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塞拉維的壞孩子

1

  「嗚哇,好大的河啊!」

  在湛藍的天空下,一個小東西大叫起來,讓人不禁思考這麼小的身體是怎麼能發出那麼大的聲音。那是個巴掌大小的妖精f a i r y。她有著金色的眼睛,金色的頭髮像花瓣一樣束起來,就連讓她穿戴白色絲綢禮服的女性身姿得以漂浮在空中的那正在揮動著的羽翼,也散發出金色的光輝。

  「諾薇兒,快一點。這裡有好多船呀。」

  跟在轉身離去的妖精後面,

  「等等,愛麗絲心。我這就過去。」

  少女姍姍來遲地來到河岸。她有著活潑紮起的栗色頭髮,淡紫色的眼睛,藍色法衣的胸前裝飾著的“銀之聖女”的紋章,手中握著寶杖,這一切都表明少女——諾薇兒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聖道女。登上堤壩後,她那在旅途中也不失白淨的臉頰染上了紅潮,

  「好大的河……」

  章节插图 9

  說到一半,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無法將目光從眼前看到的東西中移開,

  「嗚哇……」

  停頓了一拍後,她發出了這樣的感嘆之音。

  從未見過的巨大水流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水流之緩讓人以為這只是座湖泊。在河面上,就像有著貿易路線一樣,渡船和貨船來來往往,而對岸行人的身影,看上去就只有菜籽大小。

  「吶,很厲害吧。」

  愛麗絲心高興地說道。諾薇兒目不轉睛地看著向北流去的大河。

  深邃、寬廣、遙遠,彷彿有一種將一切都懷抱其中運走般的雄偉,又讓人有一種想將自己託付給它任其流淌的溫柔。

  大陸上最大的大河——涅爾瓦河。諾薇兒被那偉岸的樣子所吸引了,

  「好厲害……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河。」

  諾薇兒回頭看了看來得更晚的男子。

  「要在這裡乘船嗎,基格大人?」

  男子悠然地登上堤壩,

  「乘船之前,要先去跟前面城鎮的聖堂談談。」

  他站在諾薇兒身旁,用沉重而尖銳的聲音回應道。

  他那燃燒般的紅髮迎著河風,感慨萬千地凝視著河面。男子有著可以說是俊美的容貌,修長的身姿,身穿破破爛爛的白外套、黑色皮製鎧甲、鮮紅色的護手,一身殺氣騰騰的戰鬥裝扮——但是,肩上扛著的東西卻很奇怪。那是一把銀色的鏟•子•,走在岸邊的商人以及運輸船的船伕們,都一臉驚訝地從他身邊走過。

  自城塞都市盧卡之戰後,已經過去了十多天——

  一行人沿著大河往海岸前行的第一站就是這裡。此次旅途的目的是找出用於戰亂的物資是如何從涅爾瓦河運往到德拉克洛瓦身邊的。

  「再一次……朝著這條河的盡頭前進嗎。」

  基格喃喃地說著,像是在呼喚某人一樣。諾薇兒條件反射地回過頭來。

  「走吧,中午過後就可以到了。」

  很快,基格開始沿著河流走去。諾薇兒則是默默跟在後面,

  「吶吶,狼男以前來過這裡吧?」

  愛麗絲心像往常一樣地毫不掩飾自己天生的好奇心。

  「那是過去的事了。」

  基格有些悵然若失地回答道。

  「沿著這條河一直往下走,能一直走到海邊吧?」

  「沒錯。」

  「大海,真的比這條河還大嗎?」

  「是啊。」

  「吶,大海又是什麼樣的?」

  像這樣,愛麗絲心一直問個不停。諾薇兒也被吸引過來了。她們兩人都不知道大海的樣子。

  「見到的時候就知道了。」

  得到的只有一個直截了當的答覆。

  「真小氣。你會這麼說,是因為其實你自己也沒見過吧。」

  愛麗絲心喋喋不休的說著,與此相對的,諾薇兒也插嘴道,

  「您的意思是,除非親眼見到,否則就不會明白它有多麼雄偉嗎?」

  不僅是愛麗絲心,就連諾薇兒也罕見地興趣盎然。她的眼前已經有這麼一條大河,如果還有比這更廣闊的東西,自然會引起她的好奇。

  這兩人的樣子,讓基格覺得彷彿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以前,在自己也不知道大海是什麼樣子的時候——

  「廣闊到……讓人覺得自己只是一粒灰塵。所有的河都流向大海,所有的風都來自大海。」

  基格一邊說著,一邊凝視著河流的前方,

  「萬物終結的地方…同時,也是萬物的開端,那就是大海。」

  「萬物……終結……開端。」

  諾薇兒一邊想像著大海的遼闊,一邊重複著這句話。

  就在這時,河中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只見一個船伕正在貨船上向這邊揮手。

  「很便宜的哦。」

  船伕詢問他們要不要乘船去城裡。在貨物不多的時候,他們通常靠運送河岸上的行人來賺錢。基格向諾薇兒使了個眼色。諾薇兒向船上迅速地看了一眼,

  「有五個男人……沒有武器。行李幾乎都是衣服和食物。」

  她的視覺中存在著一種力量——能看透一切的萬里眼,因此馬上就能確認。

  基格對著船伕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這是要上船的信號。

  這種在內陸絕對看不到,只有沿河一帶才有的習慣,對愛麗絲心和諾薇兒來說都很罕見。登船時,船停靠在附近的一個小碼頭上,

  「那個……不要緊嗎?」

  事到如今,諾薇兒才問道。基格在有水的地方無法發揮力量。儘管如此,他還是要將自己置身於河的中央——

  「試•著•乘上去吧,千萬不要大意。」

  基格淡淡地回答道,然後登上貨船付錢給船伕。他付的錢比一般的渡船費相比高了很多。船伕們非常高興。

  「我是看到了你的武•器•,才想到要載你一程的。」

  他說,他在看到了刻在基格鏟子上的聖法廳徽章之後,覺得會有賺頭。

  「我的敵人很多,可能會遭到襲擊。」

  基格這樣說道。帶有一種試探的意味。不過船伕的回答也很有魄力。

  「河賊們不會出現在這裡的。他們要是敢來,我就用這些傢伙把他們趕走。」

  船伕自信滿滿地握住棍棒和厚實的鐵鎖。這兩件都是看上去能將腦袋連同盔甲一起敲碎的東西。諾薇兒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從來不知道這些東西居然還能當做武器。實際上,這全部都是船隻運航時用的船槳和船錨。用習慣了的工具,就這樣變成了武器。

  一直以為武器就是劍和弓的諾薇兒完全大意了。

  「和以前的旅行不一樣……」

  她一下子繃緊了精神。如果因為習慣的不同而忽視了危機,那麼即使用萬里眼看到了也沒有意義。

  與此同時,愛麗絲心還是像往常一樣若無其事地望著這艘船。

  「嗚哇,這艘船也很大啊。因為河太大了,所以剛才看上去還以為很小呢。」

  這下輪到沒見過妖精的船伕們覺得稀罕了。

  就這樣,貨船順利地在河面上划行,直到中午過後——

  「吶、吶吶!你說的城鎮,該不會指的就是那裡嗎?!」

  愛麗絲心突然大聲喊道。她瞪大眼睛指著下游。

  諾薇兒也被那漸漸靠近的城鎮的景象給驚呆了。

  「多麼……大的橋啊。」

  只能這麼表達了。

  一座用石頭、木頭和鐵製成的巨大橋樑橫跨了大河。此外,橋上還全是建築物。聳立在橋中央的尖塔,就這樣變成了支撐橋樑的柱子。

  城鎮就像是從那座橋上灑落下來一般,從河的兩岸蔓延開來。

  基格銳利地看著既是橋的中心,同時也是城鎮本身的河港都市,說道,

  「塞拉維之城。」

  就這樣,這句話宣告了這次旅途的開始。

  巨大的橋下面的好幾個碼頭都擠滿了船隻。基格一行人乘坐的船,到達了橋東側下面一個用於卸貨的寬敞空間。

  到處都是往返搬運貨物的工人,簡直就像一個巨大的洞窟一樣。

  「嗚哇,上面那裡就是橋的背面吧?也就是說,那是城鎮的底•部•啊。」

  望著遮住了整片天空的天花板,愛麗絲心發出驚歎。

  「好厲害……水都漲到這種地方了。」

  諾薇兒摸著柱子說道。柱子上記錄著過去因洪水而上漲的水面的位置。有些水位甚至比她的身高還高好幾倍,讓她不禁打了個寒戰。

  「我……不是很會游泳。要是洪水來了該怎麼辦呢。」

  「沒事的。這麼好的天氣,不會有洪水啦。」

  「愛麗絲心倒好,還能飛。我的話……能遊嗎?」

  「發生洪水的話,會連游泳都來不及就被溺死。」

  基格在一旁說道。意思是她想的這些都是徒勞的,所以完全不用擔心。

  「就那樣默默被沖走,說不定還能得救。」

  聽到這不帶任何安慰之意的話。諾薇兒撲哧一笑,

  「這建議很有基格大人的風格呢。」

  她也在奇怪的方面接受了這個建議。

  「這麼說來,狼男會游泳嗎?」

  嗯,基格理所當然地回了一聲。愛麗絲心有些生氣,因為這樣一來,就只有愛麗絲心不會游泳了。她如果被水弄溼,翅膀就會變重,飛不起來。

  「你拿著那麼重的鐵鏟和鎧甲,在被沖走之前就會沉下去吧。」

  基格聳了聳肩。他有自信即使穿戴著鎧甲也不會溺水。但是——

  「如果在戰鬥中掉進河裡,就已經輸了。」

  到那個時候,已經和洪水沒關係了,因為“召喚者l e g i o n”的力量會被完全封印。

  但從基格身上卻完全感受不到悲壯的氣息。因為如果能提前知道有什麼危險,那麼只要事前不要懈怠大意,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基格抱著平靜的心登上階梯,諾薇兒和愛麗絲心緊隨其後。

  對諾薇兒和愛麗絲心來說,這裡的一切都很稀罕。於是,她們一邊爬著樓梯,一邊興致勃勃地看著卸貨的隊伍、擠成一團的船隻、還有搬運貨物的滑車。

  他們沿著橋樑內部的通道前進,終於走到外面沐浴到了陽光。就像是走出了一個深深的洞窟一樣。這裡正好是橋東側的角落,同樣是擠滿了行人和運貨的馬車。

  「哇,那是什麼人啊?」

  愛麗絲心回頭看了看剛剛走過來的那條路,吃了一驚。

  在出口的正上方立著一座巨大的銅像,看來是與城鎮有關的聖人像。銅像上的人物穿著高級法衣,卻不知為何光著腳,而且右腳正要踏向空中。

  「聖人“踏空者拉 斐 特”……嗎?」

  諾薇兒也好奇地念起刻在雕像底座上的名字。這是她從未聽說過的稱號。

  「是指做了壞事就會被踩的意思嗎?」

  愛麗絲心輕輕地在空中飛舞著,戳了戳雕像的腳掌,基格一本正經地說道,

  「別被踩扁了,矮個。」

  「不許叫我矮個。狼男你才應該被踩在腳下,好糾正一下你那扭曲的性格吧?」

  狼男是愛麗絲心用來嘲笑基格那銳利眼神的綽號。

  基格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諾薇兒哧哧地笑了起來。

  一行人已經在一起旅行了很久,當初對愛麗絲心漠不關心的基格,現在已經和她親密到能互相調侃的程度了。

  對諾薇兒而言,他們兩人一人是如自己主人般的騎士,一人是自己獨一無二的摯友。看到對自己如此重要的二人無間地互相調侃的樣子,諾薇兒心中感到一陣欣慰。她覺得,對自己來說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東西就在眼前。

  「我要去橋對面的聖堂。你仔細觀察一下城鎮,諾薇兒。」

  這句話絕不是讓諾薇兒去觀光的意思,而是要諾薇兒自己用萬里眼去觀察城鎮。為了確定基格要追尋的東•西•——聚集到德拉克洛瓦手下的物資,最好要先掌握城鎮的地理情況。

  直到不久前,諾薇兒還對基格那些分頭行動的命令有所抗拒。

  「好的,我會仔細觀察的。」

  而現在,她已經能活潑地做出回答了。在一旁的愛麗絲心不禁鬆了口氣。

  他們預定在諾薇兒住宿的修道院再次碰頭。基格向橋上的一個建築群走去,然後——當諾薇兒也準備離開時,她還是把目光轉向了基格離開的方向。只有一小會兒,她用萬里眼看了看基格的身影。

  「又在偷•看•啦。」

  愛麗絲心立刻調侃道。諾薇兒噘起嘴來,

  「才不是偷•看•……」

  正當諾薇兒想要這麼反駁的時候,只見視線的那一邊,基格回頭看了一眼。

  在那一瞬間,兩人對視了一下。話雖如此,但其實基格並沒有真的看見諾薇兒。他只是感覺到了諾薇兒看向他的視線。

  基格很快又轉過身,開始繼續往前走去。諾薇兒也停下了萬里眼的力量,恢復了正常的視線。這感覺,就像是臨別時,互相輕輕地打了個招呼一樣。

  「才不是偷看呢。」

  諾薇兒之所以這樣做,也是為了告訴基格,如果他那邊發生了什麼事,自己一定能清楚地看到。她一邊這麼想著,一邊還是有些忐忑不安。

  「好啦好啦。吶,快點走吧。這裡有好多有趣的東西呢。」

  愛麗絲心焦急地叫嚷著。諾薇兒微笑著聽了她的話。

  於是,基格向城鎮的西側走去,諾薇兒則是留在了東側。

  之後,二人各自遭遇了兩個不同的事件——當時的他們根本沒有想到,這兩個事件都會與他們今後的旅行有所關聯。

  從西邊的山丘上,可以眺望到塞拉維街道上的喧囂。聖堂就建在這裡。

  拉維耶特聖堂——它由聖人“踏空者拉 斐 特創立,與塞拉維之城的政治密切相關,並且擁有比市政廳更大的權力。

  「您能從聖都來到這麼北邊的地方,我們真是倍感榮幸,黑印騎士團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基格·瓦爾海特。」

