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之名為
1
城市的一角亮起了駭人的光芒。
青白色的閃電迸發於大地之上,同時,颳起了充滿墮氣的烈風。緊接著,異形的兵團出現了。與那令人驚駭的外表相反,他們排成了整齊的隊列開始前進。
0
從各個建築物中出現的銀色的巨型蜘蛛狀怪物,與異形的兵團展開了激戰。
「歡迎光臨…基格·瓦爾海特…歡迎來到我的迷霧領域。」
豐滿的嘴唇之中,傳出了宛如滿溢著香氣的嬌豔聲音。
在這個背靠著巖壁建成的巨大城堡的周圍——矗立著幾座高塔,有個女人正站在其中一座高塔上面,眺望著從西門開始的戰鬥。
弗洛蕾絲·安布羅莎——是雷奧尼斯尋來的擔任獵人的女性。她有著一頭蓬鬆的雛色秀髮,柔軟的肢體穿著如鮮血一般的紅色禮服。無論是她那即便看著戰鬥光景卻仍能露出母性般笑容的那份美貌,還是那宛如蘊含著香氣的碧藍雙眸,都無一不令人著迷。
「還記得嗎…基格。你從我這裡奪走的那,非常、非常重要的花的名字…」
她一邊優雅地揮動著右手,一邊低語道。
突然,一條又細又長的鎖鏈從戴在她中指的銀戒指上伸了出來。
在鎖鏈盡頭的東西,隨著她手的動作一起左右搖晃著。
那是一個小巧的球形銀製工藝品——一個便攜香爐。
香爐裡什麼也沒有,但是,它的表面卻刻著細小的紋樣。每當香爐像鐘擺一樣晃動時,整個紋樣就會發出淡淡的光輝。
對聖性產生反應,從而催生出各種香味的聖具——這僅僅本應是高位的聖女在儀式時用來製造香氣之物。而現在,弗洛蕾絲的聖性正通過這個香爐被髮揮出來,從而轉化成肉眼不可見的力量逐漸在都市中蔓延。
「你親手令之枯萎的,我心愛的花的名字…要是忘記了的話,就讓我幫你慢慢回想起來吧…伴隨著你自己的血的香氣一起…」
弗洛蕾絲操縱著柔軟的花瓣,就像是在溫柔地擁抱著對方一般,微笑低語著。
魔兵的軍團齊刷刷地伸出了右臂,放出了連天的炮火。
炮魔聶耳烏——是從那燃燒著的支離破碎的身體之中溢出煙霧,臉龐宛如面具一般的魔兵。
它們的右臂化為了巨大的炮管,將墮氣化為炮彈發射出去。那炮火化為了被魔獸殺死的市民們的靈魂所發出的淒厲怨恨的咆哮,響徹了整個城市。
在基格召喚而來的魔兵們進入城市之後,他們身後的大門立刻被關閉了。
接著,基格釋放出了手中鐵鏟的力量。身為劍鞘的鐵鏟如銀色的飛沫般飛散,化為了十六尊魔兵。
悽魔基爾特——他們的身姿宛如人形的銀色蜥蜴一般,雙手緊握著厚重的大劍,將接近的魔獸們一刀兩斷。基格也握緊了銀劍。
「繼續前進,消滅最近的巢穴!能看見嗎,諾薇兒?」
他一邊逐個消滅靠近而來的魔獸,一邊喊道。
位於陣地中央,懷抱著顫抖的愛麗絲心的諾薇兒拼命地凝神注視。
「到…到處都是黑色的霧靄!難道這是…」
諾薇兒在炮火轟鳴的間隙大聲呼喊。
「是因為萬里眼的聖性被強烈的墮氣遮蔽了!最近的霧靄在哪裡?」
「東面方向…在對面的一條道路上的大商館裡!是一座白色的建築…」
諾薇兒飛快地介紹著建築物的外觀。基格用力揮下了劍。
「獅子座之陣!」
一聲令下,魔兵擺成了凸形陣型,朝著擋在前進道路上的建築物集中炮火進行轟擊。
石造的建築物和魔獸一起被炸成了粉末,轟然倒塌。
「哇啊啊啊啊啊…好像比平時更亂來了…」
城市的一角被炸得灰飛煙滅,愛麗絲心驚呆了,而這還並沒有結束,
「天秤座之陣!」
基格繼續發出了命令。這次,他把陣型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在原地構築陣型,而另一部分則陸續翻越了被轟塌的建築物的瓦片,繼續前進。
「你們留在這裡!」
基格如此命令道,然後背對著諾薇兒,與負責突擊的陣營一起衝了進去。
被命令待命的魔兵以諾薇兒為中心組成了圓陣,持續著援護炮擊。
諾薇兒突然有一種想要跑到基格身邊的衝動。當然,那麼做的話只會給基格添麻煩。她轉而望向了天空,
「我能看見…許多飛箭…」
她使用了另一種力量——將幻視之物具現化的幻視之力。雖說人、獸、水、火等複雜的、形狀不定的東西,她還沒法具現出來,但是箭的話,現在一次就能具現幾十支。
金色的箭矢出現在空中,像雨一般向魔獸傾瀉而下。至少要告訴對方不需要擔心自己,自己至少也能做到這些——為了讓基格,還有自己都能這麼想,諾薇兒拼盡全力地發揮著她的聖性。
「哎呀哎呀…雖然有點本末倒置,但是幸虧基格來了,我們才保住了性命呢。」
阿基里斯走在街道上,遠遠地眺望著遠方的煙霧。因為這是一座是背靠巖山建造的城市,所以雖說只是站在街道上,其高度卻足以俯視城牆。
「我們誤判了弗洛蕾絲的目標…沒想到居然是增殖器…」
托爾也一邊警惕著魔獸,一邊在複雜曲折的道路上前進,登上了樓梯。
目的地是城堡。他們改變了原定的計劃,現在正在尋找弗洛蕾絲。為了避免和大量的魔獸戰鬥,除了打倒弗洛蕾絲,停止增殖器之外別無他法。
兩天前——以托爾和阿基里斯的體感來看則是昨天,他們投宿的旅館現在也變成了魔獸的巢穴。被騷動聲吵醒的他們,一醒來就發現大量的異形怪物正在發狂。
而且城門緊閉,只有西門開著。
注意到這一點的市民們湧向西門的時候,有一半的人已經被殺死了。
這一切都是弗洛蕾絲的所作所為。城裡的士兵們用木頭和鐵樁把門一個個地封住,然後在突然恢復了理智,想要開門的時候,被魔獸們殺死了。
「她是什麼時候知道如何發動增殖器的…一定是用香氣操縱了被邀請到聖地夏奧的學者們,然後打聽出來的吧。她是想把城市變為魔獸的巢穴,把咱們和居民們一起埋葬啊。沒想到除了人類之外,她連魔獸都能操縱。」
阿基里斯一邊瞟著身旁,一邊說著。不搭話的話,由於托爾太過冷淡,就連他還在不在自己身邊都不知道。托爾則面無表情地看著四周。
「從魔獸的動作來看,與其說是她能自由地進行操縱,不如說是她只能做到讓她自己不會被魔獸攻擊的程度吧。」
「僅憑這一點,就足以引誘基格,消耗他的力量,順便牽制咱們了啊。不過,代價是要與所有人為敵呢。」
托爾點了點頭。如果是以這種規模使用增殖器的話,很可能會驚動聖法廳,招致聖法軍的大規模兵力。這並不是現在的雷奧尼斯和德拉克洛瓦所希望的。不過其實,僅憑獨斷專行地使用了增殖器這一點,就足以令她與雷奧尼斯和德拉克洛瓦為敵了。
「再說,她本來就是隸屬於“銀之聖女”的聖道女啊…聽說她是以個人的身份答應了雷奧尼斯殿下的邀請。如果這件事被“銀之聖女”知道了的話…就連本應是同伴的聖道女們也會來追捕她吧…」
「等事情結束後,她會不會隱瞞與雷奧尼斯大人的關係,恢復“銀之聖女”的身份呢?如果是以雷奧尼斯大人與德拉克洛瓦有所共謀的秘密作為盾牌,以此來保護自己的話…」
「放過自己…否則就向“銀之聖女”揭發聖地夏奧的秘密?這樣的威脅,你覺得雷奧尼斯大人會屈服嗎?」
托爾斷然搖了搖頭。如果是雷奧尼斯的話,他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暗殺弗洛蕾絲。再說,她也沒有辦法避開德拉克洛瓦的怒火。
弗洛蕾絲是已經做好了捨棄生命的覺悟也要埋葬基格嗎?話說回來,與弗洛蕾絲的獨斷專行相反,阿基里斯的言行之間卻奇妙地透露出了對雷奧尼斯的忠誠。搞不好他會說出“我比托爾更瞭解雷奧尼斯”之類的話來。
一個喜歡喝人血的男人對雷奧尼斯表現出忠誠,這讓托爾多少有些不快。
「告密的話,她自己也會被殺掉。沒想到她會捨身到這種地步…女人真可怕啊。」
阿基里斯無可奈何地嘟囔著,登上了樓梯,來到了街道,就在這時,
二人的影子剛出現在地上,就有幾隻異形的野獸從他們的頭上撲了過來。
阿基里斯和托爾幾乎都是憑藉本能動作躲過了這次襲擊。
如槍尖一般的利爪將石板路刮出了火花。數量是三隻。兩隻朝向了跳向街道的阿基里斯,剩下的一隻朝向了跳下階梯的托爾。它們紛紛露出了黑色的獠牙。
看起來像牛犢那麼大的黑狼,其實是全身覆蓋著昆蟲般甲殼的魔獸。
「又是不同的魔獸啊…到底是招了多少種出來啊…」
阿基里斯說著,以流暢的動作摘下了雙手上的白色手套。然後,他把雙手放進了上衣的口袋裡,他那又白又細的手指,如水蛭一般扭動著。
——他手指上的指甲竟然全部都被剝掉了。而他的指尖之上更是被刻上了細密的紋樣。他揮動雙手,手指上的紋樣發出了蒼白色的光芒。
阿基里斯的嘴角上揚到了詭異的角度,最終變成了笑容。
一隻魔獸跳了起來,同時,從阿基里斯鮮紅色的嘴唇中道出了低語,
「出來吧,我的魔獸…“蛭冰”啊…」
突然,從石板路上刺出了一個尖銳之物,從正下方貫穿了跳在空中的魔獸。
透明的冰塊——巨大的冰柱從地面向上生長,將魔獸刺穿了。
巨大的魔獸發出悲鳴,陷入了狂暴,但是,冰卻像鋼一般堅硬,連裂痕都沒有。
剩下的一隻魔獸在看見了如此駭人的場景之後,一點點地後退著。阿基里斯笑了。
「“穿刺魔”才是我的外號…“蛭冰”啊,這可是難得的獵物,盡情地吸吧!」
從冰柱之上出現的無數冰刺咬住了魔獸的全身。在魔獸的眼睛、嘴巴和硬殼的縫隙之中,冰刺如剃刀般潛了進去。轉眼間,冰塊就被染成了黑色。
冰吸走了魔獸的血,奪走了魔獸的體力。魔獸的悲鳴停止了。它的身體裡已經什麼也不剩了,堅硬的外殼也向內部坍塌,取而代之的是,被染成黑色的冰突然融化成水,濺起了一陣水花。
黑色的血消失之時,現場只剩下了一句乾癟的魔獸屍體。
「在同樣的獸群被喚來之前…還有一隻啊,我要開動了哦。」
在阿基里斯靠近剩下的魔獸之時,突然有什麼東西飛了過來,滾到了他的腳下。
那竟然是一隻被切斷了的魔獸的手。他回頭看向了樓梯,那裡已經化為了一陣劍刃的風暴。隨著托爾的右腕如舞者般舞動,令人毛骨悚然的刃聲也不絕於耳。
兼具剃刀的銳利和鋼鐵的強韌的黑色鐵鞭——這是托爾用融合了聖性和墮氣的鋼製作出的最有力的武器。
刀刃帶著勢不可擋的彈力彈起,以肉眼難見的速度撕裂了四周的一切。對於魔獸來說,這就和身體部位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卻完全不知道是被什麼東西斬在了哪裡一樣。魔獸那堅硬的外殼也完全派不上用場,只能在慘叫聲都發不出來的情況下就四分五裂地倒在了樓梯上。
托爾仍然面無表情,朝著最後一隻的魔獸的方向登上了樓梯。
「幹得真漂亮…影子。」
阿基里斯的語氣中既有讚賞,又帶上了幾分警戒。托爾也瞥了一眼阿基里斯雙手上的紋樣。
為了能在變成敵人而展開戰鬥之時,足夠了解對方的弱點。他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對方。
阿基里斯一邊扭動著雙手的手指,一邊溜到了剩下的一隻魔獸身邊。
在登上了樓梯之後,托爾也走向了魔獸。
