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克倫的聖母

1

  諾薇兒緊繃著臉——在行駛於大河之上的船的甲板上,她面無表情地眺望著河面。在清爽的朝陽下,她栗色的頭髮和淡紫色的眼睛閃閃發光——但是,她卻忿忿地緊握著寶杖。

  「那個…諾薇兒…你在生什麼氣呀…」

  愛麗絲心戰戰兢兢地問道。

  「沒什麼…我才沒生氣…」

  她冷淡地回答。在她的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充滿活力的聲音。

  「啊,河的前邊好像有什麼東西!快用你的萬里眼看看!」

  正在摟著諾薇兒的脖子搖晃著的人,是一個有著鮮豔得讓人不禁心跳加速的藍色眼睛的少女。她短短的紅褐色的頭髮披在曬黑的皮膚上,短褲下面伸出了修長緊實的雙腿。雖然外表和語調都像個男孩子,但是那笑容卻證明了她無疑是名少女。

  她就是在塞拉維偷走諾薇兒的錢的少女——琪莉。

  「我、我的力量又不是望遠鏡!」

  諾薇兒慌忙抽身離開,琪莉說,

  「喂喂,那是什麼,基格?」

  她的興趣似乎瞬間從諾薇兒身上轉到了其他地方,對著身後的基格搭起了話。

  「克倫之城。」

  基格看向了河的中心,淡淡地說。愛麗絲心發出了感嘆。

  「嗚哇——建在河的正中央的城市啊。」

  河的中心有一個被石壁圍起來的城市,整體呈現橢圓形,宛如漂在河面上的巨大樹葉一般。諾薇兒立刻用她那雙能夠看透一切的萬里眼環視河港,確認有無敵人。琪莉一下子靠在了她的背上。

  「吶,看到什麼了?也和我說說啊!」

  「你、你先讓開我再告訴你!」

  「不要用“你”這種生硬的叫法嘛。我可是有琪莉這個好聽的名字啊。」

  藍色——是她的名字的由來,琪莉說道。無依無靠的她被聖堂撿到之後,因為眼睛像大海一樣藍,所以被起了這個名字。同時,這也是琪莉的力量的由來。

  聖人“踏空者拉 斐 特”的眼•睛•也•是•藍•色•的•。在“頭髮和眼睛的顏色如果和聖人一樣才更容易繼承聖性”的理由下,她單方面地被認為是能夠繼承聖印力量的人才了。

  因聖印的惡劣影響而身患絕症的同伴們也已經被基格親手埋葬。孤身一人的琪莉緊緊地抓住了打算順流而下前往大海的基格,並請求道,

  「帶上我吧。我想去大海。弗莫說過,大海是我們的故鄉。」

  弗莫所說的故事,對於無依無靠的琪莉她們來說簡直是天啟。所有人的眼睛都是藍色——是因為大海是她們的故鄉——絕對不是為了成為聖人的仿造品。琪莉聽著他的話,抱著想和朋友們一起去大海的願望活了下來。如今,這個願望已經破滅。哪怕自己一個人能看到大海也好——這既是對同伴的哀悼,也是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只有一個小孩子的話連船都上不去啊。」

  面對琪莉的懇切請求,基格的果斷態度讓諾薇兒都感到吃驚。他點了點頭,說,

  「不過,要等你把偷了的錢都還回去。」

  花出去的錢暫且不說,為了給同伴治病而偷的那部分錢理應返還。

  「…如果你和我一起去道歉的話,就行。」

  琪莉心虛地說道,而基格也答應了。只有諾薇兒呆住了。

  把偷來的錢還回去總共花了半天的時間。很多人沒有責怪她。小孩子為了生存而偷東西,是可以被原諒的吧。然後,他們把找不到失主的錢交給了市政廳,基格把從聖法廳那裡拿來的報酬的一部分給了琪莉。

  「這是你憑自己的戰鬥掙來的錢。」

  琪莉呆呆地握著手中的錢。

  「我,再也不會偷錢了。我發誓。」

  看著她含淚發誓的樣子,諾薇兒感到十分心痛。基格自己也曾是孤兒,能夠理解並去幫助和他處境相似的琪莉——諾薇兒能理解他的這份心情。

  但是,諾薇兒也被琪莉偷了錢。在這樣的自己面前,為什麼要這麼溫柔地對待琪莉呢?這麼一想,諾薇兒就特別生氣,還很傷心。

  另外,當諾薇兒想和基格一起旅行的時候,可是再三請求才得到了允許的——但是輪到琪莉的時候,卻是三兩句話就結束了。雖說僅僅是到河的終點為止的短暫同行,但是和自己當時一比,差距也太大了吧。

  而且,最不能容忍的是她那個對誰都很親暱的態度。尤其是對基格撒嬌的樣子,更是讓人難以忍受。一開始,琪莉對基格很客氣,也很警惕,

  「讓我看看你的腳。」

  基格這麼說的時候,她戰戰兢兢地脫了鞋。琪莉的雙腳乍一看沒什麼特別之處,但是當看到了刻在她腳•底•的閃耀著青色光輝的精緻聖印的時候,諾薇兒和愛麗絲心都呆住了。這就是琪莉能夠踏上天空,自由跳躍的力量的源泉。但是如果這樣下去,她也因聖印的惡劣影響而患上絕症的話,就只能截肢了。唯有此時,諾薇兒心中萌生了對拼命活著的琪莉的同情。

  但是,當基格用手撫摸著琪莉的腳,檢查聖印的影響時,諾薇兒立刻感到不舒服。

  「你的手…好大。」

  看著不知不覺間沉醉於基格的手的觸感中的琪莉,諾薇兒不由自主地移開了視線。

  「如果弗莫長大了的話…一定也會變成你這樣的男人吧。」

  就連琪莉因思念死去的同伴而說出的話,諾薇兒也感到心中毫無波動——對皺起了眉頭的自己,諾薇兒既感到意外,也感到了厭惡。

  「如果手腳發麻,就馬上說出來。」

  基格說道,琪莉老實地點了點頭。

  從那以後——琪莉就老是對基格撒嬌。諾薇兒每次都很焦躁。而琪莉那自然而然的態度更是觸怒了她。諾薇兒就做不到自然地向人撒嬌。

  對於這個“難對付的對手”,諾薇兒的態度十分冷淡。她突然轉過臉去,連看都不打算看對方。但是,諾薇兒越是無視琪莉,琪莉就越會來挑釁她。

  「光看著遠處,腳下很危險哦。」

  這麼說著,她絆了一下正在調查河港的諾薇兒的腳,

  「好漂亮的紋章,我也想要啊。」

  她扯著紋章勒住了諾薇兒的脖子,諾薇兒終於忍無可忍,瞪著她說,

  「在船上亂鬧的話,掉下去怎麼辦?」

  琪莉突然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事情一樣笑了起來。

  「那我就跳下去把你撿回來。你別老是像狗一樣叫啊,簡直就跟倉庫的看門狗一樣。」

  「狗…狗…你、你這個偷腥貓,在說什麼啊!」

  愛麗絲心夾在中間一臉為難地擔任起了調解的職責,而琪莉緊緊地抱住了基格的胳膊。

  「才不是偷呢。我已經發誓不會再偷錢了。你相信我的吧,基格?」

  那小貓一樣的聲音讓諾薇兒汗毛倒立。

  「誰會相信你啊?!」

  她揮舞著寶杖把琪莉趕走。琪莉跳了起來,踩在了空無一處的空中。

  「哈哈哈,在船上胡鬧的話很危險哦,看門狗!」

  「閉嘴,你這偷腥貓!」

  看著被憤怒的諾薇兒追得四處跳竄的琪莉,

  「喂…說點什麼啊。」

  愛麗絲心呆呆地望著基格。

  「不用管她們。」

  基格像往常一樣毫不在意。

  2

  托爾此時正位於聖地夏奧東邊的國境。

  「沒想到我不得不這樣離開這裡啊…」

  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用沙啞的嗓音說道,托爾雖然心裡很難受,但還是說道,

  「過一段時間…一定還能回來的。在那之前,請忍耐一下。」

  他儘量不把內心的想法表現在臉上。

  男人疲憊地環視著身邊的人。男女老少都拎著大包小包,坐上了滿載貨物的馬車,神情上都籠罩著一層陰霾。

  簡直就是連夜逃跑。但是,實際上事態更加嚴重。他們都是成為了雷奧尼斯設置在廣場上的斷頭臺的刀下亡魂的三個死刑犯的近親。

  剩下的兩個死刑犯也已經血染斷頭臺,死了。

  好像以此為契機,雷奧尼斯變得沉醉其中。

  他將刑法修改得更加嚴厲,提出了連坐原則。也就是說,只要有人犯罪,那麼他的父母兄弟,甚至是朋友都要被追究責任。

  另外,以殺人,偷盜等犯下各種罪行的人為中心,他們的親戚,與他們有關連的人,或者對其視而不見的人,甚至對散播謠言的人也都規定了詳細的懲罰。

  如此複雜的法律體系卻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被整理完成。這是雷奧尼斯異常優秀的頭腦的產物,也是他追求暴虐的內心的盛大綻放。

  「絕不放過任何一個罪人,要把一切汙穢從這個聖地上抹去。」

  雷奧尼斯冷酷地宣告。這確實是在執行正義,也確實有著令人高興的一面。但是另一方面,它也在不斷開發罪名。它製造出各種各樣的罪名,把與之相符的人視為完全的罪人。就像是把本是雪白的布完全染成了黑色一樣。

  如此一來,被判處死罪的罪人的家屬也要揹負相當大的罪責。家產被沒收,被關進大牢,被施加痛苦,被強迫勞動,有時甚至同樣被判處死罪——

  托爾無論如何都想要阻止它,阻止雷奧尼斯心中不斷膨脹的施虐慾望。但是,他無法插手執法,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讓本來無辜的人在實際揹負罪責之前趕緊逃走。

  讓他們離開這片聖地,前往沒有這樣的法律的土地。

  「您…讓我們逃走,不要緊嗎?」

  男人回頭看著托爾,托爾點了點頭。如果被雷奧尼斯知道了——不,遲早會被他知道的。到了那個時候,他會讓自己揹負怎麼樣的罪孽,就只能靜觀雷奧尼斯的決定了。

  既然不能進言,那就保持沉默,至少用行動提出異議。

  「快點。趁著還沒有被定罪或者拘留。」

  聽到托爾的催促,男人們開始神情凝重地行動了起來。即使走出了領地也沒有人來盤問他們。托爾早就給士兵們塞了錢,把事情都談妥了。

  托爾注視著他們離開國境的樣子,突然,男人回過了頭看了看聖地。

  「沒想到會因為家裡有一個人做了傻事就要被驅逐出境啊…」

  說著,他垂下了眼睛,沒精打采地走出了大門。

  托爾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僵在了原地。流放——正是托爾的所作所為,就像是為了躲避罪責,反而給他們安上了另一個罪名一樣。