  聖堂的助理祭司一邊說著一邊出來迎接,

  「很不巧,聖堂長不在,如今這裡由我全權負責。」

  他這樣說著,把基格請進了迎賓室,然後面帶微笑地繼續說道,

  「請坐吧,基格殿下。關於這座城鎮和聖法廳,我有很多話想跟您聊聊。」

  基格坐了下來,

  「有人向德拉克洛瓦運送物資,準備引發戰亂。」

  基格完全沒有閒聊的意思,像往常一樣直截了當地說道,

  「我想追蹤物資的流向,請進行協助。」

  「德拉克洛瓦……是嗎。儘管被聖法廳賦予了很高的地位,卻盜走了重大的秘儀,並且已經逃亡了兩年多的男人……的確,真是個麻煩的存在。」

  助理祭司的說法就像是他很瞭解事情的經過一樣。不過,這位助理祭司似乎並不知道基格是德拉克洛瓦的好友。不過,他說出了別的情報。

  「那些試圖把貨物運送給德拉克洛瓦的反聖法廳的傢伙,自稱是“運輸者r u d d e r s h i p”,而且好像在這附近謀劃著各種各樣不好的事情……」

  「運輸者r u d d e r s h i p——?」

  基格罕見地反問道。他從來沒聽說過有這樣的一個集團。

  「他們是些河賊,都是堅信只要跟隨德拉克洛瓦就能賺大錢的蠢貨。我們也為了捉住他們,正在調查武器的流通方向。那麼……你打算搜索到哪裡呢?」

  「沿著涅爾瓦河向下,往海岸走。」

  「到香格里拉的海岸嗎……」

  助理祭司瞪大了眼睛。

  那裡是名為涅爾瓦河的大河的終點,也是阿爾卡納大陸的最北端——北方的盡頭。在那片海岸上,有貿易船連接著大陸各地,基格是想要通過大陸全境的貿易網,查出德拉克洛瓦的所在。

  「那樣的話,必須要有能通過河流所有關卡的通行證。那會是非常大的一筆金額……」

  要想在作為貿易樞紐的大河上自由往來,嚴格的手續和大量的金錢都是必要的。

  「聖法廳會支付的。」

  基格這樣告知後,助理祭司嘴角浮現出滿意的微笑,站了起來,

  「那麼我們馬上去辦手續吧。請到這邊來。」

  他招呼基格走出了迎賓室,然後向更深處走去。

  基格一言不發地跟在走出了中庭的助理祭司後面。

  這時,助理祭司突然站住了。基格也停下腳步,環視著中庭四周的建築物。

  他的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巨響。門關上了,然後,周圍的門也接連關上了。

  助理祭司回過頭,對默默站著的基格嘲笑道。

  「不用擔心,基格·瓦爾海特。我會向聖法廳報告,你拿著通行證去了香格里拉的海岸。把你餵魚之後,我們就能從聖法廳拿到通行證的錢了。」

  從助理祭司身後那唯一打開的一扇門裡,陸續出現了全副武裝的士兵。

  士兵們立刻將基格團團圍住,一齊舉起長槍。

  「這個聖堂的全員,都響應了德拉克洛瓦嗎。」

  基格銳利地瞥了他們一眼,如此問道。助理祭司放聲大笑起來。

  「我們只是想從德拉克洛瓦和聖法廳那裡拿到錢而已。只要把“運輸者”或者河賊拜託我們的貨物交給他們,就能賺到很多錢。實際上,你不覺得這是很有意義的買賣嗎?」

  「貨物,都搬完了嗎?」

  「現在聖堂長正在準備交出最•後•的•貨•物•呢。那麼,為自己是一個人過來的這件事而後悔吧,基格·瓦爾海特……」

  咚!巨大的聲音響徹四周。基格猛地把鐵鏟插在地上。助理祭司嚇了一跳,往後退去。但真正的恐懼還在那之後。

  「我會把你們這些傢伙埋葬在黑暗之中的。想逃的人就逃吧。」

  基格淡淡地說道。助理祭司的臉僵住了。

  「聖、聖法廳的狗,還敢虛張聲勢!不用管,把他大卸八塊……!」

  助理祭司慌張地大叫起來。基格的左手迸發出熾熱的雷光,緊接著閃電突然奔湧而出,四周狂風大作,然後,基格的口中裡發出了激烈的聲音。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解放!」

  只見鏟子像水銀一樣融化飛散開來,從中出現了一把閃著銀光的劍,基格緊緊握住劍柄。而飛散的銀色光輝,化作了不祥的身姿,併發出兇惡的咆哮,助理祭司和士兵們都震驚地愣在原地。

  避開來往的運貨馬車,諾薇兒和愛麗絲心一起在城裡散步。

  她們一邊尋找著運往德拉克洛瓦一方的貨物的去向,一邊觀賞這座城市的繁華。到處都是商店,食物、武器、寶石,以及地方特有的珍貴衣服和香辛料,光是看看這些商品就感到很開心。

  「吶,諾薇兒也買些什麼吧?」

  愛麗絲心愉快地說。事實上,諾薇兒也有足夠的錢這樣做。

  「如果有什麼想買的東西的話……」

  諾薇兒若有所思地拿起腰間的袋子。裡面塞滿了錢。對於這筆錢,她其實已經煩惱了很久到底要不要花掉。這是曾經她給某個騎士團做飯時得到的錢。剛開始,她是想把這筆錢歸還的,但基格說的話讓她最後決定還是收下。

  (——我的意思是,你的料理有這個價值。)

  自己給予別人的東西是有價值的,直至今日,當她回想起基格對自己說這句話時的情景,還是有些心跳加速,臉紅不已。她想要永遠都能感受到這份喜悅,因此,雖然一直以來,她和愛麗絲心都說著要買這個買那個的,結果每次到最後都還是什麼也沒買,就這樣一直將這筆錢留在身邊。

  諾薇兒拿著裝有貴重金錢的袋子在人群中走著——突然,她的視野一隅,映入了一個從前方走來的孩子。

  對方的年紀和諾薇兒差不多,曬黑的皮膚看起來非常健康,有著一頭茶紅色的短髮,短褲下是修長緊實的雙腿。諾薇兒原以為那是位少年,但那天真無邪地微笑著的臉,毫無疑問地證明她是一位少女。她有著一雙明亮的藍色眼睛,讓人聯想到昂貴的寶石。但那身姿卻有點髒兮兮的,尤其是她將左腕用布條吊在脖子上,用右手不停地撫摸的樣子,引起了諾薇兒的憐憫。

  是個手受傷了的貧困孩子啊——

  諾薇兒這麼想著,也沒有特別在意,徑直往前走去。

  然後,就在那位少女從諾薇兒身邊走過的時候。

  原本應該用布條吊著的左臂,像蛇一般迅速動了起來,一把抓住了諾薇兒手裡的袋子。

  「啊——。」

  走了幾步之後,諾薇兒才發現袋子消失了。少女的手法就是如此嫻熟。諾薇兒慌忙回頭一看,在幾步遠的地方,那個少女已經用左•手•拿著袋子,臉上浮現出勝利的笑容,說道。

  「嘿,傻瓜——。」

  一瞬間,諾薇兒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是疏忽大意了。少女只是假裝自己手受傷了而已。其實只是為了偷錢。

  在引起對方憐憫的基礎上去做壞事,這在耿直的諾薇兒眼裡,簡直是最糟糕的行為。而且,偏偏這麼做的還是個孩子——

  「……真不敢相信。」

  等她不禁從嘴裡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少女已經轉過身去,逃進了人群裡。

  「等……等一下!」

  愛麗絲心的聲音裡充滿了憤怒。但少女完全不理會,消失在了人群中。就算現在慌張地跑過去,也根本追不上了。

  如果是一般人,肯定會一邊大喊著一邊去追趕少女,但諾薇兒不一樣。

  諾薇兒猶豫了。她在猶豫是否應該使用自己的力量。如果是有生命危險的時候也就罷了,而對方只是個孩子而已。但是,被奪走的東西太重要了,可不能就這麼放過。問題不在於金額的大小。而是因為被搶走的是她珍視的東西。諾薇兒躊躇了一會兒,終於將視線投向眼前的空間。

  她的神態,讓愛麗絲心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諾薇兒的眼前閃過一道光芒,隨即化作一支金箭浮在空中。

  這是諾薇兒視覺中的另一種力量——將看見的幻象實體化出來的幻視之力V i s i o n n a i r e。但也並不是什麼東西都能顯現出來,比如人、動物、火、水等複雜的東西或不定型的東西是不行的——但是,射向人的飛箭卻能充分的顯現。

  然後,那支飛箭迅速地飛了出去。

  她已經用萬里眼發現了混雜在人群中的少女。飛箭避開人群,朝著逃跑的少女射去。

  不過,這次飛箭的尖端是圓的,因此不會貫穿身體,奪走生命。諾薇兒只是想擊中少女的手腳,讓她停下動作。雖然多少會有些痛,但對諾薇兒來說,這已經是猶豫後的妥協了。

  「嗚哇,這什麼東西啊?!」

  就在那支飛箭即將擊中少女左腕的時候。

  少女叫喊了一聲,躲開了——不是單純地躲開,而是跳•了起來。

  她像鳥一樣跳起,跳到了遠遠高於周圍大人們的位置。周圍的人都驚呆了,愛麗絲心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諾薇兒也吃了一驚,但馬上調整了飛箭的軌道,瞄準空中的少女。但是,這時更異常的事情發生了。

  少女踢•了•一•腳•空•氣•,就像那裡有一個肉眼看不見的平臺似的,然後,只見少女在空中再次躍起躲過了飛箭,接著落在了一棟建築物的屋頂,回頭望向下方。

  啞然的諾薇兒,和少女的藍眼睛對視著。

  少女則是一副已經猜到是誰射出了飛箭的表情,盯著諾薇兒。

  「這也太危險了吧,你這醜八怪!」

  而後,又冷不丁地說出了這句讓諾薇兒頭腦一片空白的話。

  這是諾薇兒人生中第一次受到如此侮辱,而且無論怎麼看都完全是對方的錯。諾薇兒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只見她眼睛裡充滿冰冷的光芒,喃喃說道,

  「刺下去。」

  愛麗絲心本來還想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卻被嚇得僵住了。

  這時少女跳向了屋頂的另一邊。不是單純的逃跑,而是踢著建築物的牆壁,越過屋頂,踩著空•無•一•物•的•空•間•,像亂跳的皮球一樣逃走了。

  諾薇兒剛顯現出新的飛箭,卻不知道該往哪放,一下子呆立當場。

  少女已經用連萬里眼都無法追上的速度,迅速消失在擁擠的建築物中。

  「逃走了……」

  諾薇兒呆呆的喃喃自語。幻視之箭失去了力量,消失了。

  而寶貴的金錢,也像幻影一樣消失了。

  基格的周圍,水銀的光輝化為蜥蜴形的兇暴怪物。

  十六尊怪物,雙手都舉著厚重的劍,發出殺盡一切的吼聲襲向士兵。士兵們奮力應戰,但長槍很快就被擊碎,連鎧甲一同被斬殺,慘叫聲伴隨著鮮血此起彼伏。

  「這……這……這些是什麼東西……」

  對癱軟在地上助理祭司,

  「悽魔——我的朋•友•們•的•靈•魂•。」

  基格走過去如此說道。在此期間,士兵已經被殲滅,剩下的人都丟下武器逃跑了。

  「最•後•的•貨•物•是什麼,說吧。」

  助理祭司喘著氣,一副快要昏過去的樣子。

  「聖堂長在哪裡?」

  基格一靠近,助理祭司就顫抖得站都站不起來,慌忙地揮舞著雙手。

  「等、等一下。我什麼都會說的。所以,只要這條命……」

  這時,助理祭司突然發出一聲慘叫。

  有什麼尖•銳•的•東•西•貫穿了助理祭司的身體,並向基格襲去。

  基格立刻用劍擋開,跳了起來,然後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塊透明的冰塊。巨大的冰柱斜著從地面上生長出來,刺穿了助理祭司的身體。助理祭司口中迸出一聲慘叫,鮮血從傷口湧出,滴落在冰的表面——冰柱上到處長出冰刺,死死咬住了助理祭司的身體。

  轉眼間,整塊冰都被染成了鮮紅色。

  「冰……在•吸•血•嗎•。」

  就在基格發出驚歎聲的時候——

  冰柱從各處生長出來,將士兵們的屍體全部貫穿。

  被刺穿的屍體林立在四周,每根冰柱都被鮮血染紅了。

  助理祭司的悲鳴聲停止了。他的身體變得像乾巴巴的木乃伊一樣。取而代之的是,閃爍著鮮紅色光輝的冰柱突然變成了水,嘩啦一聲潑在了地面。

  助理祭司的血消失了。冰柱一個接一個地變成了水,讓屍體都掉落在地上。

  留下的只有被水浸溼的地面,以及散落在地上的乾枯屍體。

  基格紋絲不動地握著劍。但在那之後也沒有再發生任何異常情況,於是他靜靜地放下了劍。冰柱似乎只是為了滅口而出現的。

  可能原本是想把他和助理祭司一起殺掉,但現在卻十分謹慎地停手了。

  基格蹲在乾枯的助理祭司身旁,微微屏住呼吸,

  「……連靈魂都被吃掉了嗎...」

  那塊冰在吸血的同時,將這個助理祭司的全部——連同靈魂都吞噬殆盡了。

  基格對這種冰最近的記憶,是出現在城塞都市盧卡的突襲。當時,冰之魔獸在戰鬥中抓住基格的破綻襲擊了過來。使用和那時同樣手段的人,如今就在這附近。

  與德拉克洛瓦結盟的雷奧尼斯·傑魯米納的手,已經伸到了這裡——

  但是,基格此時回憶起的卻是過去更加久遠的記憶。他在以前也曾經見過這•樣•的•屍體。血、生命、靈魂都被吞噬殆盡,最後只留下乾枯的屍體——

  基格站起身來,把悽魔們恢復成鐵鏟的樣子再重新扛回肩上。無論雷奧尼斯派出什麼樣的刺客——自己目的只有德拉克洛瓦一人。

  「最後的貨物……」

  對那助理祭司最後所說的話,基格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道。

  2

  「幹掉了嗎?就算是那個基格·瓦爾海特也大意了吧?」

  浮在河上的船隻中,一個穿著法衣的老人說道。

  「不,拉維耶特聖堂長……他一點也沒放鬆警惕。不愧是基格……他恐怕是從一開始就做好了戰鬥的打算了吧。」

  穿著貴族服飾的男人撩起黑髮低語著。他的手指細長而白皙,而且異樣的是,他的雙手全都沒有指甲,指尖上刻著複雜的紋樣,隱約閃著光芒。很明顯,他是為了刻上這些紋樣,才剝下了指甲,使其不再生長的。