魔獸既恐懼,又憤怒地狂吠著。瞬間——冰槍和鋼鞭同時襲擊了過去。
阿基里斯和托爾都想要佔據雙方關係中的優勢地位,為了向對方展示自己的力量而發動了攻擊。
在兩個人的合力攻擊下,魔獸悽慘地化為了碎塊,兩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然後突然間——龐大的墮氣襲向了兩人。
阿基里斯和托爾都宛若被彈飛一般快速跳到了建築物的陰影裡。
在被打碎的魔獸的身體的地方,燃起了蒼白色的墮氣之炎,如黑夜來臨一般的暗影降臨了。然後出現在那裡的是一條巨大的腿。
隨著長有銳利的爪子,如閃著青色光芒的鋼柱一般的腿一個接一個地出現,托爾和阿基里斯終於明白了它到底是什麼。
那是有如教堂的天花板那麼大的巨型蜘蛛——它的全身披著魚一般反射著青光的鱗片,搖晃著巨大的腹部。在建築物之上行走著的它的動作異常流暢,發出了咔噠咔噠的腳步聲,而且無論它的動作有多快,都不會發出除了腳步聲以外的其他任何聲音。
巨大的蜘蛛以彷彿是這座城市的主人般的姿態睥睨著街道,把臉貼到了魔獸們的屍體上。
它那鮮紅色的複眼咕嚕咕嚕地轉著,然後突然張開了巨口。在那遠遠超過了托爾等人的身高的巨大的下巴中,無數的觸手伸了出來,抓住了魔獸的大腦,然後吃掉了。
它那轉動著的,像是在尋找還有沒有其他能吞噬之物的複眼,給隱蔽了氣息,躲在暗處的托爾他們帶來了冰凍般的恐懼感。比它那巨大的身軀更可怕的,是從它身上感受到的龐大的墮氣。
這時,西邊傳來了什麼東西崩塌了的巨大聲音。
巨型蜘蛛倏地抬起頭來,然後異常輕盈地轉過了身,一溜煙向西去了。
「哎呀呀,結果還是被基格救了啊…話說回來,那是什麼怪物啊…光說墮氣的話,甚至可以比肩基格…真是太棒了。」
阿基里斯走到了街道上,用著極其貪婪的眼神望向了巨型蜘蛛離去的方向。
「但願弗洛蕾絲不能自由操縱那個怪物。」
托爾坦率地說道。阿基里斯咯咯地笑了。
「真正的力量啊,是沒法被操縱的喲。力量本身沒有意志…因此很容易脫離人的掌控。把自己的身心託付給這種力量,才是對待力量的正確方式…這麼一想,弗洛蕾絲的行為其實也是正確的。」
托爾仍然面無表情,既不想肯定也不想否定。曾經在聖地夏奧爆炸了的怪物的身影在他的腦海中復甦。那便是窮極了力量的光景。
如果說那就是世界上的所有力量聚集到一處的結果的話——那麼這個世界就是為了滅亡而存在的。而托爾並不對此感到悲傷。
「我的力量全部都是為了雷奧尼斯大人而存在的。僅此而已,繼續前進吧。」
托爾這樣回應道,阿基里斯笑著看向了城堡,說道,
「以後人們會知道的…力量,僅僅只是為了力量而存在的。」
2
裝飾有大理石雕像的漂亮商館的柱子和屋頂都碎裂了,火焰正熊熊燃燒著。
盤踞在商館的魔獸群冒著蒼白的火焰消失了。僅存的魔獸們因巢穴被破壞而失去了統率意志,四散而逃。
「還剩下三處嗎……在這其中的某個地方,應該有增殖器。」
基格一邊在地圖上做著記號一邊說道。諾薇兒看見黑霧的地方——那是一個充滿墮氣的地方,幾乎能遮住萬里眼的聖性。那裡是魔獸的巢穴,也是最有可能設置增殖器的地方。
「我會想辦法看到,哪裡有能產生魔獸的東西……」
諾薇兒凝神注視著黑色的霧靄。關鍵的增殖器的位置還沒能確定,所以她很不甘心。想要派上用場,靠自己的力量。然而——
「別過度使用聖性導致疲憊。接下來就靠你的眼睛了。」
基格的手輕輕捂住了諾薇兒的眼睛。不知道這只是隨意的命令還是溫柔的話語,於是諾薇兒恢復了普通的視線。愛麗絲心在她胸口探出頭來,
「吶……那個增殖器,只有一個嗎?還是……三個地方都有?」
「不知道。只能從最近的地方開始依次進攻。」
諾薇兒看到的黑霧,一個在城堡的地下,一個在城堡的東側,一個在都市的南面。
基格環顧四周。可能是城市裡瀰漫著墮氣的原因吧,濃霧正漸漸的瀰漫開來。
「首先去解決南邊的巢穴。然後在把那裡作為臨時休息的陣地。如果彼此走散了,就在那裡的聖堂會合吧。聖堂所具有的聖性,會讓魔獸遠離……」
基格把地圖揣進懷裡,回頭看著自己的從士。
在那裡的,是一個年輕的姑娘。
她那柔軟波浪的雛色頭髮束在頭頂,淡藍色的碧眼中,積聚著某種悲傷的光芒。儘管如此,她那五官端正的臉上卻總是帶著微笑。那是彷彿是放棄了什麼,拋下一切後浮現出的寂寞微笑——
「我會陪您到任何地方……基格大人。」
伴隨著少女的聲音,一股淡淡的香味撲鼻而來。基格想起了那位從士的名字,正想說出口來,卻突然屏住了呼吸。同時握著劍的手不由得發力,
「你……是我親手埋葬的……」
正當他要開口確認的時候。不知從哪裡吹來的風,令霧氣飄搖起來,
「……我,怎麼了嗎……基格大人?」
諾薇兒不可思議地看著基格。
「不……不對……」
基格少見地呆住了,然後搖了搖頭。剛才感受到的花香也消失了。
「力量,就像風一樣…人不應該只能隨風而動…」
「誒——?」
諾薇兒愣了一下。愛麗絲心也疑惑地抬頭看著基格。
基格緊閉著嘴,盯著諾薇兒。想要得到力量,卻不能被力量所玩弄——不知從哪裡湧上了這樣的念頭。被力量所困的從士的面孔——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彷彿放棄了什麼的微笑,然後又稍微搖了搖頭。
只有諾薇兒是不會這樣的。自己的第五名從士——小小的聖道女,她蘊藏著與過去其他從士們所不同的決定性的意志。在力量的糾葛中,連基格都無法決定的事情,唯獨曾經憑自己的意志決定了的諾薇兒——
「那……那個,基格大人……我,怎麼了嗎?」
諾薇兒擔心是自己犯了什麼錯誤。
「稍微……我稍微想起了過去。你做得很好。」
基格終於把內心的想法收回了心中,然後回頭望著霧氣瀰漫的城市,說道。
「行動吧。在天黑之前解決掉第二個巢穴。」
炮魔組成的方陣,開始陸續移動。
站在陣型前排附近的基格身旁,諾薇兒心裡五味雜陳。
做得很好——基格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這麼說的呢。
只是單純的慰勞嗎。還是說,是讓她更加努力呢。
這句話雖然剛聽起來很讓人高興,但不知為何卻讓人無法坦率地感到高興。因為不知道基格心中所想,所以基格每一句不經意的話語,都會讓她耿耿於懷。
諾薇兒不讓人注意的輕輕嘆了口氣。明明是在戰鬥中,自己到底在煩惱什麼呢。明明只需要專注於自己的力量,最大限度地發揮出基格所希望的力量,並起到作用就行了。
只有這一點是確定的。自己的力量,是屬於自己的東西,是隻有自己才能給予基格的東西。正因為有這種力量,自己才能夠站在這裡——
諾薇兒像是要掩飾什麼似地嘆了口氣。愛麗絲心失去了往日的活潑,不安地抬頭看向諾薇兒,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緊閉著嘴。
基格一行人一邊警戒著魔獸的侵襲,一邊在濃霧瀰漫的街道上進軍,不久後就進入了南邊的街區。
由於大部分市民都住在這裡,因此與西邊相比,這裡的建築物更為密集。
本該熱鬧的廣場也失去了人氣,道路和建築物到處都是破壞和流血的痕跡。
他們避開住宅區,選擇了一條大路,
「基格大人,這上面……寫著什麼東西。」
諾薇兒首先發現了這一點。
「寫著什麼東西……?」
「再往前一點……很大……很多……這些是什麼……」
聽到諾薇兒緊張的聲音,愛麗絲心戰戰兢兢地縮了縮脖子。
「那個嗎——。」
基格也注意到了道路對面的東西,暫時停止了前進。然後打開前方的陣列,基格親自走上前去觀察。諾薇兒也跟在一旁。
從一頭到另一頭,一長串鮮紅的東西橫穿了霧氣瀰漫的大道。
『想起來!』
就像是迎接基格他們一樣,這幾個巨大的字,血紅地寫滿了整條道路。
「血……是用人的血寫的嗎……?」
基格蹲下來盯著文字。
「呃啊啊,用血寫……為為、為什麼呀?這個“想起來”又是想表達什麼意思呀?」
愛麗絲心渾身發抖。基格站起身,銳利地環顧四周。
「……你說有很多?」
「是、是的……在前面……」
「繼續前進。」
站在前排的基格繼續命令進軍,而『想起來!』這幾個已經乾涸的血字,也被隨意的地踏了過去。雖然諾薇兒儘量不踩到字,但魔兵們卻是毫不猶豫地踏著血字前進。
不久後,他們來到了城門附近一個特別大的廣場,基格再次下令停止。
面對廣場上這濃霧瀰漫的景象,基格、諾薇兒和愛麗絲心都有些目瞪口呆。
『想起來!想起來!想起來!想起來!想起來!』
石板路上、店鋪的牆壁上、噴水池的邊緣上、樹幹上,廣場到處都寫滿了大大小小的血字。從筆跡相同這一點來看,應該是同一個人做的。
「有很多新的……這裡還有生還者嗎?」
基格一邊讓魔兵在廣場上展開,一邊觀察著文字。
「有了,基格大人!在東邊方向!」
諾薇兒突然叫了起來。基格一邊命令魔兵警戒四周,一邊迅速朝諾薇兒指示的方向走去。悽魔和諾薇兒也緊隨其後。
霧的對面,出現了一個在建築物牆上寫字的男人的身影。
「那傢伙……」
基格放慢了腳步。只見男人正在把一個什麼大的東西往牆上砸去,像是在寫字。
「你在幹什麼。」
男人猛地回頭,那代替筆的東西“撲噔”一聲掉了下來。
「那……那那、那是什麼啊……那、那個男人,用人的腳……」
諾薇兒追了上來,愛麗絲心在她胸前顫抖著。
那是一條右腿——從膝蓋上方被咬斷了的人類的腿。
男人用從腿上的傷口流出的血,繼續寫著血字。
「等、我在等……一匹黑馬前來……從腳尖到尾巴都是黑色的馬……」
男人戰戰兢兢地說著,聲音裡充滿了恐懼。諜報院的男人——他就是基格到這裡之前,在城鎮中為他帶來情報的那個男人。他現在卻已經是一副被折磨得徹底面目全非的模樣。
「寫這些字的時候……沾在我身上的香氣不會消失,所以不會被魔獸吃掉……但是這樣,直到黑馬前來……啊啊……那樣的話我就……」
「我就是黑馬。」
基格說道。男人猛地轉過身來,訝異地盯著基格。
「聖、聖王的馬……黑色毛髮的……難、難道……是你……」
男人發出呻吟般的聲音,戰戰兢兢地往後退。
「怎麼了。你把我忘了嗎!」
「不……不要靠近我!我也沒辦法啊!香氣會飄走的!」
男人發出叫喊聲,突然轉身跑了起來。
隨後男人的身影瞬間被濃霧遮住,看不見了。悽魔們馬上向男人追去。
「諾薇兒,你先回去!在陣型裡等著我!」
基格這樣命令道,然後也向那個男人追了上去。諾薇兒還沒來得及回答,基格的身影也消失在霧中了。
「回、回、回去吧……諾薇兒啊啊啊啊。」
周圍的人都不見了,被丟下的不安讓愛麗絲心發出膽怯的聲音。
諾薇兒盯著基格看了一會兒,不久後,她就確認到他和悽魔們一起制服了逃走的男人,於是諾薇兒回到了在廣場佈陣的炮魔們身邊。
「等著……嗎?」
慢步走在濃霧越來越濃的廣場上,諾薇兒悄然低語。
