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墮界的使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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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讓世間產生爭鬥的最簡單的方法是什麼嗎,基格?」**

  那個男人說道。

  「就是讓堅固的羈絆產生龜裂。人與人之間之所以會鬥爭,要麼是因為失去了羈絆…要麼是因為對於他們來說,爭鬥已經是最後的羈絆了。」

  1 聖印歷 794年12月1日──聖都洛塔爾

  霧雨為圍繞在八重城牆內的巨大城寨都市覆蓋上一層銀色的面紗。

  冬天雨季漸遠。這天正是英靈祭開始的日子,祈禱聲迴響在聖都洛塔爾的各處。與其說它身為聖法廳的大本營展現著神聖與莊嚴,倒不如說它是在柔和的細雨中寧靜地冥想。

  不過,也有人覺得這祥和的氣氛真是無聊至極。

  「啊——,討厭、討厭啦。這陰鬱的氣氛,老在下雨的天氣還有灰暗的祈禱聲,全是我討厭的東西——。」

  彷佛想吹散瀰漫在四周的霧雨一般,有個明朗的小東西 • • •吵鬧著。

  「的確是都集齊了。」

  一個低沉的男子低聲響應。

  「愛麗絲心真的很討厭下雨呢。」

  少女笑著說道。

  「當然呀。雨滴沾在翅膀上就飛不動了,真討厭。」

  明朗吵鬧的小東西輕巧地降落在少女的肩頭。那是個只有巴掌大小、女性體態的小妖精。金髮金瞳的她穿著在潔白的衣服之中,從背上震動的翅膀的脈絡中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本來還以為聖都中心會是多麼熱鬧的地方呢。」

  「愛麗絲心,光是能進到這裡來就該感恩了。」

  少女回頭望向巨大的城壁說道。那是在守護都市的八重城壁當中,最內部的一重──也就是守護聖都的中樞、聖王所在的克雷雅大聖堂的城壁。

  只有屬於聖法廳的中樞的相關人事才能通過這片城壁。但是這種異常雄偉的牆壁,對於以天空為故鄉的愛麗絲心而言,並沒有任何意義。

  「對了,諾薇兒,不是有祭典嗎?來的時候看到街上有很多人正在準備哦。」

  「我們可不是來玩的哦,愛麗絲心。基格大人可是為了工作才來這裡的。」

  少女瞇起那淡紫色的清澈眼眸微笑說道。整齊的綁好的栗色頭髮讓她顯得朝氣蓬勃。她拭去沾在頭髮上的水滴,彷佛要向正要前往的聖堂表示敬意一般,端正了身穿的青色法衣,快步跟上男子的腳步。

  她的胸前裝飾有以天界的聖性為力量來源的“銀之聖女”的紋章,手裡拿著由白木精細雕制而成的短杖。

  鑲嵌在短杖上的青玉之上刻有聖印,證明了其持有者是一位聖道女。

  一進入聖堂,兩個看門守衛就驚訝的看著這三名訪客。

  特別是站在前面的那名男子,他的裝扮讓守衛們一時啞口無言。

  算得上帥氣的五官,被燃燒起來一般的妖豔紅髮所裝飾。穿在他柔韌身體上的,是破爛的白外套,配上黑皮革制鎧甲以及紅色的護手。光是這殺氣騰騰的戰鬥裝扮就已經跟所在的大聖堂很不搭調。但是最怪的,還是扛在男子肩頭、吸引了守衛們好奇視線的那把巨大的、銀色的──

  「……鏟子 • •?」

  其中一個守衛不自覺的細聲說道。

  「黑印騎士團的基格 •瓦爾海特,奉聖王以及賢老院的招集令前來。」

  男子以低沉銳利的聲音,隨口宣告了。

  「基格……瓦爾海特戰場的真理?」

  男子名字中的稱號,顯示他在聖法軍中擁有崇高的地位,讓兩名守衛瞪大了眼睛。於是基格轉動鏟子頭,露出刻在上面的聖印heilig給兩人看。下一刻,守衛立刻立正站好,這或許是他們生涯中第一次做出的行為吧──向鏟子 • •敬禮。

  「唉,這傢伙的模樣真的很奇怪,不過我已經看習慣反而沒什麼感覺了……」

  愛麗絲心悄悄說道,兩名守衛注意到了這小小的存在,又吃了一驚。

  「你的模樣在他們眼中也很奇怪。」

  基格回答。諾薇兒笑了。愛麗絲心似乎真的生氣了般地喊叫著。

  「我跟這個狼男才不一樣呢!他們只是因為我的小巧可愛而吃驚而已!」

  因為基格的眼神彷佛孤狼似的銳利異常,愛麗絲心就替他取了狼男這個外號。

  只有長期生存於戰場之上的戰士才會擁有這種凌厲而又淡泊的眼神。這才使得基格秀氣的五官以及他那殺氣騰騰的戰鬥裝扮,這兩個極不相稱的要素能夠搭配起來。

  「請問後面的那兩位是……」

  在招集名單中找到基格名字的守衛,壓抑住自己困惑的表情,詢問道。

  「是我的從士。」

  「那個妖精也是嗎?」

  「她不是從士,但是可以用來偵查、傳令或是幫忙做家務。」

  「是,瞭解……」

  「那邊的,不要隨便點頭認同啊!我不過是諾薇兒的朋友,只是個好奇的小妖精,跟戰場、佈置陷阱、四處逃竄一點關係都沒有啦!」

  基格不管吵鬧的愛麗絲心,以及不知所措的守衛,

  「你們在會客室等我。」

  對諾薇兒拋下這句話後,彷佛識途老馬一般,基格一個人踏著沉穩的步伐往聖堂的迴廊去了。

  高位的聖職者以及貴族們也很驚訝這麼一號人物出現在這裡。看著他們茫然的模樣,

  「那傢伙的模樣絕對比我奇怪百倍。」

  愛麗絲心肯定地說道。諾薇兒以沉穩的微笑說道,

  「我倒是很想看看基格大人穿著正式禮服的模樣,一定很合適吧。」

  「那模樣一定超恐怖,絕對沒人敢靠近的。」

  愛麗絲心自顧自地點頭,贊同著自己,然後接著說,

  「不過那傢伙就算穿禮服,一定也會扛著那把鏟子的吧。」

  帶著各自的嘻笑和惡作劇般的笑聲,兩人進入了會客室。

  正在會客室中等待的各領國大使,聖堂的管理者以及正裝打扮的軍人們看見少女、妖精這對奇特的訪客,都不禁露出茫然的表情。但是兩人根本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諾薇兒坐到室內的沙發上後,就雙手握住短杖,專心的用她那淡紫色的清澈瞳孔望向室內的牆壁。一看她這樣,愛麗絲心說道,

  「唉,諾薇兒,你又想偷看 • •了嗎?」

  聽到這句旁人看來莫名其妙的話語,諾薇兒嘟起嘴唇,

  「這才不是偷看呢。身為從士,我要負責確認主人的安全。」

  「這裡哪可能有什麼危險啊?」

  「嗚……嗯……,例如基格大人肚子是不是餓了……之類的。」

  「這算什麼危險啊,如果想一起去的話,剛才直接跟他講就好了啊。」

  「但是……基格大人可是去見聖王啊,我不能做出這麼無理的請求。更何況,只要我一使用力量,基格大人立刻就會察覺,所以這根本不算偷看 • •。」

  彷佛是在凝視某個物體一般,她對著牆壁移動視線。很明顯,她似乎能夠看見牆壁以外的東西。

  「剛才你不是說,用了太多透視的力量,已經累得不想再看東西了嗎?」

  「這也是為了熟習萬里眼的修行啊。」

  與諾薇兒溫和可愛的臉蛋並不相稱,她以十分倔強的神情說道。

  「而且如果我累了的話,可以使用這個手杖恢復我的聖性。」

  她將手杖上的寶玉頂住額頭。這是她在成為基格從士的半年之後,隸屬於聖法廳的組織“銀之聖女”正式承認她有聖道女資格之時,所授與她的手杖。

  愛麗絲心可以十分深刻的體會到,諾薇兒緊握這根手杖時候的心情。

  直到一年前──諾薇兒首次與基格相遇之前,她還是個盲人。當時,由於無法靈活運用從母親那裡繼承的力量,她失去了視力,只能在黑暗中摸索。是基格將光明帶給了當時的諾薇兒。對於諾薇兒而言,基格如同太陽一般。對於她來說,凝視著基格,就彷佛望著天上那耀眼的太陽,感謝陽光的恩惠一般。的確這不能算是偷看。

  「算了。與其說是偷看,諾薇兒都是以守護• •的心情在看那傢伙吧。」

  愛麗絲心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為了打發時間,在會客室內飛舞著,讓聖法廳這些地位崇高、沒看過居住在邊境的妖精的客人們感到十分驚訝。

  基格進入了王座之間後,單膝著地,跪在地上。

  這個廣大房間的牆壁上,裝飾著描繪聖法廳創始神話的壁畫。

  當時,聖克雷馬提斯從天神那裡獲賜聖印,開啟了聖印歷的時代。

  以後,藉由各種聖印的力量,人們將荒蕪的阿爾卡納大陸,轉變為肥沃富裕的大地。為了搶奪收成物資而襲擊過來的蠻族,也被九百名從聖克雷馬提斯那裡獲賜聖印的戰士們所擊退。據說這九百名戰士死後化為英靈,繼續守護著聖法廳。人們為了歌誦他們,也為了慶祝富裕、豐收,每年都會舉辦英靈祭。

  「聖七師族接受初代聖王聖克雷馬提斯所賜予的兩百種天界印、八十種墮界印,創立歐維利亞教團,歷經波折創立聖法廳,距今已經七百年……」

  坐在王座上之人的聲音迴響在廣大房間之中。此人就是現年七十二歲的聖克雷馬提斯十三世。仍然硬朗的纖瘦身軀,有著淡水藍色瞳孔的纖細臉龐,揹負著只有歷代聖王能夠繼承的無數秘儀,讓他飄蕩著一股睿智、慈悲的氣息。

