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夢中人之影
1
必須殺了不可嗎——
伴隨著可怕的預感,基格感到夢境即將結束。
懷疑吧——為了取回悲傷。任務——追尋花的名字。從士——聖王的意圖。
德拉克洛瓦的去向——你說要我忘記嗎。那麼只有斬殺——
斷斷續續的思緒盤旋著捲起了旋渦,黑暗牢房裡的景象也漸漸遠去。
基格吃驚地睜大了眼睛。昏暗的房間——黎明時分,涼爽的空氣。
他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那份不安和恐懼,令基格的背脊一陣發冷。
然後,他馬上回想起來了。這裡是城塞都市盧卡的聖堂。他緊握著劍,躺在床上。
魔獸出現了——前來破壞增殖器。這就是他的目的。為了追捕德拉克洛瓦。
但是不安和恐懼並沒有消失。自己好像夢見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基格被焦慮所逼迫著站了起來。
必須做些什麼。但是到底要做什麼呢——?
能確定的是,戰鬥吧。力量的極限——打倒敵人。應該只有這樣了,可心裡卻莫名的不平靜。過於依賴力量的弱點——得不到真正想要的東西。
他突然回頭看向旁邊的牆壁,不禁呆住了。
『諾薇兒 諾薇兒 諾薇兒 諾薇兒 諾薇兒 諾薇兒 諾薇兒』
這個名字被刻在一整面牆上。當基格意識到那是由自己刻下的時候——
(必須斬殺)
諾薇兒——想起了某人的名字。一股更強烈的危機感迫近了基格,他有一種被追趕著的感覺。
突然,這種危機感變得非常明顯。
一股巨大的墮氣,正逼近這個房間。
現在,基格終於明白,正是這種股氣息打斷了自己的夢境。
基格的左腕閃起耀眼的雷光。與此相呼應一般,作為門閂的鏟子也噴發出了蒼白的閃電——變成了悽魔的模樣。
與此同時,一隻長著利刃般的腿的巨型蜘蛛衝破窗戶飛進了房間。
從聖堂的每一扇窗戶和門——魔獸群如雪崩般一擁而入。
弗洛蕾絲做了一個夢。
她一邊窺視著基格的夢,一邊回想著只有弗洛蕾絲自己才知道的記憶。
當時緹婭在弗洛蕾絲面前一動不動的低著頭。
「我……還記得那個人……還什麼都沒有忘記。」
緹婭像在告白似的說道。弗洛蕾絲抱著緹婭小小的肩膀。
「等到結束後……關於這次的那個騎士,我會讓你忘掉一切的。」
緹婭無言地委身於弗洛蕾絲的懷中。輕輕點了點頭。
但這反而讓弗洛蕾絲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
「無論是我還是你,只有兩件事是不能忘記的……緹婭。」
「姐姐和“銀之聖女”。」
緹婭非常順從地回答道,
「這兩件事,到死都會在我的記憶中……」
聽到死這個詞,弗洛蕾絲感到一陣寒意。
緹婭以前曾有著跳樓自盡的經歷。她在籠絡了某國的領主後,就從城堡的臥室中跳了下來。中庭那尖尖的鐵柵欄刺穿了她的身體,但也因此避免了直接摔在堅硬的石階上。衛兵發現了跳出來的緹婭,如果恰巧正在城市裡的“銀之聖女”的“治癒者”沒能馬上趕到的話,就危險了。
但這份記憶在緹婭心中已經不復存在。弗洛蕾絲將它消去了。
但是卻沒法消去傷痕——緹婭側腹上的傷口就是那時候造成的。
弗洛蕾絲對緹婭做出這樣的舉動感到悲傷和憤怒。
多麼柔弱的姑娘啊。緹婭無論何時都不曾體會到操縱別人的快感。如果能體會到像木偶一樣操縱對方的快感的話,那麼即使身心俱疲也都不會感到痛苦,而且還能擁有作為優秀的“焚香者”的自豪。這樣就會對下一次任務充滿期待,也就不會有選擇死亡的念頭了。
但是緹婭還是繼續相信著別的事情。那就是“銀之聖女”中的一部分聖女們把任務交給她們姐妹的理由——只要緹婭和弗洛蕾絲願意工作,就可以避免造成數千人犧牲的戰亂。
像這樣含糊不清的大義名分,反正很快就會因為消除記憶而忘掉。依賴於這種東西的緹婭很可憐。對弗洛蕾絲來說,戰亂什麼的根本不重要。只要能操縱別人就行了。
「緹婭……你一定要回來。」
她的語氣不由得強硬起來。緹婭輕輕點了點頭。弗洛蕾絲鬆開了手,
「我,走了……姐姐。」
緹婭抬起了低著的頭。看得出她的意志很堅決。
這是要消除基格的記憶再回來的意志的表現——當時弗洛蕾絲是這樣理解的。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其實是已經做好了死的覺悟了嗎?
她多半是預料到會被基格親手斬殺,才會前往需要任職的地方——
而現在,弗洛蕾絲在追尋基格的夢境的過程中,終於認識到了自己那份怨恨的正確性。
基格為了保護自己的記憶,斬殺了緹婭。除此之外還會有別的答案嗎。
有三件事值得怨恨。自己沒能留住緹婭。把緹婭逼上絕路的基格。以及大肆利用自己的“銀之聖女”的一部分聖女們——
但是,如果怨恨自己或是“銀之聖女”,就等於否定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工作。
所以,真正該怨恨的,只有基格一人——
報仇雪恨的機會終於來了。絕不會讓任何人來打擾。
弗洛蕾絲決定為這場復仇劇做好最後的準備。
這時——她突然感到夢境要結束了。
某種強烈的東西突破了香氣的屏障,想要喚醒基格的睡眠。
弗洛蕾絲立刻明白了原因。是魔獸——魔獸以驚人的數量逼近了基格。基格的本能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場危機,於是正在醒來。
但是,她已經充分地窺視到了夢境。一定就是基格斬殺了緹婭,不會錯的。伴隨著這一確信,她遠離了基格的夢境——弗洛蕾絲在現實世界中睜開了眼睛。
她坐起身,望著懷裡熟睡的諾薇兒。
一想到年紀尚小的少女——基格帶著這樣的從士,就再次產生了可怕的憤怒。如果他還記得斬殺緹婭的罪過,就無論如何也不會再讓這樣的少女擔任他的從士。所以基格一定是已經對緹婭的事情不以為然了。
就是如此。基格已經忘記了緹婭,這是絕對不能原諒的。
能讓緹婭的存在消失的只有自己。這樣一來,就必須讓基格回想起所有的悲劇,然後把他所有的記憶都揉碎再殺掉才能罷休。
等全部都結束了——到那個時候,我要把關於緹婭和基格的記憶都從自己心中抹去。然後從雷奧尼斯他們身上再消除掉自己的記憶。
「只在夜晚才會盛開的花……清晨到來之時,誰也不會記得那花是什麼顏色……因為那是弗洛蕾絲的花……」
弗洛蕾絲將左手的香爐在諾薇兒面前輕輕搖晃。
諾薇兒睜開眼睛。臉上帶著膽怯的表情,不安地看著弗洛蕾絲。

「醒醒,諾薇兒。有個男人要來接你……」
「接我……?」
「是的。然後你就會知道真相……知道你和我的夢……知道那仇恨的盡頭。」
諾薇兒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女人。巨大的悲傷捲起了波瀾。
在夢裡,她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還受到了極大的傷害。自己不記得的想法——現在卻與自己的悲傷和怨恨融為一體,成了同一種東西。
「好了,緹婭?我現在,要授予你計策——。」
弗洛蕾絲突然說道。諾薇兒害怕極了。因為對她來說這是最不祥的話語。
母親告訴了這些話後就死去了。然後弗洛蕾絲露出瞭然於心的微笑,鄭重地將計策告訴了諾薇兒。
「別丟下我……!」
諾薇兒像是彈起來一樣緊緊抱住弗洛蕾絲的手腕。已經被奪走很多次了。
被給予,被奪走,然後再次被給予——只是為了再次被奪走。
她不想再經歷失去的痛苦。
「沒關係的……緹婭。」
這樣說著,弗洛蕾絲反而像要更加煽動諾薇兒的不安一樣,抽身離開了。
諾薇兒看到弗洛蕾絲的身姿,突然像幻影一樣消失了。
嬌豔的微笑,卻帶著一種從未見過的殘忍——
弗洛蕾絲的身影在眼前完全消失了。諾薇兒的手在空中抓來抓去。
「別丟下我……!求求你別走!」
諾薇兒的口中發出了悲痛的叫喊聲。就在這時,有什麼出現了。
昏暗房間裡的東西,突然間,映入了眼簾。
許多的血跡——互相殘殺的屍體。之前雖然看得見,但因為香味而不在意識中的它們,突然間,都開始主張著自己的存在。
諾薇兒在床上蹲了下來。被留在血泊和屍體中,
「別丟下我……求求你……別丟下我。」
獨自一人抽泣著。
「一夜之間,就產生了這麼一大群啊。」
阿基里斯帶著恐懼和讚歎交織的表情,呻吟著。
他混在魔獸群中,在屍體的包圍下,窺探著都市的情況。
現在,可以看見如雲般的魔獸群,聚集在迷霧對面的聖堂旁邊湧動著。
集結在塔上準備決戰的魔獸們,並沒有統一的行動。
這說明現在進攻的這些魔獸全部都是一夜之間增殖器所產生的新的魔獸。
阿基里斯瞭解了能以如此之快的速度製造援軍的增殖器的可怕之處,同時,也對不惜投入援軍的巨型蜘蛛的出色指揮感到讚歎。
巨型蜘蛛也不認為這次奇襲能打倒基格。它的目的只是弄清楚基格潛伏的位置。然後稍微挫傷、消耗基格的意志——
這是為了在之後的決戰中取得優勢而做的充分的佈局。
「在這之上,就由我來啜飲基格的鮮血……將其力量據為己有吧……」
阿基里斯凝視著遠方的戰火,微微一笑。
「哇啊啊啊,到處都是怪物……狼男真的在那裡嗎?」
愛麗絲心緊緊抱住托爾的脖子,戰戰兢兢地叫道。
「應該沒錯吧……基格就在那裡,不用擔心……」
托爾小心翼翼地在建築物的屋頂上移動,以免被魔獸們發現。
隔著兩條街的對面街區,一群魔獸聚集在教堂的牆壁和屋頂上。
在決戰在即的清晨進攻——而且是在被認為安全的城堡西側。
這是一次完美的奇襲。如果不是基格的話,一定會受到巨大的打擊。
「諾薇兒沒事吧……」
愛麗絲心擔心地喃喃自語著。她似乎也認為基格並不需要擔心。
「魔獸的目的好像只有基格。」
托爾望向西北的街區。那裡應該是諾薇兒所在的地方。因為那裡沒有任何魔獸,所以大概是敵方的女人設置了某種防禦牆吧。
雖然有點諷刺,但只要在敵人手裡,諾薇兒就不會受到魔獸的威脅。
托爾一邊觸碰著插在腰間的諾薇兒的寶杖,一邊尋找著記憶。
敵人只有一個女人——擁有操縱記憶的可怕力量。
目前的同伴阿基里斯不知身在何處。敵人帶走了諾薇兒,似乎想利用她做什麼——如果是要殺掉的話應該早就把她殺了吧。
自己的目的。打倒基格。保護諾薇兒。然後,把那個女人殺掉。
這一切都是矛盾的,但一切又都必須完成。