母親也是這樣說完就把自己拋在了一邊——這本應是早已消解了的念頭,卻突然將刺痛了她的心。難道說是還有沒有釋懷嗎。那些深藏在諾薇兒心底暗處裡的想法,反而越挖越會重新冒出來。
突然,諾薇兒聞到一股香氣,停下了腳步。
從剛才開始——來到廣場之前,她就已經聞到了這種香氣,雖然現在才注意到。誘人的香甜花香隨著濃霧在周圍飄散開來。
「怎麼了,諾薇兒?快點回去啦。」
愛麗絲心催促道。
諾薇兒一邊點頭,一邊環視四周尋找香味的來源,突然屏住了氣。
「那裡,有個女人……」
愛麗絲心“誒”的一下瞪大了眼睛。諾薇兒望向正在詢問男人的基格。然後,朝女人所在的地方——有香氣的地方跑去。
「等、等等,諾薇兒你打算做什麼啊。」
「還有活著的人,如果不去救她的話……」
是自己的話,無論基格在哪裡都能立刻找到。就算分開行動,也能馬上會合。她有這樣的自信。因為這就是她的力量。
確保了生還者的話,說不定就能知道都市的情報——甚至增殖器的所在。即使不行,但只要救出了生還者,基格也一定會稱讚自己。
諾薇兒想要被承認自己能派上用場,而不僅僅是自己的力量——
伴隨著湧上來的思緒,諾薇兒跑到面向廣場的公館門口,推開了門。門沒有上鎖,玄關的牆壁上有著很深的魔獸爪痕。
「我們來幫助你了!已經沒事了!」
她大聲喊著,樓上響起了咔嗒一聲。
愛麗絲心不安地縮了縮脖子。諾薇兒握緊寶杖,走進燈光昏暗的公館。為了不刺激到對方,她悄悄地登上了樓梯。
她們來到樓上,只見昏暗的走廊兩側並排著幾扇門。最裡面的一扇門開著,諾薇兒看到一名女性正面向這邊站在那裡。
是公館的女主人嗎?她穿著高雅的紅色衣服,有著接近黃色的雛色頭髮。她那充滿氣質的碧眼,彷彿和諾薇兒一樣,透過牆壁望向了這邊。
「放心。我們是來幫助你的。」
這樣一邊說著一邊沿著走廊前進。仔細一看,走廊上延伸著一道血跡。
她走到最深處的房間門口,從打開的門往裡看去。
像是臥室的房間裡空無一人。所有的窗戶都關閉著,光線非常暗。漂亮房間的正中央,是被撕裂的血泊。一定是在睡覺時被魔獸襲擊了吧。然後魔獸拖走了屍體,才在走廊上留下了血跡。
「……沒有人呀。」
愛麗絲心壓低了聲音。諾薇兒扶著門走進了房間,
「不可能的……因為,直到剛才……」
走到另一間房旁邊時,背後的門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
諾薇兒猛地回過頭,伴隨著一聲巨響,門關上了。
一個女人站在門的陰影處,目不轉睛地看著諾薇兒。
愛麗絲心驚叫起來,諾薇兒也驚愕地站在原地。
「睡吧。太陽落下後,夜晚會伴你沉眠。」
女人如此說道。但眼前卻不是剛才看見的女人。回過神來,已經是諾薇兒熟悉的對象了。
「然後進入夢鄉。用夢去回憶起你心底的真實吧。」
女人溫柔地微笑著,低語中充滿了香甜的氣息。
諾薇兒有些失魂落魄的聽著對方的話語。不,準確地說是那個聲音——
是無數次在夢中想起,用心靈反覆對話的對象。那個最初給她帶來快樂和孤獨的女人就在那裡,而且比以前更加生動。
「母親……」
諾薇兒說道。這時,遠處炮火轟鳴,傳來了激烈的戰鬥聲。
「我…我一邊在等黑馬,一邊寫著那個字…我不,不想死…」
被悽魔包圍的男人顫抖著說道。基格不容分說地抓住了男人的肩膀。
「不會死的。到底發生了什麼?」
正當基格這麼問的時候,一股淡淡的香氣撲鼻而來。是之前就感受到的香氣——
「睡吧!」
男人突然尖叫起來。與此同時,一股令人目眩的強烈香氣包圍了基格。
「夜晚讓你沉睡!真實會出現在夢中!想起來吧!。」
男人的眼裡閃著光,發出了狂亂的叫喊。
「嗚...不,不是我說的。一定是有人為了讓我這麼說,才讓我活下來的。你、你真的是黑馬。夠了、我……我……」
「這個香氣……」
基格一下子屏住呼吸,下意識地將手從男人身上拿開。
男人像被彈開似的逃開了。悽魔舉起劍來擋住,結果男人直接用手推開。
雖然這下讓男人的手指被削掉了幾根,但男人卻仍然不管不顧的跑遠了。
「等等……!難道……這香氣……」
基格厲聲說道。就在這時,男人前方的道路,產生了爆發性的墮氣。
就像是夜晚突然降臨般的影子降臨了——它出現了。
因為太過巨大,基格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那是一隻宛如聖堂的天花板般大小的巨型蜘蛛,腳尖非常平滑地踩在街道兩側的建築物上,然後迅速地把臉湊向下方。
「快逃!」
基格喊道。男人注意到從頭上逼近的巨型蜘蛛,剛想要發出慘叫——就被“啪”的一下吃掉了。只是一瞬間的事。隨後巨型蜘蛛的口中發出令人討厭的像是嚼碎東西的嘎吱嘎吱聲。
巨型蜘蛛看著基格,鮮血從它那被泛著青光鱗片所覆蓋的牙縫中滴落下來。
基格也舉起劍,正面盯著巨型蜘蛛。
悽魔們感受到了基格和巨型蜘蛛二者之間產生的壓倒性的氣息,迅速後退。
宛如兩隻怪物的對峙。基格和巨型蜘蛛雙方都散發出的巨大墮氣,無言地咆哮著。就像是野獸們互相咆哮來展示力量一樣。
突然,在巨型蜘蛛橫跨的街道對面,陸續出現了什麼東西。一群身穿鎧甲的集團排成一列朝這邊走來。城裡的兵團似乎來了,但很快就暴露出了異樣。
那些長著貓頭鷹、烏鴉和麻雀等鳥類的巨大頭顱的士兵,瞪著圓溜溜的眼睛,舉著劍和長矛,從嘴裡發出刺耳的聲音,逼近了過來。
盔甲上沾滿了血,它們應該是殺掉了城裡的士兵,奪走了他們的武器和防具。
「守護巢穴的族群嗎……」
位於這條街道的前方有一個巢穴。基格的左腕突然泛起蒼白的雷光。
巨型蜘蛛悄無聲息地縮了縮身子。一邊發出咔嗒咔嗒的輕音,一邊躲進霧裡——消失了。是為了保護後方的巢穴嗎,還是說在誘敵深入嗎。無論如何,那裡都有著孕育出如此強大魔獸的增殖器。
已經不能再耽誤時間了。在更多的巨型蜘蛛誕生、連同無數魔獸一起衝破城牆溢出城外之前,必須擊破所有的巢穴並破壞掉增殖器。
而且,造成這場慘劇的人——德拉克洛瓦,一定要追上他。
左臂的雷光越來越猛烈,在墮氣之風的呼嘯中,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伴隨著激烈的聲音,他的左腕重重地拍打在石階上。
「睡覺……夜晚伴我入眠……夢鄉……」
諾薇兒一臉茫然地重複著低語。就在這時,傳來了巨大的喊聲。
「喂!狼男好像正在戰鬥呀!現在不是照鏡子的時候啦!」
最後這句話讓諾薇兒的目光重新聚焦起來,她突然回過神。
沒有女人,也沒有母親。只有一個巨大的穿衣鏡立在門邊。
「鏡子裡映出的是……我……?」
「是啊。門突然關了,看到鏡子的時候,我真是嚇了一跳。」
「門……是誰關的?」
「你在說什麼呀。不是進房間的時候你自己關的嗎?」
被這麼一說,諾薇兒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確實摸到了門,但記不起來了。
這時,炮火的轟鳴聲接連響起。諾薇兒慌忙打開窗戶,
「基格大人在戰鬥……?怎麼可能……是什麼時候……」
「所以說,我剛才就已經說過啦!該怎麼辦,廣場上誰都不在呀。」
諾薇兒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炮魔們正在陸續奔向戰場。基格也正在向前方的魔獸巢穴進攻。他們是什麼時候已經走了那麼遠了呢。
「不快一點的話……」
她慌忙的走出房間,就在這時。
一股龐大的墮氣團塊,突然出現在頭頂上方。
巨大的壓迫感讓諾薇兒說不出話來,一時間僵住了。愛麗絲心也瞪大了眼睛,一動也動不了。回過神來,她們才發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屋頂上移動,同時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
那正是剛才諾薇兒打開窗戶時,看見的可怕氣息。
必須趕緊去到基格那裡,但是卻完全動不了。她害怕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於是慌忙用手捂住嘴,以免因恐懼而大聲喊叫。
基格不在。只有自己一個人。都怪自己。是自己不好。真的有生還者嗎。還是已經被頭頂上移動的東西吃掉了呢——
突然,一股濃烈的香味飄了過來。那是一種讓人心安,讓人不由自主地想把身心都交給它的甜美花香。
(睡吧——太陽落山了——)
女人的聲音——母親的聲音在耳邊迴響著。突然間一切都變得朦朧起來。
「太陽馬上就要落山了……那樣的話……會做夢……」
諾薇兒口中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低語。自己到底想做什麼呢,意識開始模糊了。
「吶……趕快走吧。喂喂……諾薇兒。」
愛麗絲心啪嗒啪嗒地拍著諾薇兒的臉。
「一直待在這裡才可怕呢。快點去狼男那裡吧。不要說什麼要在這裡待到太陽落山之類的話了,到時候就連大炮的聲音都聽不見啦!」
「一直……?」
我站在這裡才過了幾分鐘吧。她剛想這麼回答,卻發現自己的腳非常僵硬。如今確實是在這裡動不了了。
「不要緊吧?諾薇兒從剛才開始就很奇怪呀。」
「沒……沒事的。只是稍微,發了一會兒呆……不快一點的話……」
諾薇兒從混亂中擺脫出來,慌忙走下樓梯。自己在害怕什麼?她感到了一種無法忍受的不安在背後追著自己,於是一溜煙地跑出了公館。
在諾薇兒的背後,一個女人從公館的窗戶望著她的背影。她就在諾薇兒剛才所在的房間旁邊,慢慢地搖晃著用鎖鏈吊著的香爐。
「安布羅莎的香氣……對從人類靈魂之中誕生的愛因塞爾果然不起作用……要讓基格和那個少女聞到血的香氣的話……有些礙事啊……那個愛因塞爾。」
弗洛蕾斯說道,甜美的聲音裡卻帶著可怕的語氣。
「頭髮好像很長,髮色的話……想不起來了。」
托爾說道。他現在在城堡山腳下——門衛駐守的小屋裡。
在那裡一邊物色食物一邊計劃尋找那個女人的時候,他發覺了某件事。
「眼睛的顏色是藍色還是綠色……身高大概多少……哎呀哎呀……」
阿基里斯露出諷刺的笑容,咬下肉乾。一旁的托爾則是小心地用刀切著奶酪塊,一個一個地放進嘴裡。
「對方是個女人,戴著戒指。還有……名字是安布羅莎,操縱香味……能清楚回憶起來的只有這些了。」
「嗯,我也差不多。如果要補充一點的話,那就是她的聲音甜得刺耳。只是,她的聲音到底是如何甜美呢……」
「能記住的都是一些片段,想一下子全部讓人忘掉看來是不可能的。」
「隨著時間的流逝,會漸漸全部忘記,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總之,她是一個可怕的女人。相比起來,之前她讓人把內心深處的東西表現出來的時候還真是溫柔啊……」
