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卡斯帕爾的信
1
諾薇兒和琪莉正位於順著大河而下的客船的房間裡。愛麗絲心則是在旁邊看著面對面坐著的兩個人。諾薇兒在紙上寫了什麼,向琪莉問到。
「下一個問題。這個怎麼讀,琪莉?」
琪莉沉吟著,她用鮮豔的藍色眼睛看著文字,面露苦色地抱起了胳膊。她瞥了愛麗絲心一眼。愛麗絲心正抿著嘴示意她要怎麼讀。
「d…dao de…“道德”!」
琪莉立刻露出笑容,把字讀了出來。盯——諾薇兒瞪了一眼愛麗絲心。
「不許耍小聰明,愛麗絲心。答不上來的話,就去抄十遍吧,琪莉。」
愛麗絲心說著“哎呀,不知不覺就…”撓了撓頭。琪莉不高興地撅起了嘴。
「來,接下來是這個。琪莉,這個怎麼讀?」
「等下,暫停。諾薇兒,該休息了,休息。」
「那麼讀完這個就休息吧。」
「m、m…min…啊——我不知道。」
「是“民眾”,這次要抄二十遍。」
琪莉精疲力竭地趴在桌子上。其間,諾薇兒用優美的字跡流暢地寫下了幾句話,遞了過去。
「給,今天晚上的作業。」
上面都是琪莉沒法立刻讀出來的“成規”,“道德”,“民眾”,“加護”等晦澀難懂的詞語。都是聖法廳制定的大陸標準語。
「嗚哇——好多啊。」
一字排開的詞語的數量讓愛麗絲心都感到同情。琪莉也面露難色。
「你選的詞,一個個都太生硬啦。這樣是記不住的哦。吶,找點兒更有趣的吧,像是米飯、寶石、金錢之類的…」
「就像你偷的東西那樣嗎?」
「對對,就是那樣…」
琪莉正想回答,卻被諾薇兒瞪了一眼,支吾起來。
「既然是你自己說想要認字,那就忍耐一下吧。基格大人不是也說過,旅行中需要讀寫嗎?」
這時,基格出現在了房間裡。他肩上扛著的銀色鏟子讓水手和其他客人都目瞪口呆。在之前的戰鬥中損壞了的左腕的護手,也已經找了手藝不錯的工匠修好了。要重新鍛造那被驚人怪力握得變形的鋼鐵,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
「馬上就要去下個城市了。做好準備。」
說著,基格走到了桌邊。
「哦…進步了啊。」
他看著琪莉寫的歪歪曲曲的字說道。琪莉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已經可以獎勵我了吧,基格?」
她緊緊地抱住基格。那小貓一般的聲音和撒嬌的行為讓諾薇兒柳眉倒豎。
「還差得遠呢!」
她揮著寶杖把琪莉從基格身上趕走。琪莉跳到了空中,躲開了。
「切,小氣!」
她站在空無一物的半空中鬧起了彆扭,諾薇兒說道,
「教你寫字的人是我。所以,給不給你獎勵要由我來決定。」

所謂的獎勵,是基格為了讓總是心猿意馬的琪莉老老實實學習而採用的策略。在聽說能得到獎勵之後,琪莉的專注力果然提高了。
讓諾薇兒教琪莉讀書寫字這件事,是在基格的護手被送去修理的這段時間裡定下來的。
在上次的戰鬥中,琪莉幫諾薇兒取回了紋章,所以諾薇兒才不情願地答應了。
但是,這件事對諾薇兒而言無疑是個大麻煩。如果不是有基格的命令,她早就把這個旁若無人的學生趕出去了。從和琪莉的初次見面直到現在,諾薇兒已經完全理解並接受了她,但是她的所作所為還是讓諾薇兒感到頭疼。
說起來,基格會在意琪莉,這件事本身就很無趣。基格並不是那種什麼樂於助人的天真之人,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但是諾薇兒還不知道那理由是什麼。
另一方面,琪莉與基格越來越親密,而且看上去是那麼的自然,這讓諾薇兒更加惱火。諾薇兒從來沒有這麼自然地向基格撒嬌,她也不認為自己能做到。諾薇兒不由得感到羨慕,而這又是讓她非常生氣。
「吶吶,諾薇兒。至少告訴我獎勵是什麼吧。」
琪莉從空中跳下來,這次是向諾薇兒撒嬌了。看著她這厚臉皮的樣子,諾薇兒不禁嚴厲地說,
「還不行。因為在某些情況下,你非但不能得到,甚至可能會失去。」
「…什麼意思?」
琪莉驚訝地露出不安的表情。
「這是“銀之聖女”的教誨,要想得到什麼,就必須要有失去什麼的覺悟。」
琪莉聽了之後,哼了一聲,諷刺地——又有點寂寞地笑了。
「我還有什麼可失去的嗎?」
帶刺的回答。這次輪到諾薇兒支吾起來。琪莉身為孤兒被聖堂收養,只能靠偷東西過活,同伴也都死了。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她正是這個意思。
「你…你一直是這種態度的話,什麼都別想得到!」
「你這種還有著很多東西的人,別在那兒站著說話不腰疼!」
諾薇兒氣沖沖地回答,而琪莉也與她針鋒相對。愛麗絲心連忙來安慰她們。
「好了好了,兩個人都冷靜點…」
這時,基格插了進來。
「覺得沒有什麼可失去的話,就會失去一切。」
諾薇兒和琪莉頓時沉默了。
「為了和我們同行,你放棄了偷竊。」
琪莉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那是為了能前往她深信的故鄉的大海,沒有辦法才那樣做的——
「不要把為了得到而應該捨棄的東西,和不能捨棄的東西相提並論。」
基格的聲音相當嚴厲,不只是琪莉,連諾薇兒都感到一陣寒意。
說起來,琪莉之所以總是去偷東西,也是因為她“自己什麼都沒有”的意識過於強烈。
然而,並非如此。她有生命,有心靈,有著五體,現在甚至還有了一起旅行的同伴。如果她堅信自己沒有能失去的東西,就會誤入失去這些東西的歧途。
「你已經擁有了很多東西,今後還會得到更多。這次說的獎勵也是其中之一。」
琪莉這次認真地點了點頭。諾薇兒目不轉睛地盯著基格。
「基格果然會來到這座城市…」
阿基里斯低聲說道。他遠遠地看著駛進港口的客船。在他眼前出現的透明的冰扭曲了光線,像是望遠鏡一樣映出了遠方的物體。
在位於河岸的廣闊城市的一角——倉庫的屋頂上,還有著另一個男人。
「真方便啊。不只是武器,還能變成這種玩具嗎?」
他在一旁窺視著阿基里斯的冰,笑了。他的身材異常高大,雖然有著很多肌肉,但是因為身高的關係,反而顯得很瘦。他披著一件水手們都喜歡穿的薄外套,因為是為這個男人量身定做的,所以袖子長得不得了。
他是跟隨著德拉克洛瓦的“運輸者”的其中一人——名為塞爾索羅斯。
「哦…從這邊看的話,你的身影變得很遙遠哦…」
塞爾索羅斯繞到冰的另一邊,微微一笑。那張帶著數道傷疤的殺氣騰騰的臉透過冰塊,在阿基里斯的眼前變大了好幾倍。
聽說這個男人的性子比其他人火爆一倍。像是搶劫、誘拐、拷問之類的事,他都能做得很開心。看著這種男人變大的臉,任誰的心情都不會太好。
但是對於阿基里斯來說,他是珍貴的餌食。不管這個男人從德拉克洛瓦那裡得到了什麼樣的力量,只要吸了他的血,就能把它據為己有…
或許是察覺到了阿基里斯的殺氣——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他和食慾無異的慾望,
「這些冰塊會吸血吧。」
塞爾索羅斯低聲說著。他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那消失的方式簡直就像是幻象一般,阿基里斯瞪大了眼睛。
「嗯,果然還是從這邊看更愉快。」
回過神來,阿基里斯發現他已經蹲在了自己的身後,正越過自己的肩膀窺視著冰塊。這一切只發生在一瞬之間。如果他要從背後割開自己的喉嚨,那麼自己究竟能不能注意到呢——
阿基里斯微微一笑。這個男人果然是極好的餌食。
「你要怎麼做?要在這裡殺了他們嗎?我隨時都行。」
塞爾索羅斯望著遠方的基格說。
「要在這座城市裡設下陷阱是很困難的吧。因為這座城市是出了名的不聽任何人的話,也不與任何人合作。嘛,也正因如此,雷奧尼斯大人和德拉克洛瓦才會利用這座城市…你還在費時間把那些東西運出去嗎?」
「因為倉庫只會在規定的時間打開。要是動作不快點的話,會被追究到底,重要的東西也會被查出來的。趕緊殺了他就好了,德拉克洛瓦大人也希望如此。」
「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殺掉的。連坎迪德的怪力都敵不過他。」
「如果是坎迪德的話,我也能殺得了。」
塞爾索羅斯露出危險的笑容。他說的恐怕是真的吧,阿基里斯想到。
「我很期待。嗯…不過,真是不可思議。」
「什麼…?」
「那個被塞拉維保護的貨物,為什麼基格會一直把她帶在身邊呢…」
阿基里斯轉動沒有指甲的手指,冰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改變了角度。遠處,在基格旁邊跑來跑去的有著藍色雙目的少女的身影被放大了。
「是認為那個孩子也能成為戰力嗎…還是說…?」
在若有所思的阿基里斯身邊,塞爾索羅斯無聊地聳了聳肩。
「反正是運不走的貨物。把那幾個小鬼也一起處理掉不就行了?」
「關於這邊這位“銀之聖女”的少女,我正在等待可以殺了她的許可。」
「殺了之後再去拿許可不就行了嗎?」
「你和我很合得來啊。不過…現在還是算了吧。」
「那麼,我們只需要殺了基格一個人嗎?」
「嗯…我來把從士從基格身邊引開。」
「要怎麼做?」
阿基里斯將沒有指甲的手指指向了藍眼的少女——琪莉。
「從最弱的地方下手吧。這也是測試她是不是能真的成為基格的戰力。」
然後,她將手指指向另一個少女——諾薇兒,淺淺一笑。
「至於諾薇兒殿下…等之後再刺穿也不遲。」
「雷奧尼斯大人,好熱啊,哥哥大人。為什麼會這麼熱,哥哥大人?呼…是嗎,哥哥大人。」
蕾狄莎蹲在房間的一角,小聲嘀咕著。
這是位於聖地夏奧的城堡的一角——雷奧尼斯的臥室。
雷奧尼斯突然開始發燒,倒在了床上,很多隨從和醫生們輪流在照顧他。按理說,堂堂一國的領主的臥室,是沒有道理允許蕾狄莎一直待在裡面的。但是沒有人能夠趕走她。
應該是,她根本就不是一個能正常對話的人。即使大臣們像是驅趕貓狗一樣把她趕走,她也會像是貓或狗一樣,不知何時又回到了原地。
蕾狄莎應該也是很擔心雷奧尼斯吧。大臣們無奈之下決定放任不管。她並沒有妨礙對雷奧尼斯的看護,只是單純地坐在那裡而已。而且,在當時那種異常情況下救了雷奧尼斯的就是蕾狄莎。
異常情況——有賊人闖入了辦公室,雷奧尼斯用高燒中的朦朧意識昏昏沉沉地對城堡裡的人說。據說是某個鄰國覬覦聖地夏奧的財富而派出了間諜。托爾不是在偷了雷奧尼斯的文件之後逃走,而是去追那個賊了——雷奧尼斯這樣說道。如果城堡裡的人擅自出走,就會被判死罪。這是為了不讓托爾承擔這樣的罪行。
但是,為什麼要庇護做出背叛行徑的托爾呢?沒有人——就連雷奧尼斯自己,也不知道正在被髮燒折磨的自己的真正意圖。
「…托爾…我好難受…托爾…」
雷奧尼斯口中不時發出苦悶的聲音,接著,
「諾薇兒…」
他突然露出平靜的表情,沉沉睡去。醒來後,他很少吃東西,之後也一直處於被髮熱威脅的狀態之中,這種狀態持續了好幾天。
據醫生說,這不是疫病或是毒物引起的發燒。是由於緊張和疲勞的堆積,身體終於發出了悲鳴——聽到了醫生這樣的報告後,
「太可憐了…他一個人,揹負了多麼大的重任啊。」
大臣們的語氣就像是突然想起雷奧尼斯是活生生的人一般。
政務暫且由大臣們代執,重要的決定就推遲到雷奧尼斯病情恢復之後再說。對此,刑吏們鬆了一口氣。如果是照之前那樣發展下去,很可能會有不少超乎常理的死罪被宣判。
而領主的病情和恢復也成為了恩赦的契機。罪人們,以及他們的家人和朋友,雖然沒有公開談論,但也都暗自感到安心和期待。
不知道是否是察覺了領民的這種想法——雷奧尼斯一直在發燒,做了很不連貫的夢。無數張臉出現,又都被鮮血染紅。一味地追求正確的,更好的,真正美麗的東西,只會陷入泥沼。他做著這樣的夢。
在房間的一角,蕾狄莎一直盯著雷奧尼斯。
誰都不知道,蕾狄莎讓蒼蠅吃掉了被破壞的辦公室中的大部分文件。在被隨從們找到會暴露自己與德拉克洛瓦結盟的東西之前,把它們消滅。這是處於不斷髮燒之下的雷奧尼斯採取的緊急措施。
