲心也徹底僵住了。
簡直是接連不斷。第二條落了下來,緊接著第三條飛了起來,第四條也衝了過去。
彷彿要撕裂所有的聲音和思念,死之雷不斷落在基格的身上。地面轟然崩塌,伴隨著地鳴。就如巨大的鐵錘從天而降,基格的身影被消滅殆盡。
突然,諾薇兒哭喊著衝向了德拉克洛瓦。阿熙雅和愛麗絲心慌忙追了上去,從背後抱住,緊緊地摟住了她的脖子。
「竟然把基格大人…竟然…竟然…竟然…竟然…」
諾薇兒猛地望向空中,朝著德拉克洛瓦射出了閃耀著炫目金色光輝的箭。就在這時,第五條蛇改變了軌道,瞬間彈飛了幻視之箭。
阿熙雅迅速抱起了諾薇兒,逃跑了。蛇從她們頭上的飛過,轟然投下一道死之雷。
在壓倒性的力量面前,愛麗絲心嚎啕大哭,諾薇兒發出了難以言喻的叫喊。阿熙雅再次體會到了哥哥被殘忍殺害時的無力感,呆若木雞。
「一樣…都是一樣的…」
唯一不同的是,這時,第五條蛇抬起了頭,看向了她們。
啊啊,這次也是一樣嗎?阿熙雅這樣想。她突然想起了基格的話語。
因為有阿熙雅在,所以他才能放心地留下諾薇兒。基格曾經這樣說道,這時,勇氣湧上了她的心頭。阿熙雅抱著諾薇兒,慢慢地後退著。
「快逃…」
她厲聲說道,懷裡的諾薇兒嚇了一跳。愛麗絲心也睜大了眼睛。無論如何——也要讓這個少女和妖精活下去。阿熙雅毅然決然地握緊了銀槍,盯著閃電之蛇那扭著蛇頭,窺視著這邊的樣子,尋找著逃跑的機會。
蛇動了——不是對著她們,而是朝向了身後,向基格的方向發起了襲擊。瞬間——阿熙雅,諾薇兒和愛麗絲心本能夠逃走,但是卻都立在了原地。
「為什麼,要去那裡?就好像…那裡…」
就好像基格還在那裡一樣——阿熙雅剛想這麼說,就吃了一驚。
「“監看者”…基格大人說過,那是我的職責。」
諾薇兒帶著一副被基格訓斥時的表情,低語道。
「但是,我卻把目光從基格大人身上移開了…」
她的聲音帶著熱量,阿熙雅和愛麗絲心都繃緊了身體。
「難道…諾薇兒…在那個閃電裡…」
諾薇兒拭去眼淚,點了點頭。然後,她凝視著閃電的另一邊。
「基格大人,就在那裡。」
她果斷地說道。
基格只是閉著眼睛站在那裡。
他張開雙臂,就這樣接受了之前無數次擊倒自己的閃電。
他馬上就明白了,這道漆黑的閃電會對憤怒、敵意、怨恨、攻擊等情緒產生反應,灼燒敵人。據說,聖克雷馬提斯雖然擊退了前來進攻的敵人,但是卻絕不主動進攻。這和那個是一樣的道理。
但是,僅憑這些還不能接受閃電。恐怖,不安,焦躁等情緒也會被感應到,從而灼燒基格的身體。跨越這些之後,閃電會感應到更深的部分,它們瞄準的是後悔,糾結,懊惱等內心的糾葛。而且,還會挖出內心深處的虛榮,嫉妒,狂妄和傲慢的感情,只要稍有感應,就會對肉體帶來衝擊。
就好像是存在於自己心中的,所有的負面情緒,所有的可能會傷害他人和自己的東西,都化作一道閃電向自己襲來一樣。
用死亡來試煉、引導人的心靈——這就是閃電的職責。
第七條蛇從他的頭上襲來,黑色的閃電完全淹沒了他的視野,壓力越來越大。這種壓力,會揭露自己內心深處的全部感情,將其宣洩出來。他所懷有的罪惡感,無數次在戰場上殺人的罪孽,以及自己還活著這件事本身的罪孽之深刻,伴隨著深淵般的恐懼,灼燒著基格的身體。
但是,基格就連這些也全都接受了。跨越這些之後,第八條蛇降了下來。這一次,他被質問的問題是活著的喜悅。你是為了什麼而活?要去哪裡?對什麼感到喜悅,怎樣的人生對自己來說是最真實的,最好的?答案,就在他的心中,只要有一絲猶豫,劇痛就會立刻席捲全身。
而基格為了抵抗劇痛而發出的靈魂吶喊,驅散了閃電的壓力。所有的問題和答案都是一體的。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答案充滿了他的內心,化為了讓自己得以生存下去的原委,帶著鮮明的色彩在心中擴散開來。
於是,第九條蛇落了下來,比之前的所有衝擊都加倍恐怖的東西襲來。
那就是死亡。你有死亡的覺悟嗎?他被這樣問道。這個問題可怕得令人髮指。閃電猛烈地譴責著條件反射般想要停止思考的自己。
這個問題,涵蓋了“自己是怎樣生存的”中的全部問題。
人總有一天會死去。你對此接受到何種程度?閃電如此問道。
你會作為一個人死去。你對此接受到何種程度?
你會以怎樣的姿態死去,你對此理解到何種程度?
以男人的身份死去。經歷過年幼,經歷過年輕之後死去。
身為善人,或身為惡人死去;知識淵博,或不識一字地死去。
有才,或無才地死去;智慧,或愚蠢地死去;帶著榮耀,或帶著恥辱死去;懷著利己之心,或懷著對他人之愛而死。
心懷憤怒,或心懷喜悅而死;心懷悲傷,或心懷快樂而死;心懷恐懼,或心懷勇氣而死;心懷膽怯,或心懷果敢而死;心懷滿足而死,或心懷不滿而死。
不屈而死,或放棄而死;心懷愛意,或心懷恨意而死;或身為敵,或身為友而死。生於父母,成長,死去。在被信任,或不被信任中而死;被尊敬,或被輕蔑而死;成功,或失敗而死;希望,或絕望而死。
然後,心懷真實,或心懷虛偽而死。所有的一切,都在死亡之中被終結,被質問。
接受它,或是不接受它而死。
過去,現在,未來,已經決定的事,尚未決定的事,無法決定的事,都在死亡之中。
人是像這樣死去的,你接受嗎?
人是像這樣生存的,你活著嗎?