  「回顧歷史……過去也曾經有多次目前的情況。」

  聖王的話語讓站在房間內的十幾個賢老院的老人們露出贊同的神情。這群支撐著聖法廳的傳統與未來的其中一個老人,對著跪在地上的基格說道,

  「就算是不懂歷史的人,只要看到將這個聖都如同牢獄一般圍繞起來的八重城牆,也能猜想到過去曾有多次因反抗聖法廳而引起的戰亂。」

  基格單膝著地、低著頭。遵從騎士禮法,將鏟子如同劍一般放置在身旁。彷佛絲毫無懼於對方的威勢。他那如同雕像一般靜靜望著地面的模樣,好像除了豎耳傾聽眾人的話語以外,同時自己也處於深層的冥想之中。

  「叛軍多半是因秘儀而瘋狂的人們,維克多 •德拉特洛瓦也不例外。」

  面對老人沉重的結論,基格彷佛沒有任何情感一般,沒有任何反應。老人們依序對於這樣的基格說道。

  「我等有管理聖印的義務,正確使用秘儀的力量才能帶給民眾幸福。」

  「為此我等嚴格制定聖道士、聖道女的階級,讓有力量的人們來帶領群眾。」

  「但是德拉克洛瓦卻隨意將聖印的力量隨意賜予不夠資格、沒有責任感的一般平民,這種行為簡直瘋狂。」

  「就因為此人的瘋狂,現在大陸各地籠罩在謀略與戰亂的陰影之中,根據你追捕德拉克洛瓦這三年的報告也清楚可見此一事實。」

  「聖都陷入戰亂也只是遲早之事……」

  「不能再有任何猶豫。必須儘早誅殺此人。」

  眾人發言結束之後,聖王突然以沉重的語調說道,

  「迪優漢淪陷了。」

  此時,基格“啪”的一聲有了反應,以連空氣都沒有受擾動的順暢動作抬起頭來,那曾經面對數千萬敵軍的眼睛,望向了這位聖法廳最高權力者。如同他的稱號一般,只遵從戰場的真理的基格,以那樣的眼神等待著聖王下一句話語。

  「很明顯的,這是德拉克洛瓦乾的。雖然攻陷那個歷史古都並沒有任何軍事價值……但是,我等有兩點值得憂慮。其一,德拉克洛瓦的兵力已經增強到足以擊潰守護迪優漢的聖法軍。其二,這是破壞傳統秩序,挑戰聖法廳權威的行為……」

  「那男人不會只為了破壞傳統而動兵。」

  基格淡然說道。聖法廳第十三代聖王點頭回答,

  「去找出德拉克洛瓦真正的目的,可能的話立即誅殺,並且取回被此人盜取的外典伊薩克。這就是給予黑印騎士團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基格 •瓦爾海特的敕命。」

  就在基格再度低下頭去之時,聖王突然環顧四周,往某個沒人的方向望去。

  「喔……你的從士,是“銀之聖女”嗎。……叫什麼名字?」

  「諾薇兒 •艾爾塔夏。」

  「嗯,擁有“監看者艾爾塔夏”稱號之人嗎。在這個大陸之上,能使用萬里眼的人屈指可數……哦?她似乎除了透視以外還有其他的力量。」

  聖王的臉上首次浮現微笑。

  「本應看不見自己的人,卻看向了自己的方向,讓她驚嚇到了吧……雖然年輕,仍很優秀。」

  賢老院的老人們似乎也理解情況了,他們以怪罪的眼神看著基格。

  「可能是因為擔心你才會如此做吧,第一次我就不追究了,但是不允許有第二次。」

  基格絲毫沒有認錯的表示,只是淡然的低頭聽著。

  「怎、怎麼了?」

  看見“啊”的一聲,吃驚地站起來的諾薇兒,愛麗絲心慌張的詢問。

  「被發現了……怎麼辦?愛麗絲心。基格大人會不會生氣啊?」

  「嗯,果然要當聖王還是要有兩下子,還蠻厲害的。」

  「現在問題不在這裡呀。啊……基格大人要回來了。得趕快想個對策才行。」

  「這……也只能乖乖認錯,不是嗎?偷看那些大人物,通常都會被罵的吧。」

  「才不是偷看呢!……對了,基格大人一定早就知道我會看,卻沒有事先阻止我,所以這是他的錯!」

  「喂喂!諾薇兒,這樣推卸責任有點太過火了吧。」

  「我知道啊。可是,唉,怎麼弄成這樣。如果因為這件事被辭去從士,那該怎麼辦呀。嗯,嘗試大叫“您不留我,我就要餓死在路邊了”,也許會有用。」

  「那根本就是威脅呀。真是的,跟狼男一起旅行之後,你就越來越厚臉皮了。真有點懷念過去那個乖巧、純情的諾薇兒啊。」

  一半玩笑、一半感嘆的愛麗絲心回答。突然,諾薇兒眼睛一亮說,

  「就是那個,謝謝你點醒了我,愛麗絲心!」

  咦……?她不顧滿臉疑惑的愛麗絲心,

  「加油,諾薇兒!」

  諾薇兒緊握寶杖,說出激勵自己的話語,隨即,

  「嗯,我會加油的!」

  然後自己回答道。這讓周圍的客人們以更怪異的眼神看著她。

  就當這兩人在會客室引起一陣騷動之際──

  「基格 •瓦爾海特……終究只是一隻被飼主拋棄的可憐獵犬……」

  就在基格離去的瞬間,賢老院的一員毫不客氣地說道。

  「也許很適合用來追蹤消失的飼主,但是也有可能會在關鍵時刻,再次歸順原來的飼主……」

  「不過,能夠排除德拉克洛瓦設下的幻術和陷阱,進行追蹤的也只有那個小子了。失去主人的狗,只要有人代替主人對它下達命令,它就會欣喜地服從。這就是獵犬的天性。」

  「雖然他是聖法廳中目前唯一一個“召喚者l e g i o n”,原本也畢竟只是德拉克洛瓦身邊的一條狗而已……讓他們互咬的話,我們不會有什麼損失。」

  「就算最後真的再次歸順原來的飼主,也不過是個小兵,並沒有左右戰局的能力。居然還將尊貴的聖印刻在那種鏟子上面,真是不知所謂的傢伙。」

  「好像還把埋葬戰死者當成優先任務,將“戰場的真理”的稱號賜與這種人根本就是一個錯誤。德拉克洛瓦真是亂來……」

  聖王靜靜地看著說起了基格閒話的賢老院的人們。

  突然,在聖王身旁,一位文雅、纖瘦面容的老人小聲說道。

  「我對那個名叫基格的男人感到恐懼。那個過去在德拉克洛瓦旗下,被稱為聖法廳最強軍團的男人……您有把握他不會再度回到德拉克洛瓦那邊嗎?」

  但是聖王寧靜地看著老人回答。

  「一切都是神的引導……即使那個黑色騎士背叛我們,德拉克洛瓦也不會接納他吧。過去的好友之間,如今已經有了很深的裂痕……現在也只有互相爭鬥,才是他們最後的羈絆了。」

  基格絲毫沒有半點迷惘。即使知道聖王以及賢老院在把自己當作棄子一般利用,他卻一點也不在乎,反而感到安心。這麼一來,這些人就不會因畏懼自己的力量,從背後偷襲他了。

  基格的立場就是這麼微妙。一方面,他擁有黑印騎士團的地位,可以隨意制裁自己認定的對聖法廳有害之人。而目前偷走了聖法廳重要的秘儀,正在逃亡中的德拉克洛瓦卻是給予他這份殊榮之人。而且基格過去就是這名叛徒的親信、好友。

  現在,接下追討這名男子任務的基格,毅然地回到大聖廳的迴廊。

  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為了找出答案,基格堅定地前進。

  自己已經持續追查這名男子三年了。回想起來,這個命運似乎在遙遠的過去──基格被以幾枚銀幣的代價賣到戰場上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

  過去的基格是個戰場孤兒。養育他的地方是一個除了人命以外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買賣的貧窮村落。他在村莊中被迫學會劍術。十四歲就以劍奴的身份被賣到了某處的兵團。

  初上戰場,第一次斬殺敵人的那份恐懼,基格至今依然記得。

  並不因為砍人而感到害怕,而是因為害怕才會砍人。初上戰場,他就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砍殺了五個人。連死在自己手上的人的姓名都不知道,這個事實讓他茫然自失。一想到自己將來也可能就這樣,如同無名小卒一般死在別人手上,他就淚流不止。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存活下來。往赴戰場,為了活著回來而奪走他人性命。

  這種難以忍受的矛盾,其他的士兵都用“殺死敵人”的想法克服。但是基格始終無法從“斬殺他人”的罪惡感中逃脫出來。

  能夠聽見死者的聲音,是基格所擁有的特殊才能。當戰場上無數的死者向基格訴苦之時,他們不是敵人而僅僅是“人類”。

  基格第一次聽見死者的聲音,是在被賣到戰場之前──他十二歲之時所發生的事情。對方是在同一個村落,與他同年紀的朋友。這個朋友雖然有劍術的才能,卻沒有活下去的福分而病死了。

  他是基格最談得來的朋友,也常常教導學不好劍術的基格用劍訣竅。兩人發誓要互相幫助,一起存活下去。

  但是這個朋友卻在病床上,將自己用的劍交付給基格之後──當晚,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一邊體會著心碎般的哀傷和不安,基格一邊決定,要連朋友的份一起活下去,因此,基格用他遺留下來的劍勤練劍術。就在朋友下葬後不久的某天──

  不知從何處傳來——基格聽到了朋友的聲音。與其說那是明確的聲音,不如說,是他的思念直接傳達過來的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基格並不害怕,反而因為能聽到朋友的聲音而感到安心、喜悅。朋友的靈魂就這樣將各種用劍訣竅 • •教給基格,彷佛要將自己無法活用在戰場上的才能,全部交付給基格一般。

  基格入迷地聽著他的聲音,劍術也明顯的進步了。終於,在即將前往戰場的某天──與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一樣,基格突然聽不見他的聲音了。