因為這樣能守護雷奧尼斯的心,也能完成托爾自己的意志。
「城市都變成這樣了……真是可悲……但是大家也還在戰鬥。」
愛麗絲心垂頭喪氣地嘟囔著。就像是在向魔獸群訴說一樣。
托爾無言以對。突然,他想到,要怎樣才能消除雷奧尼斯的悲傷呢。那一邊高舉著將聖地夏奧建成萬人故鄉的理想,一邊又在暗中進行著各種活動的,雷奧尼斯和自己的悲傷。
托爾不知道答案。但是,自己現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往西北方向移動。
為了保護諾薇兒,以及抹殺那個女人。
即使重要的東西被奪走了,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能注意到嗎——
在展開激戰的基格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這樣的問題。
感覺自己必須要想起某人,但卻想不起來那到底是誰。
覺得自己在某個地方對這件事感到安心。如果能想起來的話,
(必須斬殺——)
早已忘卻的悲傷,也許會被再次喚醒。
但是,如果忘記了悲傷,就真的會變成喜悅嗎——會不會只是產生出另一種悲傷呢。懷著這樣的想法,基格從被包圍的聖堂裡逃了出來,在魔獸的猛烈攻擊下向北邊撤退。
那隻巨型蜘蛛或許也沒有追殺到底的意思吧。而且敵人的援軍也沒有繼續過來。但是,這也是一場足以讓基格措手不及、態勢崩壞的奇襲。
在意識朦朧的狀態下,他不得不使出渾身的力氣,所以導致非常疲勞。
還沒分清楚夢境和現實的區別。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基格產生了危機感。
(懷疑吧——)
自己面前真的有著這樣一群魔獸嗎?這樣的疑問浮現在他心中。
不久後,魔獸們開始撤退。大概是想在被拖入持久戰之前,留下奇襲的效果就撤退吧。儘管如此,基格還是殲滅了猛衝而來的一部分魔獸,同時他也被一種奇妙的空虛感侵襲。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戰呢。為什麼總覺得缺少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呢。為了找回重要的東西,
(您是個悲傷的人)
必須奪回某人重要的東西——被這樣的想法驅使著,基格向北走去。有必要想辦法重整態勢。必須恢復戰鬥的心理準備。最大限度地發揮自己所擁有的力量——
(我喜歡您的名字)
消滅敵人,只依靠自己的力量,在戰場上生存下來——
(是勝利的意思吧)
獨自一人,存活下去——
但他隨後又被一種難以忍受的悲傷所侵襲了。就在他不知道是因何而悲傷,所以只能依靠力量,只想著消滅所有的敵人的時候——
突然,他聽見了歌聲。
安心吧,安心吧,因為你的平安在出生之時就已註定。
諾薇兒獨自站在宅邸門前,哼唱著這首歌。
她忍受著恐懼和不安,只為了相信和等待。
沒有人可以依靠。被給予的東西,又被奪走了。
帶著這份寂寞和怨恨,諾薇兒按照之前所說的,等待著來迎接自己的人。
即使之後又會被奪走——也只能為了希望而歌唱。
不久後,濃霧瀰漫的街道對面,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諾薇兒屏住呼吸。停下歌聲,一動不動地站著。
腳步聲越來越近,隔著濃霧可以看到人影——然後,男人出現了。
2
「是基格大人嗎?」
諾薇兒說道。基格停下了腳步,注視著少女。
「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他有些驚訝,警惕地反問道。
「是姐姐告訴我的。她說,讓我在這裡等著您。」
「等著我…」
諾薇兒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我一直在…等著您…」
她的雙膝失去了力量,差點跪在了地上。
而之所以沒有變成那樣,是因為基格立刻上前抱住了她。
支撐著諾薇兒那小小的身體的基格,對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感到相當的不可思議。只是,感覺一定要這麼做不可。基格的心中,突然湧現一個強烈的想法。
(必須斬殺——)
殺了這個少女——?為什麼?為了取回重要之物嗎。太愚蠢了——
壓下腦海中令人頭昏腦漲的自問自答,基格問道。
「…你的姐姐在哪?」
諾薇兒搖了搖頭,看來是不知道。她抓著基格的手在顫抖。這份不安,清楚地傳達給了基格。但是,她還是卯足了力量,用自己的雙腳站了起來。從這個樣子來看,這個少女還沒有完全信任基格,能感覺到她還懷有某種戒心——像是在試探基格是否有敵意似的——或者說,在試探他是否會拋下自己離開一樣。
「飯菜已經準備好了…請進。」
諾薇兒這樣說道。基格環視了一下這座巨大的宅邸。強烈的聖性籠罩著整棟建築。對魔獸而言,這裡就像是蒙上了一層漆黑的霧靄吧。魔獸們沒有追趕基格到這裡的原因之一,就是這份聖性。
能在這裡重新整頓一下的話,對基格來說也是件好事。
基格一邊表現出答應了少女的樣子,一邊問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你的名字是?」
諾薇兒用散發著光輝的目光地仰望著基格,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叫緹婭…黑騎士大人。」
基格點了點頭,揮了揮左臂。藏在基格身後的,隱於濃霧和建築物的陰影之中一直觀察著這邊情況的悽魔們,化為水銀的水滴融合在了一起,變成了劍鞘。
「那是…鏟子…」
諾薇兒瞪大了眼睛,但是並沒有那麼吃驚。是單純的膽大,還是說,她對基格的力量本來就有著一定的瞭解呢——
「這是為了埋葬死者。我想快點結束戰鬥,埋葬他們。」
對她尚抱有警惕的基格,只向她如實告知了這一點。
諾薇兒抬頭望向了天空。死者的墮氣在都市的上空停滯,狂風大作。然後,她把目光移回了基格身上,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基格一邊注意著對方的動作,一邊和她一起走進了宅邸。
裡面的情況很糟糕,到處都是魔獸的屍體,而且還有死者。
一想到少女一直一個人在這種地方等待著,他甚至不禁心生憐憫。
在吃上了熱氣騰騰的飯菜之後,基格久違的找回了活著的實感。
只是,渾濁的湯裡,有著不知道原本是何物的,硬硬的綠色塊狀物,看上去很是噁心,他皺起了眉頭。
儘管如此,基格還是什麼也沒說,吃了起來,味道倒是相當好。
突然,他在心中產生了一種確信,自己一定嘗過這種味道。他不假思索地回頭看著少女。
「諾薇兒…」
他說出了那個名字。但是,諾薇兒完全不明白,愣住了。
「不…我的名字是緹婭…」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感到抱歉似地聳了聳肩。
基格也不好意思地微微低頭。緹婭和諾薇兒這兩個名字,都奇妙地讓他的內心難以平靜。但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心為何會如此動搖。
這時,他注意到了懷裡的某物,心想,或許這個少女知道些什麼吧。
「能幫我看看這個嗎? 。」
基格從懷裡取出了被血浸染的文件,遞給了諾薇兒。
諾薇兒仔細地讀了起來,然後像是在回憶著什麼似地說,
「菲麗希緹·艾爾塔夏…」
她眯起眼睛,念出了這個名字。她的表情似是在強忍悲傷。
「你知道這個名字嗎?」
「不…這個叫雷奧尼斯的人的姐姐,是這個諾薇兒嗎?」
「沒錯,而且,她好像是我的從士。」
「從士…」
「我的記憶不是很清楚…可能是受到了魔獸的墮氣的影響。你知道些什麼嗎?」
「對不起。我也沒有頭緒。但是…我和她有著相同的力量。」
「相同的力量…」
「我也能使用萬里眼。」
「你也能?和我的從士一樣?」
諾薇兒一邊強忍著不讓悲傷和怨恨流露在臉上,一邊把文件摺好,放到了桌子上。自己是緹婭——這種想法強烈地支配著她的心。而且,基格在尋找的人並不是自己,這讓她很受傷。她很羨慕名為諾薇兒的這個人,羨慕這個男人的從士——而自己,卻沒有任何人來迎接。
「是的…我想,我一定能像您的從士一樣,幫上您的忙的。」
但是基格,僅僅看著桌上的文件,陷入了沉思。
一想到基格是在想著那個從士的事,諾薇兒就不禁悲從中來。
而弗洛蕾絲,正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一直在看著這兩個人。
弗洛蕾絲緩緩搖晃著右手的香爐,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份文件。
雖然她很想馬上就看看那份文件,但是,只要稍微有點意識不集中,基格馬上就會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明明看得見,內心卻意識不到”的這種狀態馬上就會崩潰。
在這麼近的距離,縱使是被香氣所俘,但是基格還是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的存在。如果可以的話,弗洛蕾絲現在就想親手把他大卸八塊。但是,如果被基格察覺到自己的這種心思,他一定會馬上就殺了自己——
他有著非常驚人的精神力量。而將這種男人玩弄於手中的喜悅,也讓弗洛蕾絲激動不已。那是身為妹妹的緹婭絕對不會有的感情——也是弗洛蕾絲絕對不會告訴他人的感情。
是啊,自己心中的某個地方,正在對這個瞬間感到無比興奮。人的心靈被扭曲、墮落的樣子,讓她非常樂在其中。相反,若是沒有這樣的心境,她也根本沒法發揮安布羅莎的力量。因為,這種殘酷,正是為了從內心的空虛中保護自己的屏障。
弗洛蕾絲把染上鮮血的文件悄悄收進了自己的袖子裡。
剛才基格說出來的,很可能是具有驚人價值的情報。
為什麼雷奧尼斯要保護基格的從士——之前,弗洛蕾絲以為這完全是他的愛慕之心使然…還是說,難道雷奧尼斯也不清楚這件事嗎?