——是的。
基格只是這樣回答到。是的——是的,說得沒錯,這樣就可以了,因此,應該是這樣。他只回答道:是的——。
這是埋葬了眾多死者,不斷接觸死亡的基格,賭上自身的性命給出的答案。
然後——最後的衝擊降臨了。伴隨著劇烈的衝擊,一種看不見的意志直接進入了他的內心之中,試圖帶來迄今為止從未出現於世上的某種東西。
是聖克雷馬提斯的遺志嗎!?基格尖銳地問道。而造訪他內心之物則回答道,正是如此。現在,才是真正的考驗開始之時。
基格終於明白,周圍的衝擊和壓力已經完全消失了。
他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著對面的男人的身影,靜靜地說,
「我已經準備好迎接真實了…德拉克洛瓦。」
4 生命和理想
如此狂亂的閃電,瞬間被記載著禁忌秘儀的書給吸了進去。最後的雷光消失之後,書在德拉克洛瓦的手中自動合上了。
「基格…基格在那兒…」
愛麗絲心破涕為笑。阿熙雅和諾薇兒都不敢相信。
沐浴在如天崩般閃電的奔流之中,基格仍然站在那裡。
雖然渾身帶傷,但是都不深,他悠然而堅定地站在那裡。
諾薇兒哭了出來,她哭泣的表情,看上去根本不像是“銀之聖女”,而是個單純的少女一般。
「…和那時不一樣了。」
阿熙雅喃喃道。和哥哥去世時完全不同。基格沒有投降。他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基格的背影如此告訴她。阿熙雅從心底感謝基格。能看到這個光景,對她來說就是最大的救贖。
德拉克洛瓦慢慢地把書收進斗篷裡。
「如果不能跨越死之雷的話,我打算在這裡把你的生命用作秘儀,但是,在能夠赴往王之試煉的現在,你的生命成為了更大的齒輪。」
「你把生命稱為齒輪嗎?」
基格說道。他渾身的鬥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極為清澈的氣息。
「不該為了理想而犧牲生命…理想應該是為了生命而存在的,德拉克洛瓦…」
「生命的價值會改變…基格。理想會因真實而重生。」
「連生命的價值都夠不到的理想,根本算不上理想。這樣的真實理應被埋葬。」
「你馬上就會明白的…基格,從現在開始,你將看到真實。」
德拉克洛瓦揮動右手。隨之產生的黑色霧靄化為了漆黑的劍。
「到了那終將到來之時,眾多生命都會作為秘儀的齒輪轉動起來…那個時候,為了讓你不再抵抗,成為我秘儀的核心…趁現在,我要斬下你的一條手臂。」
他冷酷地說著,握緊了那把彷彿是將冰冷的冬夜化為利刃的劍。
「哪隻手臂,德拉克洛瓦?」
基格猛地撿起了銀劍,再次充滿了鬥志,說道。
「是右臂嗎?還是你給我刻上了聖印的,這隻左臂?」
右臂,是被授予了騎士稱號和劍的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羈絆的證明。
左臂,是被賦予了召喚者之力的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理想的證明。
那麼,要斬下那一隻呢?基格問他。
德拉克洛瓦沒有回答,慢慢舉起了劍。
就在這時,基格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什麼?他想大叫,但是發不出聲音。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心中爆炸了一般。他瞪大眼睛,漏出苦悶的呻吟,在震驚的同時渾身顫抖。
「王的試煉…開始了。你能跨越嗎,基格…」
基格的身體一下子向後傾斜。他踏穩腳步,忍耐著。但是,他的全身都在悲鳴,回過神來,他已經跪倒在地。
德拉克洛瓦看著基格的左臂。護手下的手臂明顯在出血。爆發性的疼痛席捲了整條手臂,基格發出了從未有過的痛苦呻吟。
「這條左臂上,將會顯現聖克雷馬提斯的遺志。」
德拉克洛瓦的目光從基格的左臂移到了握著劍的右臂上。
「將殺人正當化的聖咎之劍…這條握著它的手臂比較好吧…」
他快步向前,舉起了劍。
「殺了席拉的這條手臂…我收下了。」
剎那間——金色的光輝劃過天空,飛向了德拉克洛瓦。是諾薇兒的幻視之箭。德拉克洛瓦迅速彈開了飛來的箭——但是,箭改變了方向,避開了刀刃,展現出不可能的軌跡,刺穿了德拉克洛瓦立刻護住的左臂。這時——德拉克洛瓦的左手突然閃爍出朦朧的光芒。
兩枚聖印分別刻在德拉克洛瓦左手的手背和手掌之上。
德拉克洛瓦的手臂被箭刺穿,但似乎無關痛癢。
「“監看者”…不愧是基格的從士…有著強大的靈魂。」
他用冷酷的眼神看著凜然站立的諾薇兒和不知所措的愛麗絲心。
此時,比起德拉克洛瓦,諾薇兒更對自己感到憤怒。
當基格被黑色的閃電襲擊時,她看漏了基格的身影。她不想看到基格投降的身姿,更不想看到他死亡的模樣——這種想法讓她閉上了眼睛。自己的這種視覺到底是為了什麼?諾薇兒訓斥自己。是為了看到真相。只看想看的,不去看不想看的——這種態度,對於擁有透視和幻視之力的自己而言,是不可饒恕的。即使能逃離真相,那麼,對於辛苦引導自己前進的基格,自己又能有什麼藉口呢?
這種憤怒,稍稍壓過了她心中對德拉克洛瓦的恐懼。然而,當德拉克洛瓦邁步走向諾薇兒時,她還是立刻感到了一股強烈的恐懼。
「少女啊——你就這麼想把生命獻給我的秘儀嗎?」
德拉克洛瓦冷酷的微笑讓諾薇兒毛骨悚然。
「住手…」
基格痛得渾身發抖,想要站起身來。
然後——阿熙雅迅速繞到德拉克洛瓦身後,擺好架勢,利用手中的銀槍呼出全身的聖性,就在這時——
伴隨著一聲轟鳴,青色澄澈的光芒奔湧,德拉克洛瓦被這強大的聖性吸引了目光。
他舉起了左手,只見那隻手掌上激烈地閃爍著青色的光芒。在這種衝擊下,貫穿了他手臂的箭支離破碎,就連德拉克洛瓦,也這樣伸著左手退後了好幾步。
「“淨化者”——已經能如此熟練地使用銀槍了嗎…」
德拉克洛瓦的聲音慢慢消失了。他竟然突然發出痛苦的呻吟,抓著胸口踉蹌了一下。那痛苦的模樣,就連阿熙雅都目瞪口呆。
就在這時,德拉克洛瓦突然渾身散發出一種看不見的東西。
「瘴氣…!?」
阿熙雅驚訝地大叫道。霎時間,周圍的瘴氣已經達到了驚人的密度。
「你…你剛才讓我看了什麼…」
德拉克洛瓦說了一句阿熙雅沒能聽懂的,不可思議的話語。
「是幻術嗎…你…難道…是我把席拉…」
他的眼睛中突然流露出憤怒的光芒。
「不可原諒…」
德拉克洛瓦翻動斗篷,左手中現出一道黑色的閃電,襲向了阿熙雅。
阿熙雅發出悲鳴,向後退去。等回過神來,她才發現自己沒有受傷。就在她重新舉起銀槍的時候——她的右手劇烈地顫抖,把武器對向了自己的頭。