  此時,基格的劍術已經超過了這位朋友生前的才能。也許就因為這樣,朋友安心地離開自己迴歸天上去了──基格在沉靜地思考之後,這麼認定了。

  基格將這柄遺劍埋在朋友的墳墓之中,向他告別後──前往了戰場。

  對於之後的基格來說,死者的聲音是貴重的存在。雖然戰場上那無數戰死者的聲音各個都充滿怨恨,但是基格還是很認真的傾聽這些聲音。

  他們最先傳達的就是自己的名字。而最讓他們感到最安穩的事情,就是在墓碑上刻上自己的姓名。埋葬死者是基格這種少年士兵的工作。其他人都不想做,基格卻率先站出來,將無數不論敵我的死者全部安葬了。另一方面,他們也給予基格重要的情報。戰場的地形、敵人的軍力、戰況的變化──他們將這一切告訴基格,有的要基格替他報仇雪恨,有的只是希望基格能夠活下去。

  就這樣,揹負著死者的智慧,基格轉戰各處都能存活下來。過了一年之後,基格的“死之力”傳遍戰場,有人甚至認為基格被死神附身。

  某時,到戰場來視察的貴族、長官們也聽到這個傳言,於是他們將基格叫了過來。

  他那與戰場不相稱的端正面容,吸引了貴族們的目光。燃燒起來一般的紅色長髮,束在腦後。纖瘦的小個子卻帶著一把大的好像足以壓垮他的長劍。眼神中閃爍著稚氣少年不該有的銳利光芒。這個劍奴──就是當時的基格。

  基格在他們面前淡淡地述說著,什麼是死者的聲音、死者的願望為何,如果遵從死者的智慧思考的話,讓戰火蔓延是多麼的不智。

  但是得到的回應卻是一陣嘲弄。

  貴族們根本不把一個小小劍奴的話語當作一回事。他們將這番話全部當作玩笑、當成笑柄。基格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這群褻瀆死者的傢伙!基格忍受著怒意顫抖著,卻也只能靜靜站著。但是他並沒有察覺到,在場有一個青年沒有笑,反而以認真的表情凝視著他。

  在那場笑鬧之後,基格被命令退下。當天晚上,基格才知道了這名青年的存在。他有著一頭飄逸的銀色長髮,白皙端正的五官。那冰雪清澈的眼神中,蘊含寧靜強韌的智慧之光。青年胸前的聖騎兵的紋章,代表他身懷聖印的秘儀。──與被賣到戰場上的基格相比,青年就是這麼一個,不論身世、教育不同,連感性與思考方式也相異的存在。

  青年卻進入士兵宿舍中,突然以激動的語調說道。

  「基格,我需要你的才能。」

  此時的基格縮在毛毯中,強忍著憤怒而顫抖著,認定貴族又來取笑自己。他再也忍不住了。非得讓他們後悔曾經嘲弄眾多死者與自己之事——基格憤怒的拔劍,同時再也壓不住那在貴族面前強忍下來的懊悔眼淚。

  但是被劍指著的青年卻突然露出微笑。那認真的眼神,還有彷佛要承受對方一切憤怒般的完美微笑,讓基格不自覺的看呆了。

  回神過來,基格慌忙放下了劍並且詢問青年,自己有什麼才能?

  「──“召喚者l e g i o n”。」

  青年微笑地回答。當時,基格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是無庸置疑,這一句話開啟了基格今後的人生。

  「基格大人!幸好您平安無事!」

  一走入會客室,諾薇兒立刻含著眼淚出來迎接。基格微微皺眉,詢問般地看看漂浮在空中的愛麗絲心。愛麗絲心也擠出了微笑,

  「這、啊,我們好擔心你啊,狼男……」

  「我一直在為了基格大人能夠平安歸來而祈禱。也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一旦出事就要強行 • •將您救出呢!」

  基格用手指敲了敲扛在肩上的鏟子柄,突然環視四周。

  「別誤會。」

  章节插图 183

  被誤會成前來提出強硬要求的無賴了。他向著擺出警戒架式的士兵,以及想拉遠距離的客人們,淡然地解釋著。

  「我以純潔無垢的一片真心,守望• •著基格大人,絕對沒有惡意……」

  此時,基格才緩緩地將視線移回諾薇兒身上。那筆直、彷佛要看穿一切的眼神,讓諾薇兒一時說不出話來。在空中的愛麗絲心也不自覺地僵直了身體。

  「你是第一次看到聖王的臉嗎?」

  「……咦?啊……是的。」

  「感想如何?」

  「咦……啊,看起來好像是個認真溫和的人,但是說的話以及想的事似乎不很一致,還是不要過分相信他比較好。」

  諾薇兒居然以足以與賢老院的人們匹敵的毫不客氣的語調說道。

  不敬的話語。基格面向憤怒地瞪著他們的衛兵,

  「小孩子不懂事。」

  基格淡淡地強行安撫。

  「不過……以你的眼光,看法極有可能是正確的吧。」

  這句話足以讓才剛放鬆下來的衛兵再度發怒。

  諾薇兒似乎稍微不知所措地說道,

  「啊,基格大人。莫非……您是想聽我的感想,才故意不囑咐我不準看嗎?」

  「這是你身為“監看者艾爾塔夏”的工作。」

  「您也早就知道聖王大人會生氣吧。」

  「他並沒有非常生氣。」

  對於平靜地將自己玩弄於鼓掌之間的基格,諾薇兒頓時啞口無言。

  另一方面,其他的人完全不能理解這兩人的對談。已經超越了好奇,他們以異樣的眼神目送這一行人離開。

  「果然,要讀出對方謀略中的謀略才行。唉……我的修行還不夠。」

  「啊啊……諾薇兒就這樣往奇怪的方向成長了。」

  對於諾薇兒的這句低語,愛麗絲心以當真的神情感慨著說道。

  2 聖印歷 791年11月3日的記憶──德拉克洛瓦逃亡

  「咦!真的可以去參加祭典嗎!?」

  「嗯,在明天出發之前,你們可以自由行動。」

  愛麗絲心喜上眉梢,但是諾薇兒窺探著基格的表情問道,

  「基格大人,請問您有何安排?」

  「我,有點事。你們記得要在天黑之前回住宿之處。」

  「是的……基格大人。」

  即使基格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人群之中,諾薇兒仍然持續注視了一陣子,但是,

  「就算是我……也有想獨處,不想被任何人看見的時候啊。」

  這自言自語般的低語,讓諾薇兒靜靜地將視線從基格身上移開了。

  在霧雨之中,往聖都裡的小山丘前進的基格回想起了過去。

  “召喚者l e g i o n”──那是一名青年對自己說過的話。當時,他不是很清楚這個詞的涵義,還以為對方是耍弄自己,青年緊接著如此詢問。

  「你,是為何而戰?」

  那時,基格呆住了,腦海中瞬間浮現許多種回答。為了活下去,為了金錢,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得到自由回到故鄉,為了替死者雪恨……但是卻一句話也說回答不出來。困惑之中,他緊握劍柄,青年也看著那把劍。

  「基格,你似乎殺了不少人。」

  這毫不修飾的話語激起基格的反感。我做錯了什麼嗎?這是我的工作!不這樣做,我就無法活下去。我又不是因為怨恨斬殺他們的。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我也殺死過不少人。」

  青年接下來這句話讓基格的憤怒瞬間散去,胸口反而突然有種沉重的壓迫感。

  光是這一句話就清楚表達出,原來青年也有同樣的心靈掙扎。

  「你大概是想要盡力減少與你相同處境的人吧……」

  說對了,青年完全看穿基格的心思。基格在斬殺敵人之後,他的故鄉就會得到對應的金錢,同鄉的孤兒們就不會被當成劍奴賣掉。即使是為了減少哪怕一個劍奴也好,基格願意揹負任何罪孽,哪怕斬殺幾千人也……

  「不過你的敵人,跟你一樣都是劍奴啊。」

  又說對了。基格一眼就可以看出敵人都是相同處境的人。但是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沒有比砍殺同年紀的士兵更加可怕、難過的事情了。但是自己還是……

  「基格,不可以認為劍是你的一切。不是所有的問題都可以用劍解決的。」

  青年說出令人難以接受的話語。在戰場上不依賴劍還能依賴什麼?對劍奴而言,劍就是神、是信仰的中心。他的信仰被青年徹底否定了。

  基格不自覺的更加緊握劍柄。這已經超越的單純的憤怒,他的內心湧現出非得立刻將青年殺掉的急迫感。但是──

  「聽說你不分敵我,將戰死者都安葬了……沒有其他士兵像你一樣。這樣的你應該可以理解吧。光靠手上的劍只能拯救同伴。這是真理。懂嗎?基格。想要徹底消滅紛爭,你必須連敵人也一起拯救。」

  這句話衝擊著基格。連敵人也一起拯救──簡直是夢話的這句話,在這個瞬間擊碎了身為劍奴的基格的“劍就是一切”的信仰,也改變了他的命運。

  「劍不是一切,理想才是一切。你應該為了理想而握劍。現在,不管是敵人還是朋友,不管是你還是我,都只能握緊劍。但是,不要讓你的心靈也握住劍。首先要讓你的心靈放下劍,你要相信總有一天,你的手也能隨著心靈放下劍。」

  聽著青年的這番嚴苛的話語,基格體會到,在他心中根深蒂固的“劍”的信仰,在短短的時間內就被瓦解了。不安以及勇氣同時湧現出來。他不知不覺哭出聲來,低聲說著初上戰場的自己所砍殺的士兵的名字——一個接著一個細聲說出被自己砍殺的人們的姓名。彷佛祈禱一般唱出大量死者的名字,

  「我叫維克多 •德拉克洛瓦。」

  彷佛在等待基格的祈禱完成一般,青年最後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需要你。你擁有萬夫莫敵的“召喚者l e g i o n”的才能。」