阿基里斯厭倦了似的將肉乾扔在地板上,踩著它回頭看向托爾,
「那個女人真正的力量是讓人忘掉一切。」
托爾點了點頭。把剩下的奶酪用紙包好,放回原處,
「是封住記憶,還是刪除記憶……她能做出如此魯莽的事情,也是因為這個嗎?」
「大概是想把自己做的事從所有人的記憶中抹去吧……雖然不知道那力量實際上有沒有那麼強大,但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任性的女人。只不過……最重要的事情我們都還記得。那麼就有一個可行的辦法。」
「把女性……都殺掉嗎?」
「是的,因為對方確實是女性。所以無論老少,只要是女性就直接殺掉……反正城市裡沒有多少生還者了,所以很簡單。」
「如果殺掉對方,就不知道能不能重新回想起忘掉的事情了。還是應該抓住她。」
聽到托爾的反駁,阿基里斯突然露出了看穿的笑容。
「反過來說,如果太過放鬆的話,也會無法消除力量的影響而導致忘掉所有的事情吧。難道……你是在擔心在基格身邊的那個少女嗎?太天真了……」
「這是雷奧尼斯大人的旨意。」
「那麼你自己的意志又如何呢?影子?你是真的想保護她嗎?還是想讓我替你殺了她……殺了那個少女。」
有一瞬間,托爾甚至懷疑阿基里斯知道了諾薇兒和雷奧尼斯之間真實的血緣關係。
但這是不可能的。於是他面無表情地盯著阿基里斯。
「真正的王是可以捨棄一切追求力量的人……總有一天,雷奧尼斯大人也會捨棄會使自己變得軟弱的東西……為了成為真正的王……」
就在這時。連托爾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憤怒在心中萌生了。
「絕對不能殺那個從士。」
他條件反射般地脫口而出,語氣強硬得連托爾自己都感到驚訝。但看到阿基里斯露出不屑的笑容,他更加確信了。
保護諾薇兒,就是保護雷奧尼斯。她是雷奧尼斯的心靈最後剩下的寄託。托爾自己也不想看到連這些都失去了的雷奧尼斯。因此即使雷奧尼斯自己願意放棄,他也必須堅守下去。
「哼哼……因為這是長年陪伴在雷奧尼斯大人身邊的你說的話……所以我會尊重的。但也只是僅限現在這樣,我們仍然還互相記得彼此的時候……」
「互相……?」
「沒錯。如果我因為那個女人的力量而忘了你是誰的話……甚至忘記敵人是女性的話……我可能會殺了你,為了保護自己。這也不算是錯誤的想法吧?」
托爾沉默了。他甚至認為現在在這裡斬殺掉阿基里斯才比較好。但阿基里斯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著說道,
「但是現在,我們互相,都是唯一的夥伴。如果沒有能對話的人,就無法確認自己忘記了什麼。如果說那個女人的力量有什麼手段能抵抗的話,那就是時常兩個以上的人一起行動。千萬不要分開。一個人的話,連有什麼地方不對都無法得知,只會被那個女人玩弄在股掌之間……」
3
第二個巢穴燃起了熊熊大火。這是一個巨大的商用倉庫,魔物們在此築巢,導致周邊的街道里盡是魔物。
殘存的魔物們也被巨人一般的魔兵——胳膊和腿都如馬的身體那麼粗壯的巖魔逐一掃蕩。
基格迅速巡視了一下燃燒著的倉庫,確認了這裡也沒有增殖器。
那隻巨型蜘蛛也不見了。一想到這裡,基格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墮氣。他轉頭望向了城堡。
在迷霧瀰漫的城堡腳下,基格看到了一個巨大的身影——但是馬上又消失不見了。
墮氣的氣息也消失了。應該是某種誘導吧,基格如此判斷。那隻巨型蜘蛛有著控制自身的墮氣,並以此引誘基格的智力。
倖存下來的魔獸們也大都逃向了城堡的方向。為了對抗基格的力量,它一定是想把戰鬥力集中到城堡裡。看來它是一隻有著宛如優秀指揮官般判斷力的魔獸。
基格一邊整理陣型,一邊環視四周。正當他以為自己的從士也一定會和炮魔們應他的呼喚而來的時候——
基格意識到,自己好像想起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是什麼來著?力量——對,是被力量所擺弄的事情。
圍繞力量發生的悲劇——那個女孩的力量,在某種程度上是無差別的。因為它會對除了自身以外的所有人產生強烈的影響。所以她才選擇一個人待著,選擇獨自一人,就像自己一樣。
但是,即使是那個女孩,也不可能同時操縱整個城市的人。一次最多操縱十幾個人就已經是極限了。但是,根據使用方法的不同,也有可能毀滅整個城市——
等等——我在想什麼?自己的從士怎麼樣了?是啊,第二個從士——
突然,在霧的對面——在通往城堡的道路上,基格看見一個少女站在那裡。
她穿著灰色的修道服,淡雅澄澈的碧藍色雙眸正看著基格,雛色的頭髮隨風飄揚。
(無法在房間裡盛開的花朵)
帶著放棄了什麼的微笑,她低語著,
(只能在微風吹拂的地方才能綻放…無法以自身的意志盛開的花朵…)
基格想要說出那朵花的名字。突然,一陣清冽的風吹過,迷霧隨之飄蕩。
一瞬間,少女的身影消失了。那是基格曾經親手埋葬的從士——
「諾薇兒…」
基格回過神來,口中呢喃著這個名字。那是自己現在的從士的名字,是他的第五個從士——
基格立刻命令數只悽魔去都市中尋找諾薇兒。他沒有感到諾薇兒用萬里眼尋找自己的跡象。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總之,要向城堡進軍。魔獸也會為了對抗自己集中在城堡裡吧。這樣一來,無論諾薇兒在哪裡,她都不會太危險。想到這裡,基格回頭看了看四周,然後驚呆了——
原本在倉庫街熊熊燃燒的大火已經弱了許多,地上四處都是燒燬的建築物的殘骸。
「什麼時候…」
從火焰的樣子來看,基格至少在這裡站了數個小時。
不好——焦躁驟然如烏雲般擴散開來。
(——催眠嗎!)
那個諜報院的男人的叫聲猛然在基格的腦海中復甦。那是暗示——太陽很快就會下山,夜晚即將來臨。
已經刻不容緩了。基格察覺到自己陷入了混亂,但是,他連究竟發生了什麼,自己為什麼會陷入混亂都不知道,就這麼向城堡開始進軍了。
(看著我,諾薇兒——看著我吧——你的存在是必要的,諾薇兒——)
基格的本能在拼命重複著這樣的話語。如果沒有外部的契機,這種力量很難被打破——浸透了諜報院男人身上的,那種香氣。這樣下去就糟糕了——
但是基格很快便忘記了自己曾經聞到過香味的事情,開始埋頭於眼前的戰鬥之中。
「你…你為什麼要來這兒?」
愛麗絲心呆呆地說著,她的聲音就像要哭出來了一樣。
「因為…分開的時候,基格大人說過要來這裡會合…」
在對面的道路上,被燒成殘骸的商館至今仍冒著黑煙。
那是他們最初發起了進攻的地方——是魔物的第一個巢穴。諾薇兒毫不猶豫地走進了與之相隔了一條道路的聖堂之中。
「在基格大人過來之前,必須做好準備…」
「準、準備?難道,難道你想住在這裡嗎?為什麼不看一下那傢伙呢?」
愛麗絲心慌慌張張地從諾薇兒的胸口跳了出來。
「因為基格大人…沒讓我那麼做…」
諾薇兒用非常冷淡的聲音如此回答道。愛麗絲心無言以對。有什麼——不對,一切都很奇怪。這種時候,基格在幹什麼啊?
諾薇兒走進了聖堂的宿舍,麻利地開始工作。為了迎接夜晚,她點燃了煤油燈,開始做飯,燒開洗澡用的熱水,把做好的菜分成三份放到了桌子上。
「基格大人…好慢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似乎是真的很擔心,即使如此,她也沒有用萬里眼去尋找基格。
愛麗絲心也漸漸變得摸不著頭腦。
過了一會兒,諾薇兒理所當然地去洗澡了,而桌子上還留著基格的飯菜。在魔物徘徊的城市的中心,這完全不是理智的行為。
「那個…沒事嗎?還是去找狼男比較好吧?」
「因為是基格大人…所以不用擔心。而且…他沒讓我那麼做…」
諾薇兒重複著這句話,洗完了澡,然後隨便選了一個房間,把床整理得整整齊齊,然後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笑著說道,
「我們就在這兒睡覺吧。太陽已經下山了,該睡覺了。夜晚會讓人入眠的。」
愛麗絲心實在是受不了了。她輕飄飄地飛向了空中,拼命地拍打著諾薇兒的臉頰。
「太奇怪了,諾薇兒。這絕對很奇怪啊,一切都太奇怪了!」
諾薇兒的雙眼突然尋回了焦點。她看著愛麗絲心,臉上浮現出了驚訝的表情。
「愛麗絲心…我…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諾薇兒…狼男他,不是什麼都不和你說喲。對於諾薇兒的事情…」
這時,諾薇兒的膝蓋突然失去了力量,倒在了床上。
「好睏…為什麼…基格大人…好冷…好冷啊…愛麗絲心…」
裹著毛毯的諾薇兒突然顫抖起來,然後一下子陷入了睡眠。
「諾薇兒…?快起來啊…諾薇兒…」
只剩下因不安和悲傷而哭泣著的愛麗絲心。
感到寒冷的是心。是因為意識到了內心之中失去了什麼東西,才會感到寒冷的——
揮舞著劍的基格突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冰凍的感覺從他的身體深處蔓延開來,他的意識逐漸朦朧。
周圍炮火轟鳴。戰鬥的咆哮,刀劍碰撞的聲音與破壞的雜音混雜在一起。
魔獸們從炮火之中不斷湧出,包圍了基格和魔兵們的軍團。
在基格沿著南方的大道進軍,徑直通往城堡的路途中,他們遭遇了由好幾種魔獸構成的防線。基格和魔兵們的進攻被這些防線阻礙,同時,周圍又陸續有魔獸向他們發起了進攻。
基格也將計就計,選擇在被敵人包圍之後再發起突擊之時——
擔任前鋒的巖魔突然失去了氣勢,從後方進行掩護的炮魔們的射擊也開始偏離目標。
召喚出他們的基格,變得無法發揮力量了。
從未經歷過的睡意——在這種激戰之中,想要放下劍睡覺的異常事態向基格襲來。
(夜晚讓你入睡,真實會出現在夢中。)
那個男人的叫喊聲在基格的腦海裡咚咚地迴響。
「——金牛座之陣!」
基格拼盡全力,為了避開正面衝突,下令以突擊陣型脫離。他判斷不能再這樣戰鬥下去。不,越是沉浸在現實的戰鬥中,那股力量越會不知不覺地侵入心中。那種無差別的力量——那種香氣。
向著敵人的力量最薄弱的城堡西側突圍的基格,全身都被濃郁的香氣籠罩著。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淪陷的?一旦變成這樣的話——
(我能讓人見到夢境…您知道人為什麼會做夢嗎?)