她慌忙用左手按住了右手,但是,手卻像是變成了另一種生物一樣完全停不下來。她手上閃爍著的黑色的火花完全控制了她的右臂。甚至,她的右手正擅自捲起了風,向武器的內部填充了虛無的子彈。咔嚓,咔嚓地響起了子彈上膛的聲音。
「死之雷,將你自己的敵意轉向了你自己。…自滅吧,可憐的“銀之聖女”啊。」
德拉克洛瓦說道。就在這時,諾薇兒放出了幻視之箭。目標不是德拉克洛瓦,而是想把阿熙雅手中的武器打飛。
就在這個瞬間,基格動了起來。他甩開全身的劇痛,跳了起來,向德拉克洛瓦刺出了戰場上最有效的一劍——瞄準了他的心臟。
基格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強烈地想要奪走德拉克洛瓦的性命。
箭矢逼近了銀槍,基格的劍,也逼近了想要迅速躲開的德拉克洛瓦——就在轟鳴聲響起的瞬間,德拉克洛瓦的腹部被基格的劍貫穿,刀刃從他的背後刺出。
沒有命中心臟。但是,這是基格第一次揮劍想要奪去德拉克洛瓦的生命。他的內心受到了難以言喻的衝擊。就在這時,他聽到背後傳來“撲通”一聲,有什麼東西倒下了。身後傳來了諾薇兒和愛麗絲心悲痛的叫喊。
漆黑的劍化為原來的霧靄消失了,德拉克洛瓦向後退著,從銀劍中拔出了自己的身體。“哧”地一聲,刀刃離開了他的身體,德拉克洛瓦按著湧出鮮血的腹部後退著。基格一邊忍受著全身的劇痛,同時忍受著從心中傳來的另一種劇痛,凝視著德拉克洛瓦。
「你已經可以抵達…被外典的英靈們所守護的,我的生命了嗎…」
德拉克洛瓦露出了悽慘的微笑,緊咬著牙關。基格明白了他話語之中的意思。現在,接受了死之雷的基格,是能夠傷害由外典的英靈的守護著的德拉克洛瓦的唯一的存在。
「對我來說…生命和理想有著相同的價值。」
德拉克洛瓦面無血色地說。
「曾經…為了我的理想…我犧牲了成千上萬的士兵的生命…」
他腹部的傷口流著鮮血,慢慢地向後方的斷崖走去。
「我再也不會讓你去任何地方了…德拉克洛瓦。」
基格在被撕裂身心的痛苦所侵襲的同時,更加猛烈地舉起了劍。
「如果你要犧牲自己的心靈,犧牲很多生命的話…我要在這裡,取走你的生命。趁我…還能當你的朋友的時候。」
德拉克洛瓦突然露出了微笑。那不是在這三年間,基格見過好幾次的冷酷笑容,而是基格熟悉的,曾經見過無數次的微笑。
「我從來沒有想過…你不再是我的朋友…一次也沒有…過去也是…今後也是…」
基格的內心頓時產生了強烈的動搖。
「別阻攔我…基格…」
「別走…德拉克洛瓦。別留下我一個人!」
基格用出渾身的力量舉起了劍,將劍刺向了德拉克洛瓦的心臟,他將自己的全部身心投入到了這悽慘的一瞬間之中,這時,突然。
——“咚”地一聲
頭頂上,有什麼東西在飄動,一個白色的東西飄落在拿著劍的基格眼前。
「羽毛——。」
基格驚訝地抬起頭來——
彷彿要霧氣切成白色一般,一隻白鳥悠然地展開了四隻羽翼。
5 於毀滅中飛翔之物
白鳥慢慢地飛了下來。
彷彿是在庇護著德拉克洛瓦一般,它那耀眼的純白翅膀,夢幻般輕飄飄地飄舞著。它那黑色寶石般的眼睛中,映出了持劍的基格的身姿。突然,從它的翅膀中釋放出了強烈的聖性,暫時緩和了折磨著基格的痛苦。
不僅如此,他因痛苦而近乎狂亂的心,也被白鳥的眼神和聖性一下子撫慰了。戰鬥的意志就這樣突然融化,消失了。
基格屏住呼吸,想要大聲呼喊。他感到了一陣戰慄。因為,至今為止,基格的心靈,只有在一個人的面前會變得如此柔軟。
「不會吧…」
基格戰戰兢兢、踉踉蹌蹌地向白鳥走去。
突然,他發現鳥的脖子上掛著一條項鍊,上面的十字型的紋章,看上去有些眼熟。
基格愣愣地站在原地。就在這時,白鳥輕輕地飛了起來。
而出現在那四翼之後的德拉克洛瓦的身影,再次讓基格訝異無比。
他腹部的傷口已經停止了出血,蒼白的臉上取回了悽慘的笑容。
「因為你跨越了死之雷…所以,我想要把你,以及你揹負的無數靈魂獻給長眠於這個遺蹟的“刻之龍頭”的計劃,已經破滅了。」
德拉克洛瓦這樣說道,而面對著那彷彿是在守護著德拉克洛瓦一般張開翅膀的白鳥,基格凝然佇立。
「但是,在經過充分的考驗之後…秘儀能得到你這個更大的齒輪。」
德拉克洛瓦向後轉身,他的背後是霧氣瀰漫的懸崖。
「等下。你——你又要把我丟下嗎?」
「只是先走一步而已…基格…跨越王之試煉,然後追上來吧。」
德拉克洛瓦縱身躍下斷崖,白鳥也撲的一下飛了起來。基格竭力喊著德拉克洛瓦的名字。但是,德拉克洛瓦和白鳥都已經消失在迷霧的另一端。
在諾薇兒和愛麗絲心焦急的注視下,阿熙雅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的太陽穴上還殘留著子彈擦過的傷痕。
阿熙雅用握著銀槍的右手輕輕地摸了摸滲出淺淺血跡的傷口。
「我…對自己開槍了…是諾薇兒救了我嗎?」
她的右手還殘留著銀槍被箭矢射中時的衝擊。但是諾薇兒搖了搖頭。在諾薇兒的視覺之力下,她清楚地看到,箭慢了一瞬間才彈開了阿熙雅的武器。
阿熙雅用自己的力量,移開了對準自己的武器。
「我…」
阿熙雅呆呆地站起身來。基格朝她走了過去。
「這是你克服了憎恨的證據…你的心,抵抗住了侵襲心靈的死之雷。」
「我的心…抵抗住了…」
「你贏了。」
阿熙雅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基格的話語浸透了她的全身。她戰勝了自己心中的虛無,戰勝了帶給她憎惡的德拉克洛瓦。強烈的喜悅湧上她的心頭。
「基格大人!」
諾薇兒發出了悲鳴。基格發出苦悶的聲音,腳步踉蹌。
「我沒事…」
基格搖了搖頭。他痛得面色蒼白,左臂在顯著地出血。
「必須快點破壞它…」
他看著腳下不斷傳來脈動的怪物。
「我來做吧…」
阿熙雅拿著銀槍站了起來,愛麗絲心看著遍佈周圍的怪物說,
「可是,這麼大啊。要怎麼全都毀掉呢?」
於是,基格朝著廢墟揚了揚下巴。
「中間…只要破壞掉心臟,之後就自然會崩潰。」
於是,一行人越過了生長著怪物的地面,進入了在滅亡中長眠的都市之中。
鱗次櫛比的塔和建築物都已腐朽,散發出寂寥的氣息。在殘破的建築物中,怪物不斷延伸,看著那散發出廢墟氣息的巨大身姿,大家都一言不發地走進了快要崩塌的大聖堂。剛一踏進這間勉強看不出破壞痕跡的大廳——映入眼簾的就是滿牆的精緻而宏偉的壁畫。
「哇哇哇,好厲害啊,這個!」
愛麗絲心大吃一驚,諾薇兒和阿熙雅有些畏懼地看著四周。
「…總覺得,有點可怕。但是,又很悲傷…」
「這…這好像是聖典的淨化之章裡的景象吧…」
基格拿著劍,點了點頭,說道。
「是末日的預言…」
壁畫上,掌管淨化的神宣言道,審判已經降下,世界即將迎來終結。
眾神眺望著毀滅,天空被無數象徵著惡意的怪物填滿。