  基格仔細傾聽著青年的話語,也想要更加了解這青年是何人。

  「我想實現理想。希望這個世界上不再有紛爭,大家都能和平共存。」

  從此刻起,基格與青年一起步上了漫長的道路——那名為理想的道路。即使是德拉克洛瓦已經成為基格的敵人的現在,也依然如此──

  在能夠眺望克雷雅大聖堂的小山丘上,有個小小的聖堂。聖堂後面並列著墓碑。

  基格正靜靜的望著其中一個墳墓佇立著。那是個異樣的墳墓。墓碑被破壞、地面被挖出一個窟窿,看起來就像下面埋著的物體全部被偷走一般。

  「聖法廳那群人還是沒變……但是下達給我的命令,和我期望的一樣。」

  基格對著碎裂的墓碑細語,

  「席拉,我是為了知道那傢伙真正的目的,才去追那傢伙的……」

  霧雨似乎突然更加寒冷,但是基格立刻發覺是過去的回憶影響了他的感覺。三年前的那個時刻,雨下得更急、也更冷。基格不知不覺仰望天空,再次沉浸在霧雨令他想起的回憶之中。

  劍。要緊握住劍──

  幾乎快要失去的意識,靠著這個念頭拉了回來。

  近乎本能,他把劍握得更緊,藉此讓意識更加清楚。

  背靠守護聖都中樞的城壁,猛烈的撞擊讓他想站也站不起來。

  撞到牆壁之時所飛散的鮮血,因為雨水的沖刷,在石鋪地面上形成紅色的河川。

  站在那紅色河川之上的銀髮貴公子的身影,也因為豪雨、失血而朦朧不清。

  「基格啊……自古以來,聖法廳以神聖行為之名,赦免自己犯下的諸多罪行。如同你那把聖咎之劍,連殺人也可以公然地赦免……」

  比無盡的雨水還要冰冷的聲音傳到基格耳中。

  「但是,已經不可原諒。罪人必須贖罪……」

  激烈的閃電劃破天空,轟然巨響震撼天地。這一瞬間的閃電讓基格看清楚男子手上的東西,也令他訝異地張大眼睛。

  男子右手握劍。那是彷佛將冬夜凝結成刀刃般的一把漆黑的劍。

  但是,將基格打得無法動彈的並不是那把劍。當時空中突然迸發的黑色閃電,以極為強大力量彈開了逼近男子的基格。

  正是男子的左手拿的東西散發出黑色閃電。

  那是本厚重的、用年代久遠的皮革裝訂的一本書。

  ──外典伊薩克!

  如閃光一般,基格的腦海中浮現這個名字。就是這本書,奪走了我們兩人無可取代的女性的性命不是嗎?他幾乎想要大聲叫出這句話。為什麼你要把這種東西偷出來。為什麼現在還要幹下這種事。疑惑,和他的肉體、精神所受到的衝擊混在一起,讓他無法清楚說出話來。

  「想要知道我這麼做的緣由的話,就來追我吧……基格。」

  那個男人這麼說道。基格突然感到難以忍受的悲哀。

  你想要拋下我離去嗎?不把事情說清楚就要離去嗎?

  「理想……我們共有的理想呢……」

  基格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語。

  「……理想將隨著真實死去,然後再次重生。被你葬送的席拉……也將獲得真正的解放,因而復甦……」

  「什麼!復甦……」

  基格訝異無比。此時一道閃電劃破黑暗,引發一聲巨響。

  「來追我吧!我將告訴你贖罪的方法!讓你見到這個世界的真實!基格啊!」

  電光之中,浮現出因為憤怒而顫抖的男子的身影。然後,一切又封閉在黑暗中。

  雖然基格拼命叫著男子的名字,但是一切都是白費。男子已經消失在豪雨和鮮血的盡頭。

  後來,基格以劍當柺杖,在風吹雨打中拼死來到這裡。也就是在聖都洛塔爾中,她最喜歡的,能夠互相談心的山丘──在這裡的角落──她的肉體進入永恆的睡眠,靈魂也在安祥中進入新的旅程──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席拉 •利維艾爾 聖印歷770年3月生-791年2月歿 享年20歲

  但是,由自己雕刻的墓碑,埋放的棺木,獻上祈禱的這座墳墓。其墓碑卻被粉碎,墓土被挖掘,棺木消失的空洞彷佛地面上的黑暗虛空。這情景讓基格受到了幾乎暫停呼吸的衝擊。

  他在被挖開的墳墓前喘息,緊握著劍仰望著降下大雨的天空。

  不久之後,基格被禁衛騎士團拘捕。基格沒有任何抵抗,但是還是因為有德拉克洛瓦共犯的嫌疑入獄,在嚴刑拷打的最後才獲判無罪。

  在取回騎士身份,“戰場的真理瓦爾海特”的稱號,以及聖咎之劍之後,重獲自由的基格被下達了一個敕命。那就是追討維克多 •德拉克洛瓦──這個反叛聖法廳,盜取重要秘儀之書的男子。基格也默默的將之接受了,但是,並不是因為想要達成敕命,

  「……那之後已經過了三年了。直到現在,我仍然在追著他……」

  而是因為當時他所遺留下的“來追我吧”這句話,以及為了得到答案。

  「一件事就好。現在的我只希望知道一件事……」

  望著降下無盡霧雨的天空,他低聲這麼問道。

  「理想還在你的心中嗎……德拉克洛瓦。」

  3 聖印歷 794年12月4日──前往迪優漢的人們

  「大概是右邊吧……」

  「嗯,我覺得是左邊……」

  在三叉路口,基格以及愛麗絲心各自細聲說道。

  「我能看 •到左邊道路的前面有類似街道的建築物。」

  諾薇兒說話了。話語中的街道卻是位於群山茂林後面,正常人無法看見的彼端。

  「矮個兒說對了啊……」

  「別叫我矮個兒!我才不矮,只是嬌小了點而已!」

  也不管吵鬧抗議的愛麗絲心,基格往諾薇兒指示的道路前進了。

  「你的萬里眼還可以用嗎?」

  「暫時還可以……但是再這樣下去,遲早會撐不住……」

  基格等人在與躲避戰亂的人潮擦身而過之時就有不好的預感。果然,公共的馬車在中途就沒得坐了,一行人只好徒步前進。禍不單行的是,連路標都全部被破壞掉了。

  雖然這是戰亂時期,這也是當地人為了擾亂敵兵、取得地利優勢的常用手段。但是卻讓基格等人也不方便前進。附近的領地都市也全部毀滅了,這些路標暫時也不可能有人來修,目前也只有仰賴諾薇兒的透視之力了。

  「我們怎麼老是到處找馬車坐呢?弄匹馬來騎就不用這麼累了啊。喂,你好歹也是個騎士吧。」

  「馬,很棘手。」

  「哎……你的確好像不太會騎馬。但是騎著馬慢慢前進總該可以吧……」

  「其實我對騎術還挺有自信的。」

  「……咦?那怎麼還會對馬感到棘手啊?」

  「問題不在我的騎術,而是馬對我感到棘手。除非能夠找到感覺極度遲鈍的馬。」

  嗯……?愛麗絲心歪著頭疑惑。答案在傍晚時分,他們到達被破壞的營地之時揭曉了。營地內幾匹殘存下來的馬匹,黯然地聚集在戰死士兵的身旁。基格一一走近,它們就突然驚嚇得同時轉頭看向基格。基格停了下來,但是馬群仍然不安地跺腳,一邊警戒一邊緩步後退。後來基格的一個小動作,就讓它們立刻發出劇烈的嘶吼,爭先恐後地拔腿狂奔、逃離現場,連一匹馬也沒有留下來。

  「對了,我聽說馬對墮氣很敏感……」

  諾薇兒說道。愛麗絲心訝異地看著馬群離去。基格則是有點失望地點了點頭。作為的生命泉源的天界的聖性,是諾薇兒的力量來源。但是相反的,帶來死亡、混沌的墮界的墮氣,則是基格的力量來源。而馬匹是極度討厭墮氣的。

  「對馬匹感到棘手 • •的騎士……嗯,真是好深奧的矛盾呀。」

  不管一旁感慨中的愛麗絲心,基格與諾薇兒分頭開始調查營地的損壞情況。在確認今晚不用露宿荒郊之後,基格隨即拿起鏟子、開始調查屍體死因,

  「好整齊的傷口……」

  一旁的諾薇兒看著死者說道。死者的身體連同鎧甲,如同紙糊似的被劈成兩半。

  「看來敵軍手上有許多極高質量的武器,或者是……」

  細語中,基格將鏟子刺向地面,轉眼之間挖出一個洞,

  「這些死者都是相信有來生的爾卡派信徒。他們相信如果屍體在有殘缺的情況之下被埋葬的話,來生在相同的部位也會有殘缺。如果找不到殘缺的部分,就必須以木頭或是布匹作成形狀,補齊後一起埋葬。」

  諾薇兒依照基格的指示開始幫忙埋葬工作。她一邊唱著祈禱文,一邊尋找死去士兵四處飛散的手腳。愛麗絲心也在極度害怕中幫起了忙。

  「諾薇兒,你怎麼好像一點都不怕呀。」

  「總要有人做這些事情啊,而且埋葬也是基格大人重要的工作。」

  諾薇兒凜然地說道。“嗯!?”她突然察覺樹叢的對面有氣息。還沒來得及使用透視之力查看,他們的眼前就出現了大批騎馬的士兵。本來還以為可能是營地裡殘存的士兵,但是看來不像。

  「別亂碰,小鬼。這些人是我們殺掉的!再不走連你也不放過!」

  他們突然大聲威嚇道。看來這些人是盜賊假扮的士兵,目的大概是死者身上的財物吧。

  諾薇兒以冰冷的視線看著這個約十四、十五人的集團。

  「我要安葬這些人,各位雜兵叔叔,你們還是向附近的小朋友們學習一下,趕快回家好好找份工作做吧。」

  「對啊對啊。一堆髒兮兮、不要臉的強盜。反正你們也不是真的可以打仗的軍人。是不是隻敢找屍體的麻煩啊,只會裝樣子好沒用哎。」

  愛麗絲心也毫不客氣地數落著這些人。本來以為稍微嚇嚇就可以趕走她們的士兵一時呆住了。其中一個人好像被點到痛處似的露出憤怒的表情大叫,

  「別管了!把搞不清楚狀況的小鬼和妖精抓起來給點教訓!」

  咚!這個時候,突然響起彷佛山搖地動的巨大聲響。

  士兵們嚇了一跳,他們望向發出聲音的方向,基格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那裡。

  「這些傢伙是什麼人?」

  基格問道,並且猛然把鏟子從地面拔起。士兵們這才知道剛剛的聲響就是這把鏟子插進地面所造成的,又一時愣住。

  「是一群只敢搶屍體的強盜。還說這裡的駐軍是他們殺的,所以東西都是他們的。」

  諾薇兒回答。基格隨即以銳利的眼神掃過士兵,

  「這些傢伙乾的?不可能。」

  基格斷言。換句話說,能夠砍出屍體上那種傷口的猛烈斬擊,以及攻下這座營地,眼前的這些人都不可能辦到。其中一名士兵憤怒地大吼。

  「那,你們又是什麼人。拿了把鏟子就以為自己很厲害嗎,你不過是個挖墳的吧!」

  「的確,我是挖墳的。」

  淡然肯定的基格,讓對方再次啞口無言。

  「諾薇兒,趕走他們。從這些雜兵身上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情報,我也沒空管這群對死者不敬的蠢猴子。」