光靠自己,想要擺脫這種力量是極其困難的。
(在夢中,能看到各種各樣的事情和想法…是忘卻…夢境也是忘卻的場所。)
那個雛色頭髮的,經常孤身一人微笑著的——唯有在微風吹拂之地才能盛開的花的名字是——
混亂的意識,難以抵擋的睡意化為了難以忍受的重壓向基格襲來。
天色越來越暗,夜晚來臨了。戰鬥的景象似近似遠。基格拼命地握緊了劍,任憑本能揮舞著。已經連目標是什麼都變得模糊不清了。
是城堡——是魔獸不會來的地方——是充滿聖性的——某個地方
魔兵們一個接一個地失去了力量,咆哮著倒下。魔兵的陣型潰散了,只有以基格為主的前鋒部隊苟延殘喘著逃離了戰場。
全軍潰敗——沒有敗逃以外的詞可以形容當前的情況了。
無視了城堡腳下的激戰,在石造的建築物的屋頂之上,有三個身影。
那是被基格命令去尋找諾薇兒的悽魔們。它們循著諾薇兒的聖性,穿過死寂的城區,終於來到了最初的場所——西邊的街區裡。
哐當——突然,響起了清脆的金屬聲。悽魔們一齊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個女人站在道路上。她身穿赤紅色的衣服,有著雛色的頭髮——
細細的鎖鏈從弗洛蕾絲的雙手中垂下,她仰望著屋頂上的悽魔們,
「來吧…基格的使魔們…」
她一邊低語著,一邊用力揮動右手。伴隨著清脆的金屬聲響,香爐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她的左手也同樣拿出了鎖鏈和香爐,在身體下方緩緩搖動。
悽魔們來到了道路上。弗洛蕾絲的背後正是諾薇兒所在的聖堂。
悽魔們手握雙劍,露出鋸齒般的獠牙。弗洛蕾絲悠然地舞動著右手中的香爐。原本描繪著圓形的香爐,不知何時開始畫出了∞字的形狀。
濃郁的花香如洶湧的浪濤一般將悽魔們吞沒了。
悽魔們反射性地揮動利刃,劃破天空。想要驅散逼近的看不見的力量,但卻無法驅散無形無色的香氣。
「你們的敵人在哪裡? 」
甜美的細語聲令悽魔們身體一震。一個悽魔突然間把劍刺向了旁邊的悽魔。
「你們是為了什麼而戰鬥?」
胸口被刺穿的悽魔立刻揮劍砍下了對方的頭。
悽魔的首級滾到了弗洛蕾絲的腳下。她溫柔地踩著那個頭,低聲說道。
「真正該恨的人是誰?」
最後一個悽魔用力揮劍,刺穿了自己的肚子,然後就這樣跪在地上一動不動了。每個悽魔都失去了力量,身體像水銀一樣融化了。
「呵呵…在基格被香氣侵染的現在,想要操縱他的使魔也很容易。」
弗洛蕾絲正要收回香爐之時——被她踩在腳下的悽魔的頭顱突然露出了獠牙。弗洛蕾絲倒吸了一口涼氣,猛地收回了腳。咔嚓——響起了巨大的牙齒碰撞的聲音。若是被咬到的話,她從腳腕到腳尖的部位都會消失不見吧。
弗洛蕾絲用左手的香爐畫了一個圓,爐身的紋樣閃閃發光。咔嚓咔嚓地咬著牙的頭顱被神聖的香氣包圍,停止了動作。然後像水銀一樣消失了。
「真不愧是基格…竟然還沒有完全被香氣浸染。」
弗洛蕾絲停下了手中香爐的動作,冷冷地望向了城堡。
「不過,很快就要入夜了。做個夢吧,基格…做個殺死了我最親愛的妹妹的夢吧。之後,我會讓你做一個新的夢的…讓你做一個夢見你和你的從士互相殘殺的,充滿鮮血的夢。」
「總之,先這樣吧。」
阿基里斯一邊在紙上寫著什麼,一邊說道。他在列舉自己還能記得的事情。姓安布羅莎的女人,她的樣子,她為什麼會來到這裡,敵人是誰,自己又是誰。
為了不讓魔獸察覺到煤油燈的光芒,四周都被布蓋住了。
「哎呀呀,簡直跟遺書似的。失去記憶就跟死了一遍一樣。」
「是指體驗了一次心靈上的死亡嗎?」
在外面監視著城堡的托爾乾脆地說道。他們現在正位於城堡的哨所裡。直到剛才,城堡的四周還在爆發著激烈的戰鬥,而現在,那裡的魔獸群依舊躁動不安。
雖然他一直在監視著那個女人是否會出現,但是一直沒有找到她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發現了基格的位置。
「基格的動向…看來他是犧牲了相當多的魔兵才進入城堡的。」
「呵呵,在我看來他跟敗逃沒什麼兩樣。大概也是因為那個女人的力量吧,她能把人由內而外地殺死…真是個可怕的女人啊。對我們來說,就這樣繼續輪流盯著基格是最好的。然後,等那個女人盯上基格的時候,我們也跟著行動…」
「那個女人也是為了殺死基格才在城堡裡的嗎?」
「大概吧。是想趁著基格陷入混亂的時候殺死他…還是她還有別的辦法嗎?…總之,咱們就期待著她要怎麼收拾基格吧。」
說著,阿基里斯拿起寫有他的記憶的兩張紙,熄滅了煤油燈。
他從哨所裡出來,把其中一張遞給了托爾,然後抬頭看向了城堡。禮拜堂的窗戶上燈光忽明忽暗。
在基格進去之後,就再沒有什麼動靜。難道他想要在那裡休息嗎?
就這樣,托爾一邊監視,一邊思考。僅僅是被那個女人操縱了記憶的話,基格會在戰鬥中落於下風嗎?那個女人會不會還有著別的力量?
而且,他也很擔心諾薇兒。為什麼她沒有和基格一起行動?
如果是因為中了那個女人的計謀而導致兩人分開的話——那麼那個女人會對諾薇兒做什麼呢?
她是一個能毫不在乎地殺死整個城市的平民的女人。應該根本不會去在意諾薇兒的死活。
「…我稍微去偵察一下。」
托爾說道。即使是在黑暗中,他們兩個人的視力也都很好。他清楚地看到,阿基里斯看著自己露出了微笑。
「基格的從士嗎…我們現在,可是靠著兩個人的力量才能對抗那個女人喲。」
「比起兩個人,三個人不是更好對抗嗎?」
阿基里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托爾接著說道,
「只要抓住基格的從士,就能把她當成人質。」
阿基里斯輕蔑地笑了笑。反正托爾是無意殺死諾薇兒的,不過這無疑是有效的手段。阿基里斯說道,
「好吧,如果在你回來之前,基格有什麼動作的話,就由我去追他吧。到時候,我會把“蛭冰”留在這裡,讓它告訴你我的位置。但願在我們再會之時還能記得彼此吧。」
托爾點了點頭,然後迅速地離開了。他像影子一樣,輕盈地跳向了下方的街道。
淚水不斷的從裹著毛毯睡著的諾薇兒的眼角滑落。基格說過,要在這間聖堂裡會合,所以她要在這裡繼續等著。
但是,如果等了很久,他都沒有回來——就像母親一樣沒有回來的話。
(不要走,媽媽——)
明明已經拜託了她很多次,讓她不要去危險的地方。然而,母親還是把民眾排在了唯一的女兒前面,然後死掉了。對於母親的死亡,諾薇兒感受到了同等強烈的悲傷和憤怒,對丟下自己的母親的怨恨,以及對殺害母親的人的憎惡,也根深蒂固地留在了她的心中。
而且——連諾薇兒自己都忘記了的,在那個“銀之聖女”的設施中的記憶再次復甦了。
那時,諾薇兒甚至還不叫諾薇兒。她只是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被拋棄了的孩子而已——
不知從哪裡被寄養的還是嬰兒的自己。沒有父母的不安,以及被遺棄的悲傷,已經成為了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根深蒂固的感情,深深刻在了她的心中。自己的父母到底在哪裡?
被告知“銀之聖女的全員都能成為你的父母”的聲音,難以忍受的寂寞——被燒燬的建築物的氣味,還有戰鬥迫近之時,丟下了自己逃跑了的聖道女們——
諾薇兒無聲地哭著睡著了,然後,她做了一個夢,那是一個被悲傷的香氣所浸染的夢。
道路上留下了連綿不斷的血跡。基格的左腕流出大量的鮮血。
基格最終一個人爬上了通向城堡的樓梯。城堡的西側——他好不容易逃到了魔獸的勢力較為薄弱的地區。至於之後該逃去哪裡,他完全不知道。
他斷斷續續地想起了化為碎片的魔兵。同時不停地確認著自己的手中還握著劍。然後,基格振作起幾乎要中斷的意識,登上了樓梯。
直到有著華麗裝飾著的牆壁和天花板出現在了他的眼前,他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進入了城堡裡。
「到底要去哪裡——」
是保有聖性的地方。是城堡的西側,魔獸不會在那裡築巢。那裡應該有著可以讓自己安心休息的空間。
基格終於來到了那個空間裡。正是城堡的禮拜堂——一個空曠的石造大廳。
在他意識朦朧地踏進禮拜堂,關上了門的時候,他的腳底閃起了光芒。
是水銀的飛沫。悽魔們失去了形體,回到了基格的手中。轉眼之間,水銀的集群就變成了一把巨大的銀鏟,被基格握在了手中。
是用來收劍的劍鞘——他緊握著它,用模糊的目光回頭望向了門的方向。
誰都不能相信——他已經連到底誰是敵人都分不清了。
但是,至少還能活下去——雖然失去了相當數量的兵團。
這樣的想法剛一湧現,強烈的悲傷就突然向基格襲來。
他想起了德拉克洛瓦曾經失去的兵團。那是曾經屬於他們的,最終無可奈何地潰敗了的軍隊。他們被聖法廳的陰謀所踐踏,最終失去了通向理想的階梯。
留下的只有彼此之間的牽絆。德拉克洛瓦,席拉,還有自己。然而——
德拉克洛瓦被關進監獄的樣子鮮明地在基格的眼前復甦。
在牢房鐵柵欄的另一邊,傳來了德拉克洛瓦痛苦不堪的呻吟聲。
還有希拉的墓碑。那塊墓石上鑲嵌著十字型的紋章——
啊,一切都瘋了。一切都扭曲了,已經無法恢復原狀了。
「德拉克洛瓦……我要讓你從那裡出來……我一定要從那個牢房裡把你……」
“哐啷”的一聲巨響,讓基格稍稍擺脫了睡意。他回過神來,發現是鏟子掉到了地上。基格撿起它,然後把柄和刃分開,好不容易插進門把手裡。
那是很簡易的一扇門。要是有人想要入侵這裡的話,就會立刻被基格召出的悽魔迎擊。已經沒有人是自己的夥伴了。接近的人要一律殺光——
不,不對。自己應該還有同伴才對。從士——少女——年輕的姑娘——
對於現在的基格而言,那個女孩是必要的。哪怕一句話也好,如果能聽她說點什麼的話——也許就會成為打破現狀的契機。否則——
這樣下去,就只能依靠力量了。失去心靈,變得只能相信力量。
「想起來……想起來……」
基格一邊重複著這句話,一邊搖搖晃晃地穿過了大廳。他的手腳都凍得發抖。每當因為香氣而失去了記憶的時候,他的內心都會感到更加寒冷。
基格避開了祭壇,揮劍砍斷了背後牆壁上的緋紅色的窗簾。
他把砍斷的窗簾裹在身上,當作毛毯以抵禦這種寒冷。
睏意襲來,基格差點跪了下來。他緊咬牙關,這樣下去,他甚至會忘記自己還有著同伴。甚至有可能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斬殺重要的存在。
基格對著沒有了窗簾、裸露在外的牆壁,舉起劍尖。
刻在這裡吧。刻下從士的名字。那個不能忘記的人的名字
(我是緹婭·安布羅莎。)
曾經,有位少女這樣說過,她的微笑之上能窺見些許陰霾。那份悲傷至今仍存於基格心中。
基格搖了搖頭,甩開了來自過去的聲音。他集中思緒,回想著少女的事情。那個即使雙目失明,仍然拄著手杖拼命地追趕著自己的少女——雖然得到了力量,但還是決定以自己的意志超越自己的力量的那位聖道女。
基格使出最後的力氣,把少女的名字刻在了牆上。