蕾狄莎抱著頭蓋骨,另一隻手貼在了自己的臉上。
臉頰上的傷口——被托爾的鋼鞭打到的地方,已經被一個隨從貼上了膠布。她用手指在那塊小小的膠布上揉著傷口。
「沒關係的,哥哥大人。這樣的,一點都不漂亮,哥哥大人。嗯,對,沒關係,哥哥大人。那個人更疼呢,哥哥大人。被蒼蠅咬過了呢,哥哥大人。呼——。」
她窸窸窣窣地說著,傷口滲出了血,順著她小小的臉頰流了下來。
「呼——。雷奧尼斯大人的心中,有著很多的未來呢。哥哥,很多的未來卷在了一起了呢,哥哥大人。所以,雷奧尼斯大人很熱呢。但是,正在一點一點地流動喲,哥哥大人。在雷奧尼斯大人的心中…未來在…一點一點地…流動著呢。對吧…哥哥大人。」
這是多麼宏偉的河流啊——
托爾在馬上看著涅爾瓦河,被它的寬廣所震撼。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河面一望無際。包括周圍的樹木和城市——大河孕育,並懷抱著這一切,永不止息地流淌著。
他想,什麼時候也能讓雷奧尼斯看看這個場景呢。托爾暫時將自己的處境拋之腦後。腿腳不便又如何呢?他想要騎著馬,把雷奧尼斯帶到這裡來。
並且,想和他一起去回憶。回憶起沒有任何力量時候的自己,回憶起那個時候感受到的世界——這是既無力,又滿懷著期待的想法。
托爾一邊感概,一邊考慮著今後的打算。
在德拉克洛瓦的書信中,會面的地點和聯絡方式都被加密了。托爾必須一邊參考阿基里斯的報告,一邊確認目的地,並且考慮如何與德拉克洛瓦的手下接觸。
在打開大河一帶的地圖時,他突然感到一陣劇痛。
托爾不由得皺起眉頭,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左手。手上的無名指和小指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是被蕾狄莎的蒼蠅咬掉的。
不過,只付出了手指的代價,已經很好了。當時撲面而來的蒼蠅幾乎要飛到臉上了。一想到雙眼差一點就被蒼蠅咬碎,托爾就感到不寒而慄。
在沿途的城市中,托爾接受了醫生的治療,現在,他在用自己的聖性抑制著疼痛。不能因為這種程度就膽怯。托爾的視線回到了地圖上,然後看了看大河。
在他的下方,是有著有趣形狀的城市。那是彷彿一片樹葉一樣漂浮在大河之上的城市——克倫之城。報告書上說,在那裡,基格和阿基里斯進行了接觸。
然後他去了哪裡呢——托爾思考著,疊好地圖,握住了韁繩。
目的是雷奧尼斯送出的抹殺諾薇兒的回信。一定要把它撕碎。
然後,要一邊揣測德拉克洛瓦的意圖,一邊阻止阿基里斯的失控。然後,再讓雷奧尼斯任意對自己做出審判吧。這正是托爾賭上了性命的忠心。
好了,走吧。他一邊騎馬,一邊強烈地想著。去抓住未來——取回未來吧。
一個有著美麗外貌的男人佇立在已被破壞殆盡的聖堂中。
是德拉克洛瓦。他那充滿強烈意志的深藍色眼眸正緊緊地盯著流淌在面前的大河。突然,他的背後出現了一個人影。人影跪了下來,向他報告道,
「聖王的騎士很快就會進入卡斯帕爾。」
是“運輸者”的其中一員——被德拉克洛瓦授予了聖印的人之一。不過,與其說他是在跪著,不如說更像是一頭巨大的猛獸蹲在了那裡。
「塞爾索羅斯和他的幾個手下,還有阿基里斯等人,好像要在數日之內下手。在那之前,是否要回收密信之類的東西…新送出的文件也都是通過別的路徑送來的。很快就會送到德拉克洛瓦大人手中。」
德拉克洛瓦背對著男人,聽著他的報告。
「另外,這幾天,有人在涅爾瓦河的上游偷偷地聯繫我們,好像是聖地夏奧的密使。要怎麼辦?」
哦?德拉克洛瓦第一次發出了聲音。
「來者不拒,接受他吧。…那麼,來自聖地的書信呢?」
「已經全部拿到了。」
德拉克洛瓦的臉上浮現出冷酷的微笑。
「好…很快,我就會向所有的協助者們發出最後的通告,告知他們動亂的時間。至於向聖地夏奧的通告,就等在確認密使的身份之後再說吧。」
「是…」
「現在需要的是爭取時間。為了堵住那巨大的洪流,然後在合適的時機將其釋放。」
「是…我們的生命,請您盡情使用。我們的鮮血將匯成河流,運去所有的貨物。只要和您在一起,那麼就連死亡都不值得害怕。」
「是的…完全的力量,將把人類從生命中解放出來,讓你們在永遠的土地上獲得永生。」
德拉克洛瓦回過頭,冷冷地說。
「去吧。趁那個男人留在卡斯帕爾城期間,做好引發動亂的準備。」
男人站了起來。那張臉上浮現出對戰鬥充滿期待的可怕笑容。他默默地把手放在了胸口,走出了荒廢的建築物。他的步伐就像猛獸一般沉重。
德拉克洛瓦的視線再次回到了大河上,低聲說道。
「聖地夏奧的同盟者啊…我將把秘儀交付於你…讓你成為這偉大秘儀的一部分。然後讓時間倒轉…終於,要開始飛翔了啊…席拉…」
在緊握於他的右手的鎖鏈前端,十字型的紋章微微晃動著。
2
琪莉走下客船,向港口邁出了腳步,同時發出了感到很有趣般的聲音。
「喂,快看!這麼多船全都有一樣的記號!」
諾薇兒和愛麗絲心在她的影響下也看向了那邊。在港口,很多小型的船隻緊密地排列著。
「鴿子的紋章…嗎?基格大人,那些船是…」
船的船頭有著一隻鴿子在銜著什麼東西的紋章。
「卡斯帕爾的紋章——是郵船。」
基格說道。銜在鴿子口中的是一封信。在這一帶,鴿子被認為是傳遞信息的鳥,它的紋章則代表郵船。卡斯帕爾是他們現在所在的城市的名字,以郵船的發源地而聞名,大河一帶的郵政都經由此地,可以說是信息的聚集地。
無論是信件還是密函,如果不經過卡斯帕爾,就無法送到任何地方。因為完全中立,而且任何陣營都離不開這裡,所以卡斯帕爾從未被捲入過戰亂。
諾薇兒立刻明白了基格來到這裡的原因。呼應德拉克洛瓦的人想要交換情報,就不得不利用這個城市。德拉克洛瓦自己也會利用這個城市吧。基格打算從這裡的郵政記錄中追蹤德拉克洛瓦的蹤跡。但是,
「信嗎。我什麼時候也能寫信呢。」
「再多多努力學習就能寫出來了。」
琪莉和愛麗絲心的口氣還是那麼悠閒。諾薇兒不由得嘆了口氣,
「寫信之前還是先認字吧。」
「哦——。那麼,我第一次寫的信就給你吧,為了感謝你教我認字。」
說著,琪莉拍了拍諾薇兒的後背。這是很有琪莉風格的充滿了親切的行為。諾薇兒從來沒有像這樣被誰拍過後背。
「…信是用來寄給遠方的人的哦。」
雖然有些吃驚,諾薇兒倒是覺得也還不錯。
「為什麼啊?為什麼我不能跟進去啊?」
對著一臉不忿抗議著的琪莉,
「只有身負重責的高位之人才能進郵政大樓的倉庫。郵件的內容是絕對保密的。」
卡斯帕爾的市長面無表情地說。信件被寄給誰、被寄到哪裡都是保密的,正因如此,卡斯帕爾才能保持絕對中立。一旦這樣的原則遭到破壞,城市的存續就會遭到威脅。
基格和諾薇兒能進去,是因為他們身為聖王的直屬,有著絕對保守秘密的義務。
在同樣被禁止入內的愛麗絲心的勸解下,琪莉垂頭喪氣地答應了。
「基格和諾薇兒都很了不起啊…」
目送兩人離去的琪莉小聲嘀咕著。基格和諾薇兒的地位都遠遠地高於自己。而自己和他們之間的差距在此時顯現了出來,所以自己才會被留在這裡。這種心情讓琪莉感到心痛。
「我,什麼都沒有啊。」
所以她才會被聖堂利用。不僅被刻上了聖印,連同伴也被殺死了——這種不知是憤怒還是悲傷的想法立刻從她的心底湧了出來。琪莉感到了難以忍受的辛酸。
「基格為什麼對我這麼溫柔呢…」
是同情吧——她內心的某處如此說著。悲慘的心情向她襲來。
想看海,想為同伴報仇——就連這樣的想法,也僅僅是被包含在一絲同情之中嗎。越是這麼想,琪莉就越是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真羨慕諾薇兒啊…」
「這麼說的話,我才是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呢。琪莉不是還有著去大海的目標嗎。沒必要被狼男使喚啦。」
愛麗絲心滿不在乎地說。琪莉苦笑道,
「雖然不想被人使喚,但是我又想能幫上忙…沒有能報答他們的東西,真讓人難受。」
「那就來準備晚飯吧。」
無論何時都無比開朗的愛麗絲心終於讓琪莉撲哧一笑,點了點頭。
「恕我冒昧…身為聖王騎士的隨從,那個人未免有些危險。」
市長說道。他指的是琪莉的事。如果琪莉引發了什麼問題,那將變成基格的責任。
如果沒有任何地位的琪莉牽扯到了聖法廳的秘事,那也將變成基格的責任。到那時,基格將被追究洩密之罪。
「琪莉被呼應德拉克洛瓦的人刻上了聖印。不能放著她不管。」
基格淡淡地回答。市長大吃一驚。與此同時,諾薇兒也嚇了一跳。這是基格頭一次說出自己對琪莉的看法。
「可、可是,被刻上聖印的身體,更不適合旅行…把她託付給聖堂怎麼樣?」
但在聽到“她本人有想去的地方”的不容分說的回答之後,市長閉上了嘴。另一方面,諾薇兒終於明白了基格的想法。為什麼要讓琪莉同行呢——因為基格曾經也是孤兒,所以對她抱有同情。但是更重要的是,琪莉是德拉克洛瓦造成的犧牲者之一。基格正是在琪莉身上感到了那種責任。
於是,兩人走進了郵政大樓的倉庫——諾薇兒睜大了眼睛。
郵件的數量相當驚人。巨大的倉庫中擺滿了架子,有很多的人正在進行分類。其數量之龐大讓人不知從何下手。接著,市長說道,
「期限是四天…再往後,就不允許外人進入了。可以嗎?」
要在僅僅四天內從中找出與德拉克洛瓦有關的情報嗎?諾薇兒驚呆了,旁邊的基格銳利地盯著郵包建成的小山,微微點了點頭。
「我想起來了。諾薇兒她一開始沒能被狼男帶走呢。」
愛麗絲心的話讓琪莉瞪大了眼睛。琪莉所知道的諾薇兒,其實僅僅是那個會使用萬里眼和幻視之力的諾薇兒而已。她甚至都不知道,在那之前,諾薇兒曾因無法操控從母親那裡繼承來的力量而陷入了失明。
「本來沒有那樣的力量嗎…那傢伙…眼睛看不見嗎…」
琪莉有些茫然地說著。兩個人現在都在聖堂裡。離吃飯時間還早,琪莉正在中庭裡做作業。她用樹枝在地面上練習著寫字。
「還差點兒被狼男丟下呢。被丟在“銀之聖女”那裡。」
在諾薇兒被正式授予紋章之後,基格曾經打算丟下她,獨自踏上旅途。
「從狼男的角度來看,他本來是打算獎勵諾薇兒的。但是,如果變成那樣的話,諾薇兒就打算放棄紋章和力量。」
琪莉深深佩服諾薇兒的頑固。
「那傢伙也沒想到,被丟下就是獎勵吧…」
喃喃自語的瞬間,有什麼東西掠過琪莉的心頭。
「如果我能認字的話,他會給我什麼呢…」
在地上寫字的手停了下來,琪莉抬起了頭,
「嗯…會是什麼呢…」
在抱起胳膊的愛麗絲心的身後,矗立著一座大聖堂。
琪莉把目光轉向那個方向,凝視著大聖堂——突然,最糟糕的光景在她的眼前復甦。那是在戰亂中失去了雙親的孩子們被送到聖堂中的光景。
在琪莉心中,從遙遠的過去一直迴響至今的孩子們的悲鳴聲再次復甦了。她想起了雙腳腳底被刻上聖印時的疼痛。力量的洪流如閃電般閃耀,灼燒著腳底——
藍——那是她的名字的由來。聖堂需要藍眼睛的孩子,那是和聖者的眼睛一樣的顏色。
早就應該忘卻的悲慘回憶又復甦了。僅僅因為眼睛是藍色的,孩子們就被按住灼燒腳底。誰也沒法抵抗,只能一邊哭一邊等著輪到自己。
然而,這只是地獄的開始。大部分孩子都因為聖印的惡劣影響,身邊變得和蠟一樣,死去了。每個人都在擔心下一個死的會不會是自己。孩子們心中,每當有人斷氣,比起失去同伴的悲傷,慶幸死的不是自己的心情反而更加強烈。這實在是過於可悲。
琪莉好不容易才和同伴們一起從這種處境中逃出來。大家的藍色眼睛是大海的顏色——弗莫說了。他給了自己名為大海的故鄉,給了自己應該回去的地方。
只要一想起弗莫的名字,琪莉就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悲傷。為了讓琪莉一個人從聖堂裡逃走,大家都死去了。做出這個決定的也是弗莫,是她最喜歡的弗莫。
琪莉不想再被抓回聖堂。自從得到基格的幫助之後,她也明白了聖堂並不全都是糟糕的地方。即便如此,如果讓她住在聖堂裡,她還是會竭力抵抗。
——住在聖堂裡?