  他就是雷奧尼斯所召集的獵人中的一人——吸血醫生阿基里斯·佩茲特。

  「我是打算讓“蛭冰”把助理祭司連著基格一起刺穿的,但果然沒那麼容易。」

  他用黑色眼珠的眼睛看著聖堂長。他雖然很瘦,但臉頰卻很光滑白皙,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的動作讓人聯想到一些沒有骨頭的生物。感覺就像是穿著貴族服飾的巨大水蛭一樣。

  「真不敢相信……我們聖堂的士兵居然就這麼輕易的被他一個人打垮了。阿基里斯啊……就算有你在,那也不是能打倒的對手吧。」

  「哪裡,我並不打算跟他正面交戰。」

  阿基里斯笑著回應道,

  「而且,這次只要能讓那個男人看到被“蛭冰”吸血的人的樣子,就足夠了。讓他看到那鮮血和靈魂都被吸盡,乾枯的樣子……」

  「……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讓那個男人回想起因緣……從而把目光投向我。這樣一來,就能讓基格的目光,從向德拉克洛瓦那裡搬運貨物的人身上移開了吧?」

  阿基里斯理所當然地回答,但聖堂長卻一副無法接受的表情。

  「因緣?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如果基格盯上我們……」

  「請放心。基格的目的是德拉克洛瓦,而不是你們。另外,雷奧尼斯大人讓我全權負責狩獵。從背後襲擊追趕著德拉克洛瓦的基格……讓他痛苦地死去……這全都是我的工作。」

  阿基里斯溫柔地說道。聖堂長也不情願地點了點頭。但不管怎麼說,阿基里斯和聖堂長似乎都完全沒有為白白送命的士兵感到遺憾的感覺。

  「那最•後•的•貨•物•,你打算怎麼辦?」

  「我還想再觀察一下……到目前為止,只有這一個比較優秀,其他的都只能當作失敗品處理了。你也會繼續幫我嗎?」

  「如果能把血給“蛭冰”的話,請務必……」

  阿基里斯微笑著說道。就像披著人皮的不明生物一樣,露出詭異的笑容,聖堂長不禁清了清嗓子,

  「血嗎……難道說,你是為了追求那種東西才去工作的嗎……簡直就是水蛭啊。」

  對聖堂長來說,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諷刺了。但是阿基里斯卻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不不不……聖堂長您應該明白吧。人啊,其實和水蛭是一樣的。」

  「什麼?人和水蛭?」

  「在飢餓得到滿足之前,會咬住不放,一旦滿足了,就會爽快地離開。聚集在權力、財富、榮譽之上的人類,與水蛭又有什麼不同呢?反而是水蛭更天真、更坦率,從不隱瞞自己的任何慾望,只是一味地追求。人類所有的罪業,都證明了人和水蛭其實是一樣的。所有的審判和戰鬥,也不過是更強的水蛭從弱小的水蛭那裡吸取血液來獲得力量罷了。」

  說著,阿基里斯舉起沒有指甲的手,船的周圍響起了嘎吱嘎吱的聲音。

  聖堂長臉色蒼白。不知什麼時候,船已經被尖銳的冰給包圍了。

  「只不過,我創造出的這個“蛭冰”,是不會滿足的……它是為了追求力量而永遠持續飢餓的,非常純粹的存在。」

  阿基里斯不理會渾身發抖的聖堂長,面帶微笑,凝視著因飢餓而突起的冰牙。

  「我的主人雷奧尼斯大人會以如“蛭冰”般純粹的力量去感受飢餓。雷奧尼斯大人也一定會注意到……隱藏在每個人內心深處的飢餓……還有他自己的飢餓。因為雷奧尼斯大人,正是我長久以來一直所尋求的,真正的王者。」

  「好的,雷奧尼斯大人,我會這樣執行的。」

  一位大臣拿著簽有雷奧尼斯名字的文件,恭恭敬敬地低下頭來。

  置身王座的雷奧尼斯,高聲地向大廳裡的大臣們宣告道。

  「馬上就要到中午了。我想獨自思考一下。直到午後的討論之前,大家都退下吧。」

  於是大臣、書記和執政相關的人員紛紛退出大廳。不久後門就關上了

  「托爾……你在旁邊嗎。」

  雷奧尼斯的聲音裡夾雜著發牢騷的意味,托爾走近他,彎下腰來。

  「是的,雷奧尼斯大人。我就在您身邊。」

  雷奧尼斯用手指敲了敲寶座,說道,

  「這裡真無聊啊。」

  「是的。」

  托爾順從地低下了頭。

  遠處傳來了午間的鐘聲。

  整個上午都在執政報告和討論中度過。雷奧尼斯之前大多都在辦公室處理政務,而最近卻一直在王座上聽取報告和討論。

  因為這樣更容易向雷奧尼斯傳達自己的聲音,所以大臣們對這個習慣的改變感到非常高興,並且對能在令人眼花繚亂的繁多報告中敏捷回應的雷奧尼斯大加讚賞。

  但雷奧尼斯卻是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望著空無一人的大廳。

  他用盡辦法想要找到什麼可以代替那失去之物的東西,但越是尋找,就越是意識到根本找不到——雷奧尼斯眼神里帶著深深的失望,這讓一旁的托爾非常心痛。自己對此束手無策,只能默默地待在雷奧尼斯身邊的這個現狀,令托爾心中焦躁不已。

  「很快……就要到阿基里斯和基格接觸的時候了。」

  「是的,雷奧尼斯大人。」

  「不管失敗還是成功……報告還要幾天?」

  他的語氣中夾雜著嘆息。與其說是期待報告,不如說是因為這樣下去心情會越來越低落,所以想要尋求一些刺激來緩解一下情緒。

  「能幫我把今天的總結一下嗎?」

  雷奧尼斯指著秘書桌上堆積如山的紙張說道。

  治水的事、司法的事、商業的事、罪人的處理、各種糾紛等,隨著聖地夏奧的繁榮,各種問題也在不斷增加,慢慢的堆積成山。

  托爾拿起將這些問題整理成一覽表的文件,交給雷奧尼斯。

  「關於耕地水路的使用之爭,關於達官顯貴犯罪時該適用的法律,然後關於偷盜的控訴也在持續增加,還有關於對經商者說謊時的懲罰……」

  雷奧尼斯像唱歌一樣哼著文件的內容,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

  「托爾……幫我把那個女人叫來。」

  他用不經意的語氣說道。托爾壓抑著內心的不安,

  「那•個•女•人•……嗎?」

  「對,那•個•地獄雕刻師,把她叫來。」

  雷奧尼斯看著文件,平靜地說道。

  托爾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話來,只能順從地按鈴,叫來隨從,如此安排道。

  那個女人,也是雷奧尼斯招來的三個獵人之一。

  她拒絕去舒適的住所,偏要住在地牢裡,還在牆壁和天花板上雕刻出可怕雕塑。在托爾不在的時候,她把雷奧尼斯引誘到了深深的黑暗之中,並以某種方式,不僅讓他明白了自己內心的創傷,還讓他意識到了自己和諾薇兒的血緣關係——

  對托爾來說,他希望那個女人馬上從這個世界消失。

  不久後,地獄雕刻師蕾狄莎·貝露澤布貝斯雙手抱著據說是他的哥哥的頭蓋骨,來到了大廳。她看都沒看王座上的雷奧尼斯,就這樣光著腳,發出啪嗒啪嗒的腳步聲,穿過看大廳。然後站在王座旁邊,

  「雷奧尼斯大人,因為太無聊了才把我叫來呢,哥哥大人。沒錯,太無聊了。呼——哥哥大人,好奇怪啊。」

  她撫摸著頭蓋骨,故意用讓人能聽見的聲音,自言自語道。

  「不去雕刻漂亮的雕像了嗎,蕾狄莎。你不想為我雕刻點什麼嗎?」

  雷奧尼斯抬起頭說。對蕾狄莎而言的漂•亮•,托爾是知道意味著什麼的。

  充滿痛苦、悲憤、殘忍的人類的姿態,對蕾狄莎而言比什麼都漂亮。雷奧尼斯想要這樣的東西,這本身對托爾來說就有些難以忍受。

  「我雕刻過了呢,哥哥大人。刻得很漂亮、很漂亮、很漂亮的吧。為了雷奧尼斯大人,哥哥大人。」

  蕾狄莎面無表情地對頭蓋骨說著。

  對雷奧尼斯來說那座漂亮的雕像——正是裝飾在城堡大廳裡的女神像。

  實際上,那與其說是女神,不如說是聖母更合適,那是一個充滿無限氣質和母性的女性形象。無論是領民還是前來聖地拜訪的旅人,都對它的出色深有感觸。

  「的確,那座雕像對我來說很漂亮。比任何東西都漂亮。」

  雷奧尼斯極其空虛的聲音在大廳裡迴響著,托爾有一種想把耳朵捂起來的心情。

  「沒有更漂亮的東西了嗎?沒有明明存在於我的心中,我卻還不知道的漂亮的東西了嗎?」

  就像是在問還有沒有其他更痛苦的事一樣。托爾實在忍不住了,

  「雷奧尼斯大人。」

  在他發出聲音的時候——幾乎同時,蕾狄莎說道。

  「沒有了呢,哥哥大人。這次,輪到把雷奧尼斯大人去把別的東西變•漂•亮•了吧,哥哥大人。」

  托爾屏住了呼吸。雷奧尼斯也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把別的東西變漂亮嗎?是什麼?」

  「你明明有最想•要•變•得•漂•亮•的東西呢,哥哥大人。你知道的吧,哥哥大人。」

  一邊和頭蓋骨說話,一邊不知什麼時候就把對方的黑暗引誘出來的蕾狄莎的語調,讓托爾在感到厭惡的同時也感到一陣戰慄。

  「我想要變得漂亮的東西……這種東西,肯定只有這個聖地夏奧了。」

  雷奧尼斯像是在享受解謎的樂趣似的,

  「讓這片土地變得繁榮,成為適合所有人居住的地方。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呢?」

  「把骯髒的東西打掃乾淨吧,哥哥大人。這樣做是最好的吧,哥哥大人。雷奧尼斯大人,你明明知道的。去做你最想做的事,就可以了。」

  「骯髒的東西……」

  蕾狄莎心不在焉地對著頭蓋骨說道,

  「明明今天就看到了好多骯髒的東西呢,哥哥大人。呼——,雷奧尼斯大人,真奇怪呢。」

  突然,一股莫名的恐懼從托爾的背上竄過。他不禁回頭望向雷奧尼斯。

  而雷奧尼斯此時的視線,又回到了手中的文件上。

  「是嗎……的確,這就是讓聖地變得美麗的方法。不是去裝飾,而是去排除骯髒的東西,那麼剩下的只有美麗的東西了。」

  那聲音就像是發現了新的遊戲的小孩子一般。然後,他突然眯起眼睛說道,

  「的確,父•親•也•是•這•麼•做•的•。不管什麼時候,他都會嚴厲地懲罰骯•髒•的•東•西•。是嗎……父親也是這•樣•想•的•。自•從•失•去•母•親•之•後•,就一直是這樣。自從我不能走路後,他就一直在……以•這•種•心•情•懲•罰•罪•人•。」

  「雷奧尼斯大人。」

  托爾慌忙叫道。但雷奧尼斯像是沒聽見似的,繼續低聲說著,

  「所•以•他•才•那•麼•嚴•厲•,我一直都在害怕著這樣的父親啊。」

  濃稠而黑暗的東西彷彿正化為語言噴薄而出。

  「請停下來,雷奧尼斯大人。」

  托爾發出像是被逼得走投無路般的聲音。雷奧尼斯吃驚地回過頭,

  「真少見啊,托爾。你居然會插嘴。」

  雷奧尼斯一邊這樣說著,一邊露出了莫名的微笑,而他的眼睛中卻明確的表達出——

  影子就閉嘴站著別動——這層意思。

  托爾驚呆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好奇怪啊……」

  他撲哧一笑。托爾慢慢地轉頭看向蕾狄莎。

  這時蕾狄莎的嘴角已經被雙手捧著的頭蓋骨遮住,看不見了。但托爾感到,自己真的看到了蕾狄莎那毫無表情的碧眼下的微笑。

  托爾的身體像被冰冷的東西束縛住了一般僵硬在那,雷奧尼斯溫柔地說道。

  「我希望你能在我身邊,看著這個國家變得美麗,托爾。」

  托爾終於垂下了頭,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自己還能怎麼做。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那個開朗的妖精的臉。如果是愛麗絲心的話,她會怎麼做呢。要怎麼阻止對方才好。自己想不出任何答案。

  對於只能順從地表示贊同的托爾,雷奧尼斯滿意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托爾。」

  這句話將托爾心中的某種東西擊碎了,那股疼痛甚至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雷奧尼斯的臉上浮現出鮮明的淒涼微笑,高興地說道,

  「這個國家,不需要罪人。不管是輕罪的人,還是重罪的人,全部都要清•理•幹•淨•。」

  3

  「您又什麼都不說就一個人跑去戰鬥!」

  諾薇兒的聲音,在修道院的客廳裡迴響著,

  「明•明•都•已•經•拿•到•通•行•證•了•!您卻還要特意去試探對方是不是敵人!」

  從基格能夠直接與聖王會面的立場來看,他應該是可以立刻得到來往涅爾瓦河的許可的。而基格與助理祭司之間的對話,也只不過是為了掌握聖堂全體的內情。

  「所有人,都只會想著騙人的事!」

  諾薇兒的臉漲得通紅。基格皺起眉頭看著愛麗絲心。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啦……其實是……」

  愛麗絲心愁眉苦臉地說起錢被偷走的事,於是基格對此一本正經地淡淡說道。

  「被耍了啊。」

  這時的諾薇兒,自從遇到基格以來,第一次有一種想把寶杖向他的臉扔過去的衝動。對諾薇兒來說,被偷的不只是金錢,而是基格的話語,是被基格說道“有價值”的那種喜悅。

  眼淚差點奪眶而出。這時諾薇兒感到有人在撫摸著自己的肩膀,就像是在安慰她一樣。

  「這座城市有很多孩子只能靠偷盜生存下去……」

  她是諾薇兒所住修道院的院長,隸屬於“銀之聖女”的老婦人,同時也非常瞭解基格追討德拉克洛瓦的事情。

  「這附近有好幾座聖堂會收留因戰亂而失去親人的孩子們。但他們不喜歡艱苦的修行,就逃到城裡去了。也不怪他們……畢竟,他們僅僅因為失去了父母,就要被迫去修行。」

  這樣的孩子們聚集在一起,每天為了餬口而偷去東西。就算被偷了,也很少有人去聖堂上報,因為金額並不多,而且很多人都希望孩子們能靠這些錢生存下去。頑童們也很清楚這一點,因此即使眼前有一大筆錢,也只會偷一點點。等到自己長大了,可以去河港找工作,就不會再去偷東西了。