然後,夜晚降臨了。基格全身無力,緊握著劍靠在了牆上。
「一定會想起…我一定會想起你的…一定…」
刻在了牆上的文字,在他的眼中逐漸變得模糊不清。基格撲倒在地,心中反覆念著,一定會想起來的。不過,那到底是誰呢?是少女,還是姑娘——
在席捲了一切的黑暗中,基格也陷入了沉睡。
弗洛蕾絲正在城堡西北方向的領主宅邸中。
寬敞的臥室裡到處都是屍體。他們不是互相砍殺,就是自己刺死了自己。他們都是城裡的士兵。樓下則是殺死家人後跳下來的領主的屍體。
魔獸們會把被殺的人的屍體運進它們的巢裡。一是為了積攢食物,二是為了積攢墮氣。
但是這座宅邸是弗洛勒斯來到這座城市後第一次造訪的地方。因為充滿了聖潔的香氣,所以魔獸們沒有靠近這裡,屍體也就那樣一直放著。
弗洛蕾絲緩緩地躺在了被鮮血和屍體包圍的床上。
她把右手的香爐湊到臉上,一邊讓自己浸在香氣之中,一邊閉上了眼睛。
「那麼……讓我們一起沉淪……進入夢境……進入記憶與忘卻的舞臺吧。」
滿懷著勝利的信心,弗洛蕾絲也陷入了夢鄉。
4
那是一個非常黑暗的夢。陰暗的走廊之中迴響著腳步聲。
潮溼的牆壁上掛著火把,藉著這份光亮,基格走下了通往地牢的樓梯,同時,他搜尋著自己的記憶——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對了——是在他成為聖王的騎士之後,親手斬殺了自己的第一個從士之後的事。
那個從士,為了阻止失去了故鄉、轉而計劃去奪取其他的國家土地的哥哥和夥伴們,自己不得不也假裝在分發武器,最後自己在眾人面前被基格斬殺了。
那是個溫柔的青年。當時,戰亂遠比現在更嚴重,因此,沒有土地可以分給失去故鄉的同胞。那個青年堅信,平息戰亂是重新獲得故鄉的唯一手段,併為之付出了行動——最後,他被基格親手埋葬。
如今,基格一邊思考著那個從士的事,一邊為了和某個男人見面而來到了這個牢房。
那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相信的男人。就像那個從士一樣,是不惜捨棄一切也要拯救的對象——一旦有了這種確信,基格就不再去思考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的記憶了,甚至連現實的光景是現實還是夢境都不願去想了。
基格經過了關押一般犯人的牢房,和獄卒打了聲招呼,讓他打開了通往下面的門。
地下深處——厚厚的鐵柵欄林立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
道路上不時傳來囚犯們低沉的呻吟聲,基格來到了最深處的牢房前。
「德拉克洛瓦…」
基格刻意壓低了聲音,以壓制呼之欲出的悲傷。回應他的是苦悶的聲音。基格就這麼緊握著鐵柵欄,紋絲不動,持續了好一會兒。
「是基格嗎…」
過了一會兒,在黑暗的另一邊,德拉克洛瓦回應道。憑藉著只有貴族才擁有的特權,德拉克洛瓦即使是在牢裡也穿著貴族的衣服。在這陰暗的地下,他那常常整理的儀容,梳得整整齊齊的銀髮,還有那一塵不染的衣服浮現在黑暗之中,甚至顯得有些詭異。
德拉克洛瓦靠在距離鐵柵欄最遠的牆邊,坐在木床上。他的雙眸因為牢外火把的亮光而顯得如燃燒般的通紅。由於太暗,基格看不清他的表情。
「聽說你在成為聖王的騎士之後,把配給你的從士…斬殺了?」
就像是在壓抑著痛苦一般,德拉克洛瓦說道。基格沒有問他為什麼知道這件事。在牢裡,用金錢收買獄卒,從而獲取情報是常有的事情。
說實話,基格自己也很想把這件事告訴德拉克洛瓦。
那是自己在成為聖王的所屬之後,感受到的最初的悲愴。
「從一開始…他就打算讓我斬殺他。而我在斬殺他之後…才明白。」
「為了平息那場戰亂,已經別無他法了吧…你做得很好,基格。」
彷彿親眼目睹了一切一般,德拉克洛瓦立刻回答道。
基格的心頭湧出一股熱流。他咬緊牙關,不讓它表現出來。
對於希望聽到德拉克洛瓦說出這句話的自己,他打心底感到窩囊。
斬殺了從士——斬殺了同伴而造成的心靈上的創傷,光靠他自己是無法令之痊癒的。
對於必須要去拯救的德拉克洛瓦,自己卻只能像這樣依靠他——
「聖王他,打算再給我安排一個從士,而且已經決定好了人選…」
「真是用心良苦…聖王就是如此地欣賞你的力量啊…」
德拉克洛瓦的聲音聽上去就好像一切都在按照他的想法進行。
當時,德拉克洛瓦和與聖王對立的勢力聯手,企圖獲得秘儀,並因此鋃鐺入獄。因此,基格變得直屬於聖王,而不再是德拉克洛瓦的騎士。

讓基格接受調職的人也是德拉克洛瓦。
在聖法廳中獲得可以自由行動的地位——這是德拉克洛瓦的命令。
就連基格也不明白他的真意。在沒能成功獲得秘儀之後,德拉克洛瓦就開始產生一些連基格都難以理解的想法。而且,自從因觸碰了秘儀而導致席拉喪命以來,德拉克洛瓦就一直在忍受著原因不明的痛苦。當基格問他,到底是在為何而痛苦的時候,得到的也只是完全無法理解的回答。
基格能做的事情,只有像這樣時不時來牢裡探訪他,同時為聖王而工作。
為了向聖王請願,基格希望能通過自己的行動減輕德拉克洛瓦的罪行——
正是為了這個目標,基格身為黑印騎士團,將大陸上肆虐的戰亂埋葬在了黑暗之中。
這是一種為了維護大陸秩序的正義的戰鬥,但是卻與實現和德拉克洛瓦一起抱有的理想漸行漸遠——
「聖王的願望,說到底就是維持和發展現在的聖法廳,聖王他為了維護自古至今的秩序,無論如何都想要你的力量…」
「這份力量,是你給我的…德拉克洛瓦。這份力量…不是聖王的東西…」
「現在,為了聖王…為了聖法廳而使用那份力量吧…基格…」
德拉克洛瓦輕輕地笑了。那份笑容飽含著他對聖法廳懷有的深深的憎惡,然而,他卻讓基格為聖法廳工作。無法理解德拉克洛瓦的真意這一事實,令基格感受到了難以忍受的悲傷。
「聖王選出的從士…你已經見過了嗎?」
「沒有…只聽說了稱號。是個我也從來沒聽過的稱號…」
「稱號…?是想讓和你一樣身為騎士的人成為你的從士嗎?不對…是這樣嗎…是想讓“銀之聖女”的成員作為你的從士,和你一起行動…」
基格點了點頭。在黑暗之中,德拉克洛瓦似乎露出了尖銳的笑容。
「真是這樣的話,你就不會再殺掉你的從士了。那麼,那個人的稱號是什麼?…」
「好像是“焚香者”…我還不清楚她有著怎麼樣的力量。」
基格這麼一說,德拉克洛瓦突然沉默了。在黑暗的另一邊,他一動不動地思考著什麼,不久,牢房裡響起了滿溢著憤怒的笑聲。
「“焚香者”嗎…聖王他…想把隱藏在“銀之聖女”中的黑暗,施加在你的身上嗎…」
「“銀之聖女”中的黑暗…這是怎麼回事,德拉克洛瓦?」
「小心點,基格。聖王似乎是真心地想要你…」
德拉克洛瓦的聲音裡,開始混入了痛苦。基格所無法理解的那個病症似乎又要發作了。
「我是你的騎士。我一定會讓你離開這裡。然後,再一次朝著我們的理想——。」
基格拼命地說道。德拉克洛瓦似是在壓抑自己心中的苦悶一般,笑了。
「去吧,基格。小心不要被奪走心靈。…要懷疑一切…而且要保持堅定的意志…因為,你也是巨大秘儀之中的,一個齒輪啊…」
德拉克洛瓦蹲了下來,在黑暗之中背對著基格。基格明白,這代表著對話已經結束了。但是他仍然站在原地。
「我一定…一定會讓你離開這裡的…德拉克洛瓦。」
基格重複了一遍這個誓言,離開了牢房。
德拉克洛瓦獨自一人沉入了黑暗,繼續忍受著苦痛。
基格走出地牢,在德拉克洛瓦見不到的陽光之下眯起了眼睛,思考著“焚香者”這個稱號。
(是啊,這個時候,我還沒有決意要親手斬殺她…)
一種夢境與現實交錯般的意識微微產生——基格立刻跟隨眼前的現實走在街道上。穿過環繞聖都的重重城門,來到了山丘。
和煦的微風帶來了陽光的氣息,春天快到了。基格登上了綠意盎然的山丘,進入了小小的墓地。然後,站在了那裡的白色墓碑前。
墓碑上鑲嵌著十字形的紋章。那是“治癒者”的紋章——是席拉生前佩戴在身上的紋章。“銀之聖女”的墓碑之上,總是會開一個用來鑲嵌紋章的孔。
墓前還有很多人獻上的許多鮮花。
在心中,基格對著那個自己親手建造的墓碑——對著那個自己親手埋葬的人說道。
終於,我完成了身為聖王的騎士的任務,回到了這個聖都。
聖王的手下現在仍在周圍時刻監視著我,但是我已經習慣了。
德拉克洛瓦的勢力也已經分崩離析,幾乎沒有東山再起的希望。
現在,聖王派已經完全控制了聖法廳。當然,我自己的行動也算是幫了他們。到了現在,我也不知道德拉克洛瓦到底在想什麼。就連我是不是真的想去弄明白——也漸漸不清楚了。
這樣下去的話,說不定哪一天,我就會在聖王的名義之下,被委以聖法廳的要職吧。那實在是太空虛了。我只是為了讓理想能夠延續——為了不讓德拉克洛瓦被判以死罪,才追隨聖王的。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戰鬥——
「告訴我吧…席拉。我…到底該怎麼辦…」
低沉的聲音不由得自基格口中發出——突然,有人走了過來,站到了基格的身邊。
「可以嗎?」
她的語氣非常鄭重——給人一種敬而遠之的印象。
基格回頭一看,發現一個姑娘正站在那裡。
她有著蓬鬆的波浪狀的雛色頭髮,淡雅澄澈的碧色雙眸。她的外表讓人聯想到百合花蕾的嬌嫩,卻又不失凜然。乾淨的灰色修道服包裹著她纖細的身體。
她的個子並不高,小小的腦袋只夠得到基格的胸口附近。
看見這個姑娘雙手抱著的花束之後,基格退了一步,給她空出了一個地方。
姑娘行了一禮,從基格的面前走過。空氣中飄起了淡淡的香味。雖然很甜,卻也有一種清澈——讓人聯想到未熟的果實的香氣。基格看了那個姑娘一眼。
他本以為是身為聖道女的她,卻使用了香水,正覺得很稀奇。但是,他馬上轉念一想,那應該是花束的香氣才對。姑娘蹲在了墓前,基格則打算直接離開。
「您站在墓前…卻沒有帶花嗎?」
姑娘說道。她並不是在責備,反而是以一副理解的口吻說出的這句話。
基格停下腳步,再次回頭看了看姑娘。他本以為這個姑娘會把和“銀之聖女”相襯的一絲不苟強加給他,但是,她的眼睛依然只是在看著墓碑。一副根本沒在看基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表情。或許——她是在用這種方式試探基格的反應,看基格會不會無視她直接走掉。
基格之所以沒有離開,也跟這個姑娘的這種姿態有關。明明對方就在自己的身邊,她卻好像只能用如從遠方投來話語般的方式與對方接觸——
「她喜歡的花,只在夏天盛開。」
基格喃喃說道。姑娘微微睜大了眼睛,然後,慢慢站直了身,面對著墓碑低下了頭,神情也變得黯淡。大概是想要道歉吧。
這時,基格才終於意識到少女之前的話語有多麼自相矛盾。
墓碑前供奉著這麼多的鮮花,她是怎麼知道這其中沒有基格帶來的呢?是啊,這個姑娘之所以知道基格沒有帶花過來——
「我看見您登上山丘了。」
姑娘說道。她仍然低著頭,面對著墓碑。
「在參加這次的工作之前…我想和同為“銀之聖女”的她打個招呼,所以才來了這裡。而且,說不定能趕在聖王向我介紹之前,就能在這裡見到您。沒想到真的見到了…」