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為什麼一定要考慮這種問題呢?
「獎勵…」
對基格來說,不讓她一起踏上危險的旅行,把她交給聖堂就是獎勵。也就是說,會把她丟下。基格和諾薇兒都很偉大,但是,一無所有的自己能和他們在一起嗎——
她的心跳如鐘聲般急促,背上滲出了冷汗。
「你,你沒事吧?臉色好差啊。」
愛麗絲心不知所措地問道。琪莉突然回頭看向了四周,看向了聖堂的庭院。
「這種地方…我不想待在這種地方…」
就像是被逼上了絕路似的,琪莉跳向了空中。
不顧驚慌的愛麗絲心,她一轉眼就越過了聖堂的圍牆。
基格和諾薇兒逐一查看郵政大樓中的郵寄記錄。兩人要查明到目前為止發現的所有反聖法廳的人都和哪裡取得了聯絡,從而追查德拉克洛瓦的行蹤。
然而,他們碰壁了。任何記錄都沒有被留下。
與基格戰鬥過的任何一個對手似乎都沒有與他人聯絡,而是在單獨行動。
這明顯很異常。現在,呼應德拉克洛瓦的反聖法廳勢力就集結在涅爾瓦河一帶。若是不利用這座郵政大樓,任何謀略都不可能得到實施。
過了一會兒,倉庫的管理員一臉抱歉地過來說,這裡要關門了。
如果不按照規定進行管理,就會出現問題。最初的一天,基格一無所獲。
「沒有記錄這件事,本身就證明是有什麼人在運作。」
但是基格完全沒有表現出焦急的樣子,說完這句話便和諾薇兒走出了倉庫。
「那是…」
突然,他發現了另一個倉庫。看起來,那裡就算是普通市民在某種程度上也能自由出入。
「那是用來保存收件地址或是收件人不明的物品的倉庫。」
「地址和收件人…」
「是的。只在中午和傍晚開放。現在還開著,您要去看看嗎?」
倉庫的管理員說著,帶著兩人走進了倉庫。
「比如這封信——。」
說著,他拿起了一封寄到卡斯帕爾的信。
收件地址處寫著第七區第三街道十號。只是寄件人不明。
「這座城市只到第五區為止,沒有第七區。這裡就是為了能繼續保存這些收件人和寄件人的地址都不清楚的信件的書庫。」
「不處理掉嗎?」
基格問道。倉庫管理員斷然搖頭。因為,城市在遭遇洪水而重建之後,地址就會發生改變。而從戰場寄出的信,當然也不知道寄件人的地址在哪。這樣的信雖然送不出去,但是仍還是有人在等待。也許,沒能收到的信就在這裡——守護這樣的希望就是這個倉庫的任務。
「多虧有這個倉庫,很多人拿到了本來寄不出去的信。」
人們把這類信件稱做“卡斯帕爾的信”,它們對這個城市被評價為“不可或缺”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寄不出去的信…」
基格走到外面,盯著倉庫。在那裡,紋章上的兩隻鴿子從兩側分別銜著信。一隻代表寄信人,另一隻代表收信人。
基格帶著沉思的眼神背對著書庫走出了郵政大樓。
龐大的調查量讓諾薇兒精疲力竭。
「琪莉和矮個兒怎麼樣了?」
即使是被基格這麼問道,諾薇兒也疲憊得連用萬里眼觀察四周的力氣都沒有了。
「最後一次看到的時候,她們一起在聖堂裡。」
「琪莉還來得及嗎?」
「那得看她自己想不想努力了。」
諾薇兒略有些冷淡地回應道。基格對於一起進行工作的諾薇兒沒有任何慰勞,卻只在意琪莉的事,這太沒意思了。諾薇兒當然會不高興。
「只有你能幫她。」
但是聽到這句話之後,諾薇兒沉默了。
如果是說到和基格一起旅行的話,琪莉的地位實在太低了。總有一天,聖法廳會命令他把琪莉託付給某座聖堂,這只是時間問題。聖法廳絕對不會放任有著聖印的人在外遊蕩,一定會將其集中到特定的聖堂中進行管理。
但是琪莉討厭聖堂,如果琪莉逃走的話,聖法廳會派出追兵。如果琪莉幹了什麼壞事,最壞的情況下,基格必須負責殺死她。
為了避免發生這種情況,基格已經做好了準備。但是,還需要琪莉自己的努力以及諾薇兒的幫助才行。
在諾薇兒看來,就像是自己也在接受基格的考驗一樣。
雖然她也無數次想過,希望琪莉不要再留在這裡,但是就算這樣把她趕出去,自己的心情也不會舒暢。不僅如此,如果琪莉不在了的話,她一定會非常不甘。因為,琪莉之前說的每一句話都動搖了諾薇兒的價值觀,讓她體會到了善惡在瞬間顛倒的滋味。如果就在這種“自己一直以來都認為是正確之物,此時卻被打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的情況下讓對方離開的話,留下來的只會有疑問。
此外,諾薇兒還有一種即使撕破嘴也說不出口的想法。那就是,想要變得和琪莉一樣的,難以忍受的想法。她從未想過,世上竟然有這樣一種雖然放縱,卻又不失為同伴著想的溫柔的生活方式。她甚至開始羨慕起這種自由。
「如果能把琪莉託付給“銀之聖女”的話…琪莉就不能成為基格大人的同行者了。雖然我不認為琪莉會同意…」
她嘆了口氣。但是基格嚴厲地回答。
「如果不是聖堂,而是“銀之聖女”的話,琪莉應該也更能接受。如果不能給她“銀之聖女”的立場的話,到最後就會很危險。」
諾薇兒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這個自她出生以來頭一次與之正式交往的同齡少女,對諾薇兒來說,是給她帶來無盡煩惱的種子。
「託付…」
從琪莉的口中無力地飄出這樣的話語。
她從聖堂拼命地跑了過來。在看到基格和諾薇兒時,她放下心來,身體不禁開始顫抖。她打從心底裡希望能聽到一句“今後也可以在一起”。
她跟著基格和諾薇兒,藏到了建築物的拐角處。不再是同行者——諾薇兒的聲音讓琪莉停下了腳步。交給“銀之聖女”。不再是同行者。更容易接受。託付。最後——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很想衝出去問個清楚。
但是她的腿卻一動也不能動,只能一直躲在建築物的陰影中,直到基格和諾薇兒離開。
「…喂,琪莉——。等下,突然怎麼了啦?」
愛麗絲心飛了過來。琪莉的嘴角突然浮現出笑容。完全是無意識的。
「沒什麼…從一開始…我就沒有什麼能失去的東西。」
她不顧驚訝的愛麗絲心,豁然開朗般地笑道。
「回去吧。該準備晚飯了。」
在愛麗絲心眼中,琪莉的側臉好像馬上就要哭了出來。
「琪莉?」
但是,琪莉踏在空中,再次以連愛麗絲心都追不上的速度跑了起來。
在離開郵政大樓之後,基格和諾薇兒在市政大廳進行了各種調查,但是沒有任何成果。
天快黑了,等兩人回到聖堂的時候,琪莉和愛麗絲心已經做好了飯等著他們了。
「幫大忙了,琪莉,愛麗絲心。」
諾薇兒真心地感謝了兩人。今天這種不同於戰鬥的疲勞已經讓她筋疲力盡。
但是琪莉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吃飯的時候,她也很少說話,就算是和她搭話,也只能得到含糊的回答。諾薇兒想,大概是琪莉不堪忍受只有自己一人被丟在原地吧。
但是,只要給她獎勵,她應該就不會再這樣了吧。只有努力才能得到的東西,現在的琪莉是絕對配得上的。連諾薇兒自己也沒有察覺到,自己在心中不知不覺開始鼓勵琪莉了。在吃完飯後,她突然想到一個主意。
在回到住宿的修道院後,她拜託院長準備了一些東西。專用的紙和紋章是必需的。在院長的指導下,她借用書房做好了準備。
然後,諾薇兒拿著它回到了房間,洗完澡的琪莉正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愛麗絲心則打起了瞌睡。
諾薇兒把手中的東西放在了琪莉身邊。是一封信。
「這上邊寫著獎勵的內容。」
「…為什麼不說出來呢。」
琪莉小聲回答。但是理由顯而易見。只有能讀懂文字才能明白獎勵是什麼。這是諾薇兒為了激發琪莉的幹勁而做的考量。
「不識字的話,今後也會很麻煩的。好好學習的話…總歸會有好處的。」
諾薇兒意味深長地笑了。不過琪莉悄然點了點頭。
今後會有麻煩——也就是說,琪莉今後要變成孤身一人了。如果她能繼續和基格他們在一起,即使因為不識字而遇到什麼困難,也能得到幫助的。
對於琪莉來說,這封信無異於告別。
黑暗中燃起了火焰。同伴們的遺體燃燒起來,琪莉的身上也著起了火。
她拼命喊叫,卻沒有人來救她。就在她一邊哭一邊逃離火焰的時候,更糟的東西出現了。是那個聖堂的門。噩夢的入口在等待著她,火焰從她的背後逼近。琪莉既進不了門,也逃不出火焰,只能絕望地站在原地——
這是,她突然醒了過來。心臟以可怕的速度跳動著。她感覺夢中的絕望此時仍深殘心中,刺痛了她的胸口。她慢慢地等待著疼痛消失,但是心底卻一直在隱隱作痛。過了一會兒,琪莉慢吞吞地下了床。
諾薇兒和愛麗絲心都在睡著。她茫然地盯著兩人的睡臉。突然,眼淚奪眶而出。在從夢中醒來之前,結論就已然明朗。剩下的就只有她自己做出決定了。
隨著眼淚褪去,琪莉也下定了決心。離開吧。在被趕走之前。
琪莉悄悄收拾好了行李,突然她注意到了諾薇兒放在枕邊的信。
她把信揣進懷裡,看了看桌上的筆和紙。
琪莉悄悄地放下行李,拿起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在月光下認真地寫著。
字中蘊含著對教她寫字的諾薇兒的無盡感謝。儘管如此,她還是為只能留下這些東西的自己感到悲哀。即使只是這樣的東西,她也想要靠自己留下。
她一邊寫字一邊想,若是被當面趕走的話,自己就真的會失去一切吧。如果被奪走了能在一起的希望,自己恐怕再也不能振作起來了。這比一開始就一無所有更加可怕,甚至比失去生命更加可怕。
不久,琪莉寫完了人生中的第一封信,也是最後一封信。
她把信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桌子上,打開了窗戶。一輪明月正在閃閃發光。
琪莉朝著月亮跳了起來。一個嬌小的身影跳向了在月光下沉睡的街道。
在連月光也無法照亮的黑暗的街道上,阿基里斯正在潛伏。
從遠處窺視著修道院的他突然露出了笑容。一個小小的身影向著夜晚的街道——向著基格和諾薇兒警戒不到的地方跳了過去。
「哦…動了嗎。呵呵…還有時間,要不要試一下呢。」
他緩緩站了起來,動作雖然優雅,卻像是巨大的水蛭在扭動一樣,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3
月夜——在離大河稍遠的地方,有一個男人站在已經倒塌了一半的聖堂裡。
他的身體,遠看身材勻稱,近看卻大得令人瞠目。
在他精悍的面容上,銳利的眼睛閃爍著猙獰的光。他是個只要靜靜站在那裡,就會渾身散發出威壓的男人。
突然,附近傳來了聲響。男人把臉轉向了聲音的方向。沒有任何氣息。大概是腐朽的牆壁倒塌了吧——正當他做出如此判斷,轉回了臉的時候,
「你就是負責聯絡的人嗎?」
從比剛才的地方更近的地方傳來了聲音。
男人面不改色,慢慢地將整個身體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是的。“運輸者”——羅伊希爾特。」
他報上名號。這時,就像是周圍的影子突然站了起來一般,一個青年出現了。
「聖地夏奧的使者…托爾·維拉德。」
青年——托爾報上了名字。剛才的聲響是為了吸引男人的注意力,確保自己佔據有利的位置。男人大概也察覺了這一點,但是卻絲毫不為所動。更確切地說,那是一種連自己什麼時候會怎麼被砍都毫不在意的態度。
「路途遙遠,辛苦了。德拉克洛瓦大人說過,等你一到,就給你的主人送去書信。」