突然——弗洛蕾絲感到有人靠近了她在周圍展開的香氣的屏障。
是個心靈已經被香氣浸染過的人。來者像影子一樣完全沒有任何氣息——若不是靠著這滿溢著聖性的香氣,弗洛蕾絲恐怕根本察覺不到他的接近。
不過,根據他毫無氣息這一點來看,弗洛蕾絲已經知道來者是誰了。是那個影子吧——弗洛蕾絲的臉上不禁浮現出了笑容。這恰好是確認一下剛到手的情報的絕佳機會。
弗洛蕾絲將意識集中在香爐上,用忘卻的香氣將基格和諾薇兒包裹其中。
這樣一來,兩人都會忘記那封文件。
就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那份文件的存在從兩人心中消失了。
弗洛蕾絲搖晃著香爐,緩緩起身。
她回頭看向繼續說著些什麼的基格和諾薇兒,臉上浮現出了喜悅的笑容。
她確信一切都會如她所願。一想到這兩個人之後會在什麼都想不起來的情況下開始互相殘殺,她就不禁心神恍惚。
完美的復仇時刻即將到來。這個能把一切都消滅得乾乾淨淨的瞬間——
她不想讓任何人來妨礙。
弗洛蕾絲離開了房間。
「那是…狼男和諾薇兒吧。他們倆為什麼在那裡?」
為了不驚叫出聲,愛麗絲心雙手捂著嘴說道。
「沒錯…恐怕他們兩人,都被敵人的力量控制了…」
托爾也難掩驚訝。他正在宅邸旁邊的一棟建築物的屋頂上打探敵人的情況的時候,發現了意想不到的景象。
「敵人…在哪?」
愛麗絲心從托爾的胸口處伸出上半身,不安地看著四周。
托爾也用銳利的目光凝神望去,卻找不到那個女人的身影。
要不先移動一下,從別的角度再去尋找敵人——正當托爾這麼想的時候。
「托,托爾!影子!你沒看見嗎?就在後面!」
愛麗絲心大叫起來,托爾迅速地跳向一旁。
突然——一股甜膩的香氣撲鼻而來。這麼濃烈的香氣,自己居然至今為止都沒有注意到嗎——托爾又跳了幾步,在空中翻了個身之後,看著對方。
女人的右手搖晃著香爐,左手則揮舞著一把菜刀。
就算那把刀砍刀了自己的後背上,恐怕自己也注意不到吧——
「哎呀,被撕下了翅膀的愛因塞爾竟然也在一起…這次,想讓我幫你把頭也砍了嗎?」
弗洛蕾絲露出了豔麗的微笑。
「嗚嗚嗚…果然是那個女人…」
托爾用左手輕輕護住了縮在他胸前的愛麗絲心。
「我是來砍下你的頭的。」
他丟出了這句話。他那將所有感情盡數抹殺的聲音,此刻反而流露出了強烈的憤怒。
「明明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了——。」
弗洛蕾絲覺得很可笑般地笑了起來,她用力搖晃著右手中的香爐。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你的親人?說不定還是你的戀人呢?」
「無所謂。像你這樣卑鄙的人,我只想馬上埋葬。」
對托爾來說,這是很少見的直接的謾罵。弗洛蕾絲的微笑之中,逐漸帶上了些許恐怖。
「在你自己勒死自己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是關於血緣關系的…」
托爾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沒有理會驚訝的愛麗絲心,
「呵呵,在我看來,雷奧尼斯大人對她的想法很純粹…但是,身為雷奧尼斯的影子的你,似乎知道些什麼血脈上的秘密…」
「你知道了之後,又能幹什麼?」
弗洛蕾絲的微笑更加豔麗,令人喉嚨發癢的甜香在四周瀰漫。
「這或許會成為讓那個年輕的優秀領主,變成我的俘虜的關鍵也說不定喲…」
托爾的臉宛如假面一樣,一切的表情都消失了。真正的憤怒,反而令他的心變得冰冷而清醒。他輕輕揮動右手,墮氣和聖性互相混合,化為了銳利的鋼。
「我一定要殺了你。」
黑色鐵鞭的聲音劃破天空,托爾說道。
3
「我能…看見飛箭。」
諾薇兒的幻視之力讓空中頓時光輝四溢。那金色的光輝,輕易地穿透了宅邸的石牆。
飛箭的力道出乎意料的強勁,基格不禁摒住了呼吸。然後,箭消失了,
「我也擁有著力量…這樣一來,您能明白了吧。」
諾薇兒懇求般地回頭看向基格。但是基格似乎陷入了沉思,
「你真的想跟我一起走嗎?」
「姐姐是這麼吩咐我的。不能讓您一個人離開。我,也能戰鬥。」
凜然宣告的諾薇兒,內心之中想的卻是,
(不要丟下我——)
她陷入了被基格丟下的不安之中。在這種不安的驅使下,她越說越激動,
「我一定能幫上忙的。我保證,一定能幫上您。求您了。」
因為自己有著那樣的力量,有著能派上用場的力量——這份力量,也是她唯一的依靠。
「…知道了。」
基格說道。頓時,諾薇兒的心中流過一股暖流,眼淚也掉了下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是如此的不安。基格看著她,說道,
「不過,要答應我一件事。」
(別讓我給你挖墳——)
「絕對不要走在我的前面,我的力量,可能會牽連到你。」
他只說了這些。基格並沒有想讓人守護自己的背後的意思,但是,他總覺得這個少女,在某種程度上,對自己來說是必要的。應該是自己想要這個少女所擁有的力量吧,他這麼想到。否則,再也沒有其他可以接受的想法了。
諾薇兒重重地點了點頭。她的力量,也同樣適合在後方進行支援。
她沒有任何不滿。力量和力量——只要能結合在一起的話,她就很滿足了。就算自己只是這種程度的存在也沒問題。對著拼命仰望著的少女,基格——
(必須殺了她——)
基格則感到有些忐忑不安。但是現在同為倖存者的兩人,應當要同心協力,
(不對——懷疑——)
在這個戰場上,能生存下來才是最重要的,在戰鬥之中奪取敵人的生命,從而換取自己的生存——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要去考慮的事情嗎?這個少女,為此能夠成為重要的戰力。
「走吧。」
基格說道,少女緊緊地追在了他身後。兩人一起向迷霧之中走去。
身懷迷惘的兩人——陷入了更深的迷惘之中。
「你的敵人在哪裡?」
弗洛蕾絲甜美的低語,深深進入了托爾的內心。一瞬間,他以為弗洛蕾絲的身影出現在了自己的身旁,朝著那邊揮下了鞭子。
「不對!右,右邊!再遠一點!對,就是那兒!」
愛麗絲心的聲音讓托爾迅速集中了意識,他與劍刃的風暴一起追擊著敵人。
「托爾,不對不對!方向完全錯啦!左邊,左邊,左邊!對,對!」
托爾簡直就像是在以被矇住雙目的狀態在戰鬥一樣,但是,多虧了愛麗絲心,他才避免落入被單方面操縱的結局。只要能擊中一下——應該就能贏。弗洛蕾絲雖然能用香氣操縱別人,但是卻不擅長物理上的攻擊和防禦。
托爾為了不被幻覺所影響,眯起了眼睛。他小心翼翼地循著愛麗絲心的話語,把視線投向了弗洛蕾絲所在的正確的位置。
「你的敵人是誰…」
「對,對,沒錯!就是那裡!就在正、正、正前面!那個人已經逃不掉了!」
托爾努力保持著意識的清醒,注視著被逼到了建築物的屋頂的一個角落的弗洛蕾絲。馬上,鞭子就能揮到她的身上了,那樣的話,敵人一瞬之間就會被撕成碎片吧。
「是啊,馬上就能贏了,影子,把她的手臂和腿腳都砍下來,撕成碎片,弄得血肉模糊吧。快殺了她吧。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去死吧,可惡的——。」
不對——愛麗絲心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
在托爾注意到這一點的時候,濃烈的香氣消失了——不對,是他自己意識不到了,糟了——
「托爾!」
愛麗絲心的聲音突然在他的耳邊響起,然後,一陣意想不到的疼痛朝他襲來。
在他的臉的旁邊——愛麗絲心爬了上來,狠狠地咬了一下托爾的耳朵。
突然,他隱約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被逼上了絕路,而他的腳就在屋頂的邊緣,差點就這麼直直跌落。
不僅如此,他的右手彷彿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沒有道理地揮動著鞭子。然後,那根鞭子削去了一部分屋頂之後——揮向了空中。
鞭子朝著托爾自己揮了過來——以能將自己和愛麗絲心同時一刀兩段的角度,揮了過來。
他想讓鞭子消失,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他本能地抬起左手,轉過身體,護住了愛麗絲心。他的左手抓住了鐵鞭——讓其中的聖性和墮氣分離開來。這一瞬間,構成鞭子的原材料帶來了可怕的後果。就像是突然爆炸了一般,鞭子化為了碎片四散飛散。
沒能來得及消除的鋼的碎片刺進了托爾的全身。在這種衝擊下,托爾當場跪了下來。鮮血像是雨點一樣灑在了石頭上。
他握住了鞭刃的左手也變得不堪入目,整個右半身也因疼痛而無法動彈。
愛麗絲心正在大聲哭泣。看樣子,她平安無事。
托爾不由得在心中詛咒著完全中了敵人的計策的自己。
弗洛蕾絲輕輕搖晃著左手中的香爐。瞬間,香氣侵入了托爾的心靈。
托爾的右手,緊緊抓住了自己的喉嚨,用力掐了起來。
他感到呼吸困難,眼前一片通紅。他聞到了血的香氣。從身體中流出的血,還有心靈破碎之時流出的血——這令人窒息的血的香氣,將托爾的身心完全地支配了。
自己太無力,太大意了。在他的心中,詛咒自己,殺死自己的想法越來越強烈——
「托爾,托爾,托爾!不能死啊!」
愛麗絲心的聲音正在不斷地呼喚著他。托爾用盡最後的力量,集中意識。
「對!就那樣死了吧!影子!」
「不行!絕對不能死!托爾!」
循著將托爾喚作“托爾”——而不是“影子”的聲音。
托爾揮動了沾滿了鮮血的左手,鋼再次出現了。
然後,他明白了。正如甜膩的香氣在飄向自己一樣,血的香氣也正在從自己的身體飄向某個地方。敵人,正在吞噬自己的心。
他把黑色的短劍握在手裡,朝著散發著鮮血香氣的前方扔去。
他感覺到,從那個方向,傳來了驚訝的氣息。然後,他右手的力量突然變弱,香氣也變淡了。
托爾看著在他臉旁的淡淡的金色光輝,用受傷的左手將其儘可能溫柔地緊緊抱在了胸前。然後,他朝著屋頂的另一邊——朝著空中,向後方高高躍起。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基格的左手拍向了大地,伴隨著雷光,魔兵的大軍出現了。
為了保護基格和諾薇兒,悽魔組成了圓陣,而如鐵塊般的剛魔的軍團則開始進軍。
錯綜複雜的通道里到處都是魔獸,戰鬥的風暴席捲了整個空間。
諾薇兒拼命保持冷靜,看著從建築物的陰影處追過來的魔獸。
「我能看見…很多,很多飛箭。」
諾薇兒在敵人的突襲到來之前具現出了飛箭,然後瞄準,射擊。同時,她還在另一方面協助著進軍。
「基格大人,前面的魔獸們推倒了建築物,把路堵住了。」
「好,迂迴吧。注意一下南邊,那裡有地下通道。敵人可能從那邊過來。」
「明白了。」
她無論如何都想幫上基格的忙,因而最大限度地發揮著力量。
看著這樣的諾薇兒,基格總感到一種危險的感覺。
她的力量確實很有用。這裡的魔獸到處圍追堵截,想把自己逼入死路。而之所以自己能在面對敵人這種巧妙的巷戰戰術時仍能不落下風,少女的力量功不可沒。但是,
(必須殺了她——)
他總覺得,有什麼重要的東西,缺失了。基格心中,想要和她同心協力的慾望越來越強烈的同時,也能感到逐漸逼近的危機感。而且——
「我,有派上用場嗎?」
諾薇兒滿臉不安地問道,基格點了點頭,
「太好了。」
她露出了籠罩著某種陰影的微笑。那是彷彿放棄了什麼一般的微笑——但是卻又因內心深處做不到徹底放棄而痛苦不已。這種微笑,再次出現在了基格的眼前——這種想法,喚起了他內心之中一種無法逃避的不安感。
絕對不能只把諾薇兒當作方便的存在來利用。要是到了危機之時,就算是要把軍隊一分為二,也要保證諾薇兒的安全。不過,這也只是因為自己想要她的力量而已。這種想法,讓基格的內心之中忐忑不安。
「我能看見,從塔的方向又來了一群魔獸,它們繞到右邊去了——。」
不要。不要用那樣的表情,去使用力量——
「知道了。就這樣繼續前進的話,我們這邊也需要召喚更多的魔兵來增加戰力。」
基格,甚至連死者的怨恨都能隨心所欲地化為自己的力量——她是在擔憂著這個嗎?