  “是”——諾薇兒點頭後,輕巧迅速地站到前面。另一方面,基格扛起鏟子轉身離去。一切發展都出乎這群人的意料之外,諾薇兒對著一時反應不過來的士兵,

  「我能看見 • •……很多飛箭。」

  諾薇兒說道。士兵們皺起眉頭,隨即,他們發現有東西 • •浮在空中。

  是飛箭。諾薇兒眼前突然出現數十隻對著士兵的銳利飛箭。

  啊嗚……,詭異的光景讓士兵們發出如同幼兒般的聲音。

  咻、咻。隨著劃破空中的尖銳聲響,一聲哀叫響起。原來飛箭刺入其中一個士兵的手腕。那堆在空中靜止的飛箭居然以普通弓箭射出速度攻擊了士兵。

  「這……這是什麼啊!?」

  中箭的士兵不禁哀叫問道,

  「幻視之力V i s i o n n a i r e──。」

  諾薇兒也規矩地回答。這就是與透視之力C l a i r V o y a n c e一同,蘊含在“監看者艾爾塔夏”諾薇兒視覺中的另外一個力量。幻視──就是把“東西就在 • • • •眼前的想像 • • • • •”的幻象實體化的能力。不過並不是什麼東西都可以實體化,諾薇兒還沒有能力實體化人或者動物這類複雜的東西。還有,如果想要實體化火或是水這類形狀不固定的東西,就需要耗費大量的集中力。但是眼前這個壓倒性的力量,已經足以讓士兵陷入混亂之中。

  「魔女!她是怪物!」

  士兵們一邊流淚一邊逃走了。諾薇兒也鬆了一口氣。其實來到這裡之前,她已經多次使用透視之力,加上剛才又一口氣具現出近百隻箭,更是讓諾薇兒壓抑不住疲累的感覺。幻視物體的數量越多,消耗的氣力就越多。如果只是實體化一隻箭,諾薇兒甚至可以自由改變箭的飛行軌道,但是一次實體化數十隻箭,就不大可以指定攻擊目標,所有的箭都只能直飛。

  諾薇兒大大吐了一口氣,閉起眼睛,並且用寶杖頂住額頭,利用寶杖的聖性恢復自己的力量,

  「怎麼樣,知道害怕了吧。呸(扮鬼臉)。諾薇兒好厲害,實在太神氣了!」

  愛麗絲心開朗的聲音,似乎與寶杖一起消除了諾薇兒的疲勞。

  過了一段時間,刺進那群士兵身上的箭全都消失了,只留下了傷痕。

  「可惡,當初不是說只有我方的軍隊能夠使用怪物 • •嗎?」

  這些士兵在河岸一邊嚷嚷一邊洗滌傷口。“嗯?”他們突然抬起頭來,

  「喂,有人來了,是一群巡禮者。」

  他們定神一看,有十個左右騎馬的人從樹林之間朝這邊來了。他們全部穿著法衣和遮住頭的斗篷。排列成密集隊形的這群人,雖然腰部有配劍,卻沒有穿戴鎧甲和頭盔。

  「為了地位連命都不要了嗎?」

  原來,由聖法廳制定的位階,必須累積巡禮經驗才能夠提升。這群不怕戰亂,還敢出外巡禮的勇敢的人們,在士兵的眼中只是特地跑來被搶的笨蛋。

  他們立刻忘記了傷痛,這群只有血氣之勇的野蠻人並沒有什麼同伴意識,只是各自拿起武器、騎上馬衝到巡禮者們的眼前。

  「喂,和尚。想過去就留下過路費。」

  面對高亢的恫嚇聲,最前列的一名巡禮者男子抬起頭,很明確的回答了。

  「你們看起來不可能是聖法廳的人。因此我們好像也沒有必要付過路費。」

  「看清楚情況再說話,聖法廳的騎士已經全部被我們殺光了。」

  但是巡禮者仍然平靜的回頭對同伴說道,

  「各位,一起解決這群無賴吧。」

  但是對這句話有反應的卻不是士兵們,在巡禮者隊伍中央的小個子以責怪的口氣說道。

  「等等,真的要殺掉他們嗎?」

  覆蓋頭巾、只有露出眼睛的斗篷深處,傳出的清晰聲音讓巡禮者皺起眉頭。

  「這群人像是可以溝通的模樣嗎?阿熙雅,你不想動手的話就退到一邊去吧。」

  「……不,他們數量太多了,我也要幫忙。」

  那是充滿決心,卻依然隱藏著無奈的沉著清澈的聲音。

  士兵們聽到之後,一起發出下流的笑聲。

  「是個女人,還說要幫忙啊,幫忙脫掉自己身上的衣服嗎?」

  前頭的一個巡禮者突然策馬衝向一名士兵。

  該名士兵也果敢地拔劍對抗。但是一瞬間,巡禮者使出迅速的斬擊,迴響起一聲清脆的金屬斷裂聲。士兵舉起防禦的劍被連同他的首級一同被切斷了。夥伴突然被殺的士兵們呆了一下,隨即發出憤怒的叫聲一起殺了過來。巡禮者們也各自拔劍迎擊。

  不久這些士兵伴隨著絕望,理解了這群巡禮者沒有穿著鎧甲的原因了。

  那身法衣。外表不過只是厚布的法衣,但是居然砍不破、敲不動,還能吸收對手攻擊的衝擊力,簡直比起鎧甲有更強的防禦力。

  爆炸聲突然襲向了這群驚訝的士兵們。其中一名士兵翻滾落馬,他的胸膛居然破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洞。爆炸聲持續著,士兵們的手腕被打斷、胸膛被打穿。這些士兵立刻察覺了這個造成這個惡夢現況的元兇。隊伍中央的那個女人握著如同銀色炮筒般的東西,筒子的開口似乎射出了什麼足以擊穿鎧甲、貫穿身體的灼熱物體。

  「這、這、這是什麼啊。」

  落馬的士兵和著眼淚哭喊著。他被那個銀色炮筒指著頭部。

  「能夠產生虛無的──]銀槍h e y l y n。」

  女子以清澈的聲音回答。士兵仍然不明白,他抱著自己折斷的手腕哭喊叫道,

  「饒了我,求求你住手啊。」

  小小的迷惘讓女子的動作稍微停頓──下個瞬間,士兵的頭部被從後面突刺過來的劍尖貫穿。骨頭碎裂、赤紅血沫飛濺,那個哭泣的頭部就這麼無力的垂下了。

  攝於悽慘景象,女子一時屏住了呼吸。揮劍貫穿這名士兵的巡禮者立刻斥責她。

  「不要猶豫!同情只會換來背後而來的偷襲!你想死嗎?」

  「對不起,我並不是……」

  巡禮者策馬靠近,嚴肅地對這名因為懊悔咬緊嘴唇的女子說道。

  「根據情報,德拉克洛瓦已經攻下迪優漢。掌握這傢伙位置的現在,正是我們最後的機會。故鄉的名譽和存亡就看我們能不能誅殺這傢伙了。志願參加這個任務的你也應該很清楚這點才對吧……哪有閒功夫去理會盜賊的求饒這種小事。」

  面對低下頭去的女子,巡禮者吸了一口氣後,語氣稍微緩和下來,

  「……據情報顯示,聖法廳的影之軍勢已經在聖王的命令下,朝迪優漢前進了。」

  「影之……軍勢──?」

  「據說他們有著特權,可以憑藉自己的判斷直接誅殺對聖法廳有害之人,還可以操縱死之力──也就是墮界的墮法……被這種軍團搶先的話,我們就沒有機會了。現在,一刻也不能遲疑,非得儘快誅殺那傢伙──替同胞們報仇雪恨,恢復我們故鄉的名譽才行。」

  報仇——這句話讓女子稍微顫抖,但是她隨即振奮起來毅然說道。

  「我已經不再猶豫,所以讓我領頭吧。如果讀取風中的情報,我就能輕易找到應該前進的方向……」

  但是巡禮者們立刻慌張地把女子推回隊伍的中心。

  「不、不。你能夠理解就好。阿熙雅你還是待在隊伍中心,用那武器支持我們吧。這樣我們就能夠更放心地作戰。好、好嗎?」

  女子本來想要說些什麼,但是還是沒有說不出口,只好沉默地點了點頭,答應了。

  4 死之風

  隔天清晨,基格剛離開營地不久就撞見一堆屍體,

  「是你做的嗎?」

  他向諾薇兒詢問。諾薇兒當然很用力地搖頭否認了。

  塞滿河畔旁的小路的屍體就是昨天被諾薇兒趕走的那群無賴士兵。

  「並不像起內鬨……也許除了德拉克洛瓦的軍勢之外還有別的勢力存在。」

  基格一邊說著,一邊快速拿起鏟子、選定埋葬地點。

  「等等,你連這種無賴都想安葬啊?」

  看著平淡點頭的基格,愛麗絲心不禁受不了似的聳了聳肩。

  「嗯,看來附近有使用特殊秘儀的人。」

  基格看著連人帶鎧被轟碎的遺體如此認定。

  「會是敵人還是友軍呢?」

  「不知道……或許都不是也說不定。」

  乾脆地回答諾薇兒之後,開始檢視屍體的基格一眼就看穿死者的宗教,並且以驚人的速度開始埋葬。看著正在往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墓碑上面刻印名字的基格,愛麗絲心很驚奇地詢問,