都市被黑色閃電擊碎,化作腐朽。人們跌入黑暗的深淵,被地獄之底的野獸們貪食著。野獸們一個個有著“貪慾”,“怠惰”,“欺騙”,“敵意”,“傲慢”的罪惡之名。這副悽慘至極的畫卷,讓見者不禁為之傷心感嘆:人類果真有如此的罪惡嗎?彷彿要將這幅畫立體地展現出來一般,擴散開來的怪物在不停地脈動著。在大廳的中心,長著巨大的樹瘤狀的東西,上面密密麻麻地刻著複雜的聖印,閃爍著忽明忽暗的青白色光芒。
「啊,快看快看!快看這個,這個!」
當愛麗絲心發現那個的時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基格也瞪大了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它。
那是一隻白色的鳥。在壓倒性的毀滅光景中,有一隻筆直地飛向嶄新的黎明,長著四翼的白鳥的身姿。
那翅膀上分別寫著“希望”,“理想”,“友愛”和“信賴”。從無數罪孽和惡業之中升起的虛幻而有力的四翼,正在飛翔。
「求你了——。」
席拉臨終時留下的那句話,鮮明地浮現於基格的心中。
一種不同於痛苦的東西正在不斷折磨著基格。
「啊啊,好漂亮啊…真的好漂亮啊…」
愛麗絲心重複著這句話,專心地望著那隻白鳥。
但是,基格盯著畫上的白鳥,咬牙說道,
「是德拉克洛瓦召喚出了那隻愛因塞爾…」
大家都驚呆了。基格的視線從白鳥身上離開,走向了畫在對側牆壁上的巨大的淨化之神。那是一個有著怪物模樣的神,很難讓人聯想到淨化這個詞。它露出獠牙,貪食著人類,伸出無數隻手,收割著靈魂。
「“刻之龍頭”的秘儀…」
秘儀完成之後出現的,一定就是這個神。那個神的胸部有著異樣之處。只見牆壁上有著圓形的輪廓,而上面的東西卻不見了。
「聖王的書信上說,這裡刻著“三聖印”之一——。」
“三聖印”——德拉克洛瓦打算收集的古老聖印之一,本應該在那裡。這時,諾薇兒來到了基格的身邊。
「德拉克洛瓦的手上…刻著和在穆爾多看到過的聖印不一樣的聖印。」
如此,她向基格說明了用箭矢貫穿德拉克洛瓦的手臂時看到的光景。
「預言之聖印——是這個世界毀滅的標誌。」
基格喃喃道。這正是被德拉克洛瓦從壁畫中奪去的聖印的名字。
「阿熙雅,諾薇兒,把它破壞掉。」
阿熙雅和諾薇兒默默地遵從了基格的銳利命令。金色的箭矢射出,銀槍發出了轟鳴,穿透了刻著聖印的樹瘤般的岩石,粉碎了壁畫上怪物的身體。這一帶生長著的東西也急劇枯萎,廢墟之中,再一次只剩下寂靜。
6 面影所向之處
英靈祭越來越熱鬧,而在聖都的克雷雅大聖堂的辦公室中,聖王和賢老院的老人卻處於戰慄般的沉默之中。
在他們面前的圓桌上,被送來了與各地領主送來的賀信不同的東西。那是用兩隻手才能搬動的巨大長方形箱子。
「這已經是第七個了…我們放出的密探,全都…」
老人的表情因恐懼而扭曲,聖王平靜地把手伸向了箱子,將其拆開。
「不光是穆爾多聖堂,好像還有很多其他的聖堂在幫助那個男人。」
箱子就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樣,自己打開了,裡面的東西出現在了圓桌之上。
老人低聲呻吟著。箱子裡出現的是一個男人的首級。
是聖王發配向各地的人之一——是給基格送去了前往庫斯卡的地圖的密探。
「毀滅的聖印…」
聖王低聲說著。男人的額頭上,畫著霧之谷中的聖印的縮略圖。
「這是德拉克洛瓦做出的,要毀滅聖法廳的宣戰佈告。」
「宣戰佈告——那麼,德拉克洛瓦會攻過來嗎?根據是——。」
「我不能告訴你。但是,我知道,那個男人會主動進攻。」
聖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焦急語氣斷言道。
「這是敕令,召集聖法軍全軍,準備迎戰那個叛逆之子。派遣賢老院的全部賢者赴任軍事顧問,全力防止聖堂發生進一步的叛變。」
聖王沒有給老人猶豫的時間,徑直離開了辦公室。
「終於要來了嗎,德拉克洛瓦…要來尋求“三聖印”中的最後一枚聖印了嗎…」
他嚴肅地低語著,隔著法衣,摸了摸刻在自己胸前的聖印。
回過神來,基格已經陷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
(是我殺的嗎…)
越是接近那黑暗的深淵,這種想法就越會刺痛基格的心靈。
曾經,在聖櫃之間,自己在阻止德拉克洛瓦的時候——席拉被自己的劍貫穿而死。他只記得那潤溼了劍的鮮紅,那可怕的鮮紅。而那把劍,至今還被他握在手裡。
(求你了——)
對留下這句話的她,基格至今仍在尋問。你所求之物究竟是什麼?
和自己一樣,德拉克洛瓦也在尋找著這個已經永遠消失了的答案。
他一邊沉入了黑暗,一邊痛切地思考著死者的話語。突然,他在黑暗的彼方,看到了一個躍動著的東西。頓時,他說不出話來,只能扯著嗓子大喊。
一個巨大之物,從下方盯上了那隻正在空中翩翩起舞的,長著四翼的白鳥。
基格喊叫著,想要告知它危險——這時,白鳥從遙遠的地方投來了平靜的目光。它的眼睛彷彿在告訴基格,自己甘願承受這黑暗。
巨大野獸般的黑暗緊緊追趕著飛翔著的四翼,黑暗的獠牙咬住了白鳥,將其吞食。基格眼看著羽毛像雪花般散落,鮮血在黑暗中噴湧而出。
基格的口中發出野獸咆哮般的怒吼。
這時,他醒了過來。本以為自己是在叫喊,實際上只是從喉嚨深處傳出的呻吟而已。
從他模糊的視野中,映出了一旁阿熙雅不安的面龐。
「這裡是…」
「是朝聖者用的小屋。諾薇兒發現的,我們兩個人總算是把你搬到了這裡。」
據說,基格埋葬了堆積如山的屍體,從霧之谷中出來後不久,突然腳步一亂,無聲地當場倒下,失去了意識。
自從把倒下的基格搬進這間小屋之後,已經過了大約一晝夜。仔細一看,他已經完全解除了武裝,左臂整齊地纏著嶄新的繃帶。
「是諾薇兒嗎…」
那一絲不苟的方式,一看就知道出自誰的手法。
正當他想問諾薇兒和愛麗絲心為什麼不在這裡的時候——
一股劇痛猛然在基格的左臂上爆發。
基格猛地攥住了繃帶,用力地扯開,甩開了想要慌忙按住他的阿熙雅。在那裡,基格看到了這從未品嚐過的疼痛的元兇。
是聖印。刻在基格左臂上的聖印,竟然撕裂了皮膚,剜開了肉,扎進了骨頭,變得更加的複雜和精緻。
「是…從昨天晚上開始的。」
阿熙雅一臉狼狽地說。由於過度的疼痛,基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據說昨天晚上——突然,基格的身上產生了爆發性的墮氣,聖印也開始改變了模樣。
「王之試煉嗎…」
基格好不容易才擠出這麼一句話。他突然從床上放下了腿。
「等等,別亂動啊!」
阿熙雅叫道,基格突然踉蹌了一下,跪了下來,阿熙雅慌忙來到他身邊。
「讓諾薇兒…去找…附近的…諜報院…聖王的…指示…」
「知道了啦!快回去,回床上去,基格!」