  「但偷東西就是幹•壞•事•!」

  諾薇兒這樣喊道。現在的問題是,被偷的那筆錢是珍貴的回憶,而且自己還受到了侮辱。所以,她無論如何也要找出來,讓對方道歉才肯罷休。

  「幹•壞•事•就•是•幹•壞•事•。我•絕•對•不•原•諒•!」

  對發出這樣的宣告的諾薇兒,基格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求求您了。在晚上之前我一定會找到的。所以在那之前請讓我自由行動吧。」

  諾薇兒越說越激動。這是她在已經知道基格的任務有多重要的前提下發出的真切懇求。

  「會被逃掉是因為對方在•空•中•跳了起來,讓我嚇了一跳。下次肯定不會被她逃掉了。」

  基格和老婦人同時睜大了眼睛。

  「在空中……?真的嗎?」

  「是的,就•像•在•空•中•走•路•一•樣•。剛才,您提到過她是被聖堂收養過的對吧。我想她一定是在某個聖堂裡修行過。居然胡亂使用那種力量什麼的……」

  基格瞥了一眼老婦人。只見老婦人輕輕點了點頭。於是基格沉思著看向諾薇兒,然後平靜地說道,

  「儘快找出來。」

  「好,我會加油的!」

  「嗚嗚嗚……諾薇兒好可怕啊……」

  看著鬥志昂揚的諾薇兒,愛麗絲心認真地嘆了口氣。

  「嗚哇,有這麼多啊。」

  在城外的倉庫街上,少女發出了尷尬的聲音。

  她就是那個從諾薇兒那裡偷走袋子逃跑的少女。如今,錢袋裡的金幣正嘩啦嘩啦地冒出來,她的表情既不高興也不後悔。本以為只是從一個閒逛的同齡孩子那裡偷來的,沒想到裡面會有這麼多錢,難道說,是父母拜託她去買東西什麼的嗎。然後,少女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用紫色眼睛瞪著自己的孩子被父母訓斥後哭泣的表情。而且當時,自己突然差點被箭射中的時候,還不由得對她破口大罵,

  「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

  她抓了抓赤茶色的頭髮,吐了吐舌頭。

  不會把錢還回去的。反正沒有這筆錢,那孩子也不會被餓死。

  如今的少女,不得不連同伴的份也一起偷來。加上自己,同伴一共有六個人。其中三個人生病了,剩下的兩個身體也一天比一天差。而其中作為領隊保護並引導大夥的少年,病情最為嚴重。如果沒有他,沒人能逃離聖堂,也不會知道自己的故鄉是大海。

  (琪莉——我們是從大海里來的。)

  他這樣說過。自己是從何而來,這比任何事都重要。

  琪莉藍——這是少女的名字。然後他述說了其中的含義。因為少女有著像大海一樣藍色的眼睛,所以才為她起了這個名字。在懂事之前就被送進聖堂的少女,被賦予了她未曾見過的故鄉。未曾見過的大海,是少女的——琪莉的,大家的故鄉。

  他說過。我們六個人雖然性格不同,但都是藍色的眼睛。那是因為大海有著各種各樣的藍色。而琪莉的眼睛是大海最深處的藍色。

  「弗莫……」

  少女輕輕呼喚了他的名字。頓時,內心怦怦直跳。

  大夥們都很喜歡作為領隊的弗莫。不過,自己的那種喜•歡•好像和別人不太一樣。

  琪莉是六人中唯一的女孩子。

  「抱歉了……無論如何,這些錢都是必要的。」

  她一邊把錢放回袋子裡,一邊道歉似的嘟囔著,走向了藏身處。

  夥伴們的藏身之處,是現在已經廢棄了的舊倉庫的閣樓。琪莉走上樓梯,

  「大家一起活下去,大概已經……不可能了。」

  突然聽到弗莫的聲音,琪莉嚇了一跳,停了下來。

  不可能——這個詞,弗莫從來沒有說過。

  「到處都是聖堂的人。這樣下去,被發現也只是時間問題。要想有人活下來……就必須有人犧牲。你要明白。」

  大家好像都在說話。除了自己——少女為此感到了非常不安。

  「琪莉嗎——。」

  有人這樣說道。琪莉嚇了一跳,袋子掉了下去。

  她慌慌張張地撿起來,但大家的說話聲突然停止了。然後是一陣刺耳的沉默。

  琪莉強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像往常一樣開朗地走上樓梯。

  「我回來了。快看,賺了這麼多錢喔。」

  微微一笑,把袋子扔到弗莫到身邊。

  弗莫躺在床上,拿過袋子。他的雙腿已經很久沒動過了。那張與少年不相稱的緊繃的臉上,露出嚴肅的表情。

  總是以溫柔的微笑迎接大家的弗莫——面無表情地說道。

  「大家都在討論你的事,琪莉。關於你到底該不該繼續待在這裡。」

  琪莉用力壓住因害怕而顫抖的膝蓋。

  「什麼意思嘛。」

  她勉強笑了笑,聳了聳肩。

  弗莫把袋子交給一個同伴,他拿著袋子走進了裡屋。剩下的三個人都低著頭,看都沒看琪莉一眼。不久,弗莫也開口了。

  「滾出去。」

  琪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彷彿像真的聽到了自己的心被劈成兩半,粉碎的聲音。

  剛剛去了裡屋的同伴,扛著一袋行李回來了。他把行李袋子放在琪莉面前,發出“咚”的一聲,然後默默地轉過身去。

  「這是你的行李,以後不要再來這裡了。」

  弗莫說道。琪莉無力地搖了搖頭,全身都在顫抖。她就算被要求去死,也不會像現在這麼感到痛苦和害怕。

  「為什麼……明明說好大家一起去看海……等病好了,就去……海邊……」

  琪莉想靠近一點。面對著弗莫。面對著最喜歡的弗莫。

  「一個人滾去哪兒都行。你太礙事了。」

  弗莫的這句話,完全刺穿了琪莉的心,令她無法再靠近一步。

  琪莉默默地站了很久。其他人都一言不發,低著頭。弗莫也一直盯著琪莉看到最後。

  琪莉終於用麻木的手握住了行李袋,往後退去。

  她的動作,就像是在害怕在轉身的一瞬間,會聽到更過分的話語一樣。

  弗莫沒有再說什麼。

  琪莉轉身跑下了樓梯。跑出倉庫後,還在繼續奔跑,拼命地跑著,就像要逃離可怕的東西一樣。

  「走掉了……」

  夥伴中的一個人,抬起頭說道。

  「我……很喜歡琪莉。」

  另一個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家都是這樣。弗莫是最……」

  「這樣就可以了。為了讓誰活下來,就•必•須•有•人•犧•牲•。」

  弗莫用生硬的聲音,打斷了他們,

  「那傢伙是最健康的……和我們不一樣。那傢伙……是個女孩子啊。」

  「我絕對不會忘記的……那張臉。我絕對、絕對會找到的。」

  為了找到那個偷走自己重要的東西,還惡語傷人後逃走的少女,諾薇兒邊說邊環視著街道。

  「小孩子偷了錢卻沒人說什麼……居然會允許這種事發生,真是奇怪。」

  在用充滿憤怒的眼神瞪著城鎮的諾薇兒身旁,愛麗絲心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諾薇兒……別這麼生氣,冷靜一點……」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生氣!」

  諾薇兒以毫不留情的語氣說道,

  「我一定會抓住給你看的,愛麗絲心。這種事是理所當然的吧?做了壞事不僅不會得到任何懲罰,而且誰都不會生氣,這種事簡直難以置信!」

  「可是,就算抓到了……諾薇兒也會懲罰她嗎?」

  這時,諾薇兒也陷入了沉思,然後說道。

  「是啊……要把錢拿回來,讓她向我道歉,在那之後,再聯繫讓那個孩子逃跑的聖堂。聖堂一定會懲罰那孩子的。」

  這才是最正確的。誰都不會說這樣做有問題。

  「確實是那個孩子不好……但是,感覺有點可憐呀。」

  愛麗絲心低聲說道。但是諾薇兒斷然地搖了搖頭,

  「有什麼可憐的啊。那樣的孩子……」

  這時她的眼睛突然睜大了。就好像發生了什麼天大的好事一樣,

  「找到了!」

  當她發出一聲混合著憤怒和喜悅的聲音時,已經不顧愛麗絲心的反應跑了出去。

  「等……等一下,諾薇兒!別……別激動,別激動!」

  諾薇兒目不轉睛地追著小偷,愛麗絲心也趕緊追了上去。

  「真是個非常純真的孩子啊,相信世上的這一切都能分為善與惡……」

  身為修道院院長的老婦人說道,

  「如果是能精湛運用萬里眼的人,要把被偷的錢找回來,不是很容易嗎。如果再有幻視之力,就能抓住偷錢的人了。」

  老婦人一邊用試探的語氣說道,一邊看著基格。

  「不曾考慮饒恕,就直接降下懲罰……她的力量只有這種程度而已嗎,基格?」

  「不會饒恕的人,才是最不可饒恕之人。」

  基格銳利地看著地圖,簡短地回了一句。

  「那孩子在接受考驗。作為寶杖的持有者……關於力量的使用方式。但願那孩子能理解紋章和寶杖的重量。萬一她因為私人的憤怒而行使了力量,殺掉了偷錢的人……那可不是剝奪紋章就能解決的。說不定,那孩子自己也會受到懲罰……」

  基格沒有回應,而是在地圖上的幾個地方做了記號。

  「還有其他能成為線索的地方嗎?」

  「不……東邊的倉庫街,已經成了無家可歸的孩子們的聚集地。你要怎麼做?你想比你的從士更早地找到偷錢的孩子嗎?」

  「不,那邊就交給諾薇兒了。」

  基格一邊疊好地圖一邊說道,

  「我要去追聖堂的人所說的最•後•的•貨•物•。」

  老婦人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你這麼相信自己的從士嗎?」

  「那傢伙,連母親的死,都能原諒。」

  「你相信她不會因為一時的感情,而失去自我嗎……?你對那個年紀的女孩子,期望是不是有點過高了。如果那孩子犯了罪……」

  「到那時候,我會來揹負起那傢伙的罪責。因為是我告訴她,要自由地使用力量。」

  這就是與諾薇兒共同旅行的基格的態度。老婦人微微一笑。

  「在這個城鎮流浪的孩子們,最需要的就是像你這樣的父親。」

  基格瞥了一眼老婦人。那是基格少見的帶有責備意味的視線。

  「我知道……本來,聖堂和修道院的工作,就是把沒有父母的孩子們健康地撫養成人。多虧你來了,那濫用權力,只把孩子們當成工具的拉維耶特聖堂現在也老實了。之後,我們就該去做我們真正該做的事情了。不能因為沒有父母,沒有家,就讓孩子們失去希望。」

  基格點了點頭,準備走出房間。老婦人跟在後面。

  「你能原諒嗎,基格?」

  這樣問道。基格停下腳步,默默地回頭看著老婦人。

  「正義也好,邪惡也好……都是人類行為的結果。而且它是在不斷變化的。聖法廳之所以要完善法律,並嚴格遵守,也是因為想要設法消除瞬息萬變的善惡。但是在如今這個世界,只要有力量就能製造出虛偽的善,這就是現實……你擁有了力量後,還能不去刻意製造對自己有利的正義嗎?」

  「我總有一天會放棄力量。」

  如此毫不猶豫地斷定道。這句話可以說是賭上了自己旅行的全部。老婦人祈禱般地閉上了眼睛。

  「我期待著……希望你能原諒德拉克洛瓦,並且在此之上,阻止他。」

  基格沒有回答,只是行動了起來。當老婦人再次睜開眼睛時,基格已經離開了修道院,為了揹負更多,而毅然前行。

  4

  「哎呀哎呀……在德拉克洛瓦的幫助下,我們復活了拉維耶特聖堂流傳下來的秘儀……結果,大部分還是失敗了啊。除了成功的以外,其他的必須全部處理掉。」

  船上,聖堂長不滿地說著,

  「如果能做得再好一點的話,德拉克洛瓦就會給我鉅額的金錢了……」

  這就是他不滿的理由。阿基里斯覺得很有趣的笑了起來。

  「雖說是失敗之作,但為了把它作為最後的貨物交給德拉克洛瓦,也還是做過很多工序吧……?這樣的話只是處理掉就太浪費了……交給我吧。」

  「你這傢伙願意幫我的話就再好不過了。士兵們也有牴觸情緒。畢竟,他們本來只是……」

  「我不會感到任何牴觸。因為那可是“蛭冰”的好餌食啊。」

  阿基里斯咧嘴一笑。那是連聖堂長都感到厭惡的詭異笑容。

  但是對聖堂長來說,這樣做剛好是順水推舟。交給阿基里斯的話自己就不會有任何負罪感了。相反,對阿基里斯抱有厭惡還能讓自己認識到自己是正常的。他是最適合做髒活的男人。而且阿基里斯本人也正希望這樣。

  「真是個可怕的男人……你這傢伙,能把最親近的人都能泰然自若地當作魔獸B a l o r的餌食吧。」

  聖堂長說道。他那嘲笑的語氣中隱藏著一種無意識的恐懼。如果處理不當,阿基里斯一定會無差別地下殺手吧。到那個時候的話,可完全沒有證據能確保聖堂長的安全。他雖然是個方便的男人,但也絕不是讓人願意與之為敵的人——

  「說的沒錯喲,聖堂長。」

  阿基里斯理所當然地微笑著。

  「好友,戀人。還有背叛我的人。全部,都讓我心愛的魔獸吃掉了呢。所以請不要再背叛我了。」

  那一瞬間,聖堂長感到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阿基里斯的語氣毫不誇張。這個男人實際上真的這樣做過——!無論是好友還是戀人,甚至是家人,都讓那魔獸吸了血,變成了乾枯的屍體——