  「喂,狼男。你不會是隨便亂給人家取名字的吧?」

  「死者遺留的最強思念就是自己是誰。集中精神你就可以聽見。」

  「唔……這樣好像會誤入未知的世界,我還是不要嘗試好了。」

  「你的修行還不夠。你呢?諾薇兒,聽得見嗎?」

  「不行。因為能夠聽見死者聲音的順風耳是基格大人您獨有的特技啊。」

  「不對啦……諾薇兒,順風耳不是那個意思吧。」

  不久之後,完成了埋葬工作的一行人立刻出發。在離開山區,進入盆地之後,天空立刻開始騷動。烏雲低垂,寒冷暴風的怒吼讓基格嚴肅地眯起眼睛。

  「好強的墮氣……而且距離很近。」

  幾乎同一時刻,基格等人前方的盆地也颳起狂風,

  「居然會有這麼強烈的墮氣……」

  彷佛被驚嚇到一般,有人細聲說道。那是一名騎在馬上、穿著法衣,從頭巾深處只露出眼睛的女子。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面對詭異的天候,其中一個巡禮者皺起眉頭。然而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巡禮者們看見了異常恐怖的光景。有幾百名騎士、士兵的遺體散亂地倒在了黯淡無光的草原上。碎裂的鎧甲、刀劍、馬具等,在狂風吹撫下嘎嘎作響,彷佛死者們在向生者們呼喊、提醒自己的存在似的。

  「這大概是被德拉克洛瓦軍勢所擊潰的聖法廳的軍隊吧……」

  在無數死者的包圍之下,就連這些巡禮者們也不禁有點膽怯。

  「這就是所謂的死之風吧……被沉重的怨恨束縛無法前往天界的靈魂們,墜入墮界所引起的怨恨風暴。看來半瓶醋的祈禱可能一點用都沒有吧。」

  女子突然稍微掀起頭巾,作出豎起耳朵的動作。

  「他們在哭泣……哭喊著自己的名字……即使都已經死了還是……」

  女子憂愁地說道。這句話讓巡禮者們面面相覷,大家停下馬來,

  「放任死之風不管,有損我們聖道士的名譽啊。」

  說完這句話,五個代表下了馬,各自拔出劍來。那是刻印有聖印的劍。

  天界的聖印可以增加刀刃的鋒利,讓劍比鋼鐵堅硬,更讓刀刃擁有驅散墮氣的力量。站在地面的這群人,充分地使用這個力量。

  其中一人使勁的將劍刺入死者的胸膛。

  馬上的女子嚇了一跳似的縮起身體。她感覺到應該已經死去的屍體好像發出了無言的哀嚎。

  五名巡禮者一邊唱著祈禱文,逐一將劍刺進遺體。每次刺擊,彷佛同時貫穿了自己的身體一般,讓女子身體僵直。

  「我並不是想要你們這麼做……難道沒有其他方法嗎?」

  「不知道對方的宗教就不知道應該如何安葬。所以只能這麼做了……」

  簡葬並不……女子口中小聲說道,但是沒有發出聲音。所謂簡葬就是適用於所有宗教的最簡單的埋葬法。戰場上也大多是使用這種方法埋葬死者,但是擁有聖印的人居然只能簡葬他人,這才有損聖道士的名譽吧。

  咚!此時突然響起彷佛炮擊般的劇烈衝擊聲,讓五個正在揮劍的人嚇得跳了起來。他們慌張的轉頭觀看情況,那裡站著奇妙的三個人。

  一個是將鏟子插在地面,一身戰鬥裝備的男子。旁邊站個一名身高似乎不到男子一半的少女。而少女的肩頭還有個小妖精在飛舞。

  因過去沒有看過這種奇妙組合而啞口無言的巡禮者們,

  「這樣做就以為自己是英雄嗎?」

  那名男子──基格怒視著巡禮者們說道。巡禮者們訝異地皺起眉頭,

  「英雄……」

  女子似乎很意外地低聲回覆。基格看了女子一眼。

  「只顧趕路的你們,在這裡踐踏屍體,卻連被自己殺死的人都棄之不顧。」

  巡禮者們表情緊繃。因為,基格看穿了昨天就是他們殺光那群士兵的事情。

  「等、等等啊。喂……用這種找人吵架的語氣……真的好嗎?」

  「如果因為這樣就變成敵人的話,那麼這些人的程度比起那些無賴士兵好不到哪裡去。他們應該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些內疚吧。」

  諾薇兒刻薄地說道。

  其中一個拿劍的巡禮者對這句話做出了反應。

  「你是在愚弄我們嗎?我們正在平息死之風,你有什麼怨言嗎?」

  「這陣風的確是充滿憎恨的靈魂們放出的墮氣所造成的。」

  你居然也知道死之風是什麼啊——基格的話語讓巡禮者露出驚訝的表情。

  「既然知道,就不該責怪我們的所作所為啊……」

  「你們處理不來的,這裡就交給我吧。」

  這句話對於巡禮者們而言簡直羞辱到極點,讓他們瞠目結舌,隨即以憤怒的語氣回答。

  「你知道我們可是擁有聖道士資格的人嗎?」

  此時風暴變得更急更猛,整個草原都騷動起來。頭頂的烏雲捲起漩渦,地面的墮氣直衝天際。巡禮者們攝於這極度駭人的景象,一時忘記了憤怒。

  「你們只是讓這裡的靈魂更加憤怒,你們在這裡反倒會增加無謂的墮氣。」

  眾人一時不知如何響應的看著平淡論述的基格。此時女子說話了。

  「大家住手吧。這裡就交給這個人吧。」

  巡禮者們一起回頭望向女子。從頭巾的深處傳出了她清澈的聲音,

  「你可以平息這陣風嗎?」

  「可以,我是送葬士。」

  基格直截了當地回答。旁邊的巡禮者立刻說話,

  「送葬士……?也就是說你不過只是個挖墳的人……」

  巡禮者們以刻薄的眼神看向那把鏟子,隨即呆住了。

  「聖印……!你是聖法廳的人……!」

  “喀”的一聲,基格拔起鏟子、轉動握柄、將之高舉,秀出了聖印,說道,

  「聖法廳直屬的黑印騎士團──基格 •瓦爾海特。」

  他平淡地報上的名號,讓巡禮者們十分困惑。

  「黑印騎士團?但是沒聽過有這個騎士團啊……」

  「沒有騎馬也不帶劍,居然會是聖法廳的騎士……?」

  雖然口中還頗有微詞 • • • •。但是,既然知道對方是聖法廳的人,那麼就不能將武器指向他了。

  巡禮者們不悅地收起劍,既然基格沒有問起,不想表明身份的他們也不想多說,

  「……那麼如你所願,這裡的死者都交給你了。給我好好安葬他們啊。」

  其中一人故意以侮辱至極的語氣說話。基格看了一眼那人的法衣,

  「不需要鎧甲 • •的聖衣……印上了只有少數的聖堂有傳承的聖印的,特殊的衣物嗎。」

  他用隨意的語氣說道。這讓這個巡禮者臉色發青,露出憤怒的表情。

  「很有見識。但是警告你別做無謂的探討,如果你膽敢擋我們的路,我們可不會手軟。」

  基格沒有回答,沉默地扛起鏟子,很乾脆地轉了身。

  看著基格的後背,“嘖”,巡禮者不悅地咂了咂嘴,並且回到了同伴身邊。

  「哇啊——氣氛真是有夠險惡的。但是沒事真是太好了。」

  唔?愛麗絲心突然發現諾薇兒仍然望向巡禮者們,

  「怎麼了?諾薇兒?」

  「那個女人……一直看著基格大人。」

  那又怎麼樣?愛麗絲心歪著頭露出疑惑的神情。諾薇兒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在意這件事。只是,那名女子的表情彷佛隨時都要哭出來似的,帶著深切的哀愁。這是隻有擁有透視力量的諾薇兒才知道的事情。也許,連女子周圍的人都沒有察覺到她這個表情吧。諾薇兒這個想法讓她不禁低聲脫口而出。

  「明明被那麼多人保護著……但是卻好像還是孤獨一人的樣子啊。」

  5 殺戮的使徒

  這是在過去,聖法廳剛建立不久的那個時期的聖堂,因為融合了當時土著的信仰,也有人稱它為寺院。

  遵循這個傳統,這個古都被稱為──寺院都市迪優漢。

  古老的建築物以及地面處處留下激戰的痕跡,在只有寂寥的寒風吹過連個人影都沒有的街道上,一個巡禮者突然想到似的低聲說道,

  「……黑印騎士團?不會是那個軍隊的探子之類的人吧。」

  這句話摻雜著馬蹄聲,不祥地迴響在無人的街道上。

  「不可能吧。那種挖墳的,身邊還帶個小孩的人怎麼可能會是聖法廳的影之軍勢?」

  不知是誰說笑般地回答了,其他人好像也為了衝散不安的氣氛一般一起大笑起來。

  「反正那不過是個只會挖墳的男人,跟那個軍隊一點關係都──。」

  但是他們交談聲突然中斷,取而代之的是屏息也難掩的驚愕感嘆。

  「這到底是,什麼……?」

  廣場上,數十根巨大的銀色柱子貫穿了石鋪的地板,聳立著。

  在柱子的那一頭,有設置在長長階梯之上的寺院的入口。整個景象看起來,就好像這些柱子是用於什麼特別儀式的方柱石一樣。就在眾人感受著詭異的氣氛,策馬前進到廣場中央之時,突然在閃爍著銀光的方柱石陰影處看見了新的東西。

  那些東西居然是彷佛小山丘一般堆在一起的不下百具的屍體。身著甲冑的戰死者、市民、老弱婦孺全部混雜在一起,彷佛柴火一般堆在那邊。悽慘的情景讓巡禮者們也不禁差點嘔吐出來。烏雲低垂,在他們頭頂上狂亂吹舞的猛烈墮氣遠比之前在草原上看到的死之風更加猛烈。