基格抓住想要把他推回去的阿熙雅的手臂,想要再次站起來。但是,終究還是站不穩腳步。疼痛完全遮蔽了他的視覺和聽覺,他就這樣躺在了地上。
「拜託了…」
基格迷迷糊糊地說著,癱倒在了阿熙雅懷裡,再次失去了意識。
阿熙雅費了好大勁才把基格抬到了床上。
「明明這麼痛苦…怎麼還想從床上下來…」
她既驚訝又有些感嘆地說著,用擰乾了冷水的布,輕輕為基格擦去了額頭上的汗水。基格手臂上的聖印漸漸變了模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突然間,
「席拉…」
基格微微睜開了眼睛,看著阿熙雅,小聲說著。
那聲音非常的悲傷,眼神也哀傷不已。然後,基格閉上了眼睛,彷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阿熙雅這才意識到自己屏住了呼吸。她慢慢地舒了口氣。
她重新纏好繃帶,小心地用手捂住了基格柔軟的胸膛,生怕吵醒他。在那劇烈地上下起伏的胸口深處,基格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
感受著手底下不斷傳來的男人的心跳,她感到自己的心也跟著跳了起來。
能不能用自己的聖性,稍微緩和一下他的痛苦呢?如果是席拉的話,一定會這麼做的——她突然這麼想到,在手中感受著男人的心跳。
「是因為我長得像席拉 •利維艾爾,所以才允許我和你一起旅行嗎?」
她突然問道。
「還是說…」
她言盡於此。不管是怎樣,基格都沒法回答。他不時皺著眉頭,似乎是在睡夢中也在忍受痛苦。阿熙雅的手從基格的胸前滑過。
「你也…有點像哥哥呢。」
就像對待易碎之物一樣,她將基格的左臂抱在胸前。
「或許,比不上席拉 •利維艾爾…」
阿熙雅慢慢地發揮自身的聖性,安撫著基格的左臂,祈禱著能稍微減輕他的痛苦。
諾薇兒正坐在濃霧繚繞的山頂,凝神注視著。
「又來了…一千…大概…一千五百個左右。」
在這麼說著的諾薇兒身邊,愛麗絲心正在掰著手指頭。
「好大的數字啊。一個手指是一千…真是的,嗚哇——。」
「北方也有,南方也有…現在有多少個了,愛麗絲心?」
「已經超過七萬了,手指一會兒彎一會兒直的…嗚嗚——已經全亂啦!」
儘管如此,愛麗絲心還是拼命地數著手指。
這些數字,指的是軍隊的人數。今天早上,諾薇兒的萬里眼很快就捕捉到了如烏雲般湧來的大軍的身影。在遠處的山丘上,他們已經建起了很多軍營。
「各種各樣的騎士團都在一起…還有蠻族…在聖法廳裡,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
這時——突然,那個東西,出現在了正在注視著大軍的諾薇兒的視野裡。
「那是…」
她驚訝地站了起來。愛麗絲心的表情既好奇又害怕。
「什…什麼啊?是什麼?諾薇兒,也告訴我啊。」
「是旗幟…升起了,畫著長著四隻羽翼的白鳥的旗幟…」
愛麗絲心重重地嚥了一口唾沫。她想起,前幾天基格說過,那個四翼的白鳥,一定是德拉克洛瓦召喚出來的。
「那麼,那個軍隊…一定是那個叫德拉克洛瓦的…」
「大概沒錯。…要快點告訴基格大人。」
她急忙回到了小屋,在她肩膀上的愛麗絲心垂頭喪氣地說,
「會變成大規模的戰爭嗎?又要有很多人死掉了吧。真討厭。」
諾薇兒也是同樣的心情,基格一定也是如此。而如何處理這種事態,也只有基格才知道。但是現在,基格正處於昏迷之中。
當諾薇兒回到小屋時,阿熙雅正抱著基格的胳膊,說著,
「我好像不行啊…」
轉過頭的她,表情因悲傷而扭曲。諾薇兒跑了過去。一片鮮紅。繃帶和阿熙雅的手,都被基格左臂流出的鮮血染紅了。基格的臉上滿是痛苦的汗珠,從那咬緊的牙關之間,低沉地迴響著苦悶的聲音。
「好不容易活到現在了…你啊,狼男啊,振作一點啊!」
愛麗絲心也與平常完全不同,擔心地在基格身旁飛來飛去。
「基格大人沒說什麼嗎?」
諾薇兒把布浸在冷水裡,一邊利落地擦著血,一邊問阿熙雅。
「他說,讓諾薇兒去找諜報院,得到聖王的指示,然後,他說“拜託了”,之後,意識就…」
「“拜託了”…基格大人這麼說了嗎?」
阿熙雅點了點頭。諾薇兒站了起來,環視四周。
「找到了…在那個霧之谷里,有人正在調查什麼。一定是那個人吧。」
「你打算怎麼辦,諾薇兒?」
「按照基格大人說的,接受聖王大人的指示。然後…用馬車或者別的什麼離開。按照聖王的指示,帶走基格大人。」
「認真的嗎,諾薇兒!?…這種狀態的基格…」
「是啊。最好還是待在這裡,叫醫生過來吧。」
但是,諾薇兒卻一幅固執的樣子,皺起纖細的眉頭。
「可是,基格大人不是說過“拜託了”嗎?」
「你是在讓基格去死!」
「我要去得到聖王的指示,先走了。」
「等下!」
阿熙雅一臉嚴肅地抓住了諾薇兒的肩膀。諾薇兒也回瞪著她。
「等,等一下啊。兩個人都別吵了,這種時候就不要吵架了啊!」
愛麗絲心慌忙插了進來,但是,兩人還是激烈地瞪著對方。
「基格現在不是清醒的狀態,根本沒法戰鬥,甚至連動都動不了。」
「所以他才會說“拜託了”啊!基格大人一定是有著什麼考量!」
「別說什麼考量了,要是他只是在亂來怎麼辦?本來就因為有著和德拉克洛瓦的過去,導致他原本就沒法冷靜下來,而且現在還是這種狀態…」
「我相信基格大人!不管過去發生過什麼,不管他現在是什麼狀態,我都相信!」
「如果你一直認為基格是完美的話,那你遲早會害死基格!再說,就算把基格帶走,你要怎麼做?你又能做什麼?」
「“監看者”,是我的職責!基格大人這麼說過的!」
諾薇兒小小的身體在顫抖。她叫道。
「我已經決定了,無論發生什麼,都要看到最後。如果,我只能做到這一點的話,那就只能盡我所能地去做…因為,努力就是這麼回事…」
她眉頭緊鎖,淚水奪眶而出。她的表情頓時變得稚嫩,哭了起來。
「在基格大人被閃電吞噬的時候…我移開了視線。明明基格大人正在戰鬥…如果,基格大人想要戰鬥的話,這一次,我不會再移開視線了。」
阿熙雅的手上充滿了別樣的力量。她溫柔地摟過在顫抖中哭泣的諾薇兒。
「…我,想保護你。基格對我說過,可以放心地把你交給我。」
她手中的力量很溫柔,但是同時也包含著堅定的意志。
「就按你說的去做吧,按照基格的願望去做。但是…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我會優先考慮你的生命,而不是基格。可以嗎?你有這個覺悟嗎?」
自己居然會說出這麼嚴厲的話,就連阿熙雅自己都感到很吃驚。
在關鍵時刻,即使犧牲基格也要活下去。
諾薇兒沒有點頭,而是哭著握緊了阿熙雅的裙襬。那隻手不安地顫抖著。而阿熙雅撫摸著少女後背的手也在微微顫抖。就像以前,哥哥在鼓勵年幼的阿熙雅時,他自己也在顫抖一樣——