信中應該是作為托爾被派到這裡的交換而交付的秘儀的內容吧。托爾點了點頭,問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應該還有一個人是從聖地被派過來的…他現在在哪裡?」
「阿基里斯的話,現在正在卡斯帕爾,和我們的同胞一起迎擊基格。」
男人——羅伊希爾特毫無戒備,流暢地回答。
「從聖地發出的回信已經送到了那座城市嗎?」
「回信…?」
「是我主的命令…因內容有誤,有進行訂正的必要。」
「當基格出現在卡斯帕爾城中的時候,所有的聯絡都暫停了。那封回信應該也還沒有送到吧。我會讓部下去聯絡的。你跟我一起來。」
「不…我必須親自取到那封回信,修正錯誤。」
「不行,我要帶你去德拉克洛瓦大人那裡。」
羅伊希爾特以不容分說的強硬語氣說道。托爾猛地後退。既然已經知道了阿基里斯的所在,大致就能推斷出回信的路徑。已經沒有必要再待在這裡了。
「你要去哪?」
「我也要去卡斯帕爾。」
托爾的聲音如回聲般捉摸不透。然而,羅伊希爾特的態度似乎根本不在乎對方的情況。
「如果你沒有耳朵的話,我就用這雙手在你頭上挖個洞來做替代。」
一股強烈的殺氣撲面而來,彷彿在說“馬上就送你到那裡去”。羅伊希爾特就這樣毫無警戒地靠近了托爾。
是互相都是空手的這個情況給了他自信嗎?不,如果是這個男人的話,即使托爾劍已出鞘,他也會毫不在意地接近他吧。托爾判斷他就是一個如此剛毅的男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父親,感到相當無趣。
他向後方大大地跳躍,揮動右手,現出了漆黑的鐵鞭。
「如果你就這樣讓我走,我也不會加害於你。」
落地的時候,鞭子猛地一揮。一瞬之後,有什麼東西嘩啦嘩啦地倒下了。
羅伊希爾特停下腳步,看向這邊。有如托爾的軀幹那麼粗的大樹被橫切成兩半。切口在月光之下泛著白光,展現出鞭子的鋒利程度。
羅伊希爾特的嘴角浮現出猙獰的笑容。他的目光回到了托爾身上,再次邁步。
「——我們“運輸者”是為了德拉克洛瓦大人獻上了生命的義賊。」
這句話,彷彿在說他不怕死一樣。托爾覺得他越來越像父親了。但與父親不同的是,他的態度是白白浪費生命,等同於放棄戰鬥。
「那麼就去死吧。」
托爾隨意揮起了鞭子,沒有帶上殺氣。如果是基格的話,應該不會去砍一個毫無抵抗地接近自己的男人吧——他這麼想到。愛麗絲心也肯定不會高興。所以他只想切開對方的額頭,這樣一來,對方就會被自己的鮮血奪去視覺。
鞭子的尖端掠過羅伊希爾特的額頭,位置非常精準,剛好是能僅僅切開皮膚的位置。
「——那個武器,是用來撓癢癢的嗎?」
但是羅伊希爾特毫不在意地走著,額頭上並沒有出血。
什麼?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托爾迅速揮舞鞭子。
伴隨著刺骨的刃風,鞭子的尖端掠過了羅伊希爾特的全身。
那件外套被切開,但是羅伊希爾特自身卻感不到任何疼痛一樣。
難道說?!托爾失去了從容。他意識到,對方不只是想要靠近自己而已。托爾用人眼無法追上的速度疾速揮下了剃刀般的鐵鞭。
伴隨著巨大的撞擊聲,羅伊希爾特的肩膀直到胸口的部位都綻放出巨大的火花。在感到震驚的同時,托爾繼續揮舞著鞭子。
猛烈的火花如風暴一般在羅伊希爾特的身體周圍四濺。但是他沒有停下腳步,甚至連一點兒擦傷都沒受到。從手感上判斷,托爾認為他的身體的硬度遠遠超過了鋼鐵。
「堅壁·羅伊希爾特——被德拉克洛瓦大人賜予了聖印的人之一。」
羅伊希爾特笑著伸出手,抓住打在自己身上的鐵鞭,以驚人的力度揮了回去。
托爾不由自主俯身躲避,而羅伊希爾特那隻巨大的手卻抓住了他的脖子。
托爾看到,在被撕裂的外套下,刻在羅伊希爾特胸口的聖印閃耀著光芒。
但是,也只看到了一瞬間而已。抓住他脖子的手上的力量讓他幾近窒息。
視野變窄,托爾渾身無力——突然就失去了意識。
「托爾…好難受啊,托爾…你在哪裡…」
被高熱折磨的雷奧尼斯喘著粗氣。
雖然他躺在床上,但是內心卻落入了噩夢之中。
被架上了那個恐怖斷頭臺的人,是雷奧尼斯自己。刀刃落下,自己的身體卻突然膨脹,化為了怪物,放出閃光,飛向了空中。他曾帶著勇氣和希望,從輪椅上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向前邁進,而那雙腿也正在腐爛。他抱著啪嗒一下掉下來的雙腿,坐在王座上。在曾和諾薇兒一起訓練走路的湖畔一角,盛開的白色水仙花一齊流出了紅黑色的鮮血,將聖母像染成了紅色。周圍堆積著無數人頭,若是睜開眼睛,就能看到床上也有很多頭顱想把自己壓垮。毯子裡也有很多人頭在盯著自己。
在滿是人頭的房間中,抱著頭骨的女人說——這就是你想要的吧。她把諾薇兒的頭放在了盤子上,走了過來,把它像是水果一樣掰開,餵給了雷奧尼斯。
雖然他呼喚著托爾,但是掉了下來的雙腳卻自己開始行走。
影子丟下自己離開了。而眾多的書信中都寫著同樣的一句話——一點霸氣都沒有。
我不能走路,請原諒我吧。他一邊哭著,一邊把彩色的針扎到了自己臉上。
只是想要而已,想要證明自己還能活下去的證據而已。渾身是血的母親爬了過來,說著,一起去死吧。躲在床下的雷奧尼斯顫抖著變小,想要讓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的自己立刻消失。他反覆唸叨著“我是花,我是花”。而德拉克洛瓦和基格的手毫不留情地摘下了這朵綻放在血泊中的花朵。
在追求正確的同時卻犯下了無數錯誤,想要追求美好卻陷入了醜惡的泥沼。
真實漸行漸遠。所有的未來,都被自己斷罪的死者的怨恨塗黑、搗碎。
「托爾…救救我…有人嗎…」
蕾狄莎一直在房間的一角盯著發出微弱的喘息聲的雷奧尼斯。
「雷奧尼斯大人,要沉下去了吧…哥哥大人。沉到巨大的洪流之中呢,哥哥大人。剩下的就只有被沖走了吧,哥哥大人。他會被衝到什麼地方呢,哥哥大人。一定會是最汙穢、最美麗的未來吧…」
4
清晨到來,諾薇兒被凍醒了。
仔細一看,才發現窗戶開著。反正是琪莉乾的吧。諾薇兒嘆了一口氣,下了床,關上了窗戶。突然,她發現桌上有一張紙,上面寫著“致諾薇兒”。
鋸齒一般的拙劣的文字——很明顯是琪莉寫的。
諾薇兒揉著眼睛,帶著殘留的睡意打開了紙。是一封只有一句話的信。
瞥了一眼之後,諾薇兒突然停下了動作。她瞪大眼睛,身體顫抖起來。這時,愛麗絲心迷迷糊糊地醒來了,
「早上好,諾薇…」
諾薇兒臉上有著前所未見的憤怒表情,愛麗絲心啞口無言。
「那個人…到底…」
一瞬間,她身體的顫抖停止了。然後,她把信重重地砸到桌子上,發出了一聲巨響。
「到底還想怎麼氣我啊!」
諾薇兒的吼聲彷彿能響徹全城。
「怎怎怎怎麼了,諾薇兒?!」
愛麗絲心吃驚地飛起來看了看信紙,立刻愣住了。
「這是…琪莉的…?」
她茫然問道。諾薇兒沒有回答,只是瞪著那張紙。這是諾薇兒從未見過,也聞所未聞的簡單至極的信息——
「再見了」
這就是信上的全部內容。
基格仔細地看著那封信。
「我去找琪莉。」
諾薇兒斷言道。她心中“絕對不能讓她跑了”的想法表露無疑。
「…話說回來,這封信寫得很認真啊。」
愛麗絲心看著信,無意間說道。
應該是一邊確認不會寫錯一邊在寫的吧。與拙劣的字跡無關,信的字裡行間透露出寫信的人的誠意。但是諾薇兒的想法卻不一樣。
「那個人,是以為我想看到這樣的信才教她寫字的吧?」
面對怒火中燒的諾薇兒,就連愛麗絲心也害怕得說不出話來。
「而且,偏偏只有這種字才不會寫錯…」
她的聲音漸漸失去了氣勢,憤怒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湧上心頭的悲傷。這時,
「沒弄錯…吧…」
基格低聲說道。諾薇兒和愛麗絲心回過頭來。
基格把信還給諾薇兒,銳利地說道。
「快去找琪莉。我要去郵政大樓。」
琪莉正抱著雙腿蹲在倉庫的角落裡。
她打算等早上的客船來了之後,就鑽進船裡離開城市。
在那之前,琪莉一直忍受著快要將她壓垮的悲傷。
每當她想要把心託付給淺淺到來的睡眠之時,就馬上又會陷入到聖堂的噩夢之中,然後慌忙醒來,就這樣一直重複著這樣的循環。
恐懼和悲傷交織在一起,讓她甚至感到自己的身體從內側開始麻痺。
正因如此,她才沒能注意到逐漸逼近的異樣寒冷。
清晨的陽光從窗戶照了進來,琪莉想要起身,卻突然發現膝蓋和手都沒了知覺。她連忙看了看自己的身體,不禁驚呆了。自己的手腳上竟掛著白霜。
「請老實一點。我現在正在把“蛭冰”的一部分分給你。」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她反射性地想要跳向空中。但是異樣的寒氣讓她的手腳不聽使喚,只得跪在了僅僅稍遠一點兒的地方,連動都動不了。
「可惡…為什麼…這是…」
倉庫的門打開了,阿基里斯猛地走了進來。被憤怒和恐懼所衝擊的琪莉感到汗毛倒豎。雖然搖搖晃晃,但她還是站了起來,狠狠瞪著對方。

「你這個水蛭混蛋…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仇人…」
「我叫阿基里斯·茲佩特喔,小貓咪。」
阿基里斯舉起沒有指甲的手。尖銳的冰刺像是荊棘一樣從正下方去捕捉琪莉。琪莉用出渾身的力量跳向了空中,躲開了——但是身體馬上又不聽使喚,她摔了個跟頭倒在了地板上。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
「讓“蛭冰”的一部分留在了你的體內哦。差一點點就能支配你的大腦了呢…嘛,算了。已經足夠讓你去向基格他們求救了。」
琪莉趴在地板上,哼了一聲,笑了。
「他們怎麼可能來救我?我早就和他們道別了。」
「嚯…」
伸出的冰刺叼出了什麼東西。那是一個信封,是琪莉剛才跳起來的時候從懷裡掉下去的。然後,它被送到了阿基里斯的手裡。
「上面有著“銀之聖女”的印章啊…」
「別,別碰那個!住手!」
但是阿基里斯咧嘴一笑,撕開信封,打開了信,大聲唸了起來。
「…以諾薇兒·艾爾塔夏之名,推薦下述之人踏上聖道女的位階。這個人有著正當的力量,她的行為、言行、思想都適合踏上神聖的道路,應當得到認可。其名為,琪莉…呵,是你的名字吧?」
看著無聲地陷入了震驚中的琪莉,阿基里斯笑了。
「這是承認你成為聖道女的見習生的確認書呢。既然你被他們如此看好,那麼應該可以去求救的吧?他們一定會努力來救你的。」
阿基里斯扔掉了信,走近琪莉。但是,琪莉現在才明白過來:作為被基格他們丟下的補償,諾薇兒想給她聖道女的身份。
「諾薇兒那傢伙…做什麼多餘的事…」
她根本不想成為聖道女,只像以前一樣,靠偷東西過活。僅僅為了自己一個人去偷東西,然後,靠自己的力量前往大海。她是這麼打算的。
「好了…給我來點作用吧…」
阿基里斯逼了過來。琪莉咬緊牙關站了起來——突然,她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從她的身體內側,產生了難以忍受的寒氣。
簡直就像是冰刺在自己的身體中攪動一般。過度的寒冷反而讓她感覺自己要被燒焦了。她甚至以為自己也會像同伴一樣化為那綠色的火焰燃燒起來。
「這種程度就叫出聲了嗎…我可是經常感受著比這冷好幾倍的寒氣啊。」
阿基里斯站在旁邊,饒有興趣地俯視著琪莉。
「嗚…咕…啊…」