  寺院的入口處突然出現了一名男子。他瘦小的身軀穿著黑色的禮服,握著長柄長槍。長槍的刀刃上居然刻有聖印,一名巡禮者驚愕地問道,

  「居然持有刻有聖印的武器……這位朋友,你是這個寺院的人嗎?」

  「不,我只是個農夫。只是德拉克洛瓦大人發現了我的天賦,並且賜與了我聖印。」

  以聖印管理者自居的聖法廳的立場被男子的言語徹底顛覆了。

  「……真的只是農民嗎?」

  「是的。各位喜歡蘋果嗎?」

  「咦……?蘋果……?」

  「我們的村莊,除了蘋果還曾經種過許多穀物,也獲得良好的評價。過去聖堂的確賜與過我們促進農作物成長的聖印……但是,這裡的聖堂勾結貴族,課徵重稅,讓全村的人都活不下去了……」

  男子的言語中表現出了聖法廳的黑暗面。部分繼承聖印的聖堂與貴族勾結,以各種手段壓榨人民。這些人課徵重稅、強奪土地、燒掉不聽話的村莊,連農民們辛苦建造的儲水池也不放過。這幾乎是跟盜賊沒有什麼兩樣的行為,但是聖法廳所訂立的法律基本上就是偏袒聖堂以及貴族,根本無法發揮伸張正義的功能。

  「我們被迫過著奴隸般的生活。但是,多虧了德拉克洛瓦大人……」

  “咻”的一聲,男子彷佛要撕裂天空一般迅速的高舉手中的長槍,滿臉笑容地說道,

  「現在,聖堂以及貴族的一干人等……全部都堆在那邊了。」

  那是早已超越了復仇的眼神,男子閃爍著沉醉於殺戮的目光。男子的身後陸續出現四十名左右,似乎在此待命的全副武裝的士兵。

  「我們負責留守此處。如果是想成為同伴的人,我們將給予食物住宿。但是如果是想與我們敵對的人,我們奉命讓敵人成為儀式的一部分。雖說是儀式,其實再簡單不過了,就是把敵人跟那邊的屍體堆在一起,招喚更多的墮氣罷了!」

  巡禮者們皺著臉面面相覷,大家不發一語的各自握住劍柄。其中一人回頭望向女子,彷佛在詢問“你要怎麼做”似的晃動下顎。

  「我,也要戰鬥……居然連那麼小的孩子也……不可原諒……」

  女子看著孩童的遺體,以憤怒的語調說道。周圍迴響起各自拔劍出鞘的聲音。

  「你們這些邪門歪道!雖說遭遇值得同情,但是居然連老弱婦孺也不放過!只有這麼少人還敢留守在這裡。只要我們的援軍一到,不多久就能殲滅你們!」

  士兵們嘻笑著。突然,廣場的周圍又出現了二十個左右手持弓箭的士兵。是伏兵!瞬間,同時發射的飛箭襲向巡禮者們。

  士兵們發出鄙俗的歡呼聲,但是這聲音一下子就被沉默取代。

  巡禮者們的法衣將飛箭一一彈開,連一根箭也沒有傷到他們。

  「你們這種雜兵的箭怎麼可能貫穿這聖衣!」

  一個巡禮者怒聲叫道。下一刻,士兵們發出吶喊一起衝下階梯。

  「真的好快啊……憑著狼男這種速度,不用多久整個世界搞不好都會被墳墓塞滿啦。」

  愛麗絲心在草地上一大排的墓碑前面感嘆著。

  「也許吧。」

  以認真的表情回答後,基格安靜地望著天空。

  「風應該停了吧……」

  那猛烈的陰冷寒風幾乎都消失了。

  「基格大人,您辛苦了。請問要用午飯了嗎?」

  諾薇兒一邊摸著手持行李一邊詢問。此時,突然一陣風吹過。

  基格立刻望向了風吹來的方向,臉上露出嚴肅的表情。

  「諾薇兒,午飯晚點再吃吧。」

  他銳利的目光緊盯著寺院都市迪優漢的方向。

  「那、那到底是什麼武器啊!」

  士兵的叫喊聲被爆炸聲蓋過。每當馬上女子手持的武器發出爆炸聲,地面上的士兵數量就確實地減少了。巡禮者們也將士兵們一個一個砍殺掉,六十多個士兵不到片刻已經近乎全滅。

  「光、光靠我們應付不了啊……!」

  一名巡禮者揮劍砍殺掉這名向階梯之上的男子求救的士兵,然後下馬果敢地衝上階梯,以一記強猛的劍擊攻擊那名拿著長槍的男子。

  但是這猛烈的攻擊卻被男子的長槍輕鬆的彈開。下個瞬間,長槍快速且正確地刺向聖衣的縫隙。巡禮者的腳差點兒被刺中,雖然他勉強閃開,卻不得不從階梯上滾落。

  男人熟練得驚人的動作讓巡禮者目瞪口呆。男子則是對他露出邪惡的笑容,說道,

  「哈哈,其實我一點也不強,因為這把長槍幾乎是自己在移動。不過只有有天賦的人才能夠好好握住這把長槍……」

  長槍刀刃上面的聖印突然放出光輝,讓槍尖舞動出複雜的軌跡。

  「但是光憑這把長槍,是沒有辦法打勝仗的……」

  男子皺著眉頭握住彷佛自己亂動的長槍。

  其他的巡禮者們將剩下的士兵全部收拾掉,也全部衝上階梯趕來支持。

  「什麼……?那個男子在幹什麼……?」

  女子詢問。男子長槍的槍尖發出聖印的朦朧的光輝,在空中劃出軌跡。那光輝最後將更加巨大而且複雜的聖印刻印在空中,

  「這就是我們招喚墮氣的理由,為了藉由這把長槍從墮界招喚援軍前來。」

  轉瞬間,巨大的東西 • •發出聲響開始移動了。方柱石分裂開來成為了腳,露出包在方柱石中央的,包含巨大眼珠的赤黑色肉塊。一個接著一個,那些東西站了起來。

  那是一大群擁有八隻如同銳利刀劍般的腳,比馬還要巨大的獨眼蜘蛛。

  看著驚愕地望向階梯下面的巡禮者們,男子得意地笑著,說道,

  「這是銀腳獸──好像是一種墮界的魔獸B a l o r吧。」

  大群魔獸一下子就如同銀色的海嘯般逼近。靠近階梯下面的幾個巡禮者首當其衝,被淹沒在魔獸大軍之中。如同刀刃般的腳從四面八方向巡禮者們襲來,他們身上那能夠彈開刀劍弓矢的聖衣也在瞬間被撕裂,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就被吞沒在魔獸的銀色海嘯之中。

  殘存的人們驚愕得一時反應不過來,只有女子立刻將武器指向階梯上的男子。

  滿臉得意笑容的男子瞪大了眼睛。瞬間迴響起爆炸聲,男子翻跟斗的倒在地上。原來,女子的武器放出的東西,將男子的左手掌連同長槍握柄一同轟碎了。

  「好、好痛啊……痛啊!」

  他用右手握住只剩下原本一半長的長槍握柄,連忙爬入寺院之中。

  「快去追那個男人!是那個男人在操縱這些怪物的!」

  女子大叫著。巡禮者們這才回過神來,衝上階梯。但是剛剛爬上階梯,寺院的入口大門就被關上了。女子使勁地用身體撞門,其他的巡禮者也各自嘗試撞門,但是堅固的大門不為所動。女子快速的將武器指向大門。就在此時,其中一個巡禮者,

  「危險!」

  彷佛要蓋住女子一般將她壓倒在地上。女子慌張地爬起身後,發出了悲鳴。

  那個巡禮者的頭部不見了。整齊切斷的傷口噴出了大量的鮮血。

  轉眼之間,大群魔獸蜂擁而至。巡禮者們一個接一個被撕成碎片。最後殘活的巡禮者抱起因為顫抖而動彈不得的女子從階梯側面一躍而下,在落到地面的瞬間將女子拋出。女子翻滾著爬起來,拼命的叫著最後活著的那名巡禮者的名字。

  同伴們的鮮血以及屍體的碎片,從頭頂上散亂的落到自己身上。最後的巡禮者的右腳已經被魔獸切斷,爬不起身,以拼命的模樣向阿熙雅叫道,

  「快逃!阿熙雅!活下去,完成使命……」

  然後,大批的魔獸從他頭頂上落下,他的全身也被無數銳利的腳刺穿。

  女子發出高亢的,不知是悲鳴還是怒吼的聲音,流下眼淚、握緊雙手的武器。

  爆炸聲狂亂地迴響著,轟碎了大群魔獸的腳,擊毀魔獸那獨眼的肉塊。她一邊拼命的連續射擊,一邊退到廣場的出口附近。但是那無法阻擋的銀色急流,瞬間又包圍了她。正當她認定自己的未來只有悽慘的死亡之時,魔獸群突然停下了動作。不止如此,它們還彷佛懼怕什麼似的開始後退。

  就在搞不清楚狀況,只能流著眼淚、站著哭泣的女子背後,

  「銀腳獸嗎……居然招喚出這麼龐大的數量。」

  低沉的,曾經聽過的聲音響起了。

  「哇啊!這些什麼東西啊。到處亂竄的好惡心啊!」

  而且還聽到了簡直不可能在戰場上出現的明朗叫嚷聲。

  「基格大人,敵人應該就是利用這些魔獸才能攻陷那座營地的吧。」

  接著傳來沉穩得令人難以想像的聲音。

  女子以淚流滿面的臉,驚恐地環顧四周。突然,一名扛著鏟子的男子就站在她的身旁。看了嚇了一跳的女子一眼之後,他望向那大批蠢動的魔獸,

  「你處理不來的,這裡就交給我吧。」

  男子──基格以平靜的語調這麼說道。

  6 魔兵招來

  腦海中混亂得無法思考,一切彷佛夢境一般。女子只能出神地望著眼前的光景,並且預感到,這將會是印象深刻、永難忘懷的情景。

  男子向前一步。他那白色外套的背後繡有美麗卻又不祥的黑色紋章。

  如同刀山劍海一般的魔獸波浪騷動顫抖著。將女子的同伴們殘酷殺光的魔獸群,居然因為一名男子而躊躇不前。

  咚!猛然地刺穿了石鋪的地面,男子將鏟子插在地上。咔嚓一聲,他轉動了鏟子的握柄。從地面將其抽起,只見鏟子頭留在地上,出現了一個閃爍銀光的握柄。男子的右手握緊新的握柄,一抽,居然從鏟子裡面一瞬間拿出一把刻有聖印、銳利而詭異的銀劍,