阿熙雅突然想到,如果自己繼續活下去的話,總有一天,年齡會超過已經死去的哥哥。曾經被哥哥保護的自己,現在也能守護這個少女了。繼承了他的角色之後,成為了新的自己——這就是活著。
「大家,都很努力哦。都是為了你,才會這麼努力的。」
愛麗絲心盯著基格痛苦的睡顏,送上了安慰的話語。
7 王之道
廣闊的山丘之上,大軍如海嘯般湧來。在冬日晴空湛藍透徹的陽光的照耀下,甲冑閃耀著殺戮的光芒,兵馬無情的踐踏著耕地中綻開的花朵。
他們是背叛了聖法廳的騎士團,是為叛軍貢獻了力量的地方領主的士兵。而且,被稱為蠻族,沒有歸順聖法廳的民族也和他們在一同進軍。
平時,他們是敵對關係,是互相爭奪利益的敵對方。但現在,在僅僅一個男人所號召的“打倒聖法廳”的檄文下,他們集結成了同一支軍隊。突然,軍隊中傳來一陣騷動。一個騎在馬上的男人像閱兵一樣,靜靜地從集結的軍隊中穿過。他有著長長的銀髮,白皙的面容,深藍色的眼睛中充滿了強烈的意志。男人騎著馬來到了小山丘上,然後回頭望向大地上密密麻麻的軍隊。
「維克多 •德拉克洛瓦…」
到處都有人在唸叨這個名字,大家都滿懷期待和畏懼地注視著站在山丘上的男人。
「由聖法廳統治的,漫長的,壓迫的,獨裁的時代,結束了!」
德拉克洛瓦的聲音響徹天地。
「從現在開始,獨立和解放的時代開始了!通過位於這裡的,強者們的手!」
士兵們立刻舉起劍和長槍,高聲歡呼。
「這是聖戰!」
隨著德拉克洛瓦激昂的宣言,周圍的數面軍旗同時升起。
那是一面以有著四隻翅膀的白鳥為原型,用金銀華麗裝飾著的紋章旗。
士兵們對著這面從未見過的美麗旗幟發出了讚歎。當各軍隊的司令官宣佈,這就是德拉克洛瓦軍的軍旗時,頓時歡聲如雷。
德拉克洛瓦將漆黑的劍指向天空,劍尖指向了前方。
「進軍!」
——進軍!這句號令,通過軍令如閃電般傳遍了士兵之中。
動了。腳步聲,馬蹄聲,轉眼間就如驚濤一般響起。於是,以德拉克洛瓦的名義起義的軍隊,開始了兇暴的進軍。
「嗯——德拉克洛瓦一定會採取能夠讓聖法廳的軍隊變得最脆弱的侵攻路線,並且要找到秘儀…一定要保護有秘儀的遺蹟的都市…明白了嗎?」
阿熙雅坐在車伕的位置上,嘴裡叼著麵包,說道。她的右手拿著韁繩,左手拿著聖王送來的新的信件。她毫不在意地撕掉了信上代表著極密的印章。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不…一般人都不會明白吧…」
諾薇兒同樣坐在車伕的位置上,畫著地圖。愛麗絲心在她的肩膀上插了一句,
「總而言之,德拉克洛瓦會盯上聖法廳的軍隊突然變弱的地方呢。而且,那裡還有重要的秘儀,所以要守住,對吧?」
「地圖上沒有那樣的地方。」
「不…一般都不會畫在地圖上吧…」
「現在,還是直接看一看比較快。」
諾薇兒賭氣似地從地圖上抬起頭,看著在遠方移動的軍隊。只要趕在軍隊之前,先到達某個有遺蹟的都市就行了——三人得出了這樣的結論。結果,無論是向風問路的阿熙雅,還是使用萬里眼的諾薇兒,都沒能比地圖做得更好。
昨天——諾薇兒找到了諜報院的人,在接受了聖王的書信的同時,還請他們幫忙籌備了馬車。但是用的不是馬,而是四頭驢,現在正在慢吞吞地前進著。因為基格身上的墮氣會嚇到馬,所以只能用驢代替。
車篷中,基格的裝備,還有阿熙雅和諾薇兒的行李雜亂地放著,就像是和行李融為一體一樣——裹著毛毯的基格躺在那裡。
現在,一陣陣的疼痛似乎已經平息,基格的睡臉也很平靜。
突然,諾薇兒叫了一聲。愛麗絲心問道,
「怎麼了?發現什麼了嗎?」
「這裡…是聖法廳的軍隊突然變弱的地方…聖堂聚集的地方。」
把地圖疊在一起的諾薇兒驚訝地說。
「以前,基格大人說過,這裡是最難統率軍隊的地方…」
這是基格在戰場上切身體會過的,聖法軍的弱點。聖堂的成立基於聖印的特權,所以在多個聖堂附近的聖地,大家都懷疑自己的聖印會不會被其他聖堂奪去,因此而互相猜忌,無法聯合。
但是,真正讓諾薇兒吃驚的事遠不止於此。
「請看這個聚集了好幾個聖堂的地方…位於中心的都市…」
諾薇兒指著地圖——那個都市的名字,讓阿熙雅和愛麗絲心都感到震驚。
封都——伊薩克,聖克雷馬提斯曾在這裡寫下許多聖典——外典伊薩克的名字也來源於此。這就是聖王的書信中所寫的,有著秘儀的遺蹟所在的都市。
大家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沉默著。阿熙雅向驢揮下了鞭子。
「快點吧。不管有什麼將要發生,都要在那發生之前把基格帶去。」
基格還沒有醒來。一行人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沿著街道前進。
在充滿了天地之間的黑暗中,只有一條道路,就像那隻四翼的白鳥一樣白茫茫地浮在空中。
回過神來,基格正伴隨著痛苦,一心一意地走在這條路上。從他的左臂流出的鮮血點點落下。沒有劍,沒有衣服,沒有鞋子,基格全身赤裸,光著腳走在冰冷的路上。
(跨越吧,接受試煉之人啊——王之試煉,就是漫長的路途本身。)
響起了不知是從天上還是地下傳來的聲音。
這既不是現實,也不全都是夢境。
基格走在只有黑暗和道路的光景之中,突然,他的左臂傳來可怕的劇痛。他忍不住屈膝,在路上踉蹌著。伴隨著彷彿要將自己的人格擊碎的痛苦,一個與之前完全不同的聲音傳到了他的耳邊。
「你想讓那種疼痛消失嗎…基格。」
基格聽著那個男人的聲音,痛得喘不過氣來。
「德拉克洛瓦…」
「你想讓疼痛消失嗎…」
他不由得點了點頭。剎那間——那種撕裂精神的痛苦消失了。因為過於驚訝,他呆呆地站了起來,尋找著聲音的主人,但是,這裡只有被天地遺棄的自己。
基格被一種可怕的失落感折磨著。他看了看左臂,驚呆了。刻在手臂上的聖印消失了,變成了原本的一無所有的肌膚。甚至連路上落下的點點血跡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因此,他現在連自己究竟從哪來,要往哪去都弄不清楚了。
「血,只能伴隨著痛苦,基格。」
突然,聲音又響了起來。基格目不轉睛地盯著道路,不久,
「你想要取回疼痛嗎?」
面對這樣的問題,他平靜地伸出了左臂。
「啊啊,讓疼痛回來吧…」
痛苦再次襲來,基格手臂上的血噴湧而出,腳下,鮮血的路標再次出現——他明白了,自己正背對著前進的方向。
(人,就算只需在一條路上,也會迷路——倒不如說,這條路才是最複雜的迷宮——到底是前進,還是倒退——在懊惱的盡頭,刻著生命。)
「你也,跨越這個試煉了嗎…德拉克洛瓦。」
德拉克洛瓦曾因在聖櫃之間翻找外典而被關進大牢。那時,他之所以痛苦不堪,就是因為接受了這個試煉。
(跨越就好——在道路的盡頭,你將被賦予真實,還有新的力量)