琪莉抱著自己的身體動彈不得。如果就這樣老實待著的話,寒氣就會漸漸從體內消失。她不由得鬆了一口氣。但是,如果想要抵抗的話,很明顯又會被寒氣襲擊。悔恨的眼淚在她的眼眶中打轉。
「很快就會習慣的…如果讓靈魂都浸在冷氣中的話,反而會覺得很舒服的。那麼…基格要如何和你體內的“蛭冰”戰鬥呢…拭目以待吧…」
「卑、卑鄙…做這種事,你不覺得羞恥嗎?」
「羞恥?」
阿基里斯用不可思議的神情反問道。
「嗯…那種感情,我已經記不得了。是怎樣的感情來著…」
他把沒有指甲的手指貼在自己臉上,一臉嚴肅地喃喃自語。不是在演戲,而是真的在回憶自己的感情。實在是太令人不舒服了,琪莉不禁打了個寒戰。
「什、什麼啊…你…好惡心…」
琪莉不由自主地向後退著,頓時寒氣襲來,她再次發出了慘叫。
「在我看來,有著羞恥這種多餘感情的你更讓我感到噁心…我啊,是為了得到力量才捨棄它們的,捨棄驕傲、憐憫、信賴,所有的這些多餘的感情。」
「嘿…所以現在才變成孤身一人的吧!」
這是琪莉拼盡全力的痛罵,但是阿基里斯卻露出了微笑。
「如你所說。但是和你說的孤身一人不同哦。他們…至今仍在我的身邊。因為我的友人、戀人、同伴,全都被“蛭冰”吞食了。他們的血和靈魂將化為我的力量的一部分,繼續生存下去。」
這超乎想像的話語讓琪莉啞然了。
「什麼都沒有失去…同時獲得了一切。這就是我的強大。」
琪莉眯起眼睛,看著極其自豪的阿基里斯。
「…真可憐啊,你。」
她不假思索地說出了這句話。但是阿基里斯的笑容絲毫沒有變化。
取而代之,他以要將琪莉的臉頰打腫的力道扇了她一巴掌。
「嘴上不饒人的小貓咪…差不多該去散步了吧。」
抽痛的臉頰反而讓琪莉產生了抵抗心理。
「誰要聽你的話!還不如我現在就跳河去死…」
然而,再次襲來的寒氣讓琪莉喘不上氣。而且這一次不僅如此,琪莉的身體不再聽從她的命令,擅自邁開了腳步。她悲鳴一聲,好不容易才忍耐住這種自己的一切都被操縱所帶來的恐懼,沒有哭出聲來。
就這樣,琪莉和阿基里斯一起走出了倉庫,沿著河邊走去。有好幾次,他們和一大早就開始工作的水手和遊船的船員們擦身而過,但是琪莉都沒能呼救。
因為,每當她想要叫出聲來,一股冷氣就會襲向她的嘴角,封住她的呼吸。
終於,兩人來到了倉庫街的盡頭。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阿基里斯微微一笑。
「在這裡的話,諾薇兒殿下應該很容易就能找到你吧。塞爾索羅斯的手下也開始行動了,之後就只剩下把諾薇兒殿下引到這裡…」
「…殿下?為什麼你要這麼稱呼那傢伙?」
「沒什麼,是我這邊的情況。對我主來說,她是很大的障礙呢。」
阿基里斯轉身正要離去,琪莉喊道。
「那種會妨礙到你的人,你是無論如何都會吃掉的吧。就算是朋友也是。」
阿基里斯站住了。琪莉冷笑著說。
「基格絕對不會做這種事。但他還是比你強。」
阿基里斯露出可怕的笑容回過頭來。琪莉以為自己又要捱揍,繃緊了身體。就算捱揍也好,這是唯一的計策。如果只有琪莉一個人的話,諾薇兒會毫無戒備地朝這邊過來。但是如果阿基里斯在的話,基格就會和諾薇兒一起來。之後再去拜託基格殺了自己吧。這是眼下琪莉能想到的最好的選擇。
阿基里斯沒有打她。他只是用沒有指甲的手指抓住了琪莉的頭髮。
「你…知道基格的什麼?」
他突然把琪莉提了起來。那力量是讓琪莉整個人都雙腳離地。彷彿頭皮被剝掉一般的疼痛讓琪莉發出了不成聲的呻吟。她紅褐色的頭髮也被拔了些下來。
「那個男人啊…殺的人和我一樣多,也埋葬了很多人。」
阿基里斯一邊揮去被拔下來的頭髮,一邊說道。琪莉咬緊牙關說道,
「反正都是像你這樣的壞蛋吧!」
「呵呵…那個男人啊,連自己的從士都埋葬了。你知道諾薇兒是他的第幾個從士嗎?是第五個啊。之前的四個從士,一人不剩,全都死了。連為自己工作的人,基格都會讓他們去死…有時候甚至是親手殺害。這就是基格。」
琪莉屏住了呼吸。但就在這時,突然——
「是啊…是基格,埋葬了他的從士…埋葬了我的親友。」
阿基里斯低聲說道,一瞬間,琪莉感覺站在自己面前的彷彿是另一個人。
「基格把他的心擊得粉碎。因此,他放棄了與我一起展望的夢,拋棄了應該保護的東西…背叛了…我。」
無法讓人聯想到巨大水蛭的阿基里斯——這時只是一個懷著深深的嘆息,隨處可見的男人罷了。
如果,寄宿在他身體中的魔獸消失了的話,他所展現出來的,一定是這樣的素顏吧——
「是啊…那個男人的力量奪走了我的一切…朋友也是…最愛的人也是…」
然而,那樣的面龐很快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阿基里斯那滑膩的笑容。
「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剩下的只有對力量的慾望。這就是我現在的強大。」
就在阿基里斯再次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
「空虛的心靈,難道就是強大嗎?」
伴隨著嚴厲的聲音,一支金色的箭猛然射來,貫穿了阿基里斯的胸膛。
基格來到了郵政大樓的倉庫裡。
這個倉庫上同樣掛著和這座城市通用的紋章不同的另一種紋章。
倉庫的管理員正站在門口拿著鑰匙打哈欠。被基格碰見的他連忙打開了倉庫。
基格扛著鐵鏟行走在書架之間,突然停下了腳步。他拿起幾封信輕輕揣進懷裡。倉庫的管理員嚇了一跳。但是基格毫不在意地拿起另一封信,在沒有得到任何許可的情況下拆了封。
「啊…等等,不行。要好好做記錄…」
突然,管理員的聲音變成了低沉的呻吟。
基格立刻回頭看向入口。只見管理員已經撲倒在地。
接著,從他的身後驀地出現了一個男人。是身材異常高大的男人——塞爾索羅斯。
他的手中握著一根短矛。並不像長槍那麼長,矛的尖端就像是槍的尖端加上了鐮刀一般的形狀,是河賊常用的武器,在搖晃的船上,這種武器用起來相當便利。既可以用鐮刀鉤住船的船頭,然後跳上去,也可以鉤住對方的身體,讓其摔進水裡。
而塞爾索羅斯用這把鐮刀割開了管理員的脖子。
「基格·瓦爾海特…“運輸者”來取你性命了。」
塞爾索羅斯咧嘴一笑。又有十幾個男人拿著武器走了進來。
「你想在中立地帶引起騷亂嗎?」
基格淡淡地低語著,把撕開的信放回原處。塞爾索羅斯理所當然地說,
「在你來到這個城市的時候,德拉克洛瓦大人就已經不需要這個城市了。接下來,動亂就要開始了。書信的往來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能夠公然互相殘殺的時刻即將到來。」
像是要證明這句話一般,男人們一個接一個地掀翻書架,圍住了基格。每一個男人的武器都沾滿了鮮血。他們已經把書庫周圍的人都殺了。
「義賊,為什麼要殺不相干的人?」
基格舉起鏟子問道。塞爾索羅斯哼了一聲,笑了。
「所謂義賊,只是圖方便的說法而已。怎麼殺人都無所謂。」
噌!基格以驚人的氣勢把鏟子插在了地面上。他的左臂迸發出雷光。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解放!」
閃電的奔流遊走於鏟子的表面之上。
「在水刻星的引領下,化為悽魔基爾特,出現在我的敵人面前吧!」
鐵鏟四散化為水銀的粒子,變成了手持雙劍,面如蜥蜴般的魔兵。總共十六體。基格毫不猶豫地握緊銀劍,發出命令。
「天蠍座之陣!」
悽魔們一齊展開圓陣,向男人們撲去。面對咆哮著的如修羅般的悽魔們,男人們驚訝無比,轉眼間就被斬殺。
就在悽魔們以壓倒性的力量即將打倒敵人的時候——異變發生了。
塞爾索羅斯的身影不知何時消失了。並不是說基格從他身上移開了視線,而是一瞬間就消失了。是幻術嗎——?這麼想著,基格立刻把劍架在身前。
這完全是防守的姿勢。基格的本能告訴他應該這麼做。
果然來了。他感到脖子上傳來一股涼颼颼的殺氣。
接著,“嗖”的一聲,鋒利的刃風襲來——基格迅速舉起了劍,保護自己的脖子。
劍刃之上炸起了火花——完全抵擋不住,敵人的刀刃斬向了基格的脖子。
基格立刻翻動手中的劍,砍了上去,這時,他看到了異樣的光景。
塞爾索羅斯站在銀劍的尖端之上,簡直像是羽毛一樣輕盈。一瞬間,基格甚至想到,果然是幻術嗎?眼前的景象就是這麼的難以置信。
「迅捷·塞爾索羅斯——」
塞爾索羅斯咧開嘴,笑了。同時,他手中的矛也刺了過來。基格甩頭躲開,就在這時,悽魔們撲向了站在劍上的塞爾索羅斯。
塞爾索羅斯的身影再次消失了,不——是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跑開了。
就連悽魔們如旋風一般的劍,也彷彿是靜止了一般。眨眼之間,一隻悽魔的脖子就被撕裂,還有一隻被從背後刺穿。看著這異常的速度,
「你的身上,刻著聖印嗎——」
基格擺好架勢,說道。塞爾索羅斯微微一笑。
「在膝蓋上啊。雖然疼得受不了,但是多虧了你,現在可以隨便減輕體重了。」
中途,話音轉向了基格的背後。基格將將轉身,用左臂上的護手擋住了從背後襲來的塞爾索羅斯的利刃。他立刻揮劍反擊,卻沒能打中。
一瞬之間,塞爾索羅斯就站在了數步之遠的地方,饒有興趣地看著基格。
「用這種手段竟然還是殺不了你。哈哈,你的直覺很靈敏啊。」
說中了。基格之所以能躲過攻擊,是因為基格的戰鬥經驗讓他無意識之間護住了最容易被瞄準的要害,而不是讀懂了對方的攻擊。也就是說,只是偶然躲開了而已。
這樣下去,總有被刺中的時候——但是如果由基格發起攻擊,也會轉眼之間被塞爾索羅斯避開,自己反而會反過來受到致命傷。
基格擺出防守的架勢,停止了行動。塞爾索羅斯放聲大笑。
「那麼,下一次會從哪裡過來呢?右邊?上邊?上面?還是後面?」
說到這裡,塞爾索羅斯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阿基里斯用沒有指甲的手輕撫著插在胸口的箭,笑了。
「來了啊…」
他的胸口出現了裂痕,臉也裂開了,然後發出了咔噠咔噠的聲音,崩壞了。這不是阿基里斯本人,而是冰人偶。
「本人躲在什麼地方呢?等我救了琪莉之後,馬上就找到你。」
諾薇兒輕蔑地說著,徑直朝著琪莉走了過去。
「諾,諾薇兒?別,別過來…」
琪莉慌忙想要離開,卻因體內突然爆發出寒氣,發出痛苦的呻吟跪了下來。她的指尖完全失去了知覺,甚至以為自己就要這麼凍死了。
「你說什麼?」
看見琪莉的樣子,諾薇兒蹙起眉毛。
「好不容易來救你,你卻讓我別過去。到底為什麼?你到底——。」
憤怒的表情顯露在她的臉上,語氣也完全變成了說教。諾薇兒接近了琪莉。
「笨,笨蛋…別過來…我身體裡…」
正當琪莉的聲音越來越絕望時——
無數的冰刃從琪莉的體內向四面八方如奔流一般刺了出來。
就好像琪莉自己變成了人肉炸彈一樣。而筆直前進的諾薇兒也沒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在怒濤般的利刃之前,她好像馬上就要被吞噬了。
「看不見!」
在諾薇兒的一聲大喝之下,就好像發生了第二次爆炸一般,冰刃接連碎裂,化為碎片落在地上。
幻視之力——無視的幻視驅散了冰中的墮氣。
「之前我就看到了…想著應該會有什麼東西。」
在如霧般消散的冰的碎片的對面,諾薇兒說道。
她的模樣讓琪莉呆住了。諾薇兒只防住了自己的要害,並沒有消除其餘的冰刃。數把利刃掠過了諾薇兒的肩膀、手臂和腿。諾薇兒的衣服也裂開了,鮮血滴落在她的手腳上。看著她的樣子,琪莉不禁感到戰慄。