難道說,是這名少女,將自己逼上了這樣的戰場嗎——
基格心中突然湧起了這樣的想法。他頓時變得疑神疑鬼起來。
她是故意想讓自己沉溺於力量之中嗎——
明明奪走了自己的重要之物,卻對此隻字不提嗎——
或者,是她自己在失去了重要的東西之後,想再把自己也拖進深淵之中嗎——
「基格大人,就是那個防壁!越過它之後,就到了通往高塔的廣場了。」
諾薇兒喊道,她深切的眼神,彷彿在說,“想讓您知道自己的力量”一樣。
(必須斬殺——對方越是深切,就越——否則,就全部都會失去——)
基格從正面凝視著諾薇兒,在沉默片刻之後,點了點頭。然後立刻說道,
「兵分兩路,你留在這裡。」
「誒…」
少女愣住了。為什麼,自己不能和基格一起行動呢?她滿臉的不理解——就好像是被突然基格責罵自己沒用一樣,露出了悲傷的眼神。
「我…也要一起…」
「不行,緹婭。你在這裡等著。接下來的戰鬥,會更加激烈——。」
(我越來越覺得,必須要殺了你。)
「你應付不了之後的戰鬥。在這裡等著。」
諾薇兒瞪大了雙眼。等著——意思是,之後會來接我嗎?
這個男人,一定不知道就這樣永遠地等待下去,也永遠都不會有人來迎接自己的悲傷吧。
母親冰冷臉頰的觸感在她的腦海中復甦。被燒燬的建築物——從一雙手,被遞到另一雙手之中的嬰兒——結局是被拋棄,被丟下,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為什麼,沒有人能理解自己這種,即使危機已經逼到了身後,而自己卻只能繼續等待的不安呢。
過去和現實在諾薇兒心中交織,眼淚溢出了眼眶,她抓著基格的胳膊,喊道,
「請不要丟下我!求求您,不要丟下我!」
她抓著基格的那隻手傾注了驚人的力量。為什麼她這麼想和自己一起去呢?基格完全不明白。突然,他想起了這個少女最初說過的話,
「你說過,是你的姐姐吩咐你等著我的吧?」
少女哭著點了點頭。
「是的…我…一直,在等著您…」
「你的姐姐是怎麼說的?」
基格尖銳地問道,少女露出了膽怯的眼神,說道。
「說,您會來接我…讓我和您一起去執行任務,擔任您的從士。」
(我,不是孤單一人。)
「因為您失去了,對您來說很重要的東西。」
(我奪走了您的悲傷。)
「為了消除您的悲傷…」
這句話猶如雷擊一般擊中了基格。就好像是把諾薇兒當作是被詛咒的存在一樣,基格甩開了她的手,遠離了她。諾薇兒哭得更傷心了。
「你留在這裡…」
「請不要丟下我…」
「我馬上…會來接你。」
「別走…」
悽魔從旁邊伸出手,攔住了戰戰兢兢地走向基格的諾薇兒。
「求您了…」
基格從即使如此,仍然無力地向他伸出了手的諾薇兒身上移開了視線。
(必須殺了她——)
「我一個人去。你就待在那裡。」
他扔下了簡短的話語,轉身離去。後方傳來了微弱的哭泣聲。
為了逃避那哭聲,他將閃著雷光左手砸在了地上,
穿著甲冑的,如水母一般的魔兵——甲魔亞洛剛斯組成圓陣出現了。
它的四個爪子,能夠抵禦一切攻擊,簡直是一面活生生的盾牌。
「天秤座之陣!」
他迅速將陣型分為兩部分,向著敵人的陣地衝去。僅僅依靠自己的力量——把守護自己的人,丟在了身後。基格拿著劍,跑了起來。
塔前的廣場上,鋪天蓋地地聚集著成群的魔獸。
它們的目光、牙齒還有爪子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廣場周圍建築物之間構築的臨時防壁的對面,亮起了數道青白色的閃電。
然後,防壁被打得粉碎,基格和魔兵如怒濤一般向廣場發起了進攻——
而這一切都被躲在別的建築物中的阿基里斯看在了眼裡。
「太可怕了…」
他不禁發出了讚歎。基格進軍時帶來的壓迫感,甚至讓人懷疑敢和他正面作戰的人是否還存有理智。阿基里斯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力量。
「嚯嚯…終於來了…我得到那個力量之時…」
他抬頭仰望高塔,露出了一絲微笑。巨型蜘蛛已經消失了,它正潛伏在某處,為基格設下了陷阱。如果陷阱起效了的話,巨型蜘蛛很快就會把基格吃掉,吸收掉他的力量吧。那樣的話,自己就沒法插手了。
而最佳時間則是在基格剛剛落入陷阱,失去力量的時候,由他從背後襲擊基格,奪去他的左臂,然後逃跑。就算殺不了他,只要能把他的手臂奪過來就行了。
「來吧…到決戰的時候了…基格。竭盡全力去戰鬥吧…」
在阿基里斯低語著的時候——基格的魔兵和魔獸們,展開了激戰。
「來吧…基格…來取回你的悲傷吧…」
在城堡東側的迴廊上,弗洛蕾絲一邊搖晃著香爐,一邊凝視著高塔。
她用香爐保護自己,從無數的魔獸之中穿過,來到了這裡。
她的右臂纏著簡單的繃帶。這是被托爾的短劍打傷的。
不知道托爾他們怎麼樣了。雖然托爾跳向了空中,但是並沒有跌落。他突然消失了蹤影,隱去氣息逃走了。在被香氣支配,受了那樣的傷的情況下還能逃跑,真是個了不起的青年。
弗洛蕾絲沒想過要循著血跡去給他致命一擊。反正他的傷勢一時半會兒也恢復不了。要是他再追過來的話,到時候再解決他就行了。
現在可不是該想這些的時候。如今,最後的瞬間即將到來。
她向下看去,塔的周圍正展開了激烈的戰鬥。
那座塔是全石制的六層建築。其內部已經變成了魔獸巢穴,化為了巨大的蟻穴的模樣。基格大概認為增殖器就在那座塔裡吧。
至於是不是真的在那兒,就連弗洛蕾絲也不知道。
增殖器在哪裡——只有那只巨型蜘蛛才知道。
對於弗洛蕾絲而言,增殖器已經不重要了。它確實是讓基格和他的從士成為自己的東西的不可或缺的道具,但是,現在已經不是必要的了。或許這樣下去,整個城市都會變成魔獸的巢穴,給這整片地區帶來不小的麻煩也說不定。
「戰鬥吧…基格。為了我完美的…美麗的…真實的復仇。」
「我真是太丟臉了…對不起,愛麗絲心。」
托爾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因為喉嚨曾經被勒住,他的聲音變得嘶啞。
「沒有的事。托爾已經很努力了呀。不要死,托爾。死了的話,還不如不要去努力了呢。」
愛麗絲心眼淚汪汪地望著托爾。
在托爾從那座建築物頂層跳下的時候,他生成了新的短劍,同時將其插進牆面踩到了上邊,減緩了墜落的速度。然後,他迅速地移動,一邊故意留下血跡,一邊在曾經經過的道路上數次往返。最後,他才一邊注意不要繼續留下血跡,一邊躲進了附近的民宅裡。
這樣做的目的是,如果敵人循著血跡追擊過來,就能迅速從敵人背後發起突襲。
但是弗洛蕾絲並沒有出現,托爾就這樣在民宅中待了下來,在愛麗絲心的幫助下處理了傷口。他左手的傷勢最為嚴重,已經痛得連拳頭都握不住了。
嵌入他身體中的鋼已經全部消失了,幸運的是,沒有受到致命傷。四散的鋼片大都彈去了別的方向。若非如此,恐怕自己早就被撕碎了。
(你真的是德爾克·維拉德的兒子嗎——)
他想起了基格的話語。聽說父親縱使雙臂被砍下,胸口被貫穿,卻仍是用嘴咬向了基格的脖子。而自己卻只受了這麼一點傷就逃走,真是太不堪了。
他明明向愛麗絲心保證要殺了那個女人,卻沒想到被她看見了如此難看的姿態。
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才來到這裡的——即使是沒有被香氣侵染,他也不明白了。
是為了打倒基格,保護諾薇兒。到了關鍵時刻,他甚至打算殺了諾薇兒——為了保護雷奧尼斯,為了不再徒增雷奧尼斯和自己的悲傷。
他有自信能做到這樣的事。但是現在卻只能詛咒自己的無力。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答案,甚至連守護雷奧尼斯的心靈的方法都不知道。
如果有力量的話,是否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呢。如果擁有像基格那樣的力量的話。
他心中對基格的羨慕之情越加膨脹,隨之而來的,還有難以忍受的痛苦。然後,他立下了強烈的決心。這樣的話,就算是捨棄這條生命,也要殺了那個女人——
「不過,太好了…托爾,你沒有殺了那個女人。」
愛麗絲心明朗的聲音將托爾的覺悟打得粉碎。
「…哈?」
完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托爾不禁呆住了。她剛才,說了什麼——
「其實我,一直不想讓托爾殺了那個女人呢。」
「為。為什麼?那個女人,把你…她讓你遭受了這麼多痛苦…」
他連忙說道。自己明明立下了要打倒那個女人的約定,然而——
「是啊…但是…也不用殺了她的…現在,已經不痛了。」
托爾目不轉睛地盯著滿不在乎地說著的愛麗絲心。
「那個…難道說…愛麗絲心…不恨那個女人嗎?」
「那還是很恨她的…因為,很痛嘛。」
「那麼…你不想讓對方也承受同樣的痛苦嗎?」
愛麗絲心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托爾。
「沒有啊。為什麼要那樣做呢?」
「你…」
托爾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思考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才說道,
「你真是…太厲害了,愛麗絲心。」
4
「金牛座之陣!」
基格一聲令下,以毫無後退之意的突擊之勢衝入了敵人的陣地。他揮舞著劍,在全心全意地奔跑著的同時,卻同時在擔心著身後的情況。
為什麼,要把那個少女帶到這裡呢?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後悔的念頭。
當然是因為她的力量很有用。不可能有別的理由——
那麼,自己又為什麼要把那個少女留在後面呢?基格有一種背叛了對方的感覺。但是,他總覺得她很危險。就好像她奪走了對自己而言很重要的東西一樣——
當然,沒有任何證據證明諾薇兒給自己設下了陷阱。
(必須殺了她——)
如果她想從背後襲擊自己的話,明明已經有過很多機會。
她是同伴,但同時也是敵人。是給基格帶來了前有未有的危機感的敵人。
在戰鬥的同時,基格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空虛感。難道自己一定要把所有人都劃分為同伴或者敵人嗎——
(懷疑吧——)
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在戰鬥?是為了打倒眼前的敵人嗎?是為了拯救這座都市嗎?還是說,是為了取回對自己來說最為重要的東西——
(懷疑吧,基格。打破血之香氣的方法——)
是為了追尋那個男人吧。既然如此,為什麼自己會如此在意背後呢?