  「……聖咎之劍!」

  女子不禁驚訝地低語。根據她的知識,即使是在聖法廳中,也只有極少部分的人能夠獲得這種劍。而這把劍現在居然就這麼現實地出現在自己眼前。

  看著展現出戰鬥的意志的基格,魔獸群突然開始動搖。女子突然感覺自己似乎知道這群魔獸為何如此猶豫的原因了。它們一定認為基格是自己的同類。

  但是知道弄錯之後,大群魔獸充滿怒氣的模樣讓驚駭的女子縮起身體。

  「別擔心……相信基格大人吧。請待在這裡不要動。」

  不知是誰在身旁說道。轉頭一看,那是少女──諾薇兒令人安心的笑容。

  「哇啊!來啦來啦!」

  隨著愛麗絲心的叫嚷聲,女子“啊”的一聲回過頭來、望向前方。那幾乎要把廣場擠滿的銀色波浪聲勢浩大地逼近。但是就連女子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此時她的注意力居然放在那名拿著劍、左手高舉的男子──基格身上。

  「以基格 •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隨著基格的叫聲,他高舉的左手突然捲起白色耀眼的電光。然後,

  「憾恨的靈魂啊!在天刻星U r a n u s的引領下,化為甲魔亞洛剛斯A r r o g a n c e,守護我身吧!」

  那電光亂竄的手,就在快速逼近魔獸的前方用力砸向了地面。

  隨之,無數青白色的閃電光輝從地中竄出、狂風大作。強烈的衝擊力彈開了前頭的魔獸,異型模樣的東西從那閃電光輝中出現了。

  在目瞪口呆的女子的眼前出現的,是形狀、大小都與人類相似的東西。但是,有左右各二的巨大爪子從肩膀延伸而出,取代了本來該是左右手腕的部分。它們全身覆蓋著平坦的甲殼,彷佛穿著鎧甲的烏賊一般,

  「天秤座Z u r i e l之陣!」

  基格一聲令下,十幾個甲魔一起展開四隻爪子,爪子之間充滿的青色光輝形成防壁,將魔獸群銳利的腳全部彈開。

  不止如此,那青色光輝還變成和魔獸群的腳相同的形狀。以彼之技還施彼身一般,光輝如同利刃一般逐個貫穿擊倒魔獸群。

  銀色的奔流之中,只有在基格以及諾薇兒等人所在位置空出了一小塊空間,

  「慘死的靈魂啊!在土刻星S a t u r n的引領下,成為剛魔塔肯D a g o n,矗立在我敵人面前吧!」

  接著,基格的左手再次閃爍比起之前強上數倍的電光,並且用力拍砸向地面。

  就在閃電平息的瞬間,撼動大地的震動從廣場的四面八方逼近。

  咚!

  章节插图 614

  成百上千的那些東西,伴隨著毫無紊亂的巨大腳步聲,衝破擋在眼前的所有障礙,強硬地行進。女子環視四周,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些不斷湧出的東西。

  那些東西看起來就像是沾有汙垢的大群鐵塊。身高比女子高上一倍,猛一看像是重裝步兵。它們從頭部直接長出野獸般的嘴,口中利牙喀喀作響的咬合,從胸前長出如同巨大長槍的角,震撼大地勇猛前進。

  被重重包圍無處可逃的,這次換成那些魔獸了。剛魔如同巨大長槍般的角,貫穿魔獸身上唯一柔軟的獨眼部分。各處飛濺著魔獸的血沫,它們逐一無力的倒下。

  「啊、啊。這些是什麼啊……?他到底是什麼人……?」

  「那些是墮入墮界,被怨恨汙染的靈魂……藉由墮氣取得新的身體之後開始復仇。」

  茫然望著眼前激戰的女子問道,諾薇兒寧靜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基格大人是“召喚者l e g i o n”──能夠召喚墮界的靈魂,是隻有一人的軍團。」

  在甲魔的圓陣的守護下,基格獨自一人暢行無阻地走在大群怪物互相爭鬥的激烈戰場當中。爬上階梯,他站在牢牢關起的大門前面,手中的劍突然閃動出一道銀光。

  “喀”的一聲,大門對面傳來某物掉在地上的聲音。原來剛才那一劍劃過門扉之間的細縫,斬斷了門閂。大門嘎嘎作響的打開,出現一條灰暗的走廊。突然,

  「──呀啊!」

  隨著一聲高亢的吼聲,男子從走廊的黑暗當中衝出,手握長槍的槍尖以難以想像的速度刺過來。甲魔瞬間展開青色光輝的防壁擋下男子的攻擊──

  但是,槍尖閃爍著激烈的火光,刺穿了那青色的光輝,同時深深的刺入甲魔的胸膛。

  甲魔發出憾恨的嘆息聲倒下。藉著這個空檔,男子迅速的向後跳躍一步。似乎感到有趣似的,他凝視著甲魔化為青黑色的液體流入基格腳下,將基格的影子染得更黑的景象。

  「你就是聖法廳的影之軍勢,基格 •瓦爾海特吧。其實啊……原本就是因為你會來,我才會奉命留守這裡的。」

  基格銳利的目光撇過男子的槍尖。

  「墮界的聖印……是德拉克洛瓦給你的嗎?」

  「是啊,我可是被選上的人啊──是因為我的大意,才讓握柄只剩一半了。」

  不只是握柄,男子的左手掌也消失了。雖然已經血已經止住了,

  「根據德拉克洛瓦大人所說,你的左手也不能用對吧。」

  男子奸笑著說道。正如男子所說,纏繞電光的基格左手滴著血。應該絲毫沒有受傷的那手腕,卻從護手裡面流出大量的鮮血。

  「因為墮界的聖印直接刻印在你的左手腕上面,在召喚怪物 • •的期間,你只能使用右手。就讓咱們這兩個能夠召喚怪物,同時左手也都不能用的人來拼個死活吧。」

  基格回應了。他將甲魔全部留在門外,迅速地踏入走廊,

  「我從來沒有把它們當成怪物過。」

  在寧靜的宣告中,基格走向了男子。男子只靠右手握住長槍,以不自然的姿勢發出高亢的吼聲。咻的一聲,長槍捲動異常強勁的氣流刺向基格。但是這個攻擊卻被輕易的擋開,甚至連基格走路的步調都無法打亂。一道快得只能看見刀刃光芒的劍擊立刻回敬。

  那純熟的技巧讓男子大吃一驚。雖說同樣都是無法使用左手的人,兩人的立場卻不同。基格的劍術很明顯的就是以只使用右手為前提所發展出來的。

  猛烈的火花四散。在旁人看來似乎要被砍中的男子,以長槍的握柄擋下這次劍擊。

  基格追著後退的男子,如同旋風般的劍擊向男子的頸部、腳部以及胸膛砍去。

  另一方面,搖搖晃晃的男子滿頭大汗的緊握長槍。雖然基格的劍術以及揮劍速度都比對手強上許多,卻還是無法砍中男子的身體。基格突然停下腳步,看著汗流浹背、氣喘噓噓的男子,發現什麼似的輕輕點頭。

  男子只是握住長槍,全靠長槍自己在動。

  「秘儀之槍嗎……那麼你就好好握到最後吧。」

  隨著這句話,充滿墮氣的風突然以基格為中心呼嘯,他手上的銀劍也浮現幽暗的淡淡白光。男子目瞪口呆,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似地說道,

  「墮、墮氣……?死之風……你……原來、原來如此,是你的身上那墮界的聖印……」

  基格這次劍擊的力道以及速度突然比剛才要增強數倍。

  長槍仍然保護男子到最後,但是男子的身體先撐不住了。震耳欲聾的聲響之中,長槍擋下了這次劍擊;強勁的衝擊將男子的身體硬壓向牆壁,讓他夾在銀劍以及牆壁之間。在擋住了刀刃的長槍後面,男子肋骨斷裂、扭曲的身體幾乎折成兩半、從口鼻之中流出大量鮮血。

  「墮、墮界的,使徒……你之所以不把怪物……當怪物,是因為你本身……就是怪物……」

  翻白眼男子的眼瞼幾乎要被撐破。從壁上緩緩滑落、斷氣了。

  基格的目光從死去的男子臉上,突然轉向那柄掉在地上的長槍。

  散佈這種長槍,彷佛變了一個人似的那名男子,感覺似乎在十分遙遠的彼方。

  「因為相信你的理想……我才會……接受這個力量……」

  細語中,基格的腦海中浮現男子的面影。是在兩人的身份差距就像現在的兩人之間的距離一樣遙遠的時期之時,那名男子的面影。

  (基格啊,別稱呼我為騎士大人。我的名字叫做維克多 •德拉克洛瓦)

  那是兩人剛剛認識,基格不想親近對方,頑固地想要與對方保持距離的那個時期。德拉克洛瓦對基格說道,

  (在戰場以外的地方,就直接叫我的名字好嗎……)

  那名男子總是微笑著這麼說道。現在的自己已經能夠體會當時男子身陷貴族權力鬥爭之中,處於無法相信任何人的深沉孤獨心境了。但是剛剛與他相遇之時的基格卻希望與對方保持距離,希望對方永遠是引導自己的絕對的存在──

  「這次,到了換我主動接近你的時候了……德拉克洛瓦。」

  他高舉銀劍,用力刺向長槍上的聖印。槍尖頓時開始龜裂,

  (來追我吧──)

  在刀槍碎裂的猛烈聲響中,只有男子最後留下的這句話深刻地迴盪在基格的腦海之中。

  「基格大人!所有的魔獸都不動了!」

  基格從寺院內部回到甲魔們等待的臺階之上,諾薇兒爬上階梯向基格報告。那名女子也跟在她的身後過來。兩人的頭頂上,飛舞的愛麗絲心明朗地叫嚷著。

  「哎呀──好厲害呀。狼男,你還真是大幹一場呢-。」

  就在基格有些悵然地想要說些什麼之時,他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

  「基格大人……?」

  諾薇兒追著基格的視線回過頭去──然後驚訝地僵住了。

  愛麗絲心也同樣看著背後的女子,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才好。

  「基格 •瓦爾海特……」

  女子在頭巾的深處低語。被她握緊在右手中的武器精準地指向了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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