「真實…新的力量…我只是,因為那傢伙在那裡…」
基格咬緊牙關,帶著無限的痛苦,繼續向前走去。
德拉克洛瓦的軍隊迎著赤紅的夕陽,以怒濤之勢包圍了封都伊薩克。
與此相對,聖法軍聚集在封都伊薩克裡,由伊薩克聖堂長負責指揮,緊閉城門,展示出固守的姿態。在相互對峙之中,一夜過去了——朝陽宣告著死亡的開始。
天剛亮,德拉克洛瓦的軍隊就衝向了城門。他們把梯子搭在城門上,一齊登了上去。
箭矢如雨般從牆壁上傾瀉而下,能將鎧甲和肉體一起溶解的酸也一同灌了下去。
「第一軍!放出增殖器!讓灰腕獸打頭陣,爬上城牆,打開城門!」
德拉克洛瓦命令道。城門附近出現了幾道閃電,魔獸們隨之出現了。它們的外形酷似人類,長著野豬一般的臉,雙臂化為了斧頭般的灰色利刃。它們以異常的速度爬上梯子,躍上城牆,用手臂上的斧頭連甲冑一起斬殺了城牆上的士兵,打進了都市的內部。德拉克洛瓦的軍隊緊隨其後,終於越過了城壁,從內側打開了城門。
德拉克洛瓦軍的騎兵從城門突入,放火燒燬了建築物,殺死了人們,把人們拍成肉沫。德拉克洛瓦軍也和魔獸一樣,完全不區分士兵和市民。殲滅作戰——這是將所有人屠殺殆盡的戰術。美麗的白色建築物轉眼間就塗上了鮮血。
「第二軍,第三軍,放出增殖器!釋放紅角獸,壓制都市!」
頓時,到處都出現了像馬一樣的魔獸。它們的腳踩扁了四處逃竄的士兵,額頭上的紅色犄角閃閃發光,放出了火球,把建築物和人都給炸飛了。
負責迎擊的聖法軍此時已經完全分裂。伊薩克聖堂的軍隊,因為關係到自身重要的秘儀,對好不容易來協助的友軍,下達了不許進這裡,不許走這條路,不許看這座建築物等等許多不合時宜的禁令。合作就此崩潰。
「事到如今,還要對友軍嚴守秘儀嗎?…沉溺於特權中的人們啊…」
德拉克洛瓦在悽慘的修羅場中策馬前行,嘲笑般地低語著。
分裂的聖法軍被消滅殆盡,白色的城市很快就遭到了蹂躪。市民們除了發出痛苦吶喊之外束手無策。無論是德拉克洛瓦軍還是魔獸,都不分士兵和平民,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沉溺在屠殺之中,恍若修羅。

基格行走在於黑暗中浮現的白色道路之上,耳邊不時傳來聲音。
(當沉睡的“三聖印”甦醒之時,曾經被封印的神將再次現身——)
基格忍受著痛苦,強硬地回應了這個聲音。
「為什麼要留下外典!為什麼留下了“刻之龍頭”的秘儀,聖克雷馬提斯!」
(為了改變由神的低語帶來的,力量的水脈——)
「力量的水脈?什麼意思?」
(聖印——它創造出力量的水脈,讓人類靈魂的力量流入神的體內——。)
「聖印…!?」
(神為了吞噬人類靈魂的力量,授予了人們聖印——我注意到了這一點,封印了神。但是,卻堵不住力量的水脈——被刻上聖印的人啊,你力量的一部分也一直在流入神的體內——在試煉的盡頭,你將從那水脈中解放出來。」
「神是存在的嗎?…這個世界上,還有著授予你聖印的神嗎?」
(神與我共同位於聖櫃之中——沒有形體,只有意志)
「只有意志…這種東西,到底在追求什麼?」
(君臨——擁有形體和姿態,君臨於世間萬物,君臨於其他諸神,帶來絕對的支配。)
「其他的神?除了授予你聖印的神之外,還有其他的神嗎?」
(為了成為絕對的君臨者,有眾多的神在互相爭鬥——但我所知的,只有名為阿茲萊爾的神——它是向人的內心發出低語,支配人心的神)
「毀滅那個阿茲萊爾的方法…就是“刻之龍頭”的秘儀嗎?」
(正是——從人的生命中解放靈魂,創造出超越神的存在。)
「從生命中解放靈魂…」
(人擁有生命,因此會犯下罪孽,失去靈魂中的力量——因此,毀滅也是得到救贖的方法之一——刻之龍頭,從毀滅中誕生,然後吞噬神)
「毀滅生命…製造怪物,居然是救贖嗎…」
基格的心中猛然湧出怒火。靠著貶低生命的價值來超越神,又能得到什麼呢?難道,不是為了逃避靈魂被吞食,而選擇了自己吞食自己的生命嗎?
「…我會阻止那傢伙…看著吧,那種秘儀,我定要將其埋葬…」
基格咬緊牙關,凝視著前方的道路,繼續向前走去。
8 宣告真實
坐在車座上的阿熙雅突然發現身旁的諾薇兒有些異樣。
諾薇兒面色鐵青,哆哆嗦嗦地顫抖起來,還慌忙捂住了嘴。
「怎麼了,諾薇兒!」
「再往前走一會兒,到了山的另一邊…翻過山嶺,就能看見了…」
沒過多久,她們翻過了山嶺——那樣的光景出現了她們的眼前。都市伊薩克正冒著無數的黑煙,變成了人間地獄。阿熙雅敏銳的耳朵裡立刻傳來無數悽慘的呻吟。
「太過分了…」
這光景實在是太過悽慘,她不由自主停下了馬車。突然,諾薇兒跑了下去,跪倒在旁邊的草地上,忍不住嘔吐起來。
「嗚…連,連這麼小的嬰兒都!不,不要!」
諾薇兒的哭喊幾乎是悲鳴。在這個距離,諾薇兒能清楚地看到戰場的情況。阿熙雅急忙追上了諾薇兒。
從馬車裡探出頭來的愛麗絲心也被眼前的光景嚇了一跳。
「都都都都市著火了!什麼,什麼情況呀!」
諾薇兒甩開阿熙雅的手,喘著粗氣跑向馬車。
「基格大人,基格大人!快去阻止他們!快去阻止他們啊!」
阿熙雅和愛麗絲心急忙去安慰抵著貨鬥哭喊著的諾薇兒。
「這種情況下…事到如今,就算基格過去…」
阿熙雅抱著諾薇兒的肩膀,回頭望向了都市,突然屏住了呼吸。
「…為什麼在這裡?」
諾薇兒和愛麗絲心看到了在都市上空飛舞的純白色的四翼,頓時驚呆了。
「為什麼…阿茲萊爾要擊潰懷抱著理想的我們,擊潰我和德拉克洛瓦…?」
走在道路上的基格問道,但是那個聲音沒有回答。
「消除戰爭,讓大家都成為王…這是屬於人類的理想,和神應該沒有關係。」
(揭露真實之人,以及埋葬真實之人,這兩位天賜之子,讓發出低語之物感到了恐懼——但是,究其原因,能夠跨越我的遺志之人的原理——我並不知道)
「德拉克洛瓦也聽到了神的低語…他的內心被侵蝕了嗎?」
(揭露真實之人的內心——以及埋葬真實的你的心中,都有著一句低語)
「我也…在心裡,被低語影響了嗎?什麼時候…到底是…什麼時候…」
(至於那低語是怎樣的——因為那個人的內心超越了我的遺志,所以我也無法知曉)
「如果,我和德拉克洛瓦…都被那低語支配了的話…」
突然,一切都是徒勞——這樣的低語掠過他的腦海,基格停下了腳步。
沿著這條路走下去,究竟會到達哪裡呢?到達之後,又有什麼在等待著自己呢?突然之間,基格什麼都不知道了。一切都化為了虛無。
他的視線落在了路旁的深深的黑暗裡。“乾脆從這裡掉下去好了”——這樣的低語在他的心中響起。他立刻用右手握緊左臂,用盡全力按下了指甲。
基格發出尖叫,搖搖晃晃地倒了下去,他在劇痛之中喘著粗氣,停下了腳步。
「試試看吧,看我會不會被你的低語侵蝕!才這種程度而已,怎麼能放棄!」
(超越了我的遺志之人啊——你能抵抗低語,相信著,還有除了毀滅以外的解放靈魂的方法嗎?)