  聖堂長只是想像了一下那樣的光景,就不禁慌忙停下了思考。這個男人根本不是什麼危險人物。而是個會說人話的魔獸。聖堂長戰慄地領悟到,這傢伙本身就是個嗜血的飢餓水蛭。

  「可是……士兵本來就應該冷酷無情。而你說他們竟然會討厭為失敗的作品收拾殘局……難道說是沒教育好嗎?」

  阿基里斯調侃道。看起來是打算閒聊的樣子。

  「雖說是失敗之作,但撿回來的時候,也有和他們混熟了的士兵。所以不會那麼無情。」

  聖堂長的回答像是在辯解。然而,阿基里斯卻出乎意料地說道。

  「我理解你那樣的感情。人是不會那麼容易變得無情的。」

  這句話多少讓聖堂長安心了一些。但接下來的話就完全超出了聖堂長的理解範圍。

  「最開始呢,人們會後悔自己不能變得無情。不過別擔心,無情並不是最終的目的。最終的目的是……重生。親手殺死親近之人的痛苦,那是能讓心靈脫胎換骨的痛苦,而當我們跨越了那份痛苦的時候……」

  阿基里斯瞪大了眼睛,把聖堂長嚇了一跳,

  「……就會成為嶄新的自己,成為真正的自己。這樣一來,即使是對自己心愛的人,也能給予其最殘酷的痛苦。這就是超越。這就是解放。自由的心因此而誕生。無關正義與邪惡,有的只是對力量的渴求,渴求著能夠自由決定他人的生死的,美妙的力量,隨心所欲地活下去……」

  阿基里斯的眼睛裡充滿了瘋狂,出神地仰望天空。

  「雷奧尼斯大人,現在正是蛻變的時候。當雷奧尼斯大人重生為真正的王的時候——我也將得到永恆的君主。為了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國王的最忠實的臣子……我必須殺死基格,奪取他的力量——。」

  阿基里斯說完,突然恢復了平靜的表情,就這樣看著聖堂長。

  然後,他露出溫柔地微笑。就像是在尋求共鳴一樣。

  雖然聖堂長勉強還以一笑,但內心卻再次改變了對阿基里斯的看法。

  這個男人連會說人話的魔獸都不是。而是個一切常識都對他不管用的怪物。

  在曾經怪物爆炸的地方,托爾呆呆地站在那兒。

  正是在身為聖地夏奧的象徵的湖的西邊,河的前面。

  被燒盡的大地沾染上了墮氣,已經變成了草木不生的焦土。

  在那裡排列著無數的雕塑。就像是一個個拼命掙扎、痛苦徘徊的人們融化成了一團,然後凍結在那裡似的。地面上也雕刻著那些怪異的雕像,如今這一帶已經化為了宛如望不到頭的噩夢庭院。

  這些全都是抱著頭蓋骨的姑娘——蕾狄莎雕刻的雕像。

  托爾在第一次看到這一帶的景象時,也因為太過恐怖而說不出話來。

  他從心底裡感到了毛骨悚然。自己戰鬥的意義和結局,難道只能招來這樣的地獄嗎。讓這樣的東西出現在聖地的蕾狄莎,是個無論如何都要殺掉的對手。

  現在,雷奧尼斯和蕾狄莎正在這個庭院裡。

  還有很多其他的隨從和大臣們,以及被雷奧尼斯叫來的石匠和建築師,所有人全都失聲不語。地獄的雕塑群,以及雕塑它們的人,全都太異樣了。

  「嗚嚕嚕咕啊啊哦嗚吶呣咕嚕啊咕哦啦啦啦咕噫哦哦嗚咕咕嚕咔咔♪。」

  蕾狄莎不顧他們的沉默,朗聲喊道。那怪聲裡充滿了歡喜和自虐,就像是一頭迷醉的野獸在狼吞虎嚥地撕咬著自己的肚子。

  那不是咒語或著祈禱,而是蕾狄莎使用力量時的癖好。

  伴隨著那異樣的歌聲,有什麼烏黑的東•西•開始發出嗡嗡聲飛來飛去。

  那是小指尖般大小的人形的東西——背上長著羽毛,看起來像黑色的妖精,但頭部和羽毛卻和蒼蠅一模一樣。而且和真正的蒼蠅不同,它們從尖牙中發出轟鳴。

  這就是蕾狄莎從她的影子中召喚出的墮界的魔獸——“邪妖精m i l l i o n。

  數萬只蒼蠅成群結隊地從蕾狄莎腳下和衣服各處湧出,並且從她手中捧著頭蓋骨的兩個眼窩裡,也如泥水般溢出,所有這些都聚集在雕刻用的石頭上,用小小的獠牙啃咬著。

  它們的牙雖然非常小,但據說可以把任何物質都削掉。那獠牙啃咬石頭的聲音,是又削又撓的無比刺耳的噪音。蕾狄莎的怪聲和蒼蠅的振翅聲、啃咬石頭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周圍充滿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噪音。然後隨著聲音的平息,蒼蠅們離開了石頭,只見那裡出現了讓人屏息的東西——令人驚歎的精美雕刻。

  這數十萬只蒼蠅,如果不能精確到操縱其中的每一隻,是無法做出這樣的雕刻的。

  雷奧尼斯愉快地——而且帶著興奮的微笑,凝視著“蠅姬”蕾狄莎所展現的力量。

  「完美,蕾狄莎。差不多該辦正事了。」

  雷奧尼斯說完,用手勢指示石匠和建築師們。

  蕾狄莎一下子壓低了聲音。全身環繞著蒼蠅,心不在焉地看著石匠們組裝黑色石材的樣子。或者說是眼神里充滿了期待。

  黑曜石——那是極其昂貴的石頭,不會輕易用作雕刻。雷奧尼斯為了讓蕾狄莎雕刻這些東西,卻準備了很多。

  以前的雕刻都只能算是練習。而且,按照雷奧尼斯的指示,所有那些痛苦掙扎的雕像上都雕刻有可愛的白水仙N a r c i s s u花。

  儘管托爾無法忍受雷奧尼斯想要這樣的雕像,但也還是一言不發地注視著這一連串的工作。

  (這些是必要的——如今的雷奧尼斯大人,這就是……)

  即便是如此惡趣味的東西,但為了能消除雷奧尼斯心中抑鬱的感情,這都是無可奈何的辦法——托爾勉強讓自己這樣想。

  然後他才知道,這樣的想法是完全錯誤的。

  「哇啊。」

  蕾狄莎一臉茫然地發出了由衷欽佩的聲音。

  石匠們到底在組裝什麼——隨著這個問題越來越清楚,托爾、隨從和大臣們都發出了驚愕的呻吟。

  一眼看上去像是巨大門扉的框架上,嵌著斜向開鋒的刀刃。緊接著,那把利刃以驚人的速度落下,砸在正下方的木材上,發出一聲巨響。

  「我們組裝好了,雷奧尼斯大人。」

  一名石匠報告道。雷奧尼斯滿意地點點頭。實際上,他們的手藝也非常出色。一把能將馬匹都砍成兩半的巨大利刃,平滑而又不失氣勢地落了下來,一瞬間就切掉了正下方的東西,然後再簡單操作一下就能回到原來的位置。

  這是經過精心設計、細心組裝的,最佳的處刑器具。

  是斷頭臺。

  這東西本來應該用木材進行組合,現在卻是用昂貴的黑曜石製作而成。所以直到最後完成之前,托爾都還抱有愚蠢的期待:現在組裝的這個東西,會不會是什麼別的東西呢。雷奧尼斯應該不可能想要那種東西才對。

  「來吧,讓我看看這個能讓聖地變•得•漂•亮•的•東•西•吧,蕾狄莎。」

  蕾狄莎走到斷頭臺前。她明明一臉茫然,卻顯得很高興的樣子。在她剪得整整齊齊、接近白髮的漂亮劉海下,碧目炯炯有神。

  在她腳下,腳後跟已經壞掉的鞋子,一邊啪嗒啪嗒地響著,一邊滿不在乎地踩爛腳下的蒼蠅。被踩扁的蒼蠅變成黏稠的黑色液體,被蕾狄莎的影子吸收了。

  蕾狄莎站在斷頭臺前,

  「好漂亮啊,哥哥大人。真的遇見了這麼漂亮的東西呢,哥哥大人。就像哥哥大人說的那樣,能來見雷奧尼斯大人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等待著呢,哥哥大人。全部,都清掃乾淨吧,哥哥大人。」

  緊接著,蒼蠅的振翅聲更加劇烈了。

  「咕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哩哩咕咕咕啊啊啊哦哦咕咕咔♪。」

  蒼蠅們湧上黑曜石做成的斷頭臺,像是用那噪音對其賜與祝福一般。

  托爾差點跪坐在地上。

  這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自己一定要看這種東西呢。誰能來阻止這些。讓這一切停下來——

  他不由得環視了一下其他隨從和大臣們。然後更加訝異了。

  所有人都因噪音而皺著眉頭,然而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反對雷奧尼斯。不僅如此,所有人都完全相信這位年輕領主的所作所為。

  雷奧尼斯的執政實在是太完美了,所有人都完全沒有異議。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任何失敗。他得到的只有稱讚,沒有被批判的地方。完全沒有。

  隨從、大臣、石匠和建築師們,都理解雷奧尼斯要讓聖地夏奧變得比任何地方都富裕的想法,因此紛紛協力。

  他們有的只是發自內心的信賴與忠誠——這和不負責任只有一線之隔。現在這裡的人,都認為只要按照雷奧尼斯所說的去做,一切就都會順利進行下去。

  對。自己也是這樣。到現在也還是這樣。托爾如今沉痛地領悟到了這一點。

  「幹得好,蕾狄莎!就是這樣!」

  雷奧尼斯發出爽朗的笑聲。

  蒼蠅從斷頭臺上部緩緩離開,隨之出現的是熠熠生輝的地獄雕塑。

  「讓玷汙了聖地的罪人們都去死!這才是讓聖地更加美麗的方法!」

  托爾搖搖晃晃地走到雷奧尼斯身邊。鼓起勇氣,

  「雷奧尼斯大人……為什麼……做這樣的……」

  他好不容易才說出這句話來。而雷奧尼斯則是饒有興致的地回頭看著托爾,

  「你在說什麼呢,托爾。這裡可是我•的•國家啊。」

  章节插图 631

  雷奧尼斯微微一笑,就像是拿著可以隨意破壞的玩具的孩子一樣。

  托爾全身起了雞皮疙瘩。甚至感到一陣酸楚。真想出聲阻止。但儘管如此,他也還是想相信雷奧尼斯。

  雷奧尼斯的視線立刻回到了正在雕刻的斷頭臺上。托爾凝視著他的側臉。

  (既然是朋友,就得陪在他身邊啊。)

  他想起了愛麗絲心的話語。托爾遺憾地閉上了眼睛。誰都對雷奧尼斯有所欲求。大臣和客人們認為雷奧尼斯是保障富足生活的存在,阿基里斯認為他是自己的主君,蕾狄莎則是認為他是自己的同胞。

  在這之中,只有自己想跟雷奧尼斯做朋友,想跟雷奧尼斯分享自己的想法,想待在他的身邊——但當自己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

  回過神來,感覺對方和自己都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吶,托爾。一定會……很高興的哦。」

  雷奧尼斯凝視著斷頭臺如此說道。托爾睜開眼睛。

  「如果能讓所有的惡人都從這個聖地消失的話……諾薇兒一定會很高興的吧。」

  那是非常懇切的聲音。那眼神,彷彿是在拼命保持著快要破碎的心。

  托爾慢慢把臉轉向滿是蒼蠅的斷頭臺。然後,

  「是的……雷奧尼斯大人。」

  他只能用像是回•聲•一樣的聲音做出了回答。

  5

  少女奔跑著。

  少女有著藍色的眼睛,茶紅色的頭髮。她或是在建築物的屋頂和牆壁上,又或是在空•無•一•物•的空中跳來跳去。

  她正是偷走了諾薇兒錢財的那名少女——琪莉。

  她揹著同伴給他的行李,除此之外的只有身上的衣服,就這樣被趕了出去。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在使•用•力•量•踏向空中,琪莉只是不停地繼續跑著。

  回過神來,琪莉已經越過了橋,站在西側了。那是拉維耶特聖堂的方向——是弗莫說過絕對不能去的地方。

  夕陽染紅了四周,那景象就像從自己心中傷口裡噴薄而出的鮮血一樣。

  (滾出去——)

  這句比讓自己去死還要痛苦的話語,在她的腦海、內心、全身各處反覆流竄,再變成無法癒合的傷口滲入體內。

  「去海那邊吧……大家……去海那邊。」

  六個藍色眼睛的同伴。藍琪 莉——這也是自己名字的由來。大家的眼睛都是海的顏色。

  是有著同一個故鄉——同一個大海的同伴。本應該是這樣才對。然而——

  到底為什麼只有自己被趕出來呢?她的腦海中浮現出模糊的回答。那是因為只有自己不一樣。六人之中,只有一個人不同,那就是自己——

  被難以忍受的痛苦驅使,琪莉不斷奔跑,突然,旁邊閃過一道金光。她被嚇得倒吸了一口氣。她向空中踢了一腳,反射性的躲開了。

  琪莉就那樣落在街道上,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躲開的是什麼。

  這是基於本能,甚至可以說是基於野性的應對。雖然她的內心正痛苦不堪,但面對即將降臨的危機,身體還是比內心更主動的作出了行動。

  琪莉下意識地擦去溢出的淚水。哭泣的時候,視野就會變得狹窄。如果因為哭泣而被聖堂的人抓住,那可就連哭都哭不出來了。而且自己也完全不想通過哭泣來期待得到對方的憐憫。這樣做才是對的,這就是這個少女——琪莉的精神。

  「終於……終於找到了!」

  另一個少女——諾薇兒氣喘吁吁地跑出街道。過了一會兒,愛麗絲心也輕飄飄地出現在空中。諾薇兒拼命調整好呼吸,瞪著眼睛,

  「不會再讓你跑掉了。」

  「你是,誰啊?」

  琪莉一臉正經地問道。諾薇兒屏住呼吸。她沒想到自己竟然已經被忘掉了。愛麗絲心對眼前緊握著寶杖的諾薇兒拼命喊道,

  「冷……冷靜下來,諾薇兒。要冷靜,要冷靜呀。」

  「我、我、你居然把我忘了!」

  「不知道。你到底是誰啊?」

  琪莉有些生氣地回答道。諾薇兒則是氣得臉色鐵青。

  「我的,重要的東西被你偷走了!」

  「重要的東西……?」

  「裝錢的袋子!這麼大一個的袋子……看,就像這樣的!」

  為什麼要把自己被偷的東西向偷走它的人說明呢。諾薇兒自顧自地詳細說明著。這時,突然,

  「啊啊,那個……是你!不就是向我射出飛箭的那個傢伙嗎!」

  琪莉瞪大了眼睛喊道。諾薇兒這時真的哭了起來,

  「所以,剛才不是就這麼告訴你了嗎!」

  「原來如此,不好意思啊。我也沒想到還會再見到你。」

  琪莉淡淡地說道,

  「那……有什麼事嗎?」

  諾薇兒慌忙移開視線。那一瞬間,她差點就想不由分說地向對方放出飛箭。諾薇兒慢慢收回視線,發出低沉的可怕聲音。

  「有什麼事……?你覺得是什麼事?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你說的就是那個袋子吧?話說回來,裡面裝了不少啊。」