接著,冰刃再次從琪莉身上生長出來。
「…看不見!」
諾薇兒正面看著刀刃,冰刃一下子飛了出去。但是沒能消除的刀刃再次掠過了她的身體。即使如此,諾薇兒仍然在筆直地前進。琪莉忍受著寒冷向後退。
「別…別這樣!不要再管我了!」
哭喊著後退的琪莉的袖子終於被諾薇兒抓住了。
「為什麼要離開!為什麼什麼也不說!你…別給我亂動!」
「不、不是你們打算丟下我嗎!你是想讓我成為聖道女才跟過來的吧!」
「你說什麼…你,認真的嗎…」
「那封信就是這個意思吧!走開啊!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嗎!」
「笨——蛋——!」
「啊?」
堪稱淒厲的吼聲讓琪莉屏住了呼吸。諾薇兒本來憤怒的表情突然一變。
她的眉毛仍然倒豎,眼中卻噙滿了淚水。自己是不是搞錯了什麼重要的東西——這種不安突然襲向了琪莉。
諾薇兒緊緊攥住琪莉的袖子,用非常悲傷的聲音說。
「被拋棄的痛苦…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
琪莉無言以對。正當淚水從諾薇兒眼中流下,模糊了她的視野之時——
比之前還要密集數倍的冰刃一齊從琪莉身中噴薄而出。
一瞬間,基格稍稍壓低身子,舉起帶著護手的左臂。在被敵人的利刃擊中之後,他猛然抬起劍,從下到上揮出一擊。
即使塞爾索羅斯的身體再怎麼輕盈,他也不可能像琪莉一樣在空中自由行動。
「…什麼?」
基格看到了塞爾索羅斯在空中慌忙扭動身體躲開劍刃的身影。
他再次揮出一劍,而塞爾索羅斯在被擊中的前一刻閃開了。
「為什麼…?你能看見嗎?」
塞爾索羅斯一瞬之間拉開了距離,聲音之中難掩驚訝。周圍,男人們幾乎全軍覆沒。悽魔們發出低吼,注視著基格和塞爾索羅斯之間的戰鬥。
基格再次恢復了原本的架勢,完全進入了防守狀態。塞爾索羅斯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不是看到了呢。是嗎…是在引誘我啊。」
基格在嚴密防守的同時,故意露出了一些漏洞。這是為了讓塞爾索羅斯瞄準有漏洞的部位。只要知道對方的目標是哪,那麼無論對方的行動有多快,都只用採取最低限度的防守,從而轉為反擊。
「切…混蛋,腦子還真好使。」
塞爾索羅斯砸了砸嘴,心中竊喜。既然如此,只要仔細觀察基格的行動,瞄準他故意製造出的漏洞以外的地方就行了。
塞爾索羅斯盯著基格的雙目猛然瞪大了。
基格竟然假裝防守,以驚人的氣勢衝進了他的懷中。
「嗚…嗚哦?」
這是一個很難想像能被劍刺到的距離。而這個距離一下子就被縮短了。
基格的劍刺了過來,塞爾索羅斯慌忙閃身逃走。
因為過於集中在基格的動作上,塞爾索羅斯自己的動作完全停止了。這正是基格的策略的絕妙之處。
「該,該死…你這個狡猾的傢伙…」
在塞爾索羅斯慌忙調整架勢時,基格再次進入了和之前一樣的防守姿態。
而且,和剛才的情況有點不一樣。現在基格的右側有一根柱子,背後有一排書架。這樣一來,塞爾索羅斯只能進行從上方或是左側這兩個方向進行進攻。與周圍沒有任何遮擋的情況相比,基格能更容易地保護自己了。
雖然表面上是向塞爾索羅斯發起突襲,但實際上衝進這個有利的位置才是基格的目的。塞爾索羅斯怒從心中起。而且,基格在左側明顯漏出了漏洞。完全是在引誘他,也就是說,接下來和正面交鋒沒有太大區別。
「你這混蛋!太可惡了!」
但是就在這時,塞爾索羅斯想到了連基格也無法預測的攻擊方式。
他的臉上浮現出瘮人的笑容——然後,他的身影突然消失了。以連一眨眼都不到的時間裡,他繞了一圈,出現在了基格的身後。
他要刺穿基格自以為能守護身後的整個書架。而基格在這個位置完全看不到塞爾索羅斯。這裡是追求有利位置的基格的死角,也可以說他是自取滅亡了。
撲哧一聲,傳來了刀刃刺入身體的聲音。這是毫不留情的一擊。
塞爾索羅斯的笑容僵住了——他呆呆地看著,看著刺穿書架刺穿了自己胸口的,基格的銀劍。
「你、你、你這混蛋…難道是…故意…」
他一邊口吐鮮血,一邊呻吟。基格為了讓塞爾索羅斯盯上自己的身後,故意來到了書架前面,以此來是製造出認為自己的身後是安全的假象。與之前故意漏出漏洞的引誘方式相反,這次,他引誘對方來到了自己看似被保護得最好的地方——這就是基格迄今為止的計策的最終目的。
說起來,基格根本就看不到塞爾索羅斯的動向。如果塞爾索羅斯特意繞道書架後面的話,反而是他看不到基格了。這完全是塞爾索羅斯的死角和自滅。
「你…簡直是惡魔…」
這是塞爾索羅斯最後的遺言。基格拔出了劍,塞爾索羅斯倒在地上,鮮血四濺。基格從頭到尾都背對著書架。
察覺到對方已經斷氣,基格才頭一次回過頭來——突然,書架的另一邊產生了爆發性的墮氣。基格迅速後退,同時,冰刃轟飛了書架。
基格猛地用劍劈開了不斷生長的冰柱。
在另一邊,冰之怪物已經吸光了塞爾索羅斯屍體上的血。
當基格擺好架勢時,塞爾索羅斯的屍體已經乾枯,冰也消失了。
基格仍然沒有放鬆警惕,這時,
「狼男!不好了,不好了,諾薇兒和琪莉不好了!」
閃著金色光輝的愛麗絲心飛進了倉庫。
完全是膠著狀態。
從琪莉身體中刺出的冰,被諾薇兒的視覺之力牢牢地壓制住了。但是隻要諾薇兒的力量稍有減弱,冰刃就會在一瞬之間爆發出來。琪莉的胸部,腹部,甚至是腳上都在不斷地冒出冰刃。
「嗚…嗚哇,比剛才更嚴重了!」
愛麗絲心喊道。只有琪莉回頭看著飛奔而來的基格。
「諾、諾薇兒她…基格,求求你…救救諾薇兒…」
諾薇兒拼命地用視覺的力量在壓制著冰刃,幾乎連眨眼都做不到。
「——能堅持下來,做得很好。只差一點了。」
基格走過去鼓勵兩人。這時,又有一個聲音向基格搭話。
「呵呵…這回可不能像塞爾索羅斯那樣輕易解決了。你打算怎麼辦…基格。」
竟然是阿基里斯的冰人偶的頭滾到了他的腳下,正在說話。
基格瞥了一眼那顆人頭,一言不發地繞到了琪莉的身後。
「別動,琪莉。會疼一下。」
他用堅定的聲音說道。從基格傳來的氣息判斷,琪莉知道他舉起了劍。
琪莉呆住了,馬上就閉上了眼睛。
「求求你…基格。」
她咬緊牙關說道。基格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不需要自己去求他——琪莉這麼想到。她能做到的,就只有默默地被殺掉。
「果然,你是與死亡同在之人,基格。」
阿基里斯的頭顱浮現出可怕的笑容。
「想要救下被魔獸侵入的人是極其困難的…狠心殺了她。然後埋葬她吧…就像你埋葬了自己的從士那樣。」
琪莉因絕望而顫抖,眼角也滲出了淚水。她緊張到覺得自己隨時會昏過去。突然——她被凍得幾乎毫無知覺的手感到了溫暖。
「相信我們。」
諾薇兒凜然的聲音傳了過來。回過神來,諾薇兒緊緊地握住了琪莉的手。那是一雙充滿了溫暖的手。琪莉渾身無力,只有諾薇兒的手溫暖了她的內心。
基格用通常不會用來揮劍的左手抵住了劍柄。
他左臂的墮氣顯現在劍刃上,化為蒼白的火焰燃燒起來——
突然,冰刃從琪莉的背上猛然射出,襲向了基格。
諾薇兒只能封住前面的冰刃,看不到琪莉的後背。
基格不為所動,猛然揮劍。
僅僅一次揮劍,就將冰刃盡數擊碎。
然後,在飛舞的冰之碎片中——基格剛剛離開劍的左手突然迸發出雷光。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就這樣,他的手掌狠狠地砸在了琪莉的背上。青白色的閃電劃過琪莉的全身,熱風呼嘯而來。宛如燃燒一般的熱量在琪莉體內奔湧。這實在是難以忍受,琪莉瞪大眼睛,連喊叫都做不到。
閃電收束,基格收回左手。一個冰塊被從琪莉的背上拉了出來。與此同時,諾薇兒眼前的冰刃縮了回去。
不一會兒,琪莉身上的冰消失了——基格把它扔了出去。
咚,冰塊發出沉重的聲音落到了地上。它大得讓人懷疑是怎麼鑽進琪莉的身體裡的。基格揮劍將這個“蛭冰”的一部分砍成兩段。
阿基里斯的頭顱咬著牙看著冰塊融化的樣子。
「如此強大的力量…竟能輕易支配我的魔獸的分身…」
基格站在那個頭顱之前,阿基里斯接著憤恨地說道。
「呵呵,為什麼要救她?被刻上聖印的孩子的末路,你也知道吧…」
「真正的你,現在是郵政大樓嗎?」
基格打斷了阿基里斯,從懷裡掏出了信件。那是他在剛才和塞爾索羅斯戰鬥的地方——在那個掛著有兩隻鴿子銜著信件的紋章的書庫中弄到的。
「收件地址不明的信件——卡斯帕爾的信就是你們的聯絡方式。在收件地址不明的情況下送出去,這樣就不會留下記錄…雖然簡單,但很有效。只不過,在分類完成之前不能寄出的嚴格管理反而適得其反。還有很多密信留了下來。」
「呵…呵呵…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就明白了嗎?」
「你們故意弄錯特定的字,然後根據哪個字寫錯了來判斷是不是密信。」
基格又從懷中掏出一捆信件,扔在了阿基里斯的頭顱周圍。
阿基里斯的頭顱發出清脆的聲音,逐漸裂開了。
「這是應用在戰場上的暗號。比如第七區第三街道十號…七加上三加上十…總共是二十,也就意味著這封信是物資搬運的計劃書。如果加起來是十的話,就是來自反動勢力的報告。」
「呵…呵呵呵…我不會原諒你的…絕對不會…」
「用暗號…來區分不同的同盟者送來的信…這其中應該也有雷奧尼斯的密信吧。」
阿基里斯突然張開了嘴。從他的喉嚨中突然長出了冰柱,瞄準了基格的臉。
尖銳的聲音響起,冰柱碎裂了。基格毫無猶豫地揮下了劍。
「就如你所願…讓我來葬送你這個亡靈吧。」
基格冷然宣告,劈開了阿基里斯的頭顱。
「好疼!根本不是疼一下嘛!現在還好疼…」
琪莉可憐兮兮地摸著後背。愛麗絲心也一臉擔心地撫摸著她。
「我還以為要被那個閃電劈死了呢…真的不會有事嗎?」
「既然得救了,就忍耐一下。」
諾薇兒嚴厲地說。琪莉抱歉地看著諾薇兒手和腿上的傷。
「對不起…讓你受傷了。你這邊才是,很痛吧…」
「說什麼傻話呢?」
諾薇兒一臉打心底裡感到驚訝的樣子。琪莉不由得有些生氣。
「傻…傻話…你什麼意思啊?」
「就是在說你傻。」
諾薇兒冷冷地說道。她從懷中取出了一張紙,晃了晃。
「這個…你的信…才更讓我心痛…」
看著悲傷地低著頭的諾薇兒,琪莉變得不知所措。
「對,對不起…我…因為…」
諾薇兒猛然抬起頭,瞪了琪莉一眼。
「這樣的東西就該這樣…」
她把信撕得粉碎,
「嘿——」
然後扔到了河裡。對諾薇兒來說,這是極為罕見的毫不留情的態度,甚至讓愛麗絲心呆住了。琪莉看著順流而去的紙片,欲哭無淚。
「好,好過分…明明是我那麼努力寫出來的。你卻…」
「不用那麼努力去寫那種東西。對了,這個…你讀過了嗎?」
諾薇兒又拿出一封信,說。那是被阿基里斯拆開了的諾薇兒的信。琪莉鼓起臉搖了搖頭。
「只聽那個水蛭混蛋讀過。那麼難懂的信,我怎麼可能會讀。」
「那麼,三天之內給我讀會。」
「三,三天…?不可能的啦…」
琪莉嚇了一跳,諾薇兒仍然咄咄逼人。
「為了能一起旅行,這是必要的!不要一直頂嘴!」
諾薇兒的一陣怒吼讓琪莉吃了一驚。然後,她突然愣住了。
「一起…」
「我絕對不會讓你逃跑的。明白了嗎?明白了就回答我!」
「是,是!」
「如果你不在了,那麼給你寫了確認書的我還有什麼立場?」
「嗯,嗯…」
「確實,等你成為聖道女之後,就不能成為基格大人的同行者,而是我的同行者了。但是現在不是糾結這種事的時候吧!」
「哎…那是…」
「明白了嗎?接下來的三天,我要從早到晚監視你。」