因為自己的悲傷被奪走了啊——這個念頭令基格感到無比的心痛。所以,他才必須要殺了她。
是啊。自己讓少女留下的那個地方,其實並不安全。
而這無非是為了保護那個少女不受到自己的傷害罷了,要說為什麼的話,
(別讓我給你挖墳——)
因為正是他自己,曾用這雙手將所有的從士親手埋葬——
突然,基格的記憶變得模糊起來。
只有一點,基格能明確地意識到:那就是,自己為了取回悲傷,而下定了斬殺的決心——
(我會隨著,名為您的風而行動——就像名為緹婭的花一樣)
啊啊,是啊。基格突然想起了那朵花的名字。
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盛開的花——她的意志,唯有聽從他人的話語而已。
諾薇兒或許沒有設下陷阱。但是,諾薇兒本身就是陷阱。
就像聖王曾經想讓德拉克洛瓦的存在從自己的心中消失一樣——和那一模一樣的事情,現在正在發生。這是對過去的再現。突然——那個少女才是敵人的想法在基格的心中膨脹。
(必須殺了她——)
他迅速地結束戰鬥,將敵人擊潰,然後終於到了來到了高塔的面前。
看著如巨大蟻穴一般的高塔,基格再一次把左手拍向了地面。死者的怨氣如暴風般肆虐,同時,新的魔兵出現了。力量就是一切,只有力量才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方法,證明這一點的瞬間終於要來臨了。
基格把守護著高塔的魔獸們盡數擊倒,朝著塔——也應該是增殖器的所在之處靠近。
四面八方都是敵人,而敵人的中樞——同時也是基格的目的所在,此刻就在他的眼前。
但是,基格卻沒有那種覺得它很重要的感覺。真正重要的東西,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基格率領著魔兵,奔向了高塔那緊閉著的大門,舉起了劍。
他左手握緊了劍柄,再將左臂散發出的墮氣附著在劍刃之上,瞬時間劍刃就燃起了蒼白色的火焰。在這由墮氣帶來的異乎尋常的力量之下,鐵門連同內部的門閂一起被斬斷了。
基格終於攻破了緊閉著的大門,感到了一瞬間的成就感——然後,他立刻率領魔兵攻入了塔中,一味地尋求著戰鬥的終結。
諾薇兒遠遠地注視著基格戰鬥的模樣。
她想,這種視覺的力量,難道就是為了像這樣看著那些遙不可及的人嗎?
難道不應該是為了誰,為了守護什麼,為了能夠和誰一起戰鬥嗎?
諾薇兒覺得自己的內心彷彿被掏空了。
她的淚水已經流乾了,甚至連內心之中的悲傷也已經乾涸了。基格很溫柔,也很殘酷。諾薇兒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基格的胸口被自己射出的金色箭矢所貫穿的情景。
果然應該照姐姐說的那樣去做。
如果,自己能和基格一起戰鬥的話,那當然是好事。但是,基格卻選擇了一個人去戰鬥,如果基格給自己帶來的只有悲傷的話——那麼,就讓那份悲傷和基格一起消失吧。
姐姐是這麼說的。
基格的力量實在是太強大了,以至於自己不得不這麼做才行。基格,是悲傷的怪物。
必須要有人來拯救這個怪物——大家都是這麼說。
在自己之前,大家談論的焦點都在另一個姑娘身上。所以,那個姑娘才想要消除基格的悲傷。所以她奪走了基格的悲傷,然後——
而現在,自己繼承了她的使命。
這時,諾薇兒意識到,從前,自己好像有過向基格射出箭矢的經歷。
為什麼?她馬上就明白了。險些被基格丟下之時的記憶,亂入了她的腦海。
(你能殺了我嗎——)
斷斷續續的強烈思念,和瀰漫在周圍的甜膩香氣一起佔據了她的意識。
被丟下的悲傷——母親的死,還有對仇人的憎恨。一直在等待著的自己。對母親的怨恨和愛情。絕對不會消失的傷痕——為了不被那個傷痕殺死,自己必須變得更強。
無數的思念席捲而來,而諾薇兒將其盡數彈開。
在心靈粉碎的同時,血的香氣流淌開來。
「殺了您…」
對於自己來說,已經沒有人是必要的了。去證明這個事實吧。
為了不會再一次被拋棄。
「我,要殺了您。」
諾薇兒的思考停止了。她遵從著從心中流出的血的香氣,帶著彷彿靈魂都消失了的表情,向著高塔走去。
悽魔立刻伸出了握著大劍的手,想要阻止諾薇兒,
「我,看不見。」
她自言自語般地低語道。
悽魔的手臂突然化為了水銀的飛沫,碎裂四散。無視的幻視——諾薇兒雙眼中的聖性,將構成了悽魔身體的墮氣視為了虛無 • •。
又有另一個悽魔攔住了她。而諾薇兒用空虛的雙目看著它。
「我什麼都…看不見…」
這是無可辯駁的真實。除了基格,她已經不把任何東西看在眼裡了。
悽魔的身體消散,倒下了。圍成圓陣的其他魔兵一齊回頭看向了諾薇兒,但是沒有任何一個魔兵前來阻止她。本來它們就沒有攻擊諾薇兒的意思,只是為了保護她才留在這裡的。對於諾薇兒對陣型主動發起攻擊,想要離開的行為,它們已經不會再阻止了。
諾薇兒走了出去——沒有等待,憑藉自己走了出去,去尋找黑暗中的一絲光明。
為了殺死基格。
基格走進了高塔。他一言不發地望向了天空。
塔的裡面空蕩蕩的,內部完全被挖空,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煙囪。
從頂部,可以望到彷彿是被切割成了圓形的天空。一種恐懼感襲向了基格,他感到自己就好像身處深不可測的地底,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脫身。
不可或缺之物並不存在於這裡。
在偌大的圓形大廳裡,除了裸露的地面以外,什麼都沒有。
「該死…增殖器…到底在哪裡…」
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才這樣不顧一切地戰鬥的?背後,被丟下的人的哭泣聲在耳邊迴響,他逐漸被這種無力感所擊潰了。
(懷疑吧——)
不對。如果是平時的自己,肯定早就預想到了這一點。就算結果是空虛的,自己也一定能從中找到走向下一步的線索。
保持鬥志。想起來了1。毫無疑問,這是
(——懷疑一切)
陷阱。
就在這時,原本空蕩蕩的塔的內壁,突然傳來了騷動的氣息。
他嚇了一跳。圓形的牆壁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魔獸。它們一直紋絲不動地潛伏著。從塔頂射入的光線讓塔的內壁籠罩了一層陰影,導致基格一時之間沒能做出判斷。
基格恍然大悟。這裡並不是什麼都沒有。不如說,這就是這個巢的形態。
可供巨型蜘蛛自由出入的巢——圓筒形態的巢。
完全中計了。這裡是——死地。
他急忙回過了頭,然而,魔獸們已經用身體堵住了入口。
唯一的一絲光明也消失了,入口已被完全封閉。黑暗籠罩了一切。
基格一聲大喊,他的聲音之中蘊含著難以言喻的激昂。所有的魔兵都咆哮著開始迎擊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的魔獸。而這一切,僅僅是為了能活下去而已。
如今,所有的魔獸都爬上了高塔。
魔獸的巢穴,現在已經化為了對基格和魔兵而言無法逃脫的牢獄。
諾薇兒一個人站在廣場上。異形的屍體遍佈四周,活下來的魔獸對諾薇兒不屑一顧,陸續爬上了塔的外壁,然後從頂部跳進了塔中。
諾薇兒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塔,看著那被墮氣所包圍,彷彿蒙上了一層黑霧的地方。她將自身的聖性發揮到極致,設法捕捉到基格的身影,看著他躲避、擊退、跨越魚貫而來的魔獸。
被吞沒了——這慘不忍睹的光景,沒有比這更貼切的形容了。魔兵們也被打倒。負傷的基格一邊砍殺敵人,一邊前進著——他來到了牆邊。
基格的左手閃耀著雷光砸到了牆壁上。像蟻穴一樣被擠成一團的內壁,就等同於大地。從牆壁上出現的魔兵,與魔獸展開了激鬥。
這是多麼狹小的世界啊。
在連出口都沒有的地方,只是為了戰鬥而戰鬥,從體力耗盡的人開始依次死去——簡直就像是在封閉的牢獄中一樣,僅僅是在互相蠶食罷了。在這座塔中尋求生存的人,全都太可悲了。
這是與所謂理想完全無關的戰鬥。
而基格一直一直在重複著這個過程。為了追求自己一個人無法抓住的理想,他尋求著天空——遙遠的高處——唯一的出口而不斷戰鬥。而迎接他的結局則是被拉下地面,捲入悽慘的戰亂之中——
這就是他拋下了自己,獨自奔赴戰場的結果。母親,也是這樣去世的。他們都毫無意義地被撕裂,失去了生命。
這裡,究竟有著怎樣的救贖呢?