「你什麼時候認識我的?」
姑娘垂下了眼睛,縮了縮身子,好像犯了什麼錯似的。
「在聖王大人告訴您我的稱號的時候,我一直躲在裡屋…我想知道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那個…您一定覺得很不舒服吧…」
「怎麼會…」
基格答道。實際上,他並沒有感到什麼不舒服,反而對這個姑娘感到了同情。被要求在曾親手斬殺了自己的從士的騎士手下工作,任誰都會感到不安吧,有所戒心也是理所當然的。
話說回來,聖王和“銀之聖女”的高層們到底在想什麼?居然把這麼年輕的姑娘丟進這種充滿陰謀的任務裡。
「但是,在見到了聖王面前的您之後,我就下定決定,一定要成為您的從士。」
姑娘這才抬起了頭,回頭看向了基格。然後,
「我覺得被你斬殺的從士,一定很幸福。」
她以一種無論如何都要把這件事告知對方的氣勢,大聲說道。
「——什麼?」
基格皺起了眉頭。
「是真的。」
姑娘目不轉睛地盯著基格。她的視線彷彿要將基格吞噬一般,無論如何也不會移開。
「我認為,您的從士直到最後都信任著您。」
然後,她緊閉雙唇,抬頭看著基格。
基格啞然地看著她,他的臉漸漸紅了起來。
「…是聖王讓你這麼說的嗎?」
姑娘用力地搖了搖頭,看上去就像是在用自己的頭髮拍打著自己的臉頰一樣。
「您對聖王說過,什麼樣的從士都可以。所以,接下來就由我來決定要不要成為您的從士了——聖王大人只跟我說了這些。」
確實,基格並不想去一一挑選從士。反正都是聖王派來的人才,基格只能遵從。但是——
「聖王真的說,要讓你擔任我的從士嗎?」
基格不由得反問道,他想像不出面前的這個姑娘擁有怎樣的力量。
「聖王和“銀之聖女”的聖女大人命令我,要我用我的力量幫助您。」
但是姑娘卻毅然說道。她如少年般的青澀感,不知為何讓基格想起了與德拉克洛瓦初次見面時的自己。他既有些抗拒把這個姑娘帶到戰場,卻又微妙地感到可以接受。他也不知道哪個想法才是正確的,就這麼問道,
「你的名字是?」
姑娘緊握雙手,彷彿練習了很多次般大聲說道。
「我叫緹婭·安布羅莎。我會陪您去往任何地方,基格·瓦爾海特大人。」
5
在窸窸窣窣的說話聲中,諾薇兒夢見自己正在被運走。
雖然聽得見聲音,但卻不知道在說什麼。不——是當時自己還太小,不明白這些話的意思。
聞到了花香。盛開的白色花瓣。白水仙花——還有在其中被運送著的自己。
悲傷的哭聲。從溫暖的母親懷抱中被剝離的悲傷。從手中被接過的嬰兒。
被遺忘的內心——兒時那模糊的原始記憶,以片段的形式陸續出現而後又消失。這樣的景象一直持續著,直到突然一個清晰的記憶出現在了夢裡。
「來當朋友吧。」
那是如魔法的話語。讓人心跳加速。我也是孤身一人。所以——
「這孩子,叫愛麗絲心。我想和她一起旅行。可以吧,母親。」
在森林中遇到的,第一個朋友。母親則是一臉驚訝的表情。
「這孩子,正在尋找。」
故鄉。應該回去的地方——自己出生的地方。
(遵從大地所賦予的職責吧,持有遙遠視覺的少女啊)
難道除了母親告訴自己的出生地以外,自己還有其他應該回去的地方嗎?就在少女覺得自己被賦予了一個巨大的任務而茫然失措的時候——她用年幼的雙手抓住了母親的膝蓋,不安地問道。
「我為什麼,沒有父親呢?」
母親說。有的。父親是聖法廳的騎士。但已經死於戰亂。母親沒有隱瞞這個死亡的事實。因為她知道說謊會給諾薇兒造成多大的傷害。
和母親一同承受了父親不在的悲傷。這是走近母親的第一步。
「母親……父親不在,會寂寞嗎?」
母親微笑著抱起了諾薇兒。就那樣,被溫柔地抱在懷裡。感覺失去的東西又回來了,一種安心感包圍了諾薇兒。然後母親說道。
「有你在,諾薇兒。因為有你在……我才能活下來。」
然後是——黑暗。
好像有很多人的氣息。盔甲的響聲。愛麗絲心帶來的花香。它讓陷入盲目的自己走了出來。
「吶,愛麗絲心,我可以問一下嗎?」
她用已經冰冷的心如此說道。又失去了。又被奪走了。又被丟下了。
「這,真的是母親嗎?」
耳邊傳來愛麗絲心的哭聲。
「她是誰……是我不認識的人嗎?」
就是這樣。冰冷的臉頰,是給自己帶來黑暗後又死去了的母親。
『給我親愛的女兒……』
我知道。我是知道的。關於她愛著我這件事。但也正因為如此,把自己留下的怨恨也很強烈。要去保護民眾。為此,母親死掉了。自己也想成為那樣的人。也有那樣的想法。一切都是正確的。即使我怨恨母親,她也會永遠愛著我吧。正因為如此,自己才能安心地去怨恨——
這只是在夢中出現的想法——醒來後,諾薇兒就會想起這是早已被釋懷的思緒。
但是,如果在那個思緒的後面,還有別的記憶存在的話——
「因為有你在……」
母親呼喚自己名字時的違和感。又被奪走了。呼喚自己名字的人又被奪走了。
自己的名字——那真的是自己的名字嗎?
嬰兒在大人們手中被運送著。那孩子有名字嗎?
“銀之聖女”的設施——因戰亂而被燒燬,聖道女們丟下自己逃走了。
而自己,哭泣,哭泣,哭泣,哭泣,哭泣,哭泣,哭泣,只能哭泣。
然後,見到了母親。她賦予自己名字,養育自己,然後,
「我親愛的女兒……」
被剝奪,被給予,再被剝奪,再被給予——從小時候起,自己就只能等待。現在也是在這樣等待著。有誰會來接我。按照他說的那樣等待著。
當絕望之刃從背後逼近時,自己也只能一味地等待。
然後——那個男人,出現了。
對陷入黑暗的自己也給予了肯定的男人。擁有強大的力量,能夠傾聽眾多靈魂的聲音,卻依然孤獨的男人。那個男人埋葬了自己很多的悲傷。
自己一直在等待。所以追了上去。是自己主動捨棄了之前的住所,離開的。
這是第一次的體驗。已經絕不僅僅是從一雙手被運送到另一雙手。而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追了上去。與用魔法聯繫起來的朋友一起。依靠手杖,去尋求希望。
而現在——自己就連那個都被奪走了。
「在看著我啊。」
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呢。
「你做得很好。」
這說的只是自己的力量吧。明明自己一直一直都在等待著呼喚自己的人。
「你看得見嗎……」
明明這裡就有一個連名字都沒有就被埋葬了的孩子。
年幼時哭泣的自己。遙遠的記憶。悲傷,從被隱藏的內心深處慢慢逼近。
悲傷,已經忘記了——然而迄今為止,自己所做的一切背後總是隱藏著悲傷。
那是被拋棄、被放置、被遺忘的感覺。少女心中最重要的東西脆弱地崩塌了,從未經歷過的黑暗蔓延開來。還有響徹其中的,最後的呼喊——
我的名字,是什麼——?
在作為聖地夏奧的象徵的湖泊,再偏向西邊一點的地方,河流的前面。
太陽落山後,出現了手持油燈的隨從、坐在輪椅上的雷奧尼斯、以及抱著頭蓋骨呆呆地佇立在那裡的地獄雕刻師蕾狄莎·貝露澤布貝斯的身影。
「你不需要燈光的吧。現在幾乎沒有人接近這個地方,特別是在太陽落山以後。從傍晚到夜晚這期間,你就在這裡雕刻無數漂亮的雕像吧。」
雷奧尼斯說道。蕾狄莎環顧四周,發出了讚歎的聲音。
「這些……是雷奧尼斯大人做的嗎,哥哥大人?」
雷奧尼斯沒有回應,只是望著在油燈的燈光照耀下的大地。
墮氣滲入焦黑的泥土,將之化為了草木不生的焦土。
燃燒殆盡的大地——這便是從湖中現身的怪物炸裂時的爆炸中心。
因為怪物在河上爆炸導致河水氾濫,這裡有一段時間變成了泥地。現在重新修建了堤壩,河水則繞過了這一帶。
蕾狄莎一步步的走到爆炸的中心。和雷奧尼斯預想的相反,這次她穿了鞋,站在那片被爆炸挖出的寬闊得幾乎能容納下整個城堡的地面中心,環視著四周。
為了驅除墮氣的聖性石碑,像墓碑一樣環繞著。
內側還搬來了好幾個巨大的石塊。是雕刻用的最高級的石頭。
「是父親乾的……和我沒關係。」
雷奧尼斯喃喃地說。當然這是謊話。對那個怪物——“刻之龍頭”,父親本來是打算封印住的。而雷奧尼斯則是想利用那個由自己親手製造出的毀滅世界的力量。
結果就是——變成了這片焦土。
現在再次審視的話,雷奧尼斯對德拉克洛瓦所追求的東西產生了強烈的疑問。
只是個能無限吸收墮氣而炸裂的活體炸彈,怎麼會是禁忌的秘儀呢。
如果秘儀還有下一個階段,那到底是什麼呢。而秘儀的最終目的又是什麼呢。如果能判明的話,這就能成為雷奧尼斯與德拉克洛瓦所匹敵的立足點了——
「雷奧尼斯大人,他又想做了。做同樣的事。呼——,哥哥大人。」
蕾狄莎一邊物色用來雕刻用的石頭一邊說道。雷奧尼斯聳了聳肩。
「不要做出讓大臣們誤解的言行,蕾狄莎。」
他驚訝地說道。沒有一個大臣知道雷奧尼斯在這裡引爆了秘儀,也不知道他和德拉克洛瓦的共謀。只是——雷奧尼斯對蕾狄莎時不時表現出的異常敏銳的直覺,漸漸開始懷有戒心。
「最愚蠢的人,有時也會成為最聰明的人……真是個令人討厭的女人。」
「吶哥哥大人,把這裡全都變得漂亮的話,真的可以嗎。吶,哥哥大人?真的可以嗎。」
蕾狄莎格外大聲地喊道。她是在向雷奧尼斯確認。
她難道只能通過和頭蓋骨的對話來表達自己的疑問和意見嗎,
雷奧尼斯幾乎氣得要怒吼出來,
「……真的。如果石頭不夠就讓人繼續搬過來。就像地牢一樣把這裡也變得漂漂亮亮吧。」
蕾狄莎把頭蓋骨抱在胸前,轉身看向雷奧尼斯。
還以為她要幹什麼呢,而她只是低下了頭。應該是非常高興吧。
雷奧尼斯正要苦笑,蕾狄莎卻突然抬起頭來,面對著石頭。
「等一下——等我們都離開了再說……」
雷奧尼斯慌忙說道。只見蕾狄莎以完全沒聽進去的表情捧起了頭蓋骨。
「烏努濡牟努咕努努牟努尼唷咿尼咿啊啊濡啦濡哆濡忒尼濡喏濡濡濡咕啊啊喔喔烏……」
從她嘴裡傳出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聲音。就像是喝醉的狼,在貪食著自己的腸子時發出的怪聲。那聽著就渾身發癢的異樣詠唱,讓大臣們有些不舒服地把臉湊近雷奧尼斯。
「那、那是什麼咒語嗎……?雷奧尼斯大人?」
「只是那個女人的習慣,在她要發揮那份力量的時候。既然已經到現在了,你們也看看吧……」
那份力量——當雷奧尼斯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有什麼東西突然大量的從蕾狄莎腳下、腋下和衣服的縫隙裡滿溢出來,大臣們發出了厭惡的聲音。
一陣淒厲的嗡嗡聲響起。它們每個都非常微小,彷彿是從蕾狄莎的影子裡,冒出的一股股濃濃的黑煙。
其中一隻振翅在空中飛舞著,停在了大臣手中的油燈上。
那是一個小指尖大小的,黑色,人形的物體。背上有著羽毛,看起來像一個非常小的黑色妖精。但是——不管怎麼說那個頭部都很異樣。
「蒼蠅……?」
大臣悲鳴起來。只見那個蒼蠅的腦袋,從嘴裡伸出了細小的獠牙。
「這些是從蕾狄莎的影子中召喚出來的墮界的魔獸……“邪妖精”。」
聽到嗡嗡作響的振翅聲,雷奧尼斯皺著眉頭說道。
「難……難道說……她的雕塑,是這些蒼蠅……」
拿著油燈的大臣發出膽怯的聲音。