  不久之後,最後一個人也離開了。托爾慢吞吞地回到了城堡。

  他知道,雷奧尼斯讓人列出了龐大的罪人名單。不久之後,聖地夏奧就要迎來罪惡與斷罪的風暴了。其象徵就是那個斷頭臺。

  就算只有一人,也要把他從那個醜陋的斷頭臺下救下來。

  支撐著如今的托爾的只有這種悲壯的想法。

  「吶…哥哥大人,是不是應該把那個人弄•漂•亮•呀?用我的蒼蠅把他弄漂亮吧,哥哥大人。」

  蕾狄莎站在山丘之上,對著頭蓋骨竊竊私語。

  她那碧藍色的眼睛緊緊跟隨著在樹蔭下行走著的托爾。

  突然,頭蓋骨發出了咔噠咔噠的響聲。蕾狄莎把臉貼在了頭蓋骨上。

  「什——麼,哥哥大人?太陽公公在的話,哥哥大人的話就聽不太清了。…呼,對,是這樣的,哥哥大人。那個人還在雷奧尼斯大人的心中。和未來相連。是這樣的,沒法變漂亮。呼——。但是事情馬上就要有變化了,哥哥大人。那樣的話,我就把那•個•影•子•一•樣•的•人•弄•幹•淨•,讓•他•只•剩•腦•袋•吧•。然後把它給雷奧尼斯大人。這樣的話,雷奧尼斯大人就越來越像我了呢,哥哥大人。就像我抱•著哥哥大人一樣,雷奧尼斯大人也能抱•著那個影子的腦袋了呢,哥哥大人。然後呢,讓哥哥大人變漂亮的人,我也會讓他變漂亮的。把那個叫基格的人的腦袋砍掉,把雷奧尼斯大人的姐姐的腦袋也砍掉,把那個德拉克洛瓦的腦袋也砍掉,把聖王大人的腦袋也砍掉。大家一起砍掉腦袋吧。雷奧尼斯大人和我,各自把重要的人的腦袋都拿走。做這樣的事的工具現在也有了哦。大家都只剩下腦袋吧。呼——呼——呼,真棒。」

  「阿基里斯和基格他們接觸了。」

  雷奧尼斯說道。他沒有坐在王座,而是久違地坐在了辦公室的椅子上。

  原本以為他正在製作龐大的罪犯名單的托爾,在看到他看著書信的樣子之後,多少舒了一口氣。但是,他的心中同時也產生了另一種不安。

  「那個吸血鬼…還是老樣子,不厭其煩地寫著諾薇兒的事。」

  雷奧尼斯饒有興趣地說。托爾感到一陣涼意。因為他知道,當雷奧尼斯看似平靜地念出諾薇兒的名字時,他已經壓抑住了某種痛切的感情。

  「哎呀呀…你也看看吧?」

  按照雷奧尼斯的指示,托爾閱讀了阿基里斯的報告。報告上的內容讓他無比心痛——說是為了隱瞞證據,居然殺了五個小孩子。此外,報告書中還記錄了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動向,並且裝作不經意地誇耀了自己是多麼的忠誠和有用。那還好。讓人無法忍受的是關於諾薇兒的忠言。話雖迂迴,但是意思只有一個——讓我殺了她。

  從諾薇兒輔助基格的實情,以及雷奧尼斯的立場(聖地的繼承人有一個就夠了)都詳細地寫了下來,想要得到能讓他殺死諾薇兒的承諾。

  「真是個任性的男人。」

  對於托爾來說,這是竭盡全力的侮辱之言。他把信放到了桌上。

  「還是有用的。就跟兇猛的野獸一樣,用鞭子和糖來管教吧。不對,是那個男人的話,應該是鞭子和血吧。」

  雷奧尼斯笑了。對托爾來說,雷奧尼斯的態度才是問題所在。面對阿基里斯執拗的要求——讓自己殺死諾薇兒的要求,雷奧尼斯要如何回應?

  本來是應該問一問他。而且應該告訴他,絕對不能殺了諾薇兒,這一點一定要遵守——但是托爾什麼也沒問,也不能問。

  就像一個影子一樣,他只是默默地站著。

  「真正的王…嗎?的確很誘人。為了那個放棄一切…」

  雷奧尼斯這玩笑般的喃喃自語讓托爾打心底裡感到了毛骨悚然。但是他馬上聳聳肩,

  「但是現在,還有要去打倒的對手。基格,德拉克洛瓦,還有聖法廳…在做成為真正的王的夢之前,不打倒他們是沒有意義的。就連這個聖地,現在也還沒有真正地變得美麗和富饒。你說對吧,托爾?」

  他微微一笑。托爾懷著複雜的心情垂下了頭。

  「我叫你來,是有別的事情想問你,托爾。」

  托爾渾身一僵。是讓罪人們逃跑的事情被發現了嗎?但是當他抬起頭時,雷奧尼斯一邊打開了另一封書信一邊說道,

  「德拉克洛瓦要讓你當他的密使。他好像很喜歡你。」

  「…哈?」

  托爾不由得愣住了。他確實見過德拉克洛瓦一面——然後就被看中了?

  「德拉克洛瓦對你的評價頗高。不僅是阿基里斯,他希望你也能被派過去。托爾。為什麼被這麼說,你心裡有數嗎,托爾?」

  「不…」

  托爾也無言以對。雷奧尼斯饒有興趣地看著困惑的托爾。

  「太厲害了,托爾,如果我同意讓你成為德拉克洛瓦的專屬密使的話,德拉克洛瓦甚至願意和我交換“刻之龍頭”的秘儀的情報。」

  「我不知道為什麼。」

  托爾實話實說。他實在不覺得自己和那種秘儀有著相同的價值。能被那個有著壓倒性的存在感的男人視為如此優秀的人才的確很有魅力,但同時,他還有著一種難以忽視的恐懼感。

  「恐怕是陷阱吧。」

  只能這麼認為。這一點,雷奧尼斯也是一樣。

  「大概吧。或許他是想從我這裡把你奪走。只是,我不知道德拉克洛瓦為什麼要這麼做。秘儀的情報,一定是外典伊薩克裡的內容。想把這麼貴重的情報交給我,他到底是想幹什麼…」

  托爾默默地注視著沉思的雷奧尼斯。實際上,只要把托爾派過去應該就能明白了。但是這樣一來,托爾就沒法讓罪人們逃走了。不過,也許可以保護雷奧尼斯免受德拉克洛瓦的威脅——。

  「不管怎樣,派你去的事先暫且不提了。我可不能把我唯一的重要的朋友推進火坑啊。」

  這無疑是雷奧尼斯的真心話。托爾不知不覺間感到心頭一熱。

  「…遵命,雷奧尼斯大人。」

  他垂著頭,感謝雷奧尼斯能如此看待自己。

  「真的…我和你連一次架都沒有吵過。明明從小就一直在一起呢。從今以後,我也想和你一直保持現在的關係…」

  那是充滿真情的聲音。托爾百感交集地抬起了頭。

  「雷奧尼斯大人。」

  他看著雷奧尼斯臉上那讓人脊背發涼的悽慘微笑,說不出話來。

  「因•為•你•很•溫•柔•呢•,托爾。我•知•道•的•哦•。即使你對罪人的家人抱有多餘的憐憫,我也不會責備。因為那是你的溫柔。但是,托爾,那份溫柔到底應該給誰呢?只對著現在就在你眼前的人傾注那份溫柔不就夠了嗎,托爾?」

  托爾動彈不得。僅是雷奧尼斯的目光,就將他壓倒了。

  雷奧尼斯形狀優美的嘴唇殘酷地向上吊起。

  「我啊,托爾…我不想做和•自•己•的•影•子•吵•個•不•停•這•種•愚•蠢•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從今以後,你我要一直不吵架,一直在一起哦。一起把這個國家變得美麗。對吧,托爾。」

  托爾拼命忍住了身體的顫抖,像丟了魂一般低下了頭。

  「哼哼…你一定還不明白多餘的同情意味著什麼吧。你所做的事,只是把他們逼上了絕路而已。哼哼…你很快就會明白的哦,托爾。」

  托爾想要說些什麼,想要抬頭看著對方,也想要捂住耳朵逃走。

  但是,他終究是什麼也沒做,只是老老實實地低著頭。

  他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愛麗絲心的聲音——「我必須去陪著她。」

  愛麗絲心和諾薇兒吵過架嗎——他不禁如此想道。

  3

  在乘船航行的數日之後——基格一行人來到了位於大河中心的克倫之城。

  對於這個四面環水的城市,基格和諾薇兒都充滿了警戒。因為基格的“召喚者”之力無法在水上發揮作用。然而——

  「是要幹掉壞蛋嗎?我也來幫忙。」

  看著一臉輕鬆的琪莉,諾薇兒很生氣地說,

  「請不要再給我們添麻煩了。明明你都沒有實戰的經驗。」

  她冷冷地說道。琪莉皺起了眉頭。

  「嘿哎——有個紋章就這麼了不起嗎。要是我也有紋章的話,肯定也能賺大錢吧。」

  「賺、賺錢是什麼意思?我才沒有…」

  「啊,愛麗絲心,你看那個。」

  但是,琪莉的興趣轉眼間就到了別處。愛麗絲心也轉頭過去,

  「哇…好漂亮的女人…」

  這樣跟著說道,讓諾薇兒很是不甘。

  「像你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得到紋章…」

  諾薇兒努力保持平靜,抬起頭看了一眼。在通往市政廳的道路上,佇立著一座精美的石像。那是一位衣著樸素,知性端莊的女性。

  「是克倫的聖母。」

  基格的話語讓諾薇兒吃了一驚。能得到“聖母”尊稱的人一定是“銀之聖女”,這是公認的規定。但是女性的石像上卻沒有紋章。看向雕像的底座,「無位·無名」的字樣代替了稱號被刻在了上面。這意味著聖母本人謝絕了地位和紋章,甚至拒絕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後世。

  「即使如此,還是建了這麼一座雕像…」

  這正是她深受民眾愛戴的證據。

  「嘿哎,沒有紋章啊。挺酷的嘛,我也能變成這樣嗎?」

  愛麗絲心告訴了琪莉上面的文字是什麼意思之後,琪莉說道。

  絕對不可能——諾薇兒在心中嘀咕著。

  「這位聖母原本是罪人。」

  基格的這句話讓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所以她自己拒絕了留下名字。」

  基格說完後,走了起來。諾薇兒和琪莉突然面面相覷,兩個人都有些不高興。然後,她們爭先恐後地追在了基格的身後。

  「歡迎來到遙遠的克倫。」

  克倫的市長是一位端莊的老人。在發現了基格帶著孩子之後,他很驚訝。

  「身為聖王騎士的侍從的她們,想必是有著偉大的力量吧。」

  他敏銳地發現了諾薇兒身上的紋章,這麼說道。

  市政廳的接待室中也有一副聖母的畫像。諾薇兒和琪莉盯著那副畫像。

  「聖堂和市政廳都很尊崇聖母。在這裡,政治,商業和信仰是一體的。」

  市長說道。如今因承載著東西南北的商業流通而繁榮的克倫之城,據說過去也是一座因飽受洪水之苦而招致貧窮的河中之城。但是不知不覺間,城市中的人開始團結一致,為了商業的發展而開始建設嶄新的城市。而帶來這種趨勢的人正是克倫的聖母。

  城市中的男人們在她的帶領下,開始了在地基薄弱、時刻有著洪災危險的河中建設城市的偉大事業。據說,只要聖母開始祈禱,洪水就會完全平息。

  「在聖母的帶領下,大家齊心協力,終於建成了這座城市。」

  諾薇兒帶著深深的佩服之情抬頭看著聖母的肖像畫。她有著能夠平息洪水這等巨大的力量,如果被授予紋章的話,肯定會被授予最高級的稱號。

  另一方面,諾薇兒也明白市長的言•外•之•意•:如果基格與他對立的話,那麼城市裡的所有人都會一個不落的與他為敵。這裡就是這麼一座團結的都市。

  「你曾經和德拉克洛瓦一起守護了這座城市的利益。」

  市長的話讓諾薇兒她們大吃一驚。

  據說以前,聖法廳對沿河的都市課以重稅時,德拉克洛瓦堅持應以城市的利益為優先,向他們提供了許多便利。因此,涅爾瓦河沿岸的城市幾乎都對德拉克洛瓦抱有好感。對於不喜歡聖法廳的統治的人來說,他與英雄無異。