淚水從諾薇兒的臉頰滑落,最後一滴早已乾涸的悲傷,掉落在地面上,消失了。
基格,肯定能逃出來吧,肯定能從那個地獄之中,活著逃出來吧。縱使遍體鱗傷,身心俱疲,他也一定會遵循著悲傷的怪物的本能,生存下去吧。
到那時,自己將為了終結這份悲傷,向他射出飛箭。
這一箭,包含著被拋棄之人的全部怨恨——還有對一切戰鬥,所抱有的深深的絕望。
諾薇兒驅使著乾澀的雙眼,等待著那個瞬間。等待著,用箭貫穿基格的胸膛的那一瞬間的到來。
基格已經感受不到地面的存在了。到處都是屍體,也分不清到底是魔獸的還是魔兵的。連本來掛在牆上的市民的遺體,現在也都堆在了他的腳下。
在這封閉之處進行的漫無止境的戰鬥的盡頭——基格,不知從何時開始聞到了血的香氣。血的香氣,正不斷地從破碎的心靈之中無可奈何地溢出。
那香氣使基格的墮氣更加癲狂。一種反而是在渴望著這無止境的戰鬥的感情支配了他的心靈。
突然,他感到了視線。
微弱的聖性,傳到了如此黑暗的地底。
那是誰的聖性,他幾乎是靠本能就察覺到了。
有人在看著自己——是那名少女的聖性。
他想起了刻在那片牆上的名字。那毫無疑問是由自己刻下的名字——
「諾薇兒…」
他用盡全力揮舞著劍,說出了那個名字。他狂亂的內心終於平靜了下來。
(懷疑吧——基格——懷疑一切——打破血的香氣——)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絲光亮。
不是來自頭頂。而是從牆壁——應該是窗戶的地方,射進來了一絲光亮。那裡有著細小的裂縫。
魔獸的陰影馬上就擋住了那絲光亮。基格徑直地朝著傳來光亮的地方走去。為了從這個牢獄中逃出去,只能賭一把——他的左手,迸發出了雷光。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他驅散魔獸,朝著那微弱的光芒,用手掌砸了下去。
「絕望的靈魂啊!」
為了生存下去,他拼命地大聲呼喊。魔兵們紛紛來到了基格的背後。
同時,幾頭甲魔將四爪張開,化身為盾牌,圍在基格的周圍。
「在冥刻星的引領下,化為哭魔普拉斯菲米,轟飛我的敵人吧!」
如同紅黑色的氣球一般的魔兵,就好像本來就嵌在上面一般,出現在了牆壁上。
「白羊座之陣!」

他不顧一切地喊道。所有的哭魔在基格的身邊一齊爆炸了。
傳來了一股鮮豔的血的香氣。那是心靈和身體都破碎了的,血的香氣。
5
「我…在看…」
諾薇兒茫然地喃喃自語。
「在看著您…」
她的視覺捕捉到了塔中的異變。在塔的三層附近——也就是在諾薇兒所在的正前方,劃出了一道蒼白的閃電。
只有那一處的牆壁很薄,這一點,諾薇兒已經看出來了。
那裡原本是作為窗戶,是可以向外打開的。如今則是被魔獸們為了築巢而給堵住了。
基格總算是發現了這個關鍵之處。
之後發生的爆炸的光景,諾薇兒同樣看在了眼裡。
雖然有數頭甲魔守護在了基格的身邊,但是還是沒法完全阻擋爆炸所帶來的衝擊。
看上去就像被封閉住的魔兵們開始了互相毀滅一樣,哭魔連同甲魔一起,將牆壁炸飛了。基格的身影瞬間就被充滿了墮氣的閃光和火炎所淹沒,看不見了——
高塔東側的牆壁上,出現了一個漆黑的大洞。
從那個洞裡,有什麼東西和黑煙一起劈里啪啦地掉了下來。
魔兵,魔獸,還有人的屍體如山崩般落下。
而和那些屍體一起落下的,還有一個人影——
基格拼盡全力,將劍插在了牆壁上,止住了下落的速度,然後從塔的外壁滑到了地面。
落地的一瞬間進行翻滾,以減弱落到地面的衝擊。然後,他跌跌撞撞地回頭望向了高塔。
那一瞬間,諾薇兒還以為基格要回到塔裡。
但是並非如此。塔上的洞越來越大,魔兵和魔獸陸續從其中飛了出來。
看著這被封閉的戰亂向外擴散的樣子,諾薇兒眯起了眼睛。
「我能…看見飛箭。」
就像在吟唱輓歌一樣——她的低語聲中,甚至飽含著慈愛。
塔內又接連發生了幾次爆炸。
基格帶著悽慘的神情,看著沒能來得及逃跑的魔獸和魔兵們一起被轟飛的光景。
從那大開的洞穴之中不斷飛出的魔兵和魔獸們滾到了地上,繼續著戰鬥。
魔獸的數量已經減少了很多。原本在塔的周圍的殘存的魔獸們也不知何時消失得乾乾淨淨,應該是潛伏在了那隻不知身處何地的巨型蜘蛛身邊吧。
那隻巨型蜘蛛,如今應該是以被轉移了的增殖器為據點,開始構築新的巢穴了吧。
在泥沼般的戰鬥中,基格強忍著心中的挫敗感,舉起了散發著濃烈血腥味的左手。為了徹底破壞這個巢穴,他必須要召喚出最後的軍團。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就在他迸發出雷光的左手,即將拍到地面上的時候——
他感到了驚人的聖性,立刻回過了頭。
金色的光輝,迅速地、筆直地飛向了自己的身體。已經沒有躲閃,或是用劍擋下的餘地了。他不得不用閃耀著雷光的左手接住了它。
他的左手被那光輝貫穿。在反覆戰鬥的衝擊下,護手的一部分脫落了。
飛箭就這樣穿過了他的手背,逼近了他的胸口。
基格任由墮氣變得狂亂,握緊了手中的箭。
金色的箭矢被折斷了。聖性在墮氣的影響下逐漸消散,箭身也破碎了。
但是,箭的尖端改變了軌道——沒有失去力量,割裂了基格的臉頰,消失在了他背後的空中。
(懷疑吧——)
新的鮮血從他的左手中流下。他握緊了那隻左手。
(必須殺了她——)
基格注視著立於戰場之上的少女。
到底發生了什麼——基格對這個少女抱有的疑問,馬上又消失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得讓人喉頭髮癢的甜膩香氣,但是這香氣,如今的他也已經意識不到了。
濃密的血的香氣籠罩著基格。他握著劍的手,逐漸充滿了力量。
自己為什麼——她為什麼——所有的疑問都被香氣盡數消去。
最後只剩下一個無比單純的答案。
只是同樣的事情又重複了一次而已。
為了保護自己的重要之物——而去奪走對方的重要之物。僅此而已。
(懷疑——一切——基格——)
為了保護自己最重要的東西——縱使他連那東西到底是什麼,都已經忘記了。
基格走向了少女。他握著劍,全身充滿了強烈的戰鬥意志。
「托爾,你在這裡等等,我出去一下。」
愛麗絲心精神滿滿地說著,嘗試揮動著只有一半的翅膀。
「出去…?去哪裡?」
「去諾薇兒那裡。」
看著彷彿是在說“這還用問嗎?”的愛麗絲心,托爾啞口無言。
「還是能稍微飛起來的呢。我想慢慢飛過去。」
「愛,愛麗絲心…為什麼?」
「嗯?什麼為什麼?」
「你…沒有任何戰鬥的力量哦?」
愛麗絲心,再一次以不可思議的表情地看著托爾。
「嗯。」
她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說,那又怎麼了呢。
「這樣的你,就算去了諾薇兒殿下那裡,又能做什麼?」
托爾的語氣不由得嚴厲起來。說起無力的話,沒有比她更無力的存在了。
要是被敵人的那個女人發現的話,這次就不是被撕掉翅膀那麼簡單了。這樣的愛麗絲心,沒有能幫到諾薇兒的力量。她到底要去幹什麼呢?