  「諾……諾薇兒,冷靜,要冷靜。」

  「把偷的東西還給我!就現在!」

  「已經給了別人了。」

  琪莉板著臉回答道。她想起了同伴。今天,她是怎麼處理偷來的東西的呢——這和她為什麼自己現在一個人在這種地方的答案是一樣的。

  全然不顧在一旁啞然的諾薇兒,琪莉竭盡全力地逞強說道,

  「這樣啊……早知我自己拿走就好了。嘛,算了。再去偷就行了。」

  已經不用再偷同伴的份了。想到這裡,眼淚就奪眶而出,於是,她假裝重新背起行李,把眼淚藏了起來。

  不管怎麼說,這樣的態度簡直令諾薇兒難以置信。憤怒沸騰起來,諾薇兒終於幻視出了金色的箭。

  「告訴我你交給誰了!然後向我道歉!現在馬上!」

  那是愛麗絲心從來沒有聽過的,諾薇兒真正生氣了的聲音。

  然而,無論是聲音還是箭矢,都對琪莉起不到威脅的作用。相反,她還瞥了一眼浮在空中的箭,說了句刺痛諾薇兒內心的話。

  「真是有趣的力量啊。不過反正都是被強逼著修行才有的吧。只知道任•憑•大•人•擺•布•。」

  這句話刺向了諾薇兒的內心深處。諾薇兒曾經認為自己是被迫繼承了力量,因此對母親懷恨在心。

  「別多管閒事!從聖堂逃出來的人在說什麼呢!」

  她不由得叫喊起來,已經忍耐到極限了,

  「像你這樣的人,反正會被所•有•人•討•厭•吧•!」

  她猛地放出了箭。雖然這次箭的尖端還是圓的,但卻有著毫不留情,連骨頭都要擊碎的氣勢。

  但是在那支箭飛出之前,諾薇兒的話就已經深深地傷到了琪莉。她被信任的同伴趕了出去,只因為自己與他們不同。因為只有自己是女孩子嗎——

  「說什麼呢!你這混蛋!」

  她扔下行李,竟然一腳踏向飛來的箭。

  就在箭快要射到的時候,那緊繃的雙腿,靈活地跳了起來。

  下一個瞬間,只見那支箭從琪莉的頭頂高高的彈飛出去,然後在空中旋轉著,消失了。

  「諾薇兒的箭……被踢•飛•了。」

  愛麗絲心驚訝得張大了嘴。

  「你敢再說一遍!我就踢掉你的下巴,讓你從塞拉維橋上摔下去!」

  「像你這樣的人,被全世界都討厭才好!」

  諾薇兒大叫著,幻視出飛箭。這次可不止一兩支,而是近百個金光閃閃的光點佈滿了整個天空。忘我的憤怒讓這一切成為了可能。

  這下換成琪莉呆住了。愛麗絲心也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只聽到“嘩啦”一聲,所有箭矢一齊射了出去。雖然所有的尖端都是圓的,而且因為一次性幻視出太多飛箭,所以大小和威力都非常弱。但是,就算琪莉跳起來,向空•中•踢去、橫跳,也沒躲過去。

  一支箭射中了琪莉的肩膀。她跌跌撞撞地剛一落地,箭雨又一齊襲來。

  「好疼、疼、疼啊、好疼啊!」

  將大量的箭射向滾來滾去的琪莉以後,諾薇兒才總算讓箭消失了。然後,她走向被琪莉丟在一旁的行李袋,二話不說就拿了起來。

  「你……你在幹什麼啊,你這暴力女!」

  諾薇兒不顧尖叫的琪莉,把行李袋裡所有的東西都倒在路面上。那是琪莉從同伴那裡得到的最後一樣東西,她甚至還不知道里面有什麼東西就抱著它跑了。

  「你這個混蛋!我一定要把你踢到河裡去!」

  琪莉氣得跳了起來。

  諾薇兒靜靜地拿起一樣倒出來的東西。

  「我•就•知•道•肯定是這樣。還•說•什•麼•給•了•別•人•了•,真•是•拙•劣•的•謊•話•。」

  琪莉呆住了。不會錯的,那毫無疑問是她從諾薇兒那裡偷走,然後交給同伴的袋子。

  「為什麼……會在那裡面……」

  「嗚哇,這些全都是你偷來的嗎?」

  愛麗絲心感嘆道。而琪莉則是慢吞吞地看著被倒出來的東西。

  那是用衣服、紙、布包著的錢。這個量,不可能是她一個人偷的。這說明這些是同伴們偷來的錢。大•家•的•錢•,全•都•裝•在•了•遞•給•她•的•袋•子•裡•。

  「他們……」

  琪莉的眼睛裡突然滲出了淚水。和之前流出來的眼淚完全不同。那是喜悅——以及混合著不安的淚水,

  「難道……難道……」

  自己確實是被趕出來的。但是因為什麼?回想起弗莫當時說的“已經不可能了”的聲音。有人要活下來——弗莫確實這麼說過。弗莫的決心。還有大家的——

  一瞬間,琪莉的手腳顫抖起來。

  「是在反省了嗎……?」

  諾薇兒平靜地向琪莉走去。她以為對方一定是陷入了後悔之中。但是琪莉卻像被彈了一下似的站了起來,

  「可惡!」

  她連諾薇兒都沒看一眼,就跑掉了。

  「等……等一下!」

  慌忙的幻視出箭矢,想朝著琪莉的背射出去。但琪莉不停地踢向空中,

  「全部還給你了!我現在哪還有錢啊!已經沒了!我……我……!」

  她一邊叫喊著,一邊以連諾薇兒的目光都追不上的氣勢左右往返跳了出去。

  「怎麼能讓你逃跑!」

  諾薇兒消去箭矢,立刻向琪莉追了上去。愛麗絲心也跟在後面。

  琪莉沿著來時的路,再次向著同伴們、再次向著溫柔的弗莫的方向跑了回去。

  「別急,慢慢吃。還有很多。」

  基格說道。孩子們在一旁狼吞虎嚥地吃著麵包和帶骨頭的肉。

  「那個,真的可以全部吃掉嗎?」

  一個孩子小心翼翼地問道。基格點了點頭,自己也咬了一口從附近食堂買來的麵包。於是,那個孩子也同樣啃起了麵包。

  這是在城市倉庫街的一角。大約一刻鐘前——基格在這裡生起火來,開始準備食物。這時,藏在裡面的孩子們走了出來。當他們偷偷溜到基格身後,想要偷走他裝滿食物的袋子時,

  「要做個交易的話,就拿吧。」

  基格用嚴肅的聲音如此說道。那個年長的一些的少年答應了。

  「交易什麼?」

  「我在找一些孩子,在拉維耶特聖堂的那些人。」

  「你是聖堂的人嗎?」

  「和拉維耶特聖堂無關。」

  「那你是想把他們帶回去嗎?」

  「是去保護他們。」

  少年冷笑一聲道。可以看出對聖堂強烈的不信任感。

  「保護嗎。反正是工作的人手不夠,所以才想要讓孩子去幹吧。你是想用食物把他們賣掉吧。別總拿我們當傻瓜。」

  「他們有生命危險。可能會被聖堂的人殺掉。」

  「嘿嘿,他們要是被殺掉,那我們就能分得更多了。」

  「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消失吧。」

  基格冷冷地說道。少年收起了笑容。

  「你……是真的想幫他們嗎?為什麼?」

  「這個你沒必要知道。」

  少年若有所思地盯著基格。另一個少年在他耳邊竊竊私語。

  「啊……對了,拉維耶特聖堂中死了很多人。傳言說是因為聖法廳知道那座聖堂很糟糕,才來懲罰它。所以聖堂長正在到處逃命。」

  「不是懲罰。只是因為被士兵包圍了,才會去戰鬥的。」

  少年吹了聲口哨,環視著其他的孩子。然後把目光轉回基格,說道,

  「那麼,你能把那個聖堂變成好的聖堂嗎?」

  「不是我。」

  基格直視著少年,回答道,

  「而是你們要去改變它。」

  這次少年沒有吹口哨,也沒有笑,只是靜靜地思考著基格這句話的含義。

  「有很多人從聖堂裡逃了出來。和聖堂有關係的地方也有很多,有許多孩子都被迫在那些地方工作。」

  「他們都是從聖堂裡接受過特殊修行的人。」

  「你是指弗莫嗎?」

  少年立刻說道,然後一臉嚴肅地抱起了胳膊。

  「他們是這座城鎮裡最小心、最厲害的傢伙。除了同伴之外,他們不相信任何人。他們連自己住在哪裡都不告訴任何人。而且他們擁有奇怪的力量,誰都抓不到。」

  「那該怎麼做才好呢?」

  少年微微一笑,帶著一種不輸給大人的無畏,也帶著幾分驕傲。作為大人的基格能站在平等的立場上向他徵求意見,這讓他很高興。

  「我有個好主意。就告訴他們,這裡有個能讓他們吃飽飯的傢伙。而且就是那傢伙把聖堂的士兵都斬殺了。這樣弗莫肯定會露面。他們是真心恨透了聖堂,所以會對你感興趣吧。只不過,這樣一來,城裡的孩子們都會聚集到這裡來。這點食物根本不夠吃。」

  基格點了點頭。然後從懷裡取出錢,遞給少年。這是為了讓他們去買更多食物。

  「你就沒想過,我會拿著這些錢逃走嗎?」

  「你已經和我做了交易。」

  基格用沉重而尖銳的聲音回答道,他的態度比信任還要嚴肅得多。

  「嗯……確實是這樣。那之後就交給你了。」

  少年自豪地說完,跑了出去。孩子們散開後,紛紛去告知了基格的存在。

  於是——近百個孩子們陸續出現,或是來吃飯,或是遠遠地看著基格。其中比較勇敢的人還去坐在基格旁邊,跟他交談。

  「喂喂,有人看見弗莫他們了嗎?」

  和基格做交易的少年,似乎覺得自己責任重大,連吃飯都顧不上,正在四處打探消息。然後其中一個孩子抓住了那個少年,快速地說了些什麼。

  「……你說什麼?!」

  少年臉色大變的喊道。基格迅速站起來,走向少年。

  「怎麼了?」

  「他們說聖堂裡的人正在燒附近的倉庫。還說那裡到處都是士兵,不讓任何人靠近。難道說,弗莫他們……」

  「告訴我地點。」

  基格的聲音嚴厲得讓少年不由得嚇了一跳。少年急忙解釋道,

  「你……你真的要去那裡嗎?那裡有很多士兵……」

  基格無言地扛起鐵鏟,全身散發出激烈的戰鬥氣息。

  「用那樣的鐵鏟戰鬥嗎……?」

  少年突然用與年齡相符的口吻問道。基格為了讓少年安心,說道,

  「這是為了埋葬聖堂的人。」

  少年的目光從鐵鏟回到基格身上,然後拼命叫道。

  「求求你!救救弗莫他們!」

  基格點點頭,立刻轉身,孩子們都目送著他離開了。

  「這是……怎麼了……」

  面對著熊熊的烈火,琪莉簡直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實在是難以置信。

  剛才還作為藏身之處所居住的倉庫,現在正在燃燒,還發出轟隆隆的聲響。鮮紅的火焰——然後,窗後又出現了綠色的火焰。她從沒見過那種顏色的火。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在•燃•燒•?

  琪莉不再踢向空中,而是下到地面,一溜煙地朝倉庫跑去。

  她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就在對面,有著比火焰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

  那是大量的血。倒在倉庫入口一動不動的同伴身上,流出的大量的血。

  琪莉用顫抖的聲音叫著對方的名字。但同伴一動也不動。

  「騙人……這種事……」

  就在雙腿無力,幾乎要癱倒在地的時候。

  「琪莉——!你怎麼回來了——!」

  突然,發出了吐血般的尖叫。二樓的窗戶——火焰的另一邊,弗莫在叫喊道。

  「弗莫!」

  琪莉的胸口一陣發熱。還活著。同伴——弗莫還活著。

  「我現在就去幫你,弗莫!」

  琪莉一邊叫喊著,一邊踏著空無一物的天空,向著趕走自己的弗莫,跑上了二樓的窗戶。她必須要回到想要保護自己的人身邊。

  「笨蛋!不是說了快走嗎……」

  弗莫的叫喊聲,突然中斷了。

  眼前出現了琪莉從未想像過的光景。火焰的另一邊,弗莫的身體彷彿被什麼東西像剪影畫般的刺•穿•了。琪莉在這噩夢前停住了腳步。

  捲起的火焰擋住了視線,之後,她就看不到襲擊弗莫身體的慘劇了。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清晰地刻在了琪莉的腦海裡。只見弗莫的身體燃燒了起來。

  那是綠色的火焰——就像蠟一樣。

  琪莉像是喪失意識般地從空中掉了下去,等到回過神來,她才發現自己已經在地面上——癱坐在地了。

  倉庫燃燒著,而倒在入口的同伴,身上也燃起了鮮綠色的火焰。

  因為景象太過殘酷,她甚至連眼淚都沒來得及落下,只感到自己的靈魂像玻璃製品一樣被粉碎,然後隨著火焰掀起的熱浪消失得無影無蹤。

  「喔呀喔呀,竟然在這種地方呢!」

  突然,耳邊響起一個聲音,

  「真是一場非常愉快的餘興節目……不過還是沒能找到最後那最重要的貨物,真是難辦啊。」

  琪莉慢慢地把臉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那裡站著一個有著長長的黑髮和黑色的眼睛,身穿貴族服飾的男人。他只是站在那裡就散發出讓人脊背發涼的氣息。男人微微一笑,