  「你想要參與德拉克洛瓦所希望的戰亂嗎?」

  但是被基格這麼尖銳地一問,市長笑著擺了擺手。

  「不,怎麼會。戰亂可不是開玩笑的。」

  克倫之城是做生意的絕好位置,但是一旦發生戰亂,為了保護河的兩岸,上游和下游等全方面的安全,需要花費鉅額的費用…這是很符合一個商業城市的市長的說辭。

  「請允許我檢查一番。」

  基格說完就離開了市政廳。

  基格和諾薇兒分別在聖堂和修道院找到了住處。

  就在這時,諾薇兒下定決心。她壓低聲音對基格說道。

  「那個…基格大人,我有話想跟您說。」

  「怎麼了?」

  「其實…東•西•沒•了•…」

  無論是在船上還是在修道院,諾薇兒都和琪莉住在一間房子裡。問題是諾薇兒的東西沒了。不是金錢或是貴重物品,而是髮夾、衣服上的裝飾品等等細碎的物件。在旅行中丟失點什麼東西很常見,所以諾薇兒一開始並沒有在意,但是丟東西的頻率卻越來越高,她這才告訴了基格。

  「沒有證據證明是琪莉偷的吧?」

  諾薇兒老實地點了點頭。她只是希望基格明白,她不是因對琪莉抱有懷疑而在洩憤。而基格在這種時候也變得非常公正。

  「不過,對方應該沒有惡意吧。」

  他一邊接受諾薇兒的解釋,一邊勸諫她不要過分指責對方。

  「用你的眼睛去看一看吧。」

  諾薇兒再次點了點頭。說實話,只要基格站在自己這邊,她就心滿意足了。但是這種想法也很快就被打碎了。

  「我要這張床!」

  在修道院的房間中,琪莉從並排擺放的兩張床上滾到了靠牆的方向,伸展開了四肢。

  諾薇兒還是諾薇兒,喜歡靠窗,所以沒什麼問題。

  「你太任性了,把鞋脫了。」

  但是她還是有點生氣,冷冷地說。

  「哪、哪邊都一樣嘛,對吧?」

  愛麗絲心為難地在中間調解著,但是諾薇兒卻若無其事地開始整理行李。

  「好可怕啊,小狗的管教真嚴啊。鞋子什麼的不是無所謂嗎?」

  琪莉笑了。她把穿著鞋的腳搭在了椅背上。諾薇兒也察覺到,與其說她是品行不好,不如說她只是不想讓別人看到腳上的聖印。

  「像偷東西的小貓一樣,是為了能隨時逃跑才穿著鞋嗎?」

  「是啊,你可要看好行李,要不然我就把你的行李全都偷走。」

  就算她不說,諾薇兒也是這麼打算的。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諾薇兒她們為了準備晚餐去了基格所在的聖堂。

  「剛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給狗吃的,吃了之後才發現還挺好吃嘛。」

  琪莉見縫插針地溜到了基格身邊的位置,說了句過分的話。儘管如此,她卻能津津有味地吃下渾濁的湯和形狀不明的綠色物體。

  第一次看到諾薇兒做的菜時,琪莉目瞪口呆,在戰戰兢兢地吃了一口之後,更是對其無比的美味感到驚歎不已。

  「嗯,雖然外表很醜,但是內在很好。」

  她盯著諾薇兒說道,諾薇兒張大眼睛瞪著她。

  「…你說誰的外表怎麼了?」

  「不…不不,是在說料理的事。諾薇兒,你也教我做菜吧。我以前也和朋友們一起準備過飯菜。應該也有我能做的東西吧?」

  「…如果你能更有教養一點的話,我就教你。」

  聽到這樣的回答,琪莉高興地確認道。

  「約好了哦。鞋子以後也會脫的。」

  看著她天真無邪的樣子,一瞬間鬆懈下來的諾薇兒慌忙搖了搖頭。

  「明天一大早就要開始調查城市。今晚早點休息。」

  基格說完,諾薇兒等人就離開了。她們回到了修道院,輪流洗完了澡。

  「…我也能幫上基格的忙嗎?」

  琪莉喃喃自語。諾薇兒再次感到有些不悅。哪有這麼簡單就能幫上基格的忙——

  「你剛才是不是覺得我做不到?」

  等諾薇兒回過神來,琪莉正用美麗得令人驚歎的藍色眼睛看著她。

  「沒、沒有…我…」

  「嘛,你看著吧。過不了幾天,我也能得到像你這樣帥氣的紋章,也能比你賺更多錢。」

  「旅行才不是為了賺錢…真是的,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諾薇兒嘆著氣說道。

  「好了,睡覺吧。」

  「哦,晚安!」

  「晚安,諾薇兒。」

  諾薇兒熄滅了煤油燈,在疲憊中很快進入了夢鄉。

  那一晚——

  諾薇兒突然醒了。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坐了起來,環顧四周。

  感覺附近有人。但是門是關著的,窗戶也鎖好了。她突然發現窗框溼了。

  「水…?是下雨了嗎?」

  正當她納悶的時候,琪莉翻了個身。諾薇兒轉身一看,琪莉身上的毛毯被踢飛了。諾薇兒嘆了口氣,重新給琪莉蓋上了毛毯——總覺得自己變得跟她的保姆一樣了。

  「趁現在殺了她,或者把她抓起來不行嗎,阿基里斯?」

  在修道院的庭院之中,有人正躲在夜色中低語。

  他是“運輸者r u d d e r s h i p”中的一人,名字叫做坎迪德。從他的額頭到左臉有一道可怕的傷疤。總之是個體格健壯的男人,體格和容貌都讓人聯想到岩石。他臂力驚人,據說過去曾經用長長的手臂抱住聖堂的士兵,連同鎧甲一起把士兵全身的骨頭都摔碎了。

  儘管如此,他仍然能做到悄無聲息地躡手躡腳地走著。而且現在他穿著水手們喜歡穿的薄外套,幾乎連衣服摩擦的聲音都沒有。

  「怎麼可能。剛才可危險了。這個少女不愧是聖性的聚集體,對墮氣很是敏感。只要稍微露出一點敵意,就會被她察覺到喲,坎迪德。」

  阿基里斯答道,他撩起黑髮的手指異常細長、白皙,指甲全都被剝掉,刻著紋樣的手指發出了藍色的光輝。坎迪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手指。

  冰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回來了。阿基里斯拿到了那個被冰塊叼住的東西。

  「現在能讓“蛭冰”偷到這•個•東•西•就夠了…接下來就按照計劃設下陷阱吧。」

  阿基里斯立刻撤退。坎迪德也一邊效仿著他的動作,一邊小聲嘀咕道。

  「我還以為你是要做什麼呢,原來你是像盜賊一樣,喜歡看準時機從背後搞偷襲嗎?」

  準確地說是從正下方才對。但是阿基里斯並沒有提這一點。

  「你也沒必要一定要和我一起行動。只要各自用各自的戰術去戰鬥就可以了。」

  「不提前知道你的小伎倆的話,搞不好會弄錯把你打碎啊。」

  坎迪德說道。阿基里斯聳了聳肩。

  「你真的打算正面與基格戰鬥嗎?」

  「不是戰鬥,是要打碎他。賭上義賊的榮耀。」

  義賊——正義的盜賊嗎,實在是太愚蠢了。阿基里斯這麼想著離開了修道院。馬車很快就到了,阿基里斯和坎迪德乘了上去。

  一邊對一個人就擠滿了整個坐席的坎迪德感到無可奈何,阿基里斯一邊說道,

  「作為參考,能告訴我你的戰鬥方式嗎?以免之後我會妨礙到你。」

  坎迪德張開巨大的手掌。

  「用這•個•把頭打碎。」

  「空手戰鬥嗎?」

  阿基里斯有些吃驚。坎迪德慢慢合攏手指,點了點頭。

  「劍和棍棒都會被我弄碎。以前,德拉克洛瓦大人曾賜予我聖銀m i t h r i l之劍,但是同樣沒什麼用,很快就碎了。」

  「聖銀之劍,碎了——?」

  沒有比聖銀製成的劍更堅硬的東西了。基格揮舞的劍也是同樣的材質。

  「到底是怎樣的揮劍方式才能把聖銀弄碎啊?」

  「揮劍…?」

  坎迪德不可思議地望著阿基里斯。

  「我只是握了一下,劍柄就碎了。所以才說完全沒用。」

  阿基里斯的臉僵住了,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只是握了一下…」

  阿基里斯的眼色立刻就變了。這是超乎想像的腕力。如果奪來這個男人的鮮血,“蛭冰”也能得到同樣的力量。真是絕妙的餌食。

  「你想讓你的冰吸我的血嗎?」

  坎迪德突然問道,阿基里斯故作鎮定地微笑著。

  「我已經從德拉克洛瓦大人那裡聽說過你的力量了,隨你的便。」

  「哈…?隨我的便?」

  「我來告訴你我的戰鬥方式吧。首先,讓那個叫…基格,還是別的什麼的人來•砍•我•。即使如此,我還是能活一段時間。然後,我打碎基格的頭,和他同歸於盡。再之後,你就來吸我和那傢伙的血就行了。德拉克洛瓦大人要我這麼做。」

  阿基里斯這次真心露出了微笑。義賊——他終於明白了。他們是可以為了正義毫不猶豫地獻出自己生命的人。多麼美好的集團啊。

  「能和你這樣的人並肩作戰,我真的感到非常幸運。」

  坎迪德也微微一笑。

  「我也是,還省去了整理自己屍體的麻煩。」

  載著兩人的馬車很快就到達了城北。

  阿基里斯和坎迪德走進了豪華的宅邸。迎接他們的是一位端莊的老人。

  「情況怎麼樣?有什麼困難的話儘管來找我。」

  克倫市的市長一邊讓阿基里斯他們坐下,一邊說道。

  「萬事俱備,市長。我要用這•個•設下陷阱。」

  阿基里斯拿著剛剛偷來的東西說道,市長點了點頭,看著坎迪德。

  「“運輸者”們會按照預定計劃從你們手中接過貨物。德拉克洛瓦大人說過,如果找到了貨物,可以用其中的一部分來打倒基格。」

  「德拉克洛瓦大人…關於這座城市中的聖•母•的•力•量•,他有說過什麼嗎?」

  「聽說只要打倒基格就會告訴你,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聖母的力量…?哈哈哈,市長大人的目的原來是這個嗎?」

  「正是。她有著足以平息洪水,建成這座城市的力量。正因為有著這種力量,曾經是罪人的女人才被稱為了聖母。聖法廳為了不讓我們自由使用她的力量,將她藏了起來,封印了關於聖母的一切記錄。」

  阿基里斯不顧懊惱地訴說著的市長,自顧自地流下了口水。

  坎迪德的力量,聖母的力量,都是絕佳的餌食。還有基格的力量,他也一定要奪走。為此,從現在開始就要準備對策。阿基里斯從心底裡感謝雷奧尼斯賦予了他此次狩獵的主導權,並在心中反覆宣誓效忠。