「能做什麼…沒什麼啊…」
她有點生氣,好不容易飛到了空中,來到了托爾面前。她看著托爾臉上的驚訝,困惑和不安。
「因為我們是朋友呀。所以我必須去陪著她。」
她輕輕地笑了。抖動著殘缺的翅膀的她——根本沒有覺得痛苦。
托爾突然感到,血的香氣正在逐漸遠去。而且,並不是因為自己意識不到了。
而是因為他想起了另一種,令人懷念的氣息。
那是聖地夏奧的湖畔的氣息。是故鄉——是只能相互依靠的年輕的下一任領主,和身為他的影子的兩人,在拼命地追求力量的時候感受到的世界的氣息。
一瞬之間,那個氣息就消失在了他的意識之中。但是,他確實是感受到了。心——
托爾閉上了眼睛。
啊啊,這就是答案啊——
(懷疑吧——)
基格用劍劈開飛來的金色箭矢,猛地拉近了距離。
諾薇兒用冷淡的雙目再次具現出了飛箭。飛箭的軌道變換自如,不斷以幾乎不可能的角度向基格飛了過來。基格不斷地把飛箭擊落。
(懷疑一切,唯一的打破血的香氣的方法,懷疑吧,基格)
他感覺到了從自己的身心之中散發出的濃濃的血的香氣。隨後,又消失了。
失去了記憶,意味著所有的思念也失去了根基。所有事物的意義都被歪曲了模樣。剩下的,只有任憑衝動和香氣的引導而行動的自己。
而就算是在這種情況下,那個聲音依舊在自己的心中迴響——
(懷疑吧——基格。)
基格看穿了對方的疲勞。她應該已經放不出強力的箭矢了。因為在戰鬥期間,她一直在使用萬里眼來射出幻視之箭,一直以來都在幫助著基格。要說為什麼的話——
為了陷害自己/能為了幫上自己/因為是自己的從士/為了她自己。
(懷疑吧——)
她僅僅只是在那裡而已。不知道原因,兩人只是偶然相遇。所以——
斬殺/丟下/帶走/詢問名字/自報姓名/諾薇兒/緹婭。
(懷疑吧——)
只是同樣的事情又重複了一遍而已。原因什麼的也完全不知道。這就是自己之所以會——
埋葬/斬殺/被殺/約定/墳墓/聖王的意圖/自己的意志/帶走/丟下。
(懷疑吧——)
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裡?為什麼把她帶來了這裡?只是為了追求力量——
必要/你/力量/看見/視線/聖性/斬殺/拯救/遺忘/已經/夢。
(懷疑吧——)
別再說了。基格內心已經亂作一團,什麼都不明白了,什麼都——
這只是,在重現過去的事情而已。
基格毫不留情地誘導出對方的焦慮,讓她更加疲勞,煽動著對方的怨恨。
不知不覺間,諾薇兒那冰冷的眼神中帶上了出悲傷的色彩。
為什麼她會悲傷呢?為什麼自己會悲傷呢?已經什麼都不明白了。
(懷疑——全部)
為什麼/誰/什麼時候/我/這裡/過去/少女/不對/姑娘/夢/是啊/過去——
(懷疑你所相信的一切——讓心回歸一片空白。)
恐懼/無力/死亡/只有生存/生命/必須戰鬥/劍/無法拋棄的/過去——
必須殺了她。他下定決心。唯有這份決心是明確的。
(懷疑吧——為了應該去相信的東西。)
為了取回/悲傷/重要之物/為了什麼/為了誰/在哪裡/對啊/何時/過去——
基格,一下子拉近了距離。
最後出現的箭矢,在還沒射出之前,就被他猛然擊落。
劍氣吹飛了諾薇兒的頭髮。在諾薇兒的眼前,他舉起了劍。為了顯示壓倒性的力量,也為了挫敗對方的鬥志,他在劍上施加上了必要之上的力量。
如他所想,諾薇兒無力地跪了下來。
她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基格。
她的視覺正因疲勞而失去力量。
不僅僅是無法發揮力量而已,她陷入了黑暗。
「…看不見。」
諾薇兒的聲音弱不可聞。
「…好暗。」
帶著放棄的表情——諾薇兒帶著無盡的悲傷,閉上了眼睛。
基格靜靜地凝視著諾薇兒的臉龐,舉起了劍。
確實,自己已經下定了殺死她的決心。但是——
「緹婭…」
啊啊,自己又要重複這樣的事情了/埋葬/約定/墳墓/何時由自己/斬殺。
基格舉著劍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是對過去的重復——他有這樣的想法。是對曾經發生過的事的再現——
那麼,自己/決心/失望/追尋/悲傷/取回/謊言/虛偽/親手埋葬。
(懷疑吧——)
抵抗忘卻之力的唯一方法——懷疑一切吧。
不是反抗,而是懷疑。要持續地抱有疑問。
要不斷地詢問自己,縱使萬物的意義都已經被歪曲——
要找到心中那絕對不會改變的東西。不存在沒有那個東西的人。如果沒有那個東西的話,你在被香氣操縱之前就已經瘋了。
那個聲音,無論何時都在基格心中迴響。那是對他說過“追上來吧”的人的聲音。而基格直到現在仍在追逐著他——
坦然地去懷疑一切吧。你的內心,絕對不會只因這種程度就崩潰。
香氣真正的力量,是讓人產生“一切都會崩壞”的恐懼感的力量。僅僅只是這種程度而已,基格。
去遵從——絕對不會改變的東西吧。
基格的手瞬間停止了顫抖。
他使出渾身的力量揮下了劍。對/壓倒性的力量/真心/為了挫敗戰意/為了斬殺/那顆心/延續生命/為了解放她——他斬開了眼前的空間。
彷彿能撕裂靈魂的劍風從正面襲向了諾薇兒。這一劍比剛才的一擊更加淒厲。劍風吹過之後——就消失了。
「活下去…」
基格說道,
「力量,就和風一樣…但是,人不應該只能隨風而動…」
他不顧一切地照著過去的記憶,說出了這句話。
「把你的姐姐…還有“銀之聖女”…都拋棄吧…」
諾薇兒的眼睛慢慢地睜開了。尚有光芒殘留的雙目——她帶著深深的悲傷,以及在那悲傷盡頭的希望,抬頭看著基格。
「放棄力量吧,緹婭!放棄你至今為止依賴的一切吧!那對你來說,那力量並不是真正必要的東西!」
基格遵循著心中絕對不會改變的東西,吶喊著。
「我之所以要戰鬥,就是為了有一天能放棄這把劍!我就是為此才在戰鬥!」
他激動的聲音,讓心靈被操縱了的諾薇兒都感到訝異。
「那就是,我和德拉克洛瓦的約定。也是你所說的,我的悲傷的真面目。無論是你還是聖王,都絕對無法將之奪走…緹婭。」
基格一邊感受著在自己心中流淌著的血的香氣,一邊凝視著諾薇兒。
「然後…那個時候,你也以自己一個人的意志做出了決定…諾薇兒。」
他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6
諾薇兒抬頭望著基格,臉上既驚訝又害怕。
「我決定斬殺緹婭——讓她拋棄一切。」
基格銳利的目光,投向了站在諾薇兒身後的正在搖晃著香爐的女人。
「是緹婭的姐姐吧。」
剛說完,他就揮動了劍。弗洛蕾絲訝異地跳了起來。
但太遲了。一瞬之間,弗洛蕾絲的右手手指已經被切斷,飛向了空中。
諾薇兒身後,弗洛蕾絲的中指掉落在地上,鎖鏈和香爐發出清脆的聲音。
伴隨著弗洛蕾絲淒厲的慘叫聲。
「什、為什麼……明明正被香氣操縱著……怎麼會……!」
她一邊發出尖叫聲一邊往後退,同時把目瞪口呆的諾薇兒當做盾牌。
「我夢見了過去的事情。但在夢裡也感覺到了某人的意圖。那個人就是你吧。」
如此斷言道。那語氣似乎已經完全看穿了弗洛蕾絲的力量。
「那你就好好看到最後吧。想起那些在我和你的夢境裡所忘記的事情吧。」
弗洛蕾絲的腳步停了下來。她渾身顫抖著。不僅僅是疼痛和憤怒。她的臉上已經明顯流露出恐懼。
「怎麼會……我們姐妹……絕對不會忘記彼此……無論發生什麼……」
基格一言不發,默默地橫向移動著。弗洛蕾絲同時也戰戰兢兢地橫向移動,並把諾薇兒當作盾牌。然後舉起左手的香爐,
「退下吧……基格。引導的香氣……我隨時都能操縱這孩子的行動。」
基格一言不發。他的眼睛,只是那樣看著弗洛蕾絲的左手。彷彿在告訴她,只要敢稍微晃動那隻香爐,她的手指就會全部消失
在塔的腳下,驅逐了魔獸的魔兵正聚集在一起,包圍了這一帶。
已經無處可逃了——弗洛蕾絲突然笑了起來,
「真是方便的魔獸啊……竟然這麼有用。」
基格瞪大了眼睛。緊接著,傳來了駭人的地鳴聲。
似乎聽見了什麼東西倒塌的聲音。從基格的斜後方——塔的方向。
「那隻巨型蜘蛛的……最後的陷阱嗎?」
基格一動不動的低聲自語道。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弗洛蕾絲和諾薇兒。
弗洛蕾絲露出意味深長地笑容,說道,
「能救我們所有人的,只有你……我保證不會傷害這個孩子。等到今晚的夢境之後,我們明天再見吧。現在,就幫幫我和這個孩子吧……基格。」
「只有這一刻,我把諾薇兒暫時交給你。但是別以為你能逃掉。」
地鳴聲震耳欲聾,基格的左腕頓時迸發出電光。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就在這怒吼聲響起的同時,像是黑夜突然降臨般,一道陰影籠罩了下來。
當基格的左手拍向地面的時候——塔的地基突然下沉。
而且塔的本身竟然朝著基格所在的地方倒了過來。
地面之下突然出現一隻巨型蜘蛛,用鐵柱般的腳把塔推倒了。
弗洛蕾絲動了起來,抱住了諾薇兒。
四周出現了一群甲魔,一齊張開爪子作為盾牌。
然後——
吸血醫生阿基里斯揮舞著那隻沒有指甲的手,從建築物中飛躍而出。
「抓到了——!」
隨著阿基里斯的吼叫,基格周圍的地面上突然生長出好幾個冰柱。
基格睜大了眼睛。手立刻離開地面,避開了像長槍般的冰柱。就在這時,冰柱以驚人的速度繼續生長出來,纏繞在了基格的左腕上。
冰柱緊接著又生長出冰牙,正要咬斷基格的左臂時——
一根細得看不見的鞭子,纏住了阿基里斯的右手腕,將他拉了回來。
那是墮氣和聖性混合而成的鋼——轉移了阿基里斯的注意力。
阿基里斯的眼睛緊緊盯著鞭子的主人。
只見建築物的屋頂上,托爾正在那裡。
不久之後,塔就崩塌了。
塔倒塌下來,隨著一聲巨響,巨大的石塊四處紛飛。
托爾迅速地消去鞭子,伏在建築物的屋頂上,躲避著魔獸製造的如巨大鐵錘般的餘波。阿基里斯的周圍也出現了厚實的冰柱,抵禦著從天而降的石塊。
不久後——從傾瀉而下的沙土下,出現了一群盾牌閃閃發光的甲魔。
其中有半數的甲魔都被衝擊壓潰了。
因為基格的力量在中途被削減,所以無法支撐起塔的重量。
「魔獸使嗎……」
基格低聲自語道。覆蓋在他左腕上銳利的冰已經融化得無影無蹤。
召喚魔兵的閃電與冰相撞,從而被抵消了。或許更貼切的說法是——冰吸取了召喚魔兵的力量而消失了。
不管怎麼說,因為出現了意料之外的伏兵。導致包圍變得不夠完全,
「逃掉了嗎……」
他銳利地環顧四周,卻不見弗洛蕾絲和諾薇兒的身影。然後他突然聞到一股甜香。
自己腳下,是弗洛蕾絲右手的中指。與手指相連的香爐裡還在飄著香氣。