  「你不會被刺穿喲。你是特別的。」

  吸血醫師阿基里斯如此說道。就在這時,到處出現了人影,並且朝這邊靠近過來。那是持劍的士兵們,以及拉維耶特聖堂長。

  「喔喔,回來了啊,琪莉。被刻上踏空者拉 斐 特的聖印,並且沒有患上死蠟症的只有你了。你那使用力量的樣子,我也觀察過了喲。」

  琪莉保持著發呆的表情,

  「觀……察……」

  「沒錯。就是你們這些靠偷盜果腹的傢伙。我知道你們多半都會因為聖印的惡劣影響而生病,而且你們也不會丟下生病的同伴離開城市。」

  「讓我們……到目前為止……都一直...」

  她有氣無力地喃喃道,沒有看聖堂長一眼,默默低下了頭。

  「沒錯。成功了的只有你。你是個優秀的人才。來吧。有想要你的人。到了那個人那裡的話,你就不用過悲慘的生活了。」

  琪莉低著頭站了起來。像是被火焰煽動著般,她搖搖晃晃地走到了聖堂長那裡。阿基里斯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個樣子。

  「嗯哼。是個坦率的好孩子。雖然對你的同伴做了些不好的事情,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為了讓聖堂的秘儀復活,你們是必要的。」

  聖堂長微笑著張開雙手,想要擁抱琪莉。

  在那瞬間,琪莉突然抬起頭來,閃爍著光芒的藍色眼睛瞪向聖堂長。與此同時,琪莉左腳踏•向•空•中•,她的頭來到了比聖堂長還高的位置。

  琪莉的右腳輕盈地向呆滯的聖堂長踢了出去。哐噹。牙齒和牙齒相撞發出可怕的聲音。琪莉的右腳漂亮地踢中了聖堂長的下巴。

  聖堂長被踢得摔了個跟頭。士兵們一陣譁然。阿基里斯則是在一旁竊笑。

  「悲慘?!像你這樣的混蛋又知道什麼!大家都在我的身邊!我有很多很好的同伴!我才不悲慘呢!」

  琪莉猛地叫喊道,然後朝著聖堂長的臉吐了口唾沫。

  士兵上前準備用長槍打她,但琪莉迅速地跳開了。

  「這、這……這個去當骯髒小偷的壞孩子!居、居然向我吐唾沫!」

  聖堂長一邊揉被踢的下巴,一邊哼哼著,

  「給我抓住她!我要親手把那小鬼的手腳給折斷!反正我們需要的只有聖印h e i l i g和人體實驗品,只要是活的就行了!」

  琪莉迅速地環視了一下左右。到處都是士兵,完全沒有能逃跑的地方。而且士兵都在準備佈網。琪莉在跳起來的那瞬間,就會被抓住。

  聖堂長慌忙擦掉臉上的唾沫,另一隻手轉向士兵,

  「把你的長槍給我!來吧,趕緊抓住她……」

  正要他接住長槍的時候——以驚人的氣勢飛來的金•色•光•輝•將聖堂長的手貫穿了。尖銳的悲鳴從聖堂長的口中迸發出來。琪莉和士兵們都一陣啞然。

  阿基里斯露出可怕的笑容,迅速地將目光轉向了射出飛箭的人。

  「我不會讓你碰到那孩子的哪怕一根手指。請回吧。」

  諾薇兒徑直走過去說道。她竟然扛著琪莉那重重的行李袋,一路帶著它來了這裡。

  「嗚哇……總是因為大人做了傻事,才給小孩子添麻煩。」

  愛麗絲心從頭頂上飄落下來。

  士兵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看見了諾薇兒胸前裝飾的紋章,

  「銀……“銀之聖女”……?」

  士兵們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把路讓給了大步向前的諾薇兒。

  諾薇兒走到了發呆到琪莉面前。

  「這麼多錢,我也不需要。」

  她撲通一聲放下行李,嚴肅地說道。

  「你、你來幹什麼啊。太危險了。你還沒看出來嗎。快回去吧!」

  琪莉一臉慌張。諾薇兒皺起眉頭,指著琪莉。

  「你還沒有向我道歉吧!」

  「啊……」

  「在向我道歉之前,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視線!」

  諾薇兒非常認真的說道。琪莉因為太過驚訝而睜大了眼睛

  「笨蛋嗎,你是。」

  好不容易才說出這句話。諾薇兒狠狠地瞪了琪莉一眼。

  這時,聖堂長摁著被刺穿的手,怒吼道。

  「那……那是基格的從士!阿基里斯,刺穿她!」

  阿基里斯聳聳肩,向著諾薇兒和琪莉走了一步。

  「刺穿……?」

  諾薇兒轉向阿基里斯,認真地問道。

  「我的外號是“穿刺魔”。初次見面……諾薇兒殿下。」

  阿基里斯露出微笑。諾薇兒在被叫到自己的名字時嚇了一跳。這時——她的腳下以驚人的氣勢產生了墮氣。一陣恐懼感竄上諾薇兒後背,讓她反射性地跳了起來。

  只一瞬間。在諾薇兒之前所在的地方,長出了像長槍一樣的冰柱。

  「這……這是什麼?」

  愛麗絲心大吃一驚。琪莉也瞪大了眼睛,盯著那塊冰。

  諾薇兒將幻視之箭射向阿基里斯。這對諾薇兒來說是非常罕見的即時反擊。因為她從眼前的男人那裡感受到了不這樣做就會被打敗的異樣的壓迫感。

  阿基里斯一步也沒動,只是翻動著沒有指甲的手。那指尖上的紋樣——屬於墮界的聖印在閃耀之後,出現了新的冰柱將飛箭接住了。

  「“蛭冰”……這是墮界魔獸中的一種。其實我也沒有真心想刺穿您的意思。只是想代替問候而已。真沒想到能見到您。」

  阿基里斯笑了笑。雖然嘴上說著沒有殺人的意思,但卻很坦然地笑著做了與此相反的事情。

  「為什麼對我說這些……」

  「雷奧尼斯大人交代我不要殺你。所以只要你默默地看著,我就不會殺掉你。」

  「雷奧尼斯……」

  諾薇兒屏住了呼吸。這時——琪莉開始向阿基里斯跑去。

  「危險!」

  諾薇兒叫道。與此同時,阿基里斯抬起自己的手。

  琪莉踢開地面上突然冒出的鋒利冰柱,跳到了空中。

  「就是你……就是你、把弗莫!」

  她徑直逼近阿基里斯,然後向他的臉踢去——這時,出現了盾牌般粗壯的冰柱。琪莉沒來得及想就用力踢向冰塊。結果那冰塊像鐵一樣堅硬。

  冰塊上連一絲裂縫都沒出現,琪莉發出痛苦的尖叫掉落在地面。

  「竟敢傷害我的同伴!你這個混蛋,我要把你的頭踢下來,把裡面的東西拿去餵魚!」

  琪莉哭喊著。在她旁邊,諾薇兒站了起來。

  「雖然我不喜歡這種粗俗的說法,但我現在,也和這個孩子有相同的心情。」

  一旁的愛麗絲心輕輕地在空中飛舞。

  「嗚嗚……小心點,諾薇兒。那個人,看上去就讓人害怕。」

  阿基里斯嘴唇的兩端吊到了異樣的高度。

  「看到被刺穿後吸乾的你,基格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請去問那邊的本人吧。」

  阿基里斯和聖堂長都皺著眉頭。沒聽明白諾薇兒的話的意思。

  轟隆!響起了炸彈爆炸的聲音。

  阿基里斯把眼睛睜得大大的,聖堂長也發出了悲鳴。

  只見從熊熊燃燒的倉庫背後,基格出現了。並且他的全身都散發出可怕的憤怒。

  喀嚓。他轉動了鏟子的把手,拔了出來,然後握著新出現的柄,再次拔出。

  「刻有聖印的孩子們……被殺了嗎。」

  就連那把銀劍,似乎也散發出充滿憤怒的光芒。他銳利地看著琪莉,說道,

  「——她就是,最•後•的•貨•物•嗎...」

  聖堂長嚇了一跳。

  「基、基、基格·瓦爾海特……怎、怎……怎麼是你這傢伙……我、我明白了。」

  「聖者“踏空者拉 斐 特”為了架起塞拉維的橋樑,將聖印刻在雙腳上,以便在空中行走。你用孩子們,來試驗聖堂流傳下來的聖印嗎……」

  聲音中瀰漫的怒氣,讓聖堂長和士兵們都不寒而慄。即使是阿基里斯也頓時不能動彈。

  只有琪莉還想向阿基里斯跑去。她早就不想逃跑了。無論如何都想要報一箭之仇。諾薇兒抓住琪莉的肩膀,阻止了她。

  「別動,交給基格大人吧。」

  「一個人能做什麼!反正都會被殺掉!至少……」

  那聲音被突然捲起的狂風和可怕的閃電聲淹沒了。

  琪莉驚訝地看著左手邊迸發著白熱電花的基格。

  那是超越了琪莉所知的任何東西的力量的奔流。

  「你這——!」

  阿基里斯慌忙地翻轉起雙手。但基格卻絲毫不介意腳下產生的墮氣,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伴隨著發出的烈聲,他將左手拍打在地面上。

  「遺憾的靈魂啊!在海刻星N e p t u n e的引領下,化為迅魔歐迪烏姆O i d i u m奔向我的敵人吧!」

  狂風伴隨著席捲的閃電,將阿基里斯放出的冰之魔獸擊得粉碎的同時,飛濺出無數的影子。

  「摩羯座H a n i e l之陣!」

  話音剛落,影子就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呈扇狀迅速奔走。那是高矮只到成人腰間的魔兵,但卻有著長長的手腳,雙手有著長長的深紅色爪子,如疾風般將士兵們切成碎片。

  「那些是什麼。那些到底是……什麼怪物……」

  對著害怕而後退的琪莉,諾薇兒靜靜地告知著。

  「被怨恨汙染的靈魂,通過墮氣而得到了新的肉體,正在復仇。基格大人是“召喚者l e g i o n”——召來墮界的靈魂,只有一個人的軍團。」

  「召喚……靈魂……?」

  這時突然出現一名士兵,向著諾薇兒和琪莉發瘋似的揮舞著長槍。

  諾薇兒馬上顯現出飛箭,琪莉則是踏向空中。而在兩人面前,突然出現的影子衝了過去。

  士兵的長槍深深地貫穿了魔兵的胸膛。但馬上深紅色的爪子就將長槍切斷,連同士兵被腦袋也被切開。然後魔兵回頭看了看琪莉。琪莉突然意識到——是這個魔兵保護了自己。這個異形的身姿,和某人的身影,似乎重疊在了一起。

  「召喚……靈魂……難道說……」

  呆然地重複著這句話。這時,向琪莉襲來一陣貫穿內心的悲傷。

  「弗莫……」

  在她呼喚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魔兵已經像影子一樣跳躍著,消失了。

  聖堂長對著四面八方逼近的魔兵怒目圓睜,完全變了一副樣子,大聲喊道。

  「用、用錢買來的孤兒們!我只是在有效地利用他們而已!」

  然後,他就被深紅色的爪子一齊攻擊。阿基里斯露出恍惚的笑容,望著全身被刻出如聖印般的傷痕,已經渾身溼透、奄奄一息的聖堂長,

  「多麼美麗的殺戮啊……」

  然後,他用冰柱抵擋住魔兵的攻擊,一邊後退一邊笑著說道。基格走向阿基里斯,

  「魔獸使嗎…和聖堂一起盯上我了啊。」

  阿基里斯開懷大笑著,

  「這種情況,對你太有利了。」

  說完,他面朝著齊格,向後方大跳了一下。他的背後正是河流。阿基里斯漂亮地落在浮在那裡的巨大冰面上。魔兵正要追上去,卻停下了腳步。

  「哼哼……魔兵在水上是無法保持形狀的。相反,水則是我最擅長的領域。」

  在阿基里斯周圍,河面上長出了成群的冰柱。冰牙發出喀吱喀吱的聲音。冰塊上也長出像船櫓一樣的冰柱,划動著水。

  「追著德拉克洛瓦去河流下游吧……我會瞄準你的背後的。」

  「為什麼,要來追我。」

  「一切都是為了我的主人……為了樂園的聖地。我會殺了你……再得到你的力量。」

  基格的腦海中,浮現出坐在輪椅上的少年。那雖然走不了路,卻渴求獲得更多的知識,就像一把雙刃劍般危險而又可靠的少年的身姿。

  「是受雷奧尼斯所僱嗎……還是說,因為我自己的因緣嗎?」

  基格看了看阿基里斯,又看了看冰塊,如此說道。

  「哼哼……被吸血而死的人,你有印象嗎?哼哼……就是你……奪走了我的一切。然後,多虧了你……我才得以重生。我……很感謝你。」

  阿基里斯雪白的臉頰上,慢慢地皺起眉頭,形成了笑容。那是將那張臉的皮掀開時,即便會出現巨大的水蛭也毫不奇怪的笑容,

  「懷著感激之情……請讓我從你那奪走……那份力量……以及那一切。」

  低語的時候,阿基里斯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在河面上的暮色之中。

  「把被埋葬的東西挖出來了嗎……雷奧尼斯。」

  基格凝視著阿基里斯消失的黑暗,

  「既然如此……那就重新埋葬吧。」

  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基格喃喃自語著。

  燃燒的倉庫,伴隨著火焰的噼啪聲轟然倒塌。

  士兵們無一生還,全都嚥了氣倒在地上。在血海中站立的魔兵們,身形也一個接一個地崩散而去。

  「大家……都在那裡吧?」

  琪莉戰戰兢兢地向魔兵們靠近,

  「吶……是這樣吧?」

  這時,一名魔兵舉起鋒利的爪子,做出驅趕的動作。

  胸口被長槍刺中的魔兵——就是剛才守護了琪莉,為之戰鬥的魔兵。

  琪莉沒有停下。不顧爪子擦過臉頰,使勁抱住了那個魔兵。

  「弗莫——。」

  她雙手環抱住魔兵的身體,號啕大哭。魔兵也不再打算驅趕了。回過神來,又有四隻魔兵聚集在琪莉周圍。

  章节插图 981

  她反覆呼喚著,為了保護自己而推開,現在又溫柔地推開自己的弗莫的名字,反覆呼喚著大家的名字。忽然,魔兵的手溫柔地撫摸著琦莉的頭。另一隻手繞到琦莉的背後——想要抱住她,但雙手都崩碎了。

  弗莫最後的肉體在琪莉的臂彎中消散了。周圍的同伴們也都失去了形狀,從崩碎的身上升起淡淡的光輝。那些淡淡的光輝穿過琪莉的手臂,緩緩升上了天空。

  諾薇兒站在悄然抬頭望著天空的琪莉身邊。

  「對不起……偷了東西。」

  琪莉說道。這時,諾薇兒發現自己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對不起啊……偷了東西。但是……我是想治好同伴的病。」