老實說,琪莉完全沒搞懂是怎麼回事。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諾薇兒非常認真——而且是為了自己。這就足夠了。
琪莉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5
托爾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醒來了。
從身體狀況來看,應該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在昏迷的狀態下徹底睡著了。大概是因為這連續幾天的騎馬導致過於疲勞了吧。
他感到體內的疲勞已經消除了很多,走出了房間。
這裡好像是一個古老的聖堂。漂亮的走廊和令人感到舒適的中庭中都沒有人。理由顯而易見,到處都是破壞的鮮血的痕跡。應該是他們把聖堂裡的人都殺了之後,奪來了這裡吧。
在尋找人的氣息之時,他突然看到了大河。這是一座建在河岸上的聖堂。
他望著奔流不息的涅爾瓦河,突然有人向他搭話。
「來自聖地的密使…歡迎你的到來。托爾·維拉德…身體無礙吧?」
「我還以為要被掐死了。」
還是和之前一樣,感覺不到來者的任何氣息。托爾淡淡地說道,掩飾了自己的悔恨。
「這裡是哪裡?維克多·德拉克洛瓦殿下。」
壓倒性的存在感從他的身旁傳來。儘管如此,托爾還是努力保持著平靜。
「從卡斯帕爾坐船的話,只需一天就能到達這裡。」
德拉克洛瓦站在托爾身旁,和他一起眺望著河面,說道。也就是說,自己被搬到了相當遠的地方。但是他一時沒能明白為什麼會出現卡斯帕爾的名字。
「聽說你想更正回信中的錯誤?」
德拉克洛瓦那深藍色的眼睛突然轉向這邊。那眼神彷彿一瞬間就能戳穿對方的內心一般。托爾抹去了一切感情,點了點頭。
「這是我的當務之急。」
他坦率地告訴了對方這一點。但是,他並沒有打算把其中原委都說出來。如果被德拉克洛瓦知道了諾薇兒和雷奧尼斯之間的血緣關係,天知道會不會被他利用。
不僅如此,如果在這裡和阿基里斯作對,也很有可能會和德拉克洛瓦及他的手下變為敵對關係。而托爾在此處的盟友一個也沒有。
「是嗎,那就先去完成你的這個任務吧。」
出乎意料的是,德拉克洛瓦輕描淡寫地說道。既然如此,那就從一開始就這麼吩咐你的部下不就好了——雖然心中這麼想,但是托爾還是難掩內心中的安心感。
「那麼,我就馬上去卡斯帕爾…」
「沒必要。密信就在這裡。」
這句話讓托爾被灌了冰一樣說不出話來。
德拉克洛瓦揮了揮手,一個男人從聖堂中走了出來。他就是把托爾弄暈並且搬到這裡的男人——羅伊希爾特。他的手裡握著幾束信。
德拉克洛瓦露出溫柔的微笑,催促托爾。
「當基格出現在卡斯帕爾之時,我就改變了聯絡的路徑。拿去吧。」
托爾幾乎是顫抖著接過了信件。沒想到會從德拉克洛瓦手裡接過它們——這說明雷奧尼斯所使用的情報路線完全被知道了。
托爾確實找到了想要找的回信。這些信件,無論是那一封都沒有被拆開,但是不能證明裡面的東西沒有被人看到。可以做手腳的餘地還有很多。回信被交到阿基里斯手裡,和現在從德拉克洛瓦手裡接過它們,哪種情況會更好呢——
「這樣一來,你的任務就完成了吧。托爾,以後你就和我一起行動吧。之後,再需要往聖地送信的時候,我一定會幫你平安送到。」
德拉克洛瓦溫和地說,簡直就像是托爾已經成為了自己的部下一樣。
托爾一瞬之間猶豫了一下,是該探查德拉克洛瓦的意圖,還是直接殺了他。
但是,不僅是德拉克洛瓦,羅伊希爾特現在也在這裡,動手的話被殺的肯定是自己。
現在自己還不能被殺。直到確定回信的內容沒有被阿基里斯知道為止,都要牢牢地限制住阿基里斯——這就是托爾得出的結論。
「遵命…德拉克洛瓦大人。」
像是要鑽進對方的懷裡一樣——托爾順從地垂下了頭。
6
在基格將死者埋葬,結束了對卡斯帕爾的書庫的調查的第二天——
諾薇兒和琪莉緊張地坐在城市的修道院裡。
院長念著誓約,愛麗絲心嚥了一口唾沫,基格悠然地眺望著儀式。
「那麼…踏入聖道女的位階之人啊,請念出這份誓約書吧。」
院長把幾張誓約書交給了琪莉。這是為了測試對方的基礎教養。如果連最低限度的讀寫能力都沒有的話,是沒有資格成為聖道女的。
琪莉大聲念著。身為“銀之聖女”,她重視道德,為民眾效勞,守護大義…誓約書裡全是生硬的文字——全是諾薇兒拼命教過她的文字。
為了這個時候,諾薇兒才教了她這些文字。琪莉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結結巴巴的琪莉讓一旁的諾薇兒打了個冷戰。只有一次,諾薇兒撅起嘴想要提醒琪莉。但是琪莉只是盯著誓約書,最後還是把那句話念了出來。
就這樣,她憑自己讀到了最後,到了書寫文章的階段。
在誓約書的空欄中,琪莉寫上了院長唸誦的“銀之聖女”的教誨。
琪莉用歪歪扭扭的字拼命地寫著,最後,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諾薇兒將其拿在手中,宣告是自己將琪莉推薦成為聖道女,並宣告自己將與她同行。
院長接過了誓約書,看著歪斜的文字,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琪莉害羞地縮了縮身子,而諾薇兒卻十分自豪。在自己寸步不離的教學下,琪莉終於取得了這樣一個成果。這些文字正是諾薇兒的驕傲。
看著她的態度,琪莉終於挺起了胸膛。院長也微笑著把紋章遞給了諾薇兒。
「從現在開始,我們將迎來一位新的聖道女。」
院長說完,諾薇兒舉起紋章,面對著琪莉。
琪莉戰戰兢兢地低下頭,諾薇兒大聲宣言。
「琪莉·拉斐特——你即將踏上“銀之聖女”的第一個位階。願你的前途充滿光明。」
那是一個小小的見習紋章。而這正是獎勵的真面目。
當諾薇兒把它掛在琪莉的脖子上時,琪莉正式成為了琪莉·拉斐特。
這是琪莉第一次擁有了什麼的瞬間——而那正是被諾薇兒給予的。
「“踏空者”…我的紋章嗎…」
離開了修道院的琪莉,像是對待易碎品一樣輕輕地摸著胸口的紋章。
頭一次看到琪莉如此可愛的樣子,諾薇兒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是啊,琪莉。既然你成為了聖道女,就要負起“銀之聖女”的責任…」
「這樣就終於不用再練字啦。」
「要重視道德,為民…」
「只要有這個,“銀之聖女”就會站在我這邊了吧。」
琪莉猛地握住胸前的紋章,大聲說道。諾薇兒沉默了。
「這樣一來,就算是聖堂裡那些討人厭的傢伙,我也能毫無顧慮地把他們踢飛。順便,還要從他們那裡順走一大筆錢…」
琪莉帶著爽朗的笑容回頭看著諾薇兒,
「吶,只要你和我齊心協力…」
嗖。一支金箭猛然在琪莉臉旁掠過。接著傳來了諾薇兒恐怖的聲音,
「…這紋章,是為了讓你和我一起當盜賊嗎?」
琪莉頓時舉起雙手向後退去。
「等、等一下,諾薇兒。是在開玩笑啦,開玩笑…」
「從你口中說出來,聽上去可不像是開玩笑!」
愛麗絲心也從修道院出來了。
「呀,能平安結束真是太好…」
當看到那支深深刺入牆壁的金箭時,讓她頓時呆住了。
「今後,身為我的同行者,你不能再那麼隨便了!你要好好地尊敬身居高位的我!」
「什麼嘛,不過是紋章大了一號就這麼自以為是!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如果你不聽話,我就要負起責任剝奪你的紋章!」
「那不就是搶嗎!這是我的東西!你這看門狗,給我走開!」
「你、你再說一遍?!你這偷腥貓,我現在就要剝奪你的紋章!」
基格和院長一起走出了修道院。
「——又吵起來了嗎?」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你想想辦法呀。」
基格毫不在意,扔下了一句話,
「別管她們。」
在沮喪的愛麗絲心一旁,諾薇兒和琪莉的吵鬧持續了好一會兒。
7
就在剛才,罪人們的頭顱還在並排合唱,一邊吐著血一邊為雷奧尼斯獻上祝福。
大臣們則只是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像個傻瓜一樣站著。
雷奧尼斯抱著自己腐爛的雙腿坐在王座上,血淋淋的聖母像正在走向他,說,托爾現在正在和你的父親一起給諾薇兒寫信。途中,因為在意德拉克洛瓦的腳步聲,所以晚了一點兒。在聽到這樣的報告之後,雷奧尼斯突然醒了。
「我受夠了…」
此刻,雷奧尼斯連喃喃自語著的嘴唇都帶著無力的熱度。即使睜開眼睛,他也分不清是現實,還是自己那發瘋的腦袋所製造的地獄的後續。汗水湧上了他的脖子和側腹,讓他感覺自己像是剛才溼熱的泥沼中爬上來一樣。
雷奧尼斯勉強抬起眼皮,故意模糊了視野。他的眼皮在不知是睜開還是閉上的位置不斷顫抖,看上去很是憔悴。他雖然討厭這樣,但也沒辦法。因為,他感覺自己無論是睜開還是閉上眼睛,都會看到人頭。在好不容易能取回意識的時候,若是不這麼讓視野模糊,就會感到非常不安。
只有在這個時候,雷奧尼斯才會痛恨自己的記憶力。他清楚地記得每一個被斬首的罪人的臉,還能準確地說出罪人們登上斷頭臺的順序。在夢中,如果並排出現的頭顱的順序不對的話,他就會想去更正。
所有的生命都因自己的一句話而化為了泡影。生命就像一張紙一樣。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在自由地將其摺疊、撕成碎屑。一想到這些,他就渾身發冷,噁心得快要死掉。
「為什麼…誰都沒有阻止我…」
就像對他自己一樣,雷奧尼斯對大臣、隨從和官吏等所有人都感到驚訝。竟然沒有一人來阻止將處罰罪人當成了嗜好的領主的暴虐行徑。
他們也會做和自己一樣的噩夢嗎?當然不會吧。只是在服從命令而已——他們一定是這麼想的。要把他們所有人的家人、罪人和戀人,編造個適當的罪名拘留起來,讓他們親手去殺掉嗎?這樣一來,他們也一定會度過同樣被噩夢折磨的夜晚吧。這種嗜虐心在他的心底作痛,不過,在侵蝕身體的熱度下也很快消失了。
「太脆弱了…只靠領主一人的國家…」
他反而是想到了那時的事。
雷奧尼斯倒下時,大臣們驚慌失措的樣子看著都覺得愚蠢。
他們就這麼把一國之政交給了雷奧尼斯。你們以為我才幾歲啊?一群只會反覆讀著父親的遺言的笨蛋們。那上面應該寫著要時刻監視我,勸誡我,輔佐我吧。
不過,這種愚蠢也是雷奧尼斯自身的盲點。他完全沒有考慮過自己不在的情況。萬一雷奧尼斯就這樣因熱病去世的話,聖地夏奧就會因後繼無人而陷入混亂。聖地在飛速發展的同時,其反作用力也會變得更大。
爭奪財富的戰爭轉眼間就會席捲聖地和周圍的鄰國。
而且,聖地到時候肯定會陷入荒廢。
能應對這種情況的對策完全沒有。大臣們的合議形同虛設。這裡連一個能為整個聖地出謀劃策的地方都沒有,一切都是根據雷奧尼斯的計算和判斷在運營。這是什麼愚蠢的政治體制啊。聖地的財政若是充裕還好,可一旦陷入貧窮,就會陷入互相殘殺的戰亂之中。
「獨裁…不是什麼好東西啊。誰都不知道…什麼才是正確的。」
不久,他再次陷入了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的狀態。縱使他拼命想要保持清醒,卻沒有那樣的體力和精力。就這樣,他再次被關進了瘋狂的世界中,被再也過不上正常生活的恐懼給無情地吞噬了。