弗洛蕾絲利用那一瞬間的空隙,從基格的意識中抹去了自己的身影。而且事到如今,還讓基格保護自己,並且還帶著諾薇兒逃走了——真是個難纏的女人。
基格將香爐砍成兩半。
然後,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緊盯著從塔的地下出現的巨型蜘蛛。
巨型蜘蛛有一半的身子埋在地下,顯現出燃燒般的紅色複眼。
無論是基格還是巨型蜘蛛,都沒有表現出彼此的疲勞和傷痛,而是僅以敵意對峙。
對於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持續戰鬥著的基格來說,這是一場令人不安的對峙。
因為如果在這裡示弱的話,巨型蜘蛛馬上就會襲擊過來。
過了一會兒,也許是察覺到基格的氣焰並沒有衰減,巨型蜘蛛便慢慢消失在地下了。
要操縱著那麼龐大的魔獸群,巨型蜘蛛應該也非常疲勞。
巨型蜘蛛的氣息消失後——基格雙腿無力,不由自主地把劍當做柺杖來撐住身體。
他的雙眼異常模糊,已經看不清滴落在地上的血。不禁抬頭望向天空。
不知不覺已近黃昏。太陽下山的話——睡眠的時刻就要來了。
於是,他揮動左腕,讓悽魔們恢復了鏟子的模樣。
基格拖著腿緩緩移動。睡覺期間,需要躲在安全的地方。
就在這時——前方出現了一道搖搖晃晃在空中飛舞著的金色光芒。
「你在哪裡呢,托爾·維拉德。快出來吧。」
繞到建築物後面的阿基里斯,用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聲音呼喚著。
雖然他完全察覺不到托爾的身影和氣息。但這並不意味著托爾不在這裡。
果然不出所料,托爾突然從建築物的陰影中出現了。他是從阿基里斯走過的地方出現的。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轉到了背後。
「喂……你剛才妨礙到我了,請告訴我理由。是想和我敵對嗎?」
帶著根據回答來判斷是否要把對方撕成碎片般的殺意,阿基里斯如此問道。
「如果是想敵對,剛才我就把鞭子當成刀刃,砍下你的雙臂了。」
托爾面無表情地回答道。
「因為沒有殺氣,所以我才沒有注意到……如果有敵意的話,那種程度的鞭子……」
阿基里斯咬緊牙關,用可怕的笑容說道。托爾則是一臉平靜。
「會把諾薇兒大人牽連進來的戰鬥是嚴格禁止的,所以我才讓你停手。」
「哼……關於基格的從士,我相信你現在已經抓住她了。那傷是怎麼回事?」
「是弗洛蕾絲。對手消失了。諾薇兒大人也被弗洛蕾絲帶走了。」
「弗洛蕾絲……消失了……?那真是……」
阿基里斯欲言又止。然後馬上露出明白的表情。
「那個叫安布羅莎的女人。那個女人的力量,你是怎麼破解的?」
「破解……?啊啊……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想起來了而已。」
托爾若無其事地回答。然後反問道,
「你沒有破解那個力量嗎?」
阿基里斯露出可怕的表情笑了起來。
「如果知道方法的話,遲早會破解掉的。是有什麼契機嗎?」
「因為……我想起了故鄉。那是無法忘記的感情。」
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答案了。阿基里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問道,
「看來是那女人綁走了基格的從士,你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去和基格商量一下。」
阿基里斯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你是認真的嗎?」
「哈?」
不是回答。而是反問。簡直就像是回聲一樣,對話絲毫沒有進展。
「你認為雷奧尼斯大人會允許你這樣做嗎。」
「會生氣吧。」
彷彿是在說,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阿基里斯的眼神變得冰冷。
「還是要背叛我嗎……你這傢伙。」
「不。我事先已經告訴過基格,我會正面挑戰他。」
阿基里斯頓時露出了輕蔑的笑容。
「也許我應該把你的愚蠢告訴雷奧尼斯大人。此外,我還想問問雷奧尼斯大人,我和你,到底誰更適合做他的心腹。」
托爾面無表情,也沒有回答。阿基里斯帶著一種奇妙的勝利感說道,
「請儘快去死吧……托爾·維拉德。這都是為了雷奧尼斯大人。」
他背對著托爾,好像已經放棄了他似的,向著城鎮的方向走去。
「哇啊……真是亂來呢。也不用把塔都推倒吧?」
愛麗絲心一邊搖搖晃晃地舞動著破損的翅膀,一邊說道。
「不是我推倒的。」
基格有些失落地回答道,然後就這樣拖著腳繼續走著。
「等、等一下,不要緊吧,狼男?你被打得落花流水現在看上去都奄奄一息啦。所以不用再忍耐了,找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吧。」
基格皺起眉頭,回頭看著嘮叨個不停的愛麗絲心。
「誰的肩膀?」
「當然不是我的啦。這不是很明顯嗎。」
「閉上嘴把翅膀恢復原樣吧,矮個。」
基格了無興趣地回答道。於是愛麗絲心猛地拽了拽他的紅髮。
「別叫我矮個。托爾不能幫我把翅膀全都治好,我也沒辦法啊。」
「托爾……?」
「可以的話,我的肩膀借給你吧。」
就好像哪塊石頭的影子突然站起來一樣,托爾出現了。
但基格只瞥了一眼托爾,
「矮個受你照顧了。」
基格這樣很自然地回答道,同時為了不讓人察覺到自己視野已經有些朦朧,繼續勉強往前走著,
「如果你想借我肩膀的話,就說吧。」
托爾看了看自己身上滿是繃帶的樣子,微微聳了聳肩,
「那就拜託了。」
他突然像影子一樣靠近,然後在基格的右肩下,插入了自己的左臂。
「你在想什麼——?」
「在想怎樣才能打倒您。」
托爾堂堂正正地回答道。愛麗絲心輕輕地飄落在托爾的肩上。
「我斬殺了你的父親。」
基格喃喃自語地說。托爾點了點頭。
「父親,是一名戰士。」
似乎在說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我,也想成為戰士。」
基格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藉著托爾的肩膀往前走去。
在東側街區的一角,有一座沒有被破壞的建築,幾人進入其中。
「弗洛蕾絲,明天……要做個了斷。還有一定要把諾薇兒救出來。」
說著,基格在床上坐了下來。他的身上依然穿著鎧甲和外套,膝蓋上放著一把鐵鏟。只要托爾有可疑的舉動,他就會立刻召喚悽魔。
這是身為戰士的理所當然的警戒——無論有多麼疲勞,基格就是基格。托爾也明白這一點。果然如此,托爾一邊感嘆,一邊為基格打水。
基格並沒有表示特別的感謝,洗去左手的血後,被諾薇兒的箭射穿的傷口顯露了出來。也許是因為墮氣抵消了箭的聖性,才讓傷口沒有那麼大。
愛麗絲心不禁對那被染得鮮紅的水呻吟了一聲。
「關於增殖器的存在,你知道些什麼嗎。」
基格一邊用布把左手卷起來,一邊尖銳地問道。
托爾老實地搖了搖頭。增殖器和雷奧尼斯之間的關係,他也完全不想說出來。取而代之的是,托爾拔出腰間的東西,放在了基格身邊。那是一根鑲有寶石的短杖——
「諾薇兒的寶杖嗎……」
托爾點了點頭。這是他想要保護諾薇兒的證據。
那態度就彷彿是在說,現在把這根寶杖交給你,就不要再深究此事了。
於是基格盯著托爾,說了些別的話題。
「終於,明天要做個了斷了。它現在應該也在休養吧。」
托爾立刻明白了,“它”指的正是那隻巨型蜘蛛。基格的語氣就像是在談論同樣身為人類的好敵手一樣。
「我去找些食物,準備點吃的。」
「托爾,你左手那樣很不方便吧。我也來幫忙。」
正當托爾和愛麗絲心準備離開時,基格突然叫了一聲。
「那封書信……被那個女人搶走了。」
托爾靜靜地回過頭。
「是的……弗洛蕾絲還說要利用它來操縱雷奧尼斯大人。不管你的決定是什麼,只要有機會,我就會殺了她。」
基格默默地看著托爾,微微點了點頭。
「弗洛蕾絲……你不認為她已經逃走了嗎?」
「還不會,因為還剩下那個最後的夢……那是對我和那個女人來說,必須要做的夢。」
「您……真的斬殺了從士嗎?」
「第一個確實是的。但第二個從士,應該要以後才能清楚地回想起來。現在那個香氣還沒有被完全打破,正在襲來的睡意就是證據。」
托爾點了點頭,和愛麗絲心一起去準備食物。
不久後,兩人返回的時候,發現基格已經睡著了。
過去的旅途——為了重拾起以前戰鬥的記憶、取回悲傷,基格正在追尋著。
在城堡的一個房間裡,弗洛蕾絲正和諾薇兒在一起。
本應是臥室的地方,已經被魔獸踐踏,到處都是破壞和鮮血的痕跡。
床罩被撕裂了,這並不是一個可以平靜入眠的場所。
諾薇兒失魂落魄地呆坐在一邊。弗洛蕾絲拉著她的手,把她帶到了這裡。自己到底是誰,諾薇兒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
那個男人叫自己諾薇兒。而眼前的這個女人現在卻叫自己緹婭。
一開始,自己就沒有名字——諾薇兒心中的虛無感不斷擴散。
「不痛了……我終於忘掉疼痛了……」
弗洛蕾絲這樣說著。她失去手指的右手上纏著一塊血淋淋的布。
她用從左手的香爐放出的香氣,消除了自己的疼痛。
本來應該用右手散發的忘卻和迷惑的香氣,她總算是從左手的香爐裡散發出來了。
「我不會放你逃走的……緹婭,我絕對不會放你逃走的。」
她用右手摟住諾薇兒的肩膀,搖晃著香爐,讓她和自己一起染上香氣,
「無論是對基格而言,還是雷奧尼斯大人而言……你都是重要的人質……來吧……讓我們一起入夢——做一個揭穿那個男人的謊言的、真實的夢……」
一時間,弗洛蕾絲的臉上浮現出恐懼的神色。那是莫名的不安——就好像她已經知道自己接下來會看見的是什麼東西一樣。
但弗洛蕾絲立刻憤怒地擺脫了這個念頭。
不會有那麼愚蠢的事。自己是不可能忘掉緹婭的事的。
只有兩人的姐妹——這就是她們賴以生存的全部。
而且最重要的是,緹婭當時已經做出了選擇。那就是踏上“焚香者”的道路。
「殺了那個男人……這就是你的結論吧……緹婭……」
弗洛蕾絲和諾薇兒一起躺在床上。甜蜜的香氣包圍著兩人,讓她們進入了夢鄉。
終於,最後的夢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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