  4

  清晨,諾薇兒一覺醒來之時,琪莉已經不見了。正當她打開窗戶,想著她又跳到哪裡去了的時候——

  「喔,你終於起來了。」

  琪莉竟然站•在窗外的空中咬著麵包。

  諾薇兒對自己比她醒得晚感到莫名的生氣。

  「…一大早就去偷麵包嗎?」

  「我說肚子餓了之後,修道院的人就把麵包給我了。啊…基格來了。」

  「哎…騙人的吧…」

  諾薇兒從窗戶探出身子,發現基格正從對面的道路上走過來。他確實是說過要從一大早就開始調查的。諾薇兒縮回身子,慌慌張張地開始穿衣服。

  「哈哈,身為看門狗卻睡過頭了呀。不快點的話,會被基格看到你在換衣服喔。」

  「閉、閉嘴!我馬上就準備好!」

  諾薇兒滿臉通紅地怒吼道。

  愛麗絲心囁喏著醒了過來。

  「嗚——嗯。大家都起得好早。」

  她睡眼惺忪地說。

  「真早啊。已經起床了嗎?」

  基格對著氣喘吁吁地出來迎接的諾薇兒說。他本來打算只留個口信,自己早上先去街上轉一圈,然後再回來吃早飯的。諾薇兒變得沮喪起來。

  到頭來,大家都出來了。吃完飯之後,諾薇兒去房間裡做準備,但是,

  「我去準備一下,很快。」

  說了這麼一句話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回來。

  「好慢啊,她在幹什麼呢。」

  正當琪莉等得不耐煩,開始喃喃自語的時候,發生了異變。

  「等下、等一下啊,諾薇兒。冷靜點兒。」

  愛麗絲心的聲音剛一響起,諾薇兒就以驚人的速度從樓梯上衝了下來。她的臉漲得通紅,眼眶裡噙滿了淚水。就這樣,她一直瞪著琪莉。琪莉啞然了,基格也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

  但是諾薇兒沒有回答。她逼近了琪莉,吼聲響徹了整個修道院。

  「還給我!」

  「啊…?什麼?怎麼了?」

  琪莉大吃一驚。諾薇兒不顧愛麗絲心的制止,一把抓住了她。

  「騙子!小偷!快把我的紋章還給我!馬上!」

  「紋章?!等,等一下…怎麼會,我…我不知道…」

  「——紋章沒了嗎?」

  基格猛地插了進來,讓諾薇兒離開了琪莉。

  「小偷!小偷!小偷!那是我母親的遺物!你以為我受了多少苦才繼承了她的力量啊?紋章被偷走了的話,母親她…母親她會生氣的…」

  包含至今為止的憤懣,諾薇兒怎麼也止不住眼淚。

  「光是繼承了紋章,就多麼辛苦…多麼痛苦…」

  琪莉眯起眼睛,對哭得通紅的諾薇兒說,

  「即使母親已經死了…也還要對她唯•命•是•從•嗎?」

  愛麗絲心嚇了一跳。諾薇兒對這難以置信的話睜開了眼睛。

  「你這種人…」

  她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全身因憤怒而顫抖。等回過神來,她已經揮出了手掌。

  「你•這•種•人•,明•明•連•母•親•都•沒•有•!」

  諾薇兒想著,反正琪莉也能輕鬆躲開吧。但是,“啪”的一聲巨響反而是把諾薇兒自己嚇了一跳。琪莉並沒有躲開,而是默默地用側臉接了下來。

  「這樣的,一點也不疼。」

  她小聲說道。這次輪到諾薇兒啞口無言了。

  「沒有母親…又怎麼了…」

  說完,琪莉猛地轉身,輕盈地飛向了空中,從打開了的窗戶跳出去了。

  「諾薇兒!太過分了!琪莉好可憐啊!」

  愛麗絲心生氣了。一瞬間,諾薇兒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被髮火,什麼都說不出來。接著,愛麗絲心也從窗戶飛了出去。

  「為,為什麼,要去那•邊•…愛麗絲心…」

  諾薇兒回過頭,不知所措地看著基格,求救般地問道。

  「稍微冷靜一下吧。」

  基格拍了拍她的肩膀。這是他的溫柔,也是斥責。

  基格就這樣扛起銀鏟,飛快地離開了修道院。基格是不會把欠缺冷靜的人帶在身邊的。諾薇兒只能呆呆地目送基格的背影。

  愛麗絲心找到了坐在屋頂上的琪莉,小心翼翼地向她搭話道,

  「吶,琪莉…你在哭嗎?」

  「哈?胡說。我才不會哭鼻子呢。」

  琪莉若無其事地回過頭,但是她的眼圈卻紅紅的。

  「比起那個,你為什麼要來找我啊。放著諾薇兒不管也行嗎?」

  「因為這樣下去的話,諾薇兒不就成了壞人了嗎。你…沒有偷紋章吧?」

  「哈哈,你啊,是為了諾薇兒才來的嗎。」

  琪莉有些寂寞地笑了,

  「不是我偷的哦。」

  「那你為什麼故意被打?」

  「我沒想到她會那麼生氣…」

  「而且,你還跟她說什麼唯•命•是•從•…」

  琪莉低著頭咬著嘴唇。那是一個非常孩子氣的動作。

  「…因為,那傢伙的媽媽太可憐了。」

  「…媽媽?」

  「那傢伙的媽媽也不是想讓她受苦才讓她繼承力量的吧?但是,她卻那樣說,她的媽媽一定很難過吧。」

  說著,琪莉藍色的雙目望向了遠方。沒有父母的人露出了這樣認真的眼神,讓愛麗絲心不禁感動流淚。她打從心底裡感到十分抱歉。

  「對不起。諾薇兒也沒打算要說那種話的。對不起。」

  「我知道的啦。我也是…故意說些惹她生氣的話…」

  琪莉滿不在乎地說,

  「那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嗯?走?要去哪裡?」

  「那還用說嗎?要去找那傢伙的紋章啊。」

  「哎…?為,為什麼?」

  「一般來說,吵架之後就該和好了吧。」

  琪莉一臉認真地說道。她跳向空中,輕盈地躍向了屋頂的另一側。

  「而且,我也想要找到對那傢伙來說很重要的東西。」

  愛麗絲心也眼睛溼潤著跟在她後面。

  為了尋找紋章,諾薇兒在修道院裡到處尋找。甚至在牆上的聖母畫像面前,

  「求求您…請幫把我重要的紋章找回來吧…求求您。」

  她跪下來祈禱道。

  沒有紋章的聖母眯起眼睛注視著這樣的諾薇兒。

  「嗚…為什麼…連愛麗絲心都…為什麼…」

  諾薇兒的眼淚不停地滑落。她不僅失去了重要的東西,現在還成為了孤身一人。真是既傷心又難為情,她真想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大哭一場。

  她一邊回想著有可能丟失紋章的地方,一邊在走廊上走著。突然,一個修道女朝她搭話,說是市長派了人來找她。

  這麼早就要被叫出去,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嗎?這麼想著,諾薇兒低著頭,藏起了哭泣的臉。

  「基格大人現在去街上了…可以先把他叫來嗎?」

  「好像是有什麼事情要找你。說是有重要的東西掉在市政廳裡了…」

  這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諾薇兒不由得睜大眼睛抬起了頭。她感到眼前一片光明。

  「我,我的重要的東西…是這麼說的嗎?」

  修道女點了點頭。諾薇兒毫不遲疑地跑了出去。

  市長派來的馬車正停在外面,諾薇兒坐了上去。她連忙用萬里眼環視四周。附近只有車伕和使者,沒有帶著武器的人。她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如果在這種時候中了敵人的圈套就全完了。

  諾薇兒一心一意地祈禱著能夠找到紋章,坐在馬車上出發了。

  到了市政廳,市長正在接待客人。諾薇兒被帶進了接待室,招待了紅茶。她沒有心情慢慢喝茶,只能焦急地等待著。

  掉在市政廳裡的是自己的紋章嗎?紋章會掉到市政廳裡,實在是難以想像,明明只要鏈子被解開,自己就馬上能發現的。再說,自己最後把紋章帶在身上,應該是在修道院裡。或許——不是琪莉偷的,而是有別的人偷了出來,在那個人被抓住之後,紋章被送到了市政廳裡。這是最有可能的。

  她悶悶不樂地想著,下意識地拿起了杯子。

  已經完全變冷了——想到這裡,她突然感到一陣涼意。一看,杯子裡浮著冰塊。豈止是變冷了,諾薇兒的手被冷氣覆蓋,杯子裡的冰也突然膨脹起來。強烈的墮氣出現了,冰塊瞬間就封住了諾薇兒的雙手。

  就像是一副冰制的手銬一樣,像鐵一樣重,諾薇兒的雙手瞬間就被壓在了桌子上,動彈不得。諾薇兒難以置信地看著被拘束的雙手。

  「哎呀呀…很順利啊。為了隱藏墮氣,可是費了我一番功夫呢。」

  伴隨著一個熟悉的聲音,房門打開了。阿基里斯出現在了那裡。

  「哦喲,不能使用視覺的力量哦。因為你手上的“蛭冰”會對聖性產生反應,劃開你的眼睛喲。」

  「…你想把我當成人質嗎?」

  她勉強保持著鎮定,說道。阿基里斯的臉上浮現出了令人脊背發涼的笑容。

  「很遺憾,主人叮囑我不要加害於你。嘛,反正主人總有一天會改變主意的,至於刺死你,等到那時也不遲。」

  「為,為什麼?為什麼雷奧尼斯會…」

  諾薇兒的聲音漸漸消失了。因為阿基里斯的身後出現了一•個•少•女•。

  看到少女的身影,諾薇兒差點叫出聲來。

  少女走了過來,用雙手摸了摸諾薇兒的臉頰。那是一雙沒有血色,冰冷得可怕的手。

  「你好,諾薇兒。」

  說著,她微微一笑。諾薇兒嚇得渾身發毛,慌忙想要掙脫她的手,卻注意到了少女胸前的裝飾。

  「這,這是…!我的…」

  「為了“蛭冰”的擬態,我借用了它。給予“蛭冰”飽含思•念•之物的話,它就能變•成•物•品•的•主•人•的•樣•子•。而且,那個紋章裡的聖性也能蓋住“蛭冰”的墮氣…就算是基格,應該也沒法輕易識破。」