「聖法廳的始祖啊,既然,我們曾經讓發出低語之物感到畏懼,即使現在還不知道,但是答案已經在我們心中了!我之所以前進,就是為了知道答案!」
基格抱著即使這種痛苦會無限持續下去也在所不惜的覺悟,將身體的力量傾注在腳下的每一步之中。
「無需你的力量,我們要自己找到屬於我們的道路!」
剎那間,前方亮起了一片白光。
(——現在,你跨越了試煉。)
伴隨著明朗的祝福聲,四溢的光芒瞬間驅散了黑暗。基格驚呆了。
「聖克雷馬提斯…你也在尋求著毀滅以外的救贖嗎…」
複雜精緻的聖印的光輝出現在光芒的對面,化為一股奔流湧入了基格的左臂。
(逃離力量的水脈,接受嶄新的印記吧——去取得勝利吧,天賜之子啊)
現在,一切的痛苦都從那隻手臂上消失了。
黑煙滾滾,血腥味到處瀰漫。伊薩克的聖堂長已經被士兵們殺死了。
德拉克洛瓦放出了軍令,進入了位於伊薩克聖堂中心的白色高塔。他找到通往地下的樓梯,獨自走了下去。終於,他到達了黑暗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吸。
「“刻之龍頭”…由聖克雷馬提斯製作的,原初的“龍骸”。我有多少次想要製造出和它一樣的東西,但是都失敗了…」
有什麼東西閃爍著赤紅色的光芒,在地面上彈起。大廳中,浮現出一個巨大的紅色物體。到處濺起了血滴。地上的鮮血全都流入了這裡,怪物用全身吸著鮮血。“咚——”地一聲,從地板傳來一聲脈動。
「席拉…你來了嗎?」
德拉克洛瓦仰望著傳來脈動的天花板。他左手中的書打開了,迸出的漆黑閃電,彷彿在守護著德拉克洛瓦的身姿一般包裹著他,向四周溢去,流入了明暗閃爍著的巨大物體。
「馬上,馬上就能見面了。我,你…還有基格,都將迎來靈魂的解放…」
德拉克洛瓦的耳邊傳來了震耳欲聾的咆哮。慢慢地——它站了起來。
白鳥落了下來。在目瞪口呆的阿熙雅,諾薇兒和愛麗絲心的面前,它舞動著白色的四翼,降落在了馬車上——接著,白鳥穿過了車篷,倏地消失在了馬車裡。
諾薇兒看向了馬車內部,那裡充滿了白色的光輝,什麼都看不見。
「為什麼…白鳥突然來了…」
沒有人能回答愛麗絲心的問題。阿熙雅和諾薇兒都跑向了馬車,看著翅膀在入口處翻飛的樣子,她們都覺得不該伸手去觸碰。
「治癒的聖性…」
阿熙雅驚訝地低聲說道。車篷中,充滿了由那白色的翅膀釋放出的強大的聖性。
在那雙翅膀的覆蓋下,基格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席拉…」
基格呼喚道。白色的翅膀覆蓋著周圍。從那雙翅膀散發出的聖性究竟是屬於誰,基格永遠都無法忘記。
基格帶著模糊的意識伸出了手,摸了摸白鳥的脖子。
這時——他注意到,白鳥那黑色寶石般的眼睛中,映出了別樣的景象。
那是過去的光景。白鳥直到今日,還在注視著過去發生的事。
而現在,基格通過白鳥的眼睛,看到了那一景象。
基格感到自己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
「難道…那才是真實嗎…」
話音未落,白鳥已經輕輕揮動翅膀,離開了基格。
白鳥的神情,簡直就像是來和基格道別一般。就像是,在前往不得不去的地方之前,它還想再次觸碰基格一樣。
基格吃了一驚,腦海中浮現出在夢境之中白鳥被吃掉的情景。
「不要走!席拉!」
基格把手放在了白鳥的翅膀上。突然,白鳥又露出了別樣的神情。
那是信賴的眼神。接下來,白鳥要去的地方,基格也終將到達。而且,基格似乎還會拯救它。
「你是說…在等著我嗎?」
剎那間,白鳥閃閃發光。那翅膀化為了光,舞動著,穿過了基格的手和身體。在那之中,基格猛地抓住了什麼。閃耀著光輝的翅膀穿過了馬車的車篷,飛上了天空,在基格的手中,留下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十字型的紋章。在那被刻上了“治癒者”的稱號的紋章上,一滴眼淚落了下來。基格閉上雙目,等待著內心中悲傷和衝擊的消失。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表情已然化為一位堅毅的戰士。
阿熙雅和諾薇兒呆呆地看著化為光芒的翅膀飛翔離去。
「是封都伊薩克嗎…」
基格從車篷裡探了出來,說道。阿熙雅和諾薇兒回過了頭。
「喂…狼男…能…能站起來嗎?」
愛麗絲心在基格身邊飛來飛去,叫嚷著。
基格輕輕點了點頭,看著阿熙雅和諾薇兒。
「把我帶到這裡,做得好。」
他用一貫的淡然的語氣道謝。諾薇兒頓時哭了起來。
「我…我馬上看看都市的情況…」
她剛毅地將目光投向了白鳥飛去的方向——已經淪陷的伊薩克。德拉克洛瓦應該就在裡面,不管會看到多麼悽慘的光景,都必須找到德拉克洛瓦的所在,然後告訴基格——諾薇兒這麼堅信著。
但是,基格用左手輕輕捂住了諾薇兒的眼睛。
「不用再看了,諾薇兒。」
基格溫柔地擋住她的視線,說道。
「需要你去看的,還有別的東西。現在,不用再看了。你做得很好。」
諾薇兒立刻把臉貼在基格手上,放聲哭了起來。
「基格大人…我好害怕…好害怕…」
基格點了點頭,當愛麗絲心落在諾薇兒的肩上時,他鬆開了手。
愛麗絲心代替基格,溫柔地撫摸著諾薇兒的臉頰。
「“刻之龍頭”的秘儀…開始啟動了…」
基格望著淪陷的城市低聲說道。聽了這句話,阿熙雅驚呆了。
「秘儀…這裡也會毀滅嗎?」
阿熙雅從基格那裡聽說過,那個怪物在最後會發出壯烈的爆炸,將附近都化為不毛之地,但是基格輕輕搖了搖頭。
「那隻白鳥…為了阻止這種情況,飛過去了。」
這時,愛麗絲心發出了驚叫。
「哇!快看快看!塔在晃…好,好像有什麼東西出來了!」
基格銳利地盯著那個方向,阿熙雅也猛地回過了頭。
諾薇兒也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看著那邊。
建在都市中心的高塔的底部,竟然出現了一團黑紅色的,鼓動著脈搏的東西。它刺穿了地面,高塔轟然倒塌。那個東西比曾經立在那裡的高塔還要高,露出了骨骼,發出了連離都市這麼遠的基格他們都能聽見的淒厲咆哮。
「白鳥…!」
阿熙雅叫道。從塔中出現的怪物,對著閃耀著光輝的白鳥伸長了脖子,露出了無數的獠牙。那巨大的下巴,一下子將白鳥吞了下去。
基格握緊了手中的紋章。他的眼睛中充滿了強烈的憤怒,瞪著遠方的怪物。
「如果一直保持“龍骸”的姿態的話,就只能無限地吸收墮氣,然後爆炸…」
在怪物的腳下,被漆黑閃電包圍著的德拉克洛瓦自言自語般低語著。
「只有與滿溢著聖性的愛因塞爾,也就是“龍精”融為一體,才能成為“龍體”,封印住墮氣的爆發…踏入新的階段。席拉…我的“龍精”啊…」
突然,怪物發出了歡喜的咆哮。
發生了任誰都能看出來的異變,怪物正在變得閃閃發光。
它的嘴巴像爬蟲類一樣露出獠牙,鼻子以上的部位則變成了讓人能聯想起女性的美麗的東西。
它的四隻黑色的眼睛閃爍著寶石般的光芒,代替頭髮的是無數的水晶柱。那身體兼具女性的優美和爬蟲類的形狀,全身都垂著水晶柱,將陽光映射得如彩虹般閃耀。然後——在它的背後,突然長出了=四隻光芒四射的,幾乎能蓋住整個城市的巨大翅膀。
怪物揚起了巨大的翅膀,踏著地上的建築物,飛上了天空。
它的腳酷似鳥類,看上去就像是一隻閃著白色光輝的鳥在天空飛翔一般。隨著怪物的飛離,德拉克洛瓦的軍隊也從被破壞殆盡的城市中開始移動。
基格一行人只能在遠方看著他們。
「…還來得及…」
基格盯著飛向天空彼方的怪物,對著應該在那裡的男人說道。
那隻白鳥,察覺到怪物會爆炸,獻出了自己的身體。然後,為了告知基格那個真相,它來到了基格的身邊。
一定要阻止德拉克洛瓦和那個怪物——基格的全身上下都充滿了如此的強烈決意。一定要救出那隻白鳥,然後,解放並埋葬從席拉的靈魂之中誕生的愛因塞爾。
阿熙雅和諾薇兒她們也以真摯的表情注視著基格。
「這次…一定要做個了斷。」
基格緊握著紋章,毅然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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