「烏濡濡咕啊咿啊喔烏喔烏努尼啊濡啊~喔烏咯咯咯咯濡啊咿啊咿啊烏濡嘎咕嘎~。」
隨著蕾狄莎的怪聲,黑煙般的蒼蠅群一齊爬上了雕刻用的石頭。
數以萬計蒼蠅的獠牙咬向石頭,發出又削又撓的刺耳聲響。蒼蠅從蕾狄莎的衣服上到處湧出,同時也從捧在手中的頭蓋骨的兩個眼窩裡像泥水般的湧出來。
然後隨著蒼蠅群從石頭上緩緩飛走,精美的雕刻就呈現在了眼前。就像身體在掙扎、喊叫、痛苦的人類,被一股莫名的力量融化成一團,然後就那樣凍結了似的,地獄般的雕刻。
「這些蒼蠅的牙齒雖小,但無論多麼堅硬的物質都能咬下。而且,蕾狄莎不僅能呼喚出數十萬只蒼蠅,同時還能準確地操縱每一隻蒼蠅。真不敢想像什麼時候用什麼樣的頭腦才能做到這一點。」
雷奧尼斯驚訝地說道,第一個雕塑很快就完成了。
接著,蕾狄莎身上爬滿了蒼蠅,啪嗒啪嗒地走著——她一邊平靜地踩碎腳下的蒼蠅——一邊走向下一塊石頭。被踩扁的蒼蠅化成了黏稠的汙漬,彷彿被蕾狄莎的影子吸進去似的消失了。
「真漂亮咿烏濡啊濡嘎咕嘎咕啊濡啊~真是太漂亮了咿咿努咕誒啊咿誒努咕~。」
不只是石頭,就連燒焦的地面也在蒼蠅群的牙齒下,被一個接一個地雕刻出了莫名其妙的雕像。一天到晚聽到這樣的聲音和蒼蠅的振翅聲,地牢裡的犯人們會瘋掉也是理所當然的。這彷彿是地獄從黑暗中顯現出來一樣的光景,
「不愧是“蠅姬”……不管看多少遍,都覺得很可怕……」
就連雷奧尼斯,也感到背脊發涼。
「好了……一直看這種東西也沒用。回城裡去吧……」
雷奧尼斯正要發出指示的時候,他突然注意到所有的雕像都有一個共同點。
白水仙——它的花瓣、葉子和花莖,有些被在慘叫的地獄中痛苦掙扎的男女老少握在手裡,有些則是叼在嘴裡,有些則是銘刻在胸腹。
「我們會在一起的,哥哥大人。如果我能雕刻出雷奧尼斯大人所希望的女神的話,我和雷奧尼斯大人一定會在一起的,哥哥大人。他會變得像我們一樣漂亮呢,吶哥哥大人。」
蕾狄莎哧哧地笑著說。就像孩子在玩泥巴一樣的高興。
「說什麼蠢話……你就和你的哥哥在一起吧……」
雷奧尼斯惡狠狠地說著,眼睛卻始終無法離開雕刻在雕像上的花。
雙手那灼熱的疼痛——突然消失了。眼前的花的雕像——就像盛開在地獄裡的花,消除了他的疼痛一樣。不知為何,雷奧尼斯感到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什麼東西突然毫無徵兆地消失了。
「托爾……」
他不由自主地叫出了這個名字。即使知道不會有回應。但是卻突然覺得有什麼意想不到的可怕事情,伴隨著明確的形式出現了。
「烏濡濡牟咿尼啊在一起咕啊啦濡誒喔烏~真漂亮咿尼努濡咕努啊努真漂亮啊誒咿尼嘿~。」
雷奧尼斯呆呆地看著蕾狄莎。蒼蠅群和它們的公主,正在天真無邪地唱歌,那是為了試圖讓地獄出現在各處而歡快著、喧鬧著的歌聲。
6
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下定決心要殺了她的——
(明明是隻有兩人的姐妹。)
似乎有人想要探尋夢中的基格的內心。為什麼,那個女孩——
(同樣的力量——共同掌管著“銀之聖女”的黑暗——堅信著那是為了大陸的和平)
為什麼那個女孩,一定要被基格親手埋葬?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沉入了記憶的彼方。
(讓你也明白,信賴的對象——生存的希望被奪走的痛苦)
不知從哪傳來的聲音又馬上消失了。
基格和剛剛認識的第二個從士——緹婭一起下了山。
本來他們可以就這麼分別,直到有任務的時候再見面的。但是不知為何,當兩人踏上同一條道路時,基格把緹婭請到了自己的住處。基格說,自己在對待第一個從士時也是這麼做的,但是緹婭卻非常高興。因為她剛剛到聖都不久,幾乎沒有熟識的友人能邀請她去家裡。
路上,他們只簡單地聊了幾句。雙方互相扔出簡短的話語,然後過了一會兒之後,再給出不溫不火的回應。就是這樣一種說不上是對話的對話。
「我很久沒回這裡了,積了很多灰塵。」
基格說著,把緹婭迎進了房間。這是聖都給高位的騎士安排的房間,而基格選擇的是其中最小的一間。
「太大的話,反而不知道怎麼裝飾才好。」
基格一邊自言自語著,一邊從客廳把椅子搬了過來。
「騎士大人的住處,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在雜亂無章地堆在一起的書和箱子之間,隨意地放著保養得很好的劍和護具。緹婭用纖細的手指在桌子上摸了摸。
「灰,灰塵嗎?」
看到擦得這麼幹淨,緹婭有些吃驚。
「那是前幾天回來時打掃的。」
反正回到住處也沒有別的事可做。在兵營生活中,基格養成了時刻整理身邊環境的習慣。
基格沏了茶,遞給緹婭。緹婭誠惶誠恐地縮著身子接過了茶。
「您喜歡喝茶嗎?」
緹婭望著廚房和客廳架子上擺滿了茶葉的瓶子說道。
基格隨便點了點頭。因為他不怎麼喝酒,所以經常喝茶。
為了抑制左臂的墮氣,他也習慣自己調製藥湯了。
「您喜歡書嗎?」
這一次,緹婭又看了看位於房間一角的書架。和她面對面坐著的基格也朝那裡瞥了一眼。那是這個房間裡灰塵最多的地方。
「有人想讓我喜歡上書。」
基格低語道,喝了一口茶。無論是哪一本書,都是德拉克洛瓦或者席拉勸他去讀的,而且至今也一本都沒有讀完。
「您難得有休息的時候…這時來打擾,給您添麻煩了嗎?」
緹婭也抿了口茶,有點沒什麼精神地說道。
「不…」
基格只回了這麼一句。一段沉默之後,他低聲問道。
「你不擔心會被我殺了嗎?」
緹婭“噗”地一下把口中的茶噴了出來。
基格啞然了。緹婭慌忙用袖子擦了擦手和嘴角。那個動作很像年幼的小孩子。
「您,您說什麼?」
她反問道。
「你不是說,曾經看見過,去謁見聖王的我嗎?」
「那,那是因為我想了解您…」
「…那麼,你瞭解到了什麼?」
「您非常非常悲傷。對於失去了從士這件事…還有除此以外的一切,您都非常非常悲傷…所以,我的工作,就是要讓您忘掉這種悲傷…我是這麼想的。」
基格再次啞然。這姑娘在說什麼?是說要讓我忘記之前的從士嗎?迄今為止發生的這麼多悲劇,難道能那麼容易就忘記嗎?
緹婭雙手握著杯子沉默著。基格站起身,又沏了一杯茶。
「…我,沒有什麼野心。」
彷彿這句話就是一切的答案,緹婭垂下了雙目。
「除了您吩咐我的事情之外,我沒打算做其他事。您是不會殺了這樣的人的。」
基格默默地接過緹婭的杯子,重新倒了杯茶,放到了桌上。
「您知道名為緹婭的花嗎?」
她抬頭看向站著的基格,問道。基格搖著頭回到了座位上。
緹婭再次垂下了眼睛,小聲說。
「是沒有辦法在房間裡盛開的花。雖然和風媒花還是有點不一樣…」
「沒法盛開…」
「只能在有風吹過的地方才能開花…沒法按照自己的意志盛開的花…那就是,名為緹婭的花。我和它一樣…不能做多餘的事。」
她微微抬起的雙眸似乎是在望向遠方。但是,那個目光突然尋回焦點,看向基格,
「啊…所以,我要成為您的從士。無論什麼事都請吩咐我吧,聖王的騎士大人。我會盡我所能去完成。從今天開始,您就是我的風。」
她說得非常乾脆。基格感到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如鯁在喉。倒不是說這個叫緹婭的姑娘怎麼樣,而是聖王的意圖何在。
為什麼這樣的小姑娘會被選為從士呢?德拉克洛瓦曾經說過,注意不要被奪取心靈。難道說是“銀之聖女”想要籠絡自己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就太可笑了。
「你討厭自己的名字嗎?」
不知為何,基格有這種感覺。他裝作無意地問道。
但是,緹婭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那個…沒有那種事。…大概…因為,是給我取的名字。」
總是說些被動的語句的緹婭,握緊雙手,然後輕輕地笑了。
「我喜歡您的名字。是勝利的意思吧。」
這是她的真心話——沒有恭維的感覺。雖然很天真,但同時也讓基格感到了壓力。
「這是最適合身為聖法廳最強軍團的您的名字,是屬於擁有偉大力量的人的…」
「如果真的擁有力量的話,就能去拯救了。」
基格的語氣不由得尖銳了起來。緹婭嚇得肩膀一抖。基格閉上了嘴,把呼之欲出的話語吞了回去。無論是最初的從士,還是德拉克洛瓦,還是成為謀略的犧牲品的無數同伴,甚至是席拉——如果真的擁有偉大的力量的話,大家都能獲救。
緹婭驚訝地、有些僵硬地看著基格。把氣撒在這樣的小姑娘上又有什麼用——基格也覺得自己很沒出息,準備低頭道歉。
這時,他突然發現了緹婭雙手中指上戴著的奇怪的戒指。那兩隻戒指上都各有一條很細的銀鏈,一直延伸到了她的袖子深處。
突然,基格聞到了一股清香,同時感到了一絲聖性。他立刻意識到那不是香水的香氣。是從聖性之中衍生的力量嗎?“焚香者”——他至今不明白她有著什麼樣的力量。
基格把視線從戒指移回了緹婭的臉上,發現她仍然在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但是她突然露出了認真的表情。彷彿是從內心起誓一般,她說道。
「我,將追隨名為您的風。」
她目光如炬——簡直像是在尋求著父母的嬰兒一般。
「隨便你…」
基格說著,喝了口茶,移開了視線。
之後,兩人又斷斷續續地聊了很長時間。
與其說是為了建立騎士與侍從的關係,不如說是偶然間因很多理由被安排在一起的兩人,在尷尬中變得逐漸親近起來,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終於到了傍晚,緹婭鄭重地告辭了。基格把她送到了玄關。
「我還沒聽你說過你的力量。」
事到如今,基格才說出這句話。緹婭頓時縮了縮身子。
「對不起…在“銀之聖女”中,有很多秘密,也有很多規矩。」
基格點了點頭。他知道緹婭一定會保守秘密的。他自己的力量也是,左臂上的聖印是力量的源泉,需要藉助大地來施展力量。這些都是隻有一小部分人才知道的秘密。
反正總有一天,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彼此的秘密都會被揭露的。他這樣想著,沒有進一步追問。
「啊,不過,有一點可以告訴您。」
緹婭抬起頭,雙手緊握在一起,說道,
「我能讓人做夢…您知道人為什麼會做夢嗎?」
基格瞥了一眼戒指上的銀鏈,搖了搖頭。緹婭微微一笑。
「在夢中,人們能看到各種各樣的事情和想法…然後就會忘記。夢,同時也是忘卻的地方。而我的力量就是…讓人做夢。現在,只能告訴您這麼多了。」
她興奮地說道。就好像只要展示出自己的力量,基格就會高興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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