  「我、我的紋章…居然被用來…」

  諾薇兒慌忙想要解開冰的咒縛,但是,冰中突然伸出了透明的刀片,刺向了她的臉。瞄準的是自己的眼睛——一想到這裡,她就害怕得動彈不得。

  「請老實點。要搞定基格,沒有真•正•的•你•是不行的。」

  阿基里斯笑了,帶著酷•似•諾•薇•兒•的•冰•的•人•偶•走出了房間。

  門被關上,上了鎖。房間裡只剩下諾薇兒一個人。

  基格毫不猶豫地走進了心裡已經差不多有了底的倉庫街。

  「這、這裡禁止進入。」

  水手們慌忙阻止他,但是他毫不理會。

  「已經事先通知過要檢查了。」

  基格以可以說是目中無人的態度走了進去。水手們殺氣騰騰,但是沒有一人能攔住他。基格渾身上下充滿的殺氣讓他們畏縮不前。

  「諾薇兒不可能把紋章弄丟,肯定是被除我以外的人偷走了。」

  愛麗絲心揮動翅膀在空中飛翔,琪莉跳向了空中,落在建築物的屋頂上,又再次躍向了空中。

  她們很快就來到了在修道院住宿的房間的外面,琪莉仔細地檢查了窗戶,咧嘴一笑。

  「和我想的一樣。你看,有個好玩的東西在。」

  窗框上有一個小小的金屬配件。琪莉用手指一拉,窗戶就無聲地打開了。愛麗絲心愣住了。琪莉把窗戶關上,再次拉動金屬配件,裡面就鎖上了。

  「嘿,真方便。這樣一來,只要從窗戶把手伸進去,就能把裡面的東西偷走。」

  琪莉站在了屋簷上。在空中,持續站在同一個地方十秒左右就是極限了。

  「好…好厲害。你是怎麼知道的?」

  「書架和床,離窗戶有點太近了吧?」

  這麼一說,傢俱的擺放確實是有些奇怪。愛麗絲心突然意識到,

  「那、那麼,你要選那張床也是…」

  「看上去就像是會有小偷過來,所以特別小心了一下。然後就是裝上了這東西的人了。嗯,應該是修道女吧。」

  「修道女…?怎麼可能。她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反正是收了錢了吧。」

  令人驚訝的是,琪莉的推測完全正確。而且,琪莉的調查手段也游離於法律之外。她找到了負責打掃的修道女,塞給了她一筆錢,修道女就一五一十地全說了出來。據她說,她被市長的部下拜託了,而且本以為還能再多拿一點兒錢的。諾薇兒或者是基格就做不來這種事。正因為琪莉和她是所謂的“同類”,修道女才會告訴她。

  「別告訴院長哦,要不然我要被趕出去了。」

  「不會跟任何人說的。謝謝。啊…最好把窗戶上的那個東西拆了。」

  琪莉笑著回答,修道女感激地朝著從窗戶出去的琪莉揮了揮手。

  愛麗絲心深深地對這個亦正亦邪的少女感到了驚訝。

  「那麼…這樣的話,就去問那個讓人偷東西的人本人吧。」

  「你,你打算怎麼做?」

  「去踢飛這裡的市長。」

  琪莉開心地說著,躍上了天空。愛麗絲心也有點興奮地追了上去。

  「基格在西邊的倉庫裡嗎…已經找到貨•物•了嗎…」

  在市政廳的一角,市長正在聽取部下的報告。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好,照原計劃進行。把阿基里斯叫來,到了實施策略的時候了…」

  「喂,大叔。把諾薇兒的紋章還回來。」

  不知從哪兒傳來的聲音讓市長和部下都愣住了。

  下一個瞬間,一個肢體柔軟的少女從窗戶跳了進來。她突然一腳踢向了部下的下巴。部下呻吟著昏倒的樣子讓愛麗絲心目瞪口呆。

  「等…等等,會不會太過分了?」

  「沒關係啦,反正是壞蛋。是吧,大叔,是你讓人去偷紋章的吧?」

  「喂,喂!衛兵!有盜賊!快!」

  市長沒有理會琪莉,慌慌張張地叫來了士兵。琪莉淡定地擺好了架勢。

  「什麼啊,以小孩子為對手,還要叫來這麼多人啊。」

  士兵們蜂擁而至,琪莉立刻跳向了空中,戲弄著他們。

  對琪莉來說,空間中的任何地方都是地面。她上下跳動,把一名士兵的頭盔踢了出去,士兵滑稽地轉了一圈,昏倒在地。

  撞擊不僅包含琪莉腳上的力量,還有支撐著空中的琪莉的體重的聖•印•本•身•的力量。

  「好…好厲害…」

  愛麗絲心忐忑不安地感嘆道。琪莉躲開了所有的槍和劍,笑了。

  「哈,這麼多人啊,你們這是在策劃什麼陰謀嗎?」

  她一個接一個地踢倒士兵,就在她想要逃離的時候。

  突然,一個與槍和劍不同的東西——巨大的冰柱從地板上生長出來,朝她襲去。

  琪莉在千鈞一髮之際跳上了空中,躲開了。但是她的上衣被冰塊撕裂,落在了地板上。

  「又見面了啊,活潑的小貓。」

  阿基里斯出現在了房間裡,說道。琪莉面色一變,用嚴厲的眼神瞪著對方。

  「我還想著和基格在一起就能再見到你呢…水蛭混蛋。我要踢開你的頭,順便把諾薇兒的紋章拿回來…」

  琪莉正要踏在空中,這時,一個少女出現在了房間裡。

  「諾、諾薇兒?」

  愛麗絲心吃驚地喊道,琪莉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你、你為什麼…」

  突然,她注意到了走上前的少女胸前的紋章。

  一陣不祥的預感掠過脊背,琪莉下意識地想要後退——突然,少女的胸口長出了一根蜘蛛腿似的冰刺,咬住了琪莉的左臂。

  「嗚,嗚哇!」

  琪莉慌忙踢碎冰刺,退到窗邊。

  「呵呵…被“蛭冰”的碎片咬住了呢。」

  阿基里斯笑了。冰刺入了琪莉的左臂,發出吱吱的聲音擴散開來。

  「如果你開始亂動,讓身體的血液開始循環的話,就會被冰認為是不錯的獵物,吸盡你的血哦。你就老實點兒看著這個擬態的“蛭冰”把基格幹掉吧。」

  諾薇兒模樣的冰人偶朝著漸漸後退的琪莉逼近。琪莉笑了。

  「嘿哎…仔細一看,一點兒都不像呢。」

  剎那間,冰人偶的全身放出了冰刃,簡直就像爆炸了一樣。無數的冰片飛出,牆壁和窗戶都被撕得支離破碎。在漫天飛舞的粉塵中,市長探出了身子。

  「幹…幹掉了嗎?」

  阿基里斯突然從牆上的洞裡探出頭來,搖了搖頭。

  「被她逃走了。不過,這樣下去,她遲早會被“蛭冰”吸血而死。呵呵,真是意想不到的獵物啊。好了,該幹正事了,我們重新去…消滅基格吧。」

  與此同時——

  諾薇兒的雙手被冰困住。她感覺自己終於是冷靜下來了。

  她回想起,自己因為紋章不見了而心煩意亂,思考著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心煩意亂。

  她不知道答案。諾薇兒唯一明白的是,仔細一想,琪莉還是她頭一個真正接觸了的同齡人。以前,諾薇兒從來沒有和誰正面吵過架。一直以來,她都是隻走在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上,從沒去看過其他的路。

  到底什麼才是正確的呢——雖然諾薇兒這麼思考著,但還是得不出答案。但是,她知道自己想要擁有的,是以前的自己不曾擁有過的東西。

  想要得到什麼,就要做好失去什麼的心理準備——突然,她想起了被授予紋章時得到的教誨。自己因那個紋章不見了而驚慌失措,還說出了過分的話語。

  現在,她想要的是道歉的勇氣。而這份勇氣如今浮現在了她的心中。

  諾薇兒看著雙手上的冰塊。實際上並沒有真正的冰那麼涼,就像是冰冷的鋼鐵或者石頭一樣。冰面上沙沙地長出了刀刃。它好像能感覺到諾薇兒正在發揮力量。

  諾薇兒目不轉睛地盯著瞄準了自己雙眼的冰刃。

  「看•不•見•。」

  她直直地盯著它,說道,

  「這些冰,我看•不•見•。」

  5

  “噌”的一聲,基格把銀鏟插在了地板上。水手們嚇了一跳。

  嘎吱——基格轉動鏟子的柄部,新的柄出現了。基格將其拔出,一瞬間就把銀劍握在了手裡。然後,他站在被鎖上的鐵門之前——突然揮下了劍。

  門鎖斷成了兩半,鐵門打開了。從門對面的黑暗中傳來了異樣的氣息。

  「想看看貨嗎,基格·瓦爾海特?」

  黑暗之中亮起了燈,從倉庫的深處突然出現了一個高大的男人。

  「你是?」

  基格毫不在意地走了過去,問道。

  「“運輸者”——鋼手,坎迪德。」

  男人掰著粗壯的手指報上了姓名。

  「德拉克洛瓦的手下嗎…是哪個領地的士兵?」

  「不屬於任何國家的義賊。」

  「…義賊。」

  基格低聲說著,停下了腳步。倉庫裡到處都是低沉的吼聲。異樣的氣息愈加強烈,基格立刻明白了其真面目。

  「…魔獸嗎?」

  坎迪德笑了。同時,另一個角落裡也亮起了燈。

  「這才是守護著克倫之城的真正的軍團。」

  市長和士兵一起出現,說道。市長的手裡拿著的一根刻有精緻紋樣的寶杖發出了蒼白色的光芒。好像是為了不讓魔獸襲擊自己的道具。

  「這些魔獸就是貨物。這裡沒有增殖器。我們負責養育魔獸,並把它們送往各地。這是這個城市中新的商機和力量。」

  「…尊崇聖母的人為什麼會希望戰亂?」

  「我們想要的是聖母的力量。我們想要取回聖法廳因恐懼而將其隱藏的力量,從而獲得更大的繁榮。」

  突然,基格身後的鐵門被關上了。接著,籠子打開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地響起。

  像是蜘蛛和猴子的巨大怪物從籠子裡爬了出來。

  坎德拉張開圓木般的雙臂,向前走去。

  基格的左臂突然迸發出耀眼的雷光。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他厲聲大吼,左手重重地拍打在了地面。

  「悲憤的靈魂啊!在地刻星A r n o s的引領下,化為巖魔海特瑞德H a t e d,擊飛我的敵人吧!」

  伴隨著一道閃電,巨人般的魔兵出現了。它們與露出了獠牙的魔獸展開了戰鬥。

  坎迪德絲毫不為所動。他朝著比自己還大一圈的巖魔步步逼近。接著,巖魔揮下如馬的軀幹一般粗壯的右臂,想要將他敲碎。

  但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坎迪德的左臂正面接下了巖魔的手臂。

  就這樣,兩隻手臂交織在一起。短暫的時間內,巖魔的手臂被折斷,發出了咆哮——就這樣結束了。坎德拉反而用手掌拍碎了巖魔的臉。就像是拍碎了什麼柔軟的水果一樣。

  基格看著這異樣的光景,驚呆了。

  「我要把你的腦袋也砸碎,基格!」

  坎迪德叫了起來。數頭巖魔同時撲向了他。坎迪德盡情地用出了他本不可能擁有的力量。巖魔巨大的身軀一個接一個地被擊倒,手臂和腿也被輕易地折斷,打碎。巖魔們抓住了毫無後退之意,筆直前進的坎迪德。

  坎迪德沒有停下。他的外套被巖魔的手臂扯斷,變成了一塊破布,他鋼鐵一般的上半身露了出來。這時,基格終於明白了對方那異常怪力的真面目。坎迪德的雙肩上都刻著聖印。

  坎迪德輕易捏碎了巖魔的頭顱,朝著基格走來,基格發出銳利的聲音。

  「這種力量,到底犧牲了多少生命?」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塞拉維的孩子們的身影,以及為了試驗而犧牲了的人們的模樣。

  「不吃掉很多雜魚的話,可成不了大魚啊。」

  坎迪德笑了,他突然把巖魔的身體扔向基格。

  失去頭部的巖魔的巨體像炮彈一樣飛來。

  基格側跳躲開。這時,雙臂張開的坎迪德撲了過來,基格迅速揮劍,但稍稍慢了一步。

  在被揮下的刀刃下,坎迪德仍然衝了過來。他在前進時完全沒考慮過會被砍到。因此,基格決定用劍的根部斬殺對方。但是,刀刃只是淺淺地刺進了坎迪德的肩膀,不足以致命。相反,基格的劍身卻被坎迪德鉗子般的左手緊緊抓住。同時,他的另一隻手想要抓住基格的頭。基格立刻用左臂護住了頭,坎迪德的右手隔著護手抓住了基格的左臂。