  琪莉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望著同伴離去的天空哭泣。

  諾薇兒追到這裡,明明是為了要求對方道歉,現在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之前絕不原諒的想法已經不知去了哪裡。取而代之的是,當她意識到自己根本不知道這個少女為什麼偷錢時,不禁呆住了。

  壞事就是壞事——那麼什麼才是真正正確的呢?她這樣想道。

  「我想去海邊……跟大家一起去。弗莫跟我說過,大海是我們的故鄉。」

  諾薇兒還是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輕輕地撫摸著琪莉的肩膀。就像那魔兵在最後一刻想做的那樣。

  琪莉仍然望著天空,但身體開始顫抖起來,

  「所以說一起……去海邊吧……」

  那聲音,變成了微弱的嗚咽。

  琪莉緊緊地抱住諾薇兒哭了起來。哭了很久,很久。

  6

  那天傍晚——聖地夏奧的街頭廣場上,擺上了那個東西。

  領民們驚愕於那個異樣的存在,繼而在意識到其用途後說不出話來。

  美麗的黑曜石製成的斷頭臺——在它的柱子和臺基上,到處雕刻有痛苦掙扎著的人類的奇怪形象,以及白水仙N a r c i s s u那可愛的花朵,做工讓人根本聯想不到這是刑具,而外形卻又恐怖地昭示著它的用途。

  聚集在廣場上的居民們,對這個突然出現的可怕物體表現出難掩的困惑和不安。而托爾則發現,站在廣場上的自己,想法與他們完全相同。

  儘管如此,他還是無法阻止雷奧尼斯坐上由強壯的刑吏們抬著的神轎,發出朗朗的聲音。

  「該受到懲罰的人啊,你們必須得到應有的報應。這也是給我善良的領民們一個能看到接受法律制裁的機會。」

  現在,三名死刑犯被鎖在鐵鏈上,並排站著。所有人都站在斷頭臺前,像死了一樣臉色鐵青。

  托爾知道,這幾人都是值得死罪的人。此外,雷奧尼斯之前還為如何處罰他們而煩惱。

  雷奧尼斯的父親曾以對罪人進行嚴厲處罰而聞名。不論職位高低,他都會做出毫不留情的裁決。這也是為了統一圍繞聖地對立的兩國人民而採取的必要措施。

  終於,雷奧尼斯也效仿父親,下定決心要進行嚴厲的審判了——大臣們是這樣理解的。領民們也會這麼想吧。

  但托爾無論如何也不這樣認為。這在某種根本上是不同的。因為這是前領主狠下心才去做的事,雷奧尼斯現如今卻是正在高高興興地去做。

  「來,抽籤吧。選出值得紀念的第一個登上這座審判像的人。對你們來說,這既是報應,也是榮譽。」

  於是,三名罪人被刑吏強迫著抽了籤。其中一人抽中了紅色的記號,立刻就被人用袋子捂住了臉,讓他看不見也叫不出來。

  然後他就被架起來,脖子和雙手被固定在斷頭臺上。

  雷奧尼斯憋住笑容看著。但是無論裝出怎樣冷峻的樣子,托爾都清楚的知道雷奧尼斯心裡一定覺得這很有趣。

  這是行刑嗎?確實如此。但同時,這也只是試驗而已。就像在試驗剛做好的玩具的狀況一樣。托爾明白了,

  (必須阻止他——)

  他的心中這樣強烈的想著。但他也只能待在坐著神轎的雷奧尼斯身邊,無能為力。別這樣——他在心裡無數次這樣喊著。現在能說出這些話的,只有自己了。儘管如此——他卻還是害怕得什麼都說不出來。

  並不是害怕雷奧尼斯。而是害怕被雷奧尼斯認為是影子。

  自由以來,唯一能與托爾彼此理解的雷奧尼斯,會說出“影子就站著別動”這樣的話。對托爾而言,那是無法形容的恐懼。

  托爾自身都難以相信自己是如此膽怯。他意識到自己是如此的懦弱,感到想死一般的羞愧,體驗到了從未有過的無助。

  與此同時,盛大而充滿自虐的儀式也在繼續進行著。

  「動手。」

  雷奧尼斯說道。托爾倒吸了一口氣。被套上袋子的罪人發出含混不清的悲鳴——然後,刑吏就像是要刻意給領民看清楚一樣,揮舞著斧頭砍斷了繩子。

  巨大的利刃在精緻的石像之間滑落。

  咚,發出一聲悶響。只一瞬間,被切斷的頭和雙手就落到了轎子前面。

  鮮血迸發而出,然後在早就準備好了的溝壑中流淌著——在領地人民的面前,地獄般的雕塑染上了鮮豔的色彩。

  痛苦掙扎著的人像上,嘴部、眼睛和頭髮都被染成了紅色。

  這是雕塑被賦予生命的瞬間。領民們紛紛發出恐懼的聲音,昏倒的人接連不斷。而倖存下來的兩名罪人,則像是失了魂般的雙雙跪下。

  托爾心想,如果自己這時也昏過去就好了。

  「多麼鮮紅……多麼漂亮啊。就像媽媽一樣漂亮。吶,托爾。這樣的話,這個聖地會越來越美的。是這樣吧,托爾。」

  雷奧尼斯這樣說道。托爾勉強低下了頭。

  「我想讓諾薇兒看看……這個美麗的東西。」

  托爾感到臉色蒼白。因為他覺得雷奧尼斯說的是想把諾薇兒送上這地獄般的斷頭臺。托爾抬起頭來,凝視著被染紅的醜陋雕像。

  自己現在什麼都做不了。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與此同時,在聖地夏奧城堡的地牢裡,出現了憐愛地撫摸著頭蓋骨的蕾狄莎的身影。她雙腳舒展在已經完全變成住宅的地牢,不停地喃喃自語。

  「流動吧……哥哥大人。眾多的未來,匯聚成一個了呢,哥哥大人。在最悲傷的未來,哥哥大人。在最漂亮的未來,哥哥大人。以及在最骯髒的未來。但是在最真正的未來,在一切都變得美麗的未來到來前……還差一點點。我要變得漂亮,變得漂亮,變得漂漂亮亮的。雷奧尼斯大人和我都會變得很漂亮。呼——好奇怪啊,大家都流走了呢,哥哥大人。無論在哪裡,無論在哪裡,無論在哪裡……」

  夜幕降臨,大河在黑暗中流淌著。

  阿基里斯在河邊一座古老的聖堂裡。他背後的河面上,冰塊發出喀吱喀吱的聲響。

  「哼哼……因為血腥味而興奮了嗎?乖乖待著喲,“蛭冰”。」

  他一揮手,冰塊頓時失去了形狀,融化在河面上。阿基里斯回頭望了望沒有燈光的教堂,登上了樓梯。傳來一股濃厚的臭味,那是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進入建築物後,他“喔……”的一聲,發出了感嘆的聲音。放眼望去全都是屍體。聖堂的祭司和士兵,還有些是普通的勞動者。他們都倒在地上成為了被無情殺掉的犧牲品。

  「哎呀哎呀……“蛭冰”很興奮啊。好吧……快吃吧。」

  話音剛落,地面就長出了幾根冰柱,貫穿屍體後吸起血來。這時——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有趣的魔獸……讓墮氣賦予其意志,並將水蛭和冰的特質結合起來嗎。」

  聲音非常平靜沉穩,就像是在溫柔地說著話,

  「製造魔獸的墮法,是被現任聖王禁止,而王弟想卻想讓其復活的東西。」

  阿基里斯睜大了眼睛。他根本沒有察覺到有任何氣息的跡象。他消去冰塊,眼睛凝視著黑暗。

  只見窗邊,悠然坐著一個男人的身姿。

  蒼白細長的銀髮浮現出來,那個男人白皙的臉上充滿了透徹的表情。

  儘管過著長期的流浪生活,但他的貴族服上卻沒有一點汙漬。就像是出自優秀雕刻師之手的冰雕,正披著蒼白的斗篷坐在那裡一樣優雅。

  他的右手握著什麼東西。那是一條鎖鏈——鎖鏈的前端,十字形的紋章正在微微搖曳。

  男子注視著左右搖擺的紋章,說道,

  「最•後•的•貨•物•應該會從塞拉維送來……但是現在看來已經被埋葬在黑暗中了啊。」

  「是的……維克多·德拉克洛瓦閣下。是被身為我們共同敵人的那個男人……」

  「在巨大的洪流面前……是敵還是友,僅僅是結果而已。」

  德拉克洛瓦將紋章收進右手的袖子之中,緩緩起身,

  「你就是受雷奧尼斯·傑魯米納僱傭的獵人嗎?」

  這時,他才第一次把群青色的目光轉向了阿基里斯。從他溫和的語氣中,難以想像到他的眼神中充滿著強烈的意志——那種壓倒性的存在感突然向阿基里斯襲去。

  「是的……我叫阿基里斯·茲佩特。以後,請多多關照……」

  這樣回答了之後,他才發現自己竟然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這份屈辱使阿基里斯的笑容變得更加悽慘。他一邊努力向前挪步,一邊說道,

  「我接到的命令是從背後襲擊並幹掉追擊您的黑騎士。作為獎賞,黑騎士那偉大的召喚者l e g i o n的力量,可以歸我所有……這樣沒關係嗎?您所賜予的力量,就算是被我從那個男人那裡奪走也可以嗎?」

  阿基里斯用黏糊糊的聲音尋求著許諾。德拉克洛瓦則是爽快地回覆了他。

  「隨你的便吧。你的魔獸很有趣。說不定能在各•種•各•樣•的地方派上用場。」

  阿基里斯沒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德拉克洛瓦繼續微笑著說道,

  「你得到力量後會怎麼做呢?」

  「這是在獲得力量之後的事了。您也是在尋求力量吧?」

  「是啊……完全的力量。」

  「完全的力量……?」

  「你得到那個魔獸……以及我授予那個男人力量,這一切都包含在從過去延續至今的洪流之中。總之,任何力量……都無法逃離產生這股力量的洪流,也無法改變這股洪流。」

  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些什麼?阿基里斯一下子沒能領會德拉克洛瓦的意圖。

  「無論是什麼樣的力量……什麼樣的人……都無法逆轉時間的流逝。就像涅爾瓦河一樣……只是隨波逐流罷了。這種事情你能容忍嗎?」

  「您是說……不能容忍……?」

  「是啊。人就這樣隨波逐流是不能容忍的。所謂完全的力量,就•是•逆•流•。顛覆命運的洪流,將已經逝去的過去重新取回……能做到這一點,才是完全的力量。這是甚至能去改變產生這種力量的洪流的力量。」

  阿基里斯聽不明白這些。其中一點——找回過去,恐怕這就是德拉克洛瓦所盼望的。而這一點卻正是阿基里斯的興趣之外。因為對阿基里斯而言,過去就等於是水蛭肚子裡的鮮血。已經是被吃得精光,成為了自己養分的東西,再特意吐出來有什麼意義。對阿基里斯來說,無論是什麼樣的人或事,都僅僅是能否成為自己餌食的問題。

  外面突然出現了動靜。有幾個人連腳步聲都毫不隱藏地來到了這裡。

  「來了嗎。“運輸者”的領頭人啊。」

  德拉克洛瓦說道。眼前出現的是三個身材高大,手腳壯碩的男人。他們是響應了德拉克洛瓦的大河上的河賊們——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他們被剝奪了巡河的權利,並通過盜賊行為來反抗。

  「那個男人就是要和我們一起討伐黑騎士的刺客嗎,德拉克洛瓦大人?」

  其中一個男人以一副完全不相信的口氣問道。

  「您打算讓基格,和盜賊們對決嗎?」

  阿基里斯聳了聳肩。男人從額頭到左臉頰有著一道難以想像的長長的疤痕,他眯起眼睛,顯出一種比拙劣的瞪人更有魄力的樣子。

  「是義賊,不是盜賊。我們是針對佔有河流的聖堂的抵抗者。」

  阿基里斯低下了頭。心想著他們最多也就只是作為“蛭冰”的餌食罷了。德拉克洛瓦似乎看穿了阿基里斯的內心,說道,

  「他們身上,都刻有我授予的聖印。」

  阿基里斯吃了一驚。如果往身體上刻入聖印,就會伴有死亡的危險。就像那些塞拉維街頭處理掉的孩子們一樣,十有八九會因為聖印的惡劣影響,身體變得像蠟一樣——陷入死蠟病而死去。

  冒著這種危險而存活下來的,就是這三人。不知道他們擁有著怎樣的力量,也不知道犧牲了多少人。

  「原來如此。當塞拉維的最•後•一•件•貨•物•送到之後,就會成為他們其中的一員,您的意思是這樣嗎。但很不巧,貨物已經被基格保護起來了。」

  阿基里斯說道。至少,他現在已經不需要再把這三人當成“普通”的餌食了——而是能飛躍性地提高“蛭冰”力量的,極好的餌食。

  「很高興能和你們一起戰鬥。」

  阿基里斯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而男人似乎對此毫無感覺,說道。

  「為了搬運貨物,我們要以自己為盾去阻止黑騎士。再以絕對的正義向傲慢的聖法廳降下鐵錘。為此,我們會將涅爾瓦河用鮮血染紅。」

  那麼,就讓我盡情地啜飲那些鮮血吧——阿基里斯在心中這樣補充道。

  男人們把手放在胸前,向德拉克洛瓦垂下了頭。阿基里斯也效仿著那樣做了。隨後德拉克洛瓦冷峻的聲音落在他們的頭上。

  「去吧……從聖地被派遣來的獵人以及“運輸者”的戰士們。一起迎擊作為最強軍團的男人,為了在這條大河上激起動亂的波浪,將生命投入洪流之中吧。」

  為了困住基格,去赴死吧——即便德拉克洛瓦說著這樣的話語。男人們也一個都沒有違抗。

  阿基里斯想看對方一眼,卻在前一刻停下了。因為他感覺到了視線。他感覺到德拉克洛瓦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就好像阿基里斯身上有德拉克洛瓦想要的東西一樣。

  「獵人啊……你的力量能幫上什麼忙,我很期待。」

  那一瞬間,“我要將你的力量徹底奪走”,阿基里斯彷彿像是聽到了這樣的話。

  阿基里斯順從地垂著頭,心中湧現出和雷奧尼斯想的一樣的想法。

  一定要奪走基格和德拉克洛瓦這兩人所擁有的力量——讓它們成為自己的所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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