該死,噩夢又開始了。也不知道什麼才是正確的了。真是的,乾脆——
這時,他突然想起了房間裡還有人在。
「蕾狄莎…」
他半夢半醒地呼喚著。其實,雷奧尼斯也不知道蕾狄莎是否真的在那裡。他只是隱約記得大臣們想要趕走蕾狄莎。
「我理解你想看到死亡的心情了…蕾狄莎…明白你想讓別人看到死亡的心情了…」
他的聲音像是著了魔一樣。但是沒有人回答。
雷奧尼斯為了甩開因疲勞而即將閉上眼睛所帶來的恐懼,拼命地擠出聲音。
「你…真正想看的是什麼…?只是美麗的東西嗎…?你想讓我看到的東西,我如今明白了…但是…真的只是這樣嗎?即使是你…也有看不見的東西,不是嗎?你的哥哥…為什麼會死…?你能知道…未來嗎…?回答我…蕾狄莎…」
雷奧尼斯對著虛空發出聲音,不久之後,他再次陷入了帶著鮮血熱度的噩夢之中。
就結論而言,蕾狄莎當時很罕見地並不在雷奧尼斯的臥室。
她在辦公室裡,手裡拿著咔噠作響的頭蓋骨。最近,沒有人再會指責蕾狄莎進出城堡這種事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在雷奧尼斯平靜的時候,她經常會被人叫去做雕刻。城堡裡的人大概也把她當成了小貓小狗一樣吧,經常有侍者給光著腳走來走去的蕾狄莎送點心。
這種時候,蕾狄莎的態度分為兩種。要麼是看都不看一眼就直接離開。要麼是也不道謝,發出咔哧咔哧的奇怪聲音開始吃點心。那個聲音就好像是在參加動物表演的小動物一般可愛。吃完後,她就會默默離開,對此,沒有人會感到不滿。只要還有剩餘的點心,他們就會想著送給蕾狄莎。
辦公室裡很是整潔,大概是因為被托爾的鞭子切開的傢俱、牆壁和窗戶剛剛修好吧。嶄新的桌子上有著堆積如山的書信。
「這裡啊,哥哥大人。在這裡呢,哥哥大人。就在這裡,哥哥大人。呼—呼—呼—。」
她高興地走到桌前,把頭蓋骨抱在臂彎,用另一隻手窸窸窣窣地挑著書信。雖然這裡有著寄給聖地夏奧的領主的各種書信,但是應該沒有一封是寫給雷奧尼斯個人的、不涉及政治的吧。然後,
「啊,哥哥大人。有了。就是這個呢,哥哥大人。」
她突然拿起一封信函。信上既沒有紋章,也沒有裝飾,就是一封平平無奇的信。她一下子把信翻了過來,上面寫著寄信人的名字。
托爾·維拉德——是從聖地出走的人寫給雷奧尼斯的信。
蕾狄莎的眼中頓時泛起了陰沉的光。她臉頰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但因為一直在抓,傷口的邊緣有一些膿。
「…呼,笨蛋,呼—。去死吧,呼—。」
她喃喃自語,然後口中唱出奇妙的歌聲。
「哼咕嚕啦咕嚕咯呣咕噠啦哎啊嗚啊哎啦去死吧哎呣嚕啦咕咯啊咔啦。」
蒼蠅嗡嗡地從她拿著書信的手的陰影中湧了出來。就在它們振動雙翅,想在不到一秒之內把這封信吃光的時候,
咔,咔咔——頭蓋骨的牙齒格外強烈地動了起來。
「哥哥大人?」
蕾狄莎猛地瞪大了碧藍色的眼睛。蒼蠅的聲音隨之消失。
「哥哥大人…為什麼?哥哥大人?」
蒼蠅們變成了粘稠的黑色液體,消失在了蕾狄莎手下的陰影之中。
「是這封信嗎,哥哥大人?這就是未來?哥哥大人?雷奧尼斯大人的未來?」
咔——牙齒響了一聲。蕾狄莎張大了嘴。
「會流向…不一樣的未來?」
她握著信,呆呆地站在那裡。
「不要,哥哥大人…我不要連哥哥大人都不知道的未來…不要。哥哥大人的未來更好,哥哥大人。你在想什麼呢,哥哥大人…為什麼?嗯…是嗎,是嗎,嘿唉…」
蕾狄莎頻頻點頭,拿著書信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是嗎,哥哥大人。這樣下去的話,雷奧尼斯大人就會讓每個人都去砍下自己的頭。就像以前哥哥大人做的那樣。讓每個人都取下自己的頭,哥哥大人。是嗎,哥哥大人。嗯,我知道了,哥哥大人。那樣的,我也不喜歡,哥哥大人。未來還遠著呢,哥哥大人。」
她抱著頭蓋骨,把臉貼在上面,就像是在哭泣的小孩子一樣。

「哥哥大人…再見一次面吧。嗯,哥哥大人。讓哥哥大人只剩下頭的那個人…我一定會讓那個人變漂亮的…哥哥大人。一定會變漂亮的…哥哥大人。就像我們一樣…哥哥大人。要讓每個、每個人,都變得像我們一樣哦,哥哥大人…」
蕾狄莎輕輕把臉從頭蓋骨上移開,回頭看向窗戶。她握緊書信,望向托爾逃跑的方向。然後低聲說道。
「漂走吧…哥哥大人。大家,都漂走吧…」
在河面上航行的船上——有著兩個互相厭惡的男人。
「沒想到你會過來。你是為了成為偉大的涅爾瓦河河底的汙泥而來的嗎?」
阿基里斯微笑著,眼中卻流露出兇光。托爾若無其事地回答。
「嗯,就是這麼回事。」
事實上,他就是為赴死而來的——為了以生命為代價,向雷奧尼斯獻上忠言。為此,他要保護諾薇兒,看住阿基里斯,試探德拉克洛瓦的意圖。
他不認為自己做完這些事後還能活著回去。就算能活著回去,也只會被雷奧尼斯處刑吧。托爾很明白,擅自出走是死罪。
如果可以的話,他還想和基格一對一地戰鬥,然後被他殺死。但是,這能實現嗎——
另一邊,阿基里斯並不知道托爾的想法。
看著眼前這個妨礙者,他非常憤怒。但是要求托爾與他同行的是德拉克洛瓦本人,所以也不能貿然反對。這更加重了他的怒火。
「狩獵的主導權在我手裡。請不要忘記這也是雷奧尼斯大人的旨意。」
他的聲音中充滿殺氣,彷彿在說,只要有機會,我就把你幹掉。
「嗯。讓我看看,你是怎麼獵殺基格的吧。」
托爾淡淡地強調。從阿基里斯眼中的憤怒來看,他肯定還沒有收到允許殺死諾薇兒的回信。
總算趕上了——托爾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掩飾住了自己的安心。
就算現在阿基里斯就托爾一事向雷奧尼斯提出異議也毫無意義。既然德拉克洛瓦已經迎接了托爾,那麼雷奧尼斯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說自己沒有派遣他的打算。
而且,德拉克洛瓦已經準備好要將秘儀的情報給雷奧尼斯送去了。
如果現在他不讓托爾留在這裡的話,同盟之間的關係就會產生裂痕。
「關於基格的從士,雷奧尼斯大人遲早會重新考慮的。或許他已經改變主意了,只是通信有所遲緩而已。」
阿基里斯的說法非常正確,但是托爾仍然面無表情。
阿基里斯把嘴角咧高,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不用擔心小姑娘的性命,你就盡情去討好德拉克洛瓦吧。」
托爾認為他的這句話非常正確。在德拉克洛瓦的心中,托爾隨時都會變成不需要的存在。如果變成那樣的話,阿基里斯就會毫不猶豫地殺了托爾吧。
現在德拉克洛瓦因某個計劃而先行前往了某座城市。他對托爾的指示是,在和阿基里斯匯合之後,坐上“運輸者”們開的船一起過來。
問題是那個反叛者在期待著托爾些什麼。他似乎想讓托爾去做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但托爾並不清楚那是什麼事。“運輸者”們也沒有把托爾當成戰力。
是密探活動嗎——還是像以前那樣,讓他負責書信的往來?
那麼,就上船吧。如果雷奧尼斯再次發出抹殺諾薇兒的密信的話,自己必須將其撕碎。如果能直屬於德拉克洛瓦的話,做這種事就容易多了。
另外,與雷奧尼斯之間的聯絡也能變得更方便。書信的往來就交給我——德拉克洛瓦這麼說過。而托爾也乾脆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他給雷奧尼斯寫了一封信,交給了德拉克洛瓦。一方面是為了探查德拉克洛瓦的真意,另一方面,信中也確實寫滿了托爾心中真實的想法。
希望能送到——他打心底裡這麼想。不僅僅是信,包含在文字中的想法也是一樣。
就如同這些想法是從自己的內心深處產生的一樣,他希望它們能同樣深入雷奧尼斯的心底。
而托爾和阿基里斯做夢也想不到,雷奧尼斯此刻正深陷在高熱與噩夢的威脅之中。
不一會兒,船就抵達了城市。兩人在險惡的氣氛之中踏入了河港。
他們立刻就坐上了城市裡的權勢者安排的馬車。
目的地是遠離市區的宅邸。大概是城裡那些貴族的別墅吧。豪華的建築中,德拉克洛瓦理所當然似地放鬆著。這不像是逃亡者的舉止。對於身為幻術達人的德拉克洛瓦來說,無論是潛伏還是逃跑,似乎都與普通的旅行沒太大區別。
「辛苦了,我聽說了你在卡斯帕爾的工作。」
他就這樣保持著放鬆的姿勢,微微一笑。也不知道他是在慰勞,還是在嘲笑阿基里斯被基格擊退了。只是,單單聽到這樣的聲音,空氣就彷彿化為了沉重的泥土一般。
「是…事已至此,我打算更加仔細地研究對策。」
阿基里斯垂下頭,露出無畏的笑容。但這在德拉克洛瓦面前只是在虛張聲勢。托爾敏銳地察覺到了阿基里斯內心的恐懼。
「給你一個建議。」
聽了德拉克洛瓦的話,阿基里斯抬起了頭,德拉克洛瓦用溫柔的語氣說道,
「過去…是他最大的弱點。基格絕對無法甩掉過去,無法無視來自過去的一切。就像你的存在一樣…阿基里斯。你曾經身為王弟派的墮法士,基格絕對不會無視和你之間的這段因緣。」
「是,確實…」
阿基里斯一邊回答一邊感到戰慄。德拉克洛瓦已經牢牢掌握了他的情報,掌握了誰都不知道的自己的過去。因緣——連他為什麼會憎恨基格都知道了。他究竟是有著怎樣的情報網,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掌握到這麼多的情報?
一旁的托爾則是對另一件事感到震驚。
德拉克洛瓦說出了基格的名字。一直以來,他都頑固地只稱呼他為那個男人——德拉克洛瓦身上發生了什麼變化?托爾對此感到忐忑不安。
德拉克洛瓦到底對自己和阿基里斯有什麼期待?應該不僅僅是擊退基格的幫手而已。那麼,到底是——
「阿基里斯·茲佩特…你的力量——冰之魔獸的性質,非常有趣。」
德拉克洛瓦突然站了起來。托爾和阿基里斯立刻向後縮了縮身子。一瞬間,兩人產生了一種錯覺,就好像在面前是有什麼巨大之物站起了身子一樣。儘管散發出如此強烈的氣息,德拉克洛瓦的臉上卻洋溢著讓對方安心的微笑。
德拉克洛瓦走向阿基里斯,伸出右手。托爾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這個,交給你…」
阿基里斯恭恭敬敬地接過了德拉克洛瓦一直隨身攜帶的東西。
「這是…“銀之聖女”的紋章?」
十字型的紋章——刻在上面的稱號是“治癒者”,是高位的紋章。就連旁邊的托爾也能感受到紋章中的聖性。那正是紋章的原主人的聖性。
「這是曾經和基格在一起的人的遺物…其中蘊含著與基格最親近的人的思念。用途…你知道嗎?」
「是。讓我的魔獸,擬態為它的主人的樣子,去襲擊基格。」
阿基里斯立刻回答。德拉克洛瓦溫柔地眯起眼睛,似乎在稱讚他說得沒錯。
但是托爾覺得,現在的德拉克洛瓦好像馬上就要發火一樣。
按理說,德拉克洛瓦是絕對不會允許任何人去觸碰那個紋章的——但是現在出於迫不得已的原因,他決定把它交給阿基里斯…
托爾心中這樣推測。但當阿基里斯拋出下一個問題時,他的推測變為了確信。
「為了做出最好的冰人偶…我可以問一下那個人的名字嗎?」
一瞬間,托爾彷彿看到了德拉克洛瓦的雙眸散發出燃燒般的光芒。
然而,德拉克洛瓦表面上依然平靜地微笑著——
「席拉·利維艾爾。」
他說道。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