  「給我碎吧!」

  坎迪德在雙手上灌注了渾身的力量。基格的劍和護手發出了嘎吱嘎吱的響聲。

  章节插图 562

  冰塊覆蓋了琪莉的整個左臂,散發著吸血之後的紅光。

  「好…開始吧。」

  她一臉緊張地說道,而愛麗絲心則一臉驚訝。

  琪莉的右手邊有一個小小的皮袋。她打開塞子,把裡面的東西倒在了左臂的冰塊上。原來裡面是煤油燈的燈油。她拿起同樣是偷來的打火石,打著了火。

  她的手臂發出“嘭”的一聲,燃燒起來。雖說是為了讓冰融化,但她能這麼平靜地在自己身上點火,也實在是讓愛麗絲心目瞪口呆。

  琪莉咬緊牙關,冰塊突然彈起,把沾著油的部分抖掉了。理所當然的,到處都濺起了火星。

  「嗚哇,好燙!」

  琪莉撥開飛濺的火星。但是冰塊依然是咬在手臂上。

  「該死,用火也不行啊。這樣的話,只能用斧頭了吧。」

  拿斧頭是要幹什麼?愛麗絲心明白過來之後,臉色一下子變白了。

  「難難難難難難道…」

  「連胳膊一起砍斷吧。」

  琪莉完全一副鑽牛角尖的樣子說道。愛麗絲心哭了起來。

  「住手啊,別動了,我去找狼男…」

  「基格也很危險!」

  琪莉拼命地說,

  「他們打算用那個冰人偶去襲擊基格。只有這一點必須阻止,諾薇兒…」

  就在這時——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我怎麼了?」

  琪莉和愛麗絲心猛地回過了頭,一位少女正站在那裡。

  「混蛋人偶,又出現了嗎!正好,現在就把你砸碎!」

  少女冷冷地盯著沒有理會驚慌失措的愛麗絲心的琪莉。

  「為什麼不老實一點兒呢?」

  「多管閒事,混蛋!變成諾薇兒襲擊基格什麼的,你知道諾薇兒會有多傷心嗎?這麼過分的事,你就讓我默默看著嗎?」

  「他們不是和你無關的人嗎?」

  「也許吧,但是我想和他們成為朋友啊。」

  「為什麼?為了給同伴報仇?為了去大海?」

  「是啊。報仇,去大海,交朋友,這些我全都要!有什麼不好的嗎!能幫我把這些全部實現的人,只有那些傢伙!」

  「你不記得她•對你做了什麼嗎?」

  「她給睡覺的我蓋上了毯子!」

  琪莉斬釘截鐵地說,語氣中十分自豪。少女沉默了。琪莉邁步向前。

  「她這麼溫柔地對待這樣的我,我也得做點什麼才甘心。」

  「不要動!」

  「煩死了!我馬上就把你打倒…」

  「我•是•在•以•朋•友•的•身•份•和•你•說•話•」

  少女發出了焦躁的聲音。琪莉呆住了,停下了腳步。愛麗絲心“啊”地叫了一聲。她發現少女的胸前沒有任何的裝飾。

  少女快步走了過去,這時琪莉終於明白了。

  「沒有…紋章…」

  「我…一點都不溫柔。」

  諾薇兒說著,用力拉住了琪莉的左臂。她沒有理會琪莉因疼痛發出的慘叫。

  「看不見。」

  她直直地看著冰刺。

  「這些冰…我看不見…」

  這是看不見的幻視——無•視•的具現。冰面上突然出現了裂痕。

  「你把自己稱作義賊?」

  基格發出低沉的聲音,

  「還把生命稱作雜魚,這就是你們的正義嗎?」

  現在,那隻護手正在驚人的力量下被逐漸壓扁。但是,也僅此而已。坎迪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基格的劍和左臂都絲毫沒有即將破碎的跡象。

  「…不可能。這把劍是怎麼回事…」

  坎迪德的臉漲得通紅,灌注了全身的力量——這時,周圍響起了轟隆隆的低吼。周圍如漩渦般的墮氣讓整個倉庫都在震動。那是怨恨和慟哭的聲音,是力量的奔流。然後,那奔流猛地湧進基格的身體,狂亂起來。基格用力推開了坎迪德龐大的身軀。坎迪德的眼睛因恐懼而睜大,自己那連巖魔都能擊潰的臂力在一瞬間彷彿就變得一無是處。

  「我的手…連聖銀都能打碎…」

  他咬緊牙關想把基格壓回去,但是基格毫不在意地前進了一步,說道。

  「墮氣越強,聖銀越堅硬。你能打碎的只是最弱的聖銀罷了。」

  恐慌襲向了坎迪德,基格手中的劍不斷地深入他的肩膀,這樣下去,坎迪德會被劈成兩半。

  他慌忙把右手從基格的左臂上移開,用那隻手抓住了握著劍的基格的右腕。

  他抓住了劍刃的左手也抵在了基格的右臂上。

  現在,坎迪德用雙手按住了揮劍的基格的右臂。

  不,是想要捏碎。但是墮氣的洪流充滿了基格的身體。基格紋絲不動。

  「你…你…」

  劍仍然沒有停下。坎迪德雄壯的肌肉就像氣球一樣膨脹起來,巨大的血管浮現在上面。他滿臉是汗——雙肩的聖印開始出血。

  從基格乾癟的護手縫隙中也有鮮血滴落。

  力量與力量的正面交鋒——坎迪德發出了難以形容的吼叫。終於,他單膝跪地。他龐大的身軀被基格的一隻右臂完全壓制住了。

  兒周圍,魔兵正在把怪物們逐個打倒。

  市長和士兵們顫抖著——同時,在黑暗之中,有人凝視著基格。

  是阿基里斯。他在堆積著貨物的夾縫中靜靜地觀察著戰鬥的走向,臉上浮現出喜色。就連由聖印的力量帶來的怪力也對基格完全不起效果。對此,他既興奮又害怕,一心一意地尋找著勝機。

  那雙黑色的眼睛轉向了倉庫的門。幾乎同時,門被打開了。

  「基格大人!您沒事嗎?!」

  諾薇兒出現了,大聲喊道。基格壓制著坎迪德,揮動左手打開陣型,讓諾薇兒從巖魔們中間跑了進來。諾薇兒來到了基格的身邊。

  「那個紋章…已經找到了嗎?」

  「是的。您看,完全沒事…這個男人是——?」

  「負責搬運物資的人。要抓起來審問。」

  基格的目光又回到了坎迪德身上。

  剎那間——爆發般的墮氣從諾薇兒的身上湧出。

  基格瞪大了眼睛,立刻舉起左臂。他的手臂被冰刺刺入,就算是基格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他眼前的諾薇兒身上,冰的怪物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出現了。

  基格的左臂上綻放出雷光,遏制了冰的侵蝕。在閃電和冰塊正面交鋒的間隙,坎迪德發出一聲低吼,將基格的右臂推了回去。

  因為在同時應對兩種力量,基格的力量被分散了。

  坎迪德左手抱著基格胳膊,右手抓住了基格的臉。

  「給我碎吧!」

  坎迪德發出了咆哮。

  「殺了他——!」

  就在阿基里斯叫喊著要放出“蛭冰”刺穿基格的時候。

  「——我能,看到飛箭!」

  伴隨著果敢的聲音,不知從何而來的金色箭矢貫穿了阿基里斯的肩膀。

  「什…什麼…」

  阿基里斯踉蹌起來,

  「打碎這個混蛋人偶!」

  琪莉飛向基格身邊,將冰人偶的頭踢得粉碎。

  踏空之力——被琪莉的聖性所影響,冰之魔獸的力量減弱了。基格的左臂甩開了冰塊——重獲自由的拳頭以凌厲的氣勢砸向了坎迪德的側腹。坎迪德龐大的身軀瞬間就飛向了半空之中。就是如此強大的力量。

  坎迪德的手從基格的臉上離開,基格露出了駭人的眼神。

  基格用力一甩,另一隻手也恢復了自由。瞬間,劍閃劈下,接著是橫向的一斬,將坎迪德被砍倒的同時,也將冰人偶的身體橫切成兩半。

  咚,坎迪德倒在地上斷氣了,冰人偶也被粉碎。

  另一邊——諾薇兒站在肩膀中箭的阿基里斯面前。

  「沒有瞄準要害。請不要動,現在要處理傷口。」

  「…呵,真溫柔啊…我的主人,也是在仰慕著你的這份溫柔吧…」

  阿基里斯笑了,諾薇兒的臉上瞬間籠上了悲傷的陰霾。

  「請轉告雷奧尼斯。如果他盯上了基格大人,那麼我會和他戰鬥。」

  她屹然斷言道。突然——阿基里斯的身體變得半•透•明•了。

  「那麼…為了保護我主,就讓我撕裂你的眼睛吧。」

  他的胸口突然長出了冰刃。這不是阿基里斯本人,而是身為替•身•的冰人偶。

  刀刃逼近諾薇兒的臉龐——突然,一隻強壯的手抓住了諾薇兒的肩膀,拉著她向後倒去。

  冰刃切開了空氣,而基格的劍無情地砍飛了冰人偶的頭和軀幹。

  這時,琪莉迅速用身體接住了向後倒去的諾薇兒。

  有著阿基里斯的臉的冰人偶的頭滾了下來。

  「果然…用替身操縱“蛭冰”的話,力量會變得遲鈍呢…」

  基格站在正在發笑的頭前。他手臂上的冰正在脫落。寄宿於基格身上的墮氣遠比冰的墮氣更為強大,這才能將冰彈落。

  「不管怎麼看都太棒了…你這樣的力量…我真想親手抓在手裡…」

  「為什麼這麼執著於力量?」

  阿基里斯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那雙眼睛瞥了一眼基格的身後。基格回頭一看,冰的怪物正在吸著坎迪德屍體的血。坎迪德的身體已經乾枯,冰也消失了。阿基里斯滿意地抬頭看著基格。

  「我也會像那樣吸你的血哦…然後,那份力量也一定會變成我的東西…」

  「——這不是你能承受的力量。」

  說完,基格毫不留情地將冰人偶的頭一刀兩斷。面對這樣的基格,市長顫抖著叫道,

  「要殺就殺吧!反正一定還會有其他人會把被聖法廳隱藏起來的聖母的力量弄到手的!」

  「聖母的力量只是傳說而已。」

  基格說道。市長的臉僵住了。

  「什…什麼…明明是你們聖法廳把聖母的記錄隱藏了起來…」

  「不存在那樣的記錄。他們也知道,聖•母•沒•有•任•何•力•量•。」

  市長一臉震驚地看著魔兵們,看著一字排開的巖魔之群。

  「難道…是…是追•隨•聖•母•建•造•城•市•的•男•人•們•…」

  「聖母沒有平息洪水的力量。她只是相信,只要城市建成,就能消除因貧窮而產生的紛爭。而他們信任著聖母,所以才建成了這個城市。這就是你想得到的力量的真相。」

  市長無力地跪了下來。魔兵們紛紛發出咆哮,一個接一個地失去了形體。

  「聖母…沒有任何力量…」

  諾薇兒也呆呆地嘟囔著。但是,“銀之聖女”居然承認了她聖母的尊稱——

  她想起了在修道院看到過的聖母的畫像。身為罪人的女性在沒有任何力量的情況下,決心與令人絕望的貧困戰鬥。人們究竟在這樣的她身上看到了什麼呢?

  那一定是超乎想像的力量吧。是在沒有任何權威做後盾的情況下,孤獨地走向希望的力量。正是為了讓這種力量延續下去,聖母才沒有留下名字,也不願擁有任何的榮譽。對諾薇兒來說,這是無法估量的強大。

  「所以…她沒有得到紋章。即使如此,“銀之聖女”也還是把她當作聖母…」

  「你不是也弄丟了紋章嗎?」

  琪莉突然盯著諾薇兒的臉。

  「這、這和那個不一樣!」

  琪莉將手中的東•西•按在有些慌張的諾薇兒胸口。

  「給你啦。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諾薇兒接過紋章,盯著琪莉傷痕累累的左臂。

  「對不起…為了我…」

  「不是哦。我是自己想做才做的。」

  諾薇兒一時語塞。如今,她在琪莉身上感到了和在聖母身上所感受到的一樣的東西。一種想要抱緊她的心情湧上了諾薇兒的心頭。

  「是你媽媽給的東西吧…所以,不要說什麼痛苦啊生氣啊什麼的啦。要不然,你媽媽她多可憐啊。」

  琪莉說道。諾薇兒點了點頭,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謝謝…」

  琪莉笑了,她把雙手抱在腦後。

  「很好。這樣一來,你就能和我做朋友了吧。還真便宜啊。」

  諾薇兒也邊哭邊露出了微笑。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從琪莉的身上散落了下來。仔細一看,原來是諾薇兒的髮夾和衣服上的飾品。

  旅行中很容易丟東西——因為有著這樣的想法,所以諾薇兒才一直沒有說。

  「糟了。因為那個水蛭混蛋,衣服上給弄破了個洞。」

  「糟了…是嗎?」

  諾薇兒低著頭,陰沉地說。琪莉嚇了一跳,往後退著。

  「…不是說已經不偷東西了嗎?」

  「嘛,嘛,我是說過不•會•偷•錢•啦…啊,別,別露出和那個冰人偶一樣的表情嘛。你看,聖母也說過要相信別人…」

  「嗯呢,我們是朋友呢,我不會在意的。」

  諾薇兒抬起頭,用明朗的聲音說道。

  「對、對啊,我們是朋友嘛…」

  「——你以為我會這麼說嗎!」

  剎那間,金黃色的光輝飛向空中,刺穿了倉庫的牆壁。

  「還在吵架嗎?」

  基格皺起眉頭,看著插在牆上的箭。

  「嗚——嗯。雖然和好了…」

  箭再次飛了出去,而且數量不斷增加。其實那並不是真正的箭,只是為了威脅對方,讓她停止行動而已。但是,由於琪莉四處逃竄,箭也跟著四處亂飛,導致市長和士兵們也不知要逃到哪裡才好。

  「你、你在幹什麼啊?會有朝著同伴放箭的人嗎?」

  「說什麼呢你!明明你剛才還把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偶毫不留情的踢壞了!」

  「那基格還把她劈成兩半了呢!」

  「閉嘴!只要你肯悔改,聽我的話,我就原諒你!」

  「誰要聽看門狗的話啊!你這愛說教的冰女!愛哭鬼!」

  「你、你說什麼!你這厚顏無恥的偷腥貓!任性的騙子!」

  「——吶,我說,不用去攔住她們嗎?」

  「別管她們」

  基格完全沒有在意。在魔獸已經消失的倉庫中,兩人喧鬧的聲音久久不能平息。

  6

  那一天——當看到了被帶到了聖地夏奧的廣場的人們的身影之時,托爾渾身發涼,感到了無比的恐懼和後悔。

  那些人,都是之前想要逃離這個國家的人——那些被處刑的罪人的近親。其中,被斷定為罪行最嚴重的幾人,現在已經被押到了斷頭臺前。

  不是被抓,而是自己回來了。明知道會受到懲罰,他們卻選擇再次回到曾經逃離的聖地。

  「為什麼…為什麼不逃走…」

  坐在轎子上的雷奧尼斯饒有興趣地看著驚訝的托爾。

  「很簡單,他們看不上其他的任何一塊土地吧。所以,我決定代替懲罰,殺死其中的一部分人,換取讓剩下的人重新住在這裡的資格。這證明,再也沒有比這個聖地更美麗、更富饒的地方了。」

  雷奧尼斯充滿了自信,一臉自豪的表情。托爾差點兒就沒忍住叫出聲來。不對,正因為他們對這片聖地有著深厚的感情,所以才會像這樣抵抗,這是對突然在自己心愛的土地上掀起無數的罪與罰的雷奧尼斯無言的彈劾。其證據就是,那些被判定為罪人的各位,此刻不都展現出了毅然決然的姿態嗎?

  「開始吧。理應受到懲罰的人們啊,能在這片聖地結束生命,你們應該感到光榮。」

  雷奧尼斯的聲音之中沒有半點留情。

  罪人們沒有做任何抵抗,肅然成為了斷頭臺的餌食。他們的鮮血把地獄般的雕像染得通紅。這是他們用生命為代價換來的對雷奧尼斯的指責啊。

  接著,托爾看到一個熟悉的男人被送上了斷頭臺。那是曾經說出“流放”的話語,讓托爾大吃一驚的上了年紀的男人。那個男人瞥了一眼托爾。他無比平靜的眼神之中,隱藏著驚人的意志。

  (我們就這樣死去了。而你卻只是像個影子一樣默默地站在那裡嗎——)

  男人用眼睛無言地訴說著這樣的話語。

  托爾什麼也答不上來,而那個男人的頭就在他的眼前被砍了下來。

  托爾明白,自己如今陷入了幾乎要發狂的煩悶情緒之中。

  而從中逃脫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在雷奧尼斯面前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然後,不再做他忠實的影子——即使雷奧尼斯會因此想要殺了自己。

  托爾得出這個結論,是在這場處刑的一天一夜之後。在經過了無數的煩惱之後,托爾自然而然地下定了決心。去死吧,就像那些從容赴死的男人一樣。把所有的心情傾洩給雷奧尼斯之後,就默默地讓他砍下自己的腦袋吧。

  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蕾狄莎——要殺了那個女人。托爾帶著明確的殺意走進了城堡的地牢。但是蕾狄莎不在那裡,獄卒也說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在城堡裡找了半天,托爾也沒能找到她。他開始感到忐忑不安,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了他的心頭。

  正當托爾向城堡裡的人逐一尋問的過程中,他反倒被雷奧尼斯的一個屬下叫住了。

  他說,雷奧尼斯正在辦公室等著。帶著心中傳來的一種討厭的預感,托爾立刻走向了辦公室。一進房間,他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撫摸著頭蓋骨的蕾狄莎正坐在辦公室一角的椅子上搖晃著雙腿。

  「呀,托爾。你終於來了。」

  雷奧尼斯微笑著,而另一邊,蕾狄莎依然只看著頭蓋骨。

  太好了——托爾藏起殺意走了過去。就在雷奧尼斯面前殺了這個女人,說出自己的想法之後去死吧。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倏地來到了他的腳下。

  黑色的東西——是什•麼•東•西•的•影•子•。他飛快地瞄了一眼,差點兒發出了呻吟。

  影子正無聲地從蕾狄莎腳下蔓延到托爾的腳下。

  有什麼東西正在騷動。是蕾狄莎的影子。她隨時準備招來那群蒼蠅。這樣一來,托爾此時就和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一樣了。

  是托爾能先亮出利刃——還是蕾狄莎能先喚來蒼蠅呢?

  恐怕是同時吧。會變成同歸於盡的情況。那樣的話,自己恐怕會在沒能對雷奧尼斯道出任何話語的情況下死去。托爾明白,自己現在被對方搶了先機。現在,自己沒法殺了她。

  但是,她是怎麼知道的?難道她早早就看穿了自己的殺意?怎麼可能?明明自己剛剛才下定決心要殺了蕾狄莎。

  「和哥哥說的一樣呢…哥哥大人。那個人,討厭我吧,哥哥大人。但是,我有哥哥大人呢。哥哥大人會告訴我未來。呼,哥哥大人,對吧。」

  蕾狄莎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小聲嘀咕著。

  不可能——托爾差點叫出聲來。

  以前,他確實聽說過,蕾狄莎的哥哥是預言者,即使化為白骨也能預測未來。這是非常難以置信的事情,然而,現實中,蕾狄莎事先就察覺到了托爾的襲擊,然後提前設下了陷阱——

  雷奧尼斯對呆立不動的托爾說道。

  「吶,托爾。我不喜歡吵架。我希望珍貴的人才們之間能和睦相處。」

  連雷奧尼斯都知道托爾的殺意。恐怕是蕾狄莎告訴他的。

  「不…我沒有…」

  對只能低下頭顱表示順從的自己,托爾感到無比的憤怒。

  不行——這樣下去決心會動搖的。現在就死在這裡吧。把自己的想法告訴雷奧尼斯,然後和蕾狄莎同歸於盡。正當他抱著這樣悲壯的覺悟的時候——

  「今天把你們叫來,只是想和你們說一下我的決定。」

  聽了雷奧尼斯的話,托爾猛地抬起頭。一股涼意掠過他的脊背。

  「決定…嗎?」

  「阿基里斯的報告來了。說是差一點兒就要得手的時候被諾薇兒妨礙了。然後,諾薇兒這麼說了…說她要阻止我。」

  雷奧尼斯的眼中閃過悽慘的光芒。托爾瞬間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她啊…看過了那•個•報•告•書•了吧…」

  「報告書…?」

  托爾戰戰兢兢地吐了一口氣,反問道。

  雷奧尼斯笑了。他從抽屜中取出帶血的信件,放在了桌上。

  「第一個獵人…薩迦·托爾霍斯調查的,關於我和諾薇兒的血緣關係的報告書啊。」

  「難道說…」

  「這份報告書用的紙和諜報院用的一樣,是製作重要文件時才會使用的特殊的紙。要是被誰碰過的話,馬上就能知道。只要稍微施加一點聖性——」

  雷奧尼斯打開了信件,用手掌撫摸著。然後,紙張受到了聖性的洗禮,發出淡淡的光芒。

  托爾睜大了眼睛。之前平平無奇的紙上出現了黑色的痕跡,一看就知道是手掌和手指的印記。

  「這些黑色的痕跡上有著非常細小的圖案。每個人的圖案都不一樣。只要把這些圖案做個分類的話,就能知道它屬於哪根手指。很厲害吧。而且,只要想想辦法,這種圖案還可以從別的東西上被提取出來。比如說,從她還在聖地的時候碰過的東西上。」

  說著,雷奧尼斯將目光轉向了辦公室深處。托爾也不由得朝那邊看了一眼。

  在總是鋪著大陸的地圖的圓桌上,放著各種東西。杯子,餐具,門把手,窗簾,窗玻璃,柱子上的裝飾,蠟燭架,油燈——

  「這些全都是諾薇兒碰過的東西。諾薇兒的哪根手指會留下什麼樣的圖案,我已經全都知道了。而這封信上,有著同樣的圖案。」

  雷奧尼斯用炫耀玩具般的語氣說道。托爾渾身顫抖。不久之前的戰鬥——在城塞都市盧卡看到的景象突然在他的腦海中復甦。當基格和諾薇兒被忘卻之力操縱時,諾•薇•兒•確•實•閱•讀•了•某•種•類•似•書•信•的•東•西•。

  當時,托爾和愛麗絲心只能在遠方看著這一幕。難道——

  「她知道了我和她的血緣關係,卻還說要阻止我、說要站在基格那一邊、說要成為我的敵人、說要和聖地夏奧作對。」

  雷奧尼斯提高了聲音。在托爾看來,雷奧尼斯馬上就要哭出來了。然後——

  「所以我做出了許可。說可以殺了她。」

  這句話迴響在空氣之中——托爾幾乎要跪了下來。

  「做出了…許可…」

  「是啊。可以刺穿諾薇兒的許可。」

  那一瞬間,托爾覺得自己和雷奧尼斯一起被扔進了地獄深淵。無論如何,他都只能一直向下落去,直到撞得粉身碎骨,再被無邊的黑暗吞噬——就是這樣的地獄。

  「我已經讓人用快馬送去回信了,不用幾天就能送到阿基里斯那邊。終於是下定了決心啊,雖然很痛苦,但是現在我的心情非常好。為了不讓她再次成為我的敵人,我打算把她的頭蓋骨裝飾在這個房間中,讓她永遠留在這裡。」

  托爾想呼喚雷奧尼斯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他知道,雷奧尼斯此時希望他這麼做。雷奧尼斯希望托爾能默默地聽他說話,不做任何反駁,無言地肯定一切,就像平時那樣。

  明明離得這麼近——雷奧尼斯卻遠在連聲音都無法傳達的地方。

  最終,托爾一句話也沒說就離開了辦公室。

  那也是因為雷奧尼斯讓他離開。到最後,他也只是個影子而已。

  蕾狄莎也同樣離開了房間。她連看都沒看托爾一眼,

  「流動吧,哥哥大人。流向能讓大家一起變得美麗的未來,去那最美麗的未來吧,哥哥大人。」

  她對著頭蓋骨竊竊私語,像往常一樣走向了地牢。

  托爾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殺了她——他單純地這麼想。

  即使那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從一開始,就該殺了所有想要接近雷奧尼斯的心靈的人的。除此之外,托爾已經什麼都沒法思考了——這正是他的心靈向著殺戮的方向傾斜、荒廢的證明。托爾突然想到,最美麗的未來——?

  蕾狄莎拿著的那個頭蓋骨所預測的未來,有著幾•種•分•支•呢?

  可能,它是在告訴人們要怎麼做才能前往自己想要的未來?

  托爾陷入了沉思。大家一起變得美麗的未來。一起——流動?這就是那個頭蓋骨的力量嗎?在眾多的分支之中,讓未來流向一個特定的方向?

  會去思考這種莫名奇妙的事情,正是證明自己已經落入了蕾狄莎的圈套。但是——如果已經中了圈套,那麼怎麼做才能找到正•在•從•中•脫•身•的•證•據•呢?也就是說,找到正在從蕾狄莎所希冀的未來中逃脫的證據?這和自己在之前的戰鬥中被忘卻之力襲擊時,如何回•想•起•自己正在忘記這件事很相似。

  托爾回到了自己在城堡中的房間,想到了一個辦法。在這一過程中,他的決心漸漸復甦了。以死相諫——但是,這一次並不是準備告訴雷奧尼斯自己的想法。

  無論是怎樣的忠告,現在的雷奧尼斯都不會聽。另外,即使托爾死了,阿基里斯也會高高興興地殺了諾薇兒。而蕾狄莎也一定會同樣很開心。

  那樣就沒有意義了。無論如何都要再一次接近雷奧尼斯,讓他取回心靈。但是,該怎麼做才好呢?明明雷奧尼斯已經送出了回信。

  回信——想到這裡,托爾猛然醒悟。幾天之內就會送到。雷奧尼斯是這麼說的。

  (還來得及)

  在回信被送到阿基里斯手裡之前把它撕碎。這樣的想法湧上托爾的心頭。但是,要怎麼做呢?雷奧尼斯在交換密信時,會巧妙地把它混到其他的報告書中,以免讓人知道其與自己的關係。每一次,送信的路徑都會改變。

  阿基里斯的藏身之處也隨時都在變化。回信到底會被寄到哪裡,就算是去問雷奧尼斯,他也不會告訴自己吧。沒有人知道阿基里斯在哪裡——

  (德拉克洛瓦!)

  這個名字突然浮現在托爾的腦海中。阿基里斯與德拉克洛瓦的手下在並肩作戰。如果是德拉克洛瓦的話,一定已經掌握了阿基里斯的藏身之處——甚至是密信往來的全貌。

  同時,他想起了那封書信。不是薩迦帶來的血淋淋的書信,而是德拉克洛瓦要•求•雷•奧•尼•斯•派•遣•托•爾•的•書•信•。

  托爾意識到,此刻自己的決心是真的堅定了下來。

  半夜——托爾再次來到了雷奧尼斯的辦公室。他悄無聲息地穿過房間,查看雷奧尼斯的桌子。很快,他就找到了一沓書信。不過在黑暗中終究是難以進行區分,他小心翼翼地點燃蠟燭。橙色的微光照亮了周圍,他迅速確認了幾封信的內容,捆好放進了懷裡。然後,正當他想要熄滅火焰的時候——

  在他視野的一角映出了抱著頭蓋骨的女人站在房間一角的女人的身影。

  實在是太可怕了,托爾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怎麼可能,他想到。那是一種可以與綽號為影子的自己相匹敵的消除氣息的能力。

  「笨蛋就去死吧。」

  蕾狄莎碧藍色的雙目終於第一次直視著托爾。

  托爾把點燃的蠟燭扔向了蕾狄莎。與此同時,他飛快地翻動另一隻手。這時,蕾狄莎大大地張開了嘴。

  「咕嚕嚕啊啦啊啊咕哎啊哎噫出出出出出出來哎。」

  伴隨著巨大的怪異聲音,蒼蠅的振翅聲變得震耳欲聾。

  蠟燭瞬間被濃煙般的蒼蠅湮沒。

  嘩啦一聲,響起了水花四濺的聲音。

  是托爾用手中的鐵鞭劈開了蠅群。

  那是將聖性和墮氣混合在一起,如剃刀般鋒利的鞭子。接著,他打算把躲在蠅群中的蕾狄莎砍成兩半——但是沒有擊中的感覺。

  托爾迅速後退,揮舞起鞭子。但是不管刀刃如何交錯,也不可能用鞭子阻止蠅群。一瞬間,托爾的全身都落滿了蒼蠅——

  突然,在托爾的身邊發生了爆炸。泥水般的蒼蠅被炸飛了。

  是托爾用另一隻手敲擊鞭柄,分解了聖性和墮氣。其結果就是鞭子化為了細小的鋼針,向四面八方飛散。這是足以被稱為是爆炸的威力,也是無差別的攻擊。周圍的椅子,桌子和玻璃窗都碎了。

  托爾就這樣從破碎的窗戶跳了出去,站在露臺上。房間裡,亡靈般的蕾狄莎碧色的雙目中帶著陰鬱的怒氣,看著托爾。突然,托爾察覺到了她會憤怒的原因。

  蕾狄莎的左臉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大概是最初的一擊擦過了她的臉頰吧。

  就連嗡嗡的蒼蠅振翅的聲音似乎也染上了怒火。

  但是她並沒有馬上釋放這股蒼蠅的濁流。大概是在警戒剛才那鐵鞭的爆炸吧。就在這時,蒼蠅的振翅聲變得更加嘈雜。她打算召出比以往更多的蒼蠅,直到連鐵鞭的爆炸都無法抵抗為止。

  那麼,托爾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他一揮手,現出鐵鞭,擺好架勢。

  親自跳進蠅群,給予蕾狄莎致命一擊吧。同時,他也知道,自己的肉體也會被蠶食殆盡——完全是同歸於盡。蕾狄莎大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紋絲不動。突然——

  「你能出現在這裡,就已經足夠了。」

  托爾的臉上浮現出了微笑。

  「因為我從那個對於你來說美麗的未來中逃了出來…所以你才來阻止我的吧?」

  蕾狄莎睜大了眼睛,應該是被他說中了吧。托爾很滿足。在這裡同歸於盡倒是也未嘗不可。但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蕾狄莎手中的頭蓋骨咔噠咔噠地響著。

  「嗯,是啊,哥哥大人。那個人,想要逃跑。不抓住他的話…吶,雷•奧•尼•斯•大•人•。」

  這次輪到托爾瞠目結舌了。

  蒼蠅群的一角剛剛散去,而出現在那裡的竟是坐在輪椅上的雷奧尼斯。

  「…托爾,你在幹什麼?身•為•我•的•影•子•的•你•…有•什•麼•打•算•?」

  雷奧尼斯露出冷笑,說道。

  但是,托爾卻意外地感覺到,自己並沒有被這些話語所傷。

  「我在吵架,雷奧尼斯大人。」

  這句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雷奧尼斯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無聊的玩笑,托爾。衛兵馬上就來了。你再去牢裡待一會兒吧。」

  士兵來了就麻煩了。不是說會被逮捕,而是他將不得不殺死和自己同住聖地夏奧的人。只有這一點,托爾想要儘量避免。

  同時,他也意外地意識到自己居然還有這種同胞意識,於是立刻向後退去。

  蠅群突然動了起來。轉眼間,托爾就被黑雲一般的蠅群包圍了。

  如果在這時令鞭子爆炸的話,就會危及到雷奧尼斯——這是蕾狄莎在意識到了這一點之後採取的行動。

  「抓到了哦,雷奧尼斯大人。」

  蕾狄莎微微一笑。但是托爾毫不在意地跳上了露臺的柵欄。

  「這是我此生的第一次吵架。新來的人,請不要來妨礙。」

  頭蓋骨發出咔噠咔噠的響聲。蕾狄莎的眼中浮現出驚訝與憤怒的神色。

  「影子不要擅自行動!」

  雷奧尼斯怒吼道。托爾笑了。這是雷奧尼斯第一次看到托爾充滿了溫柔的微笑,不禁屏住了呼吸。這時,托爾跳了起來。

  「托爾…」

  雷奧尼斯微弱的聲音被蠅群巨大的振翅聲掩蓋了。一瞬間之後,露臺下面發生了爆炸。露天的柵欄變得成了碎片。但是,沒有一片碎片碰到了雷奧尼斯。為了不讓雷奧尼斯受到傷害,托爾自己跳進了蠅群。

  蕾狄莎就這樣光著腳,發出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從露臺探出身子環顧四周。蠅群在那邊飛舞,但是不久之後,她小聲嘀咕道,

  「跑掉了…對吧,哥哥大人。」

  雷奧尼斯渾身顫抖。突然,他抓住輪椅的把手,想要硬站起來。蕾狄莎回過頭,呆呆地瞪大了眼睛。

  雷奧尼斯想要起身,卻失去了力氣,就這樣倒下了。他伏在冰冷的地板上,全身癱軟,動彈不得。蕾狄莎跑過去,輕輕地撫摸著雷奧尼斯的臉頰。

  不過她的手馬上就離開了。蕾狄莎一屁股坐在雷奧尼斯的身邊,低聲說著,

  「好熱…」

  不一會兒,衛兵和隨從們蜂擁而來,慌忙地照料起雷奧尼斯。

  雷奧尼斯失去了意識。他的全身就如患了熱病一般發燙。

  騎在馬上的托爾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爽快。

  他終於找到了答案。而且,精彩地大吵了一架,就連被雷奧尼斯罵為影子一事,都讓他高興得不得了。接下來,就要去做該做的事情了——為了再一次喚回、守護漸行漸遠的雷奧尼斯的心靈——

  帶著一種巨大的解放感,托爾一路朝著涅爾瓦河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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