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我的邂逅
周六,我在家里悠闲地度过。
“哥哥,妈妈炸了地瓜球,要我来叫你去吃。”安详的午后,我在准备期末考之余拿起桌上的书来看,刚读国小的妹妹就跑进我的房间说。
“嗯,我知道了。”
“哥哥,你在看什么书啊?”妹妹从我的手臂下方伸长脖子偷看,发现有很多看不懂的汉字,就眨着一双大眼睛问道。
“这是舞花不需要看的书。我再借你看其他的书吧!”
我阖上了写着“饮食障碍——厌食症、暴食症——”的书页,把书本放在书架高处。
这本叫做《心理性疾病》的书,是我在国中毕业后,把自己关在房间,裹在棉被里的时候会读的书。不过当时我看的,都是“恐慌症”、“过度换气症候群”、“强迫性精神官能症”之类的项目……
(注:恐慌症(Panic Disorder),焦虑症的一种,会突然感到强烈的恐慌或焦虑,造成心跳加速、呼吸困难、轻微头昏。过度换气症候群(Hyperventilation syndrome),日文是“过呼吸”,指急性焦虑引起的生理、心理反应,发作时会身体麻痹、头晕胸闷、心跳加快、肢体痉挛,甚至是昏厥。强迫症(Obsessive compulsive disorder),患者会反复出现一种无意义或负面的想法与行为,且无法控制。)
心和身体是息息相关的。心灵变脆弱了,身体也会逐渐虚弱。这种事我自己就很有经验。
雨宫同学既然会对进食这项维持生命最基本的行为产生抗拒,那么她的心灵究竟脆弱到什么地步了?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的心灵重新拥有活力?还有,黑崎先生之所以会把胃中食物全部吐出来,或许不是因为身体生病,而是心理问题吧?
跟我素未谋面的黑崎保这号人物,让我产生了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哥哥,人家比较喜欢看有动物的故事。”舞花笑嘻嘻地说着。
“那么吃完点心后,我们一起来找找看吧!”
“嗯!”
我拉着兴高采烈的舞花的手,一起走下楼梯。地瓜球甜美的香气窜入鼻中,我的肚子不禁咕噜噜地叫起,口中也开始分泌唾液。
现在的我,理所当然地感受得到食欲。
我那颗曾经一度毁坏的心,虽然偶尔仍会失控,但是大致上还能正常运作。
这件事常常让我感到痛苦得有如脖子被掐住。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发现美羽的面貌在我心中已经越来越模糊了吧!
我的心情很矛盾。即使平常我想起那段回忆时会忍不住逼自己快点淡忘,但我还是不想忘了美羽。
吃完晚饭后,我骑着脚踏车到百元商店,去买已经用完的自动铅笔笔芯,也顺便帮母亲采购一些琐碎的食材。回程,我突然觉得心血来潮,就去了一趟学校。
或许是下过雨的缘故,空气很凉爽,湿答答的地面被月光照得闪闪发亮。深沉的黑暗里,校舍白色的轮廓清晰浮现。
远子学姐不会连周六也跑来埋伏吧?
我一边担心地想着,一边跨在脚踏车上眺望校园。
此时有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停在校门口。车门打开,一位纤瘦的女孩走了出来。
那个女孩!
我吓得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那个手上拿着黑色书包,身上穿着旧式的水手服,以轻飘飘的步伐走进校园的女孩,分明就是雨宫同学。
轿车飞也似的从校门前开走了。我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驾驶的长相,但八成是个又高又瘦的男性。
难道那个人就是黑崎先生?可是黑崎先生为什么要载雨宫同学来学校?难道他明知雨宫同学的奇特行为,却任由她继续?
我奋力踩着脚踏车到学校后门,把车放在停车场后,就往中庭走去。
雨宫同学正坐在湿濡的草地上,在笔记本写字后撕下,丢进信箱里。那柔弱的背影,纤细的颈项,都跟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怎么办?我该不该叫她?
我还在犹豫,雨宫同学已经提着书包站起来,走了出去。她并不是往校门的方向,而是继续往穿廊走去,进入了校舍。
咦?校舍的门没有上锁吗?怎么会?
再继续迟疑就会跟丢了,所以我慌忙地往她追去。
深夜的学校走廊在月光的照耀下,看起来像一条黑暗的运河。运河之上,雨宫同学仿佛乘坐着狭长的平底小船,随着水波摇摇晃晃地前进。
雨宫同学爬上楼梯,继续在走廊上漫步,来到化学教室前。她转身面对教室的拉门,然后就走了进去。
教室的灯打开来了。
我贴着墙壁,几度吞咽口水,屏息倾听教室里的动静,结果就听见喀喳、喀喳、叩咚的碰撞声。
这……是金属的声音吧?她打开铁柜了吗?她从铁柜里拿出什么?为什么又有水声,还有拉椅子的声音?
奇怪?里面突然静了下来。
我有点好奇,就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往教室里偷看,竟然发现雨宫同学消失了!
我全身都冒出冷汗。
怎么可能!她跑到哪里去了?这里可是三楼耶,难道雨宫同学打开窗子跳下去了?
我拉开拉门走进教室,里面的电灯还是亮着的,窗户和窗帘也都关得好好的。教室里充满了化学药品的刺鼻味道,前面挂了黑板,后面是放置指示器和教学用具的架子,黑色的耐热桌和椅子整齐地排列在中央。
她果然不在教室里!难道真的碰上幽灵了……
我感到一阵令人颤栗的恐惧,一面走在耐热桌之间。
就在这时,我的脚好像碰到了什么温温软软的物体。
“!”我当场就要吐出惨叫,但是在此同时,我也听见脚边传来女生的一声惊叫。
我低头一看,原来穿着旧式水手服的那个女孩蹲在桌底下。
“啊,雨宫同学!”
我原本以为瞬间消失的雨宫萤,此时一手拿着抹布,一手拿着喷嘴式的清洁剂,半个人都塞在桌子底下擦拭后面的墙壁。
“你、你在干嘛啊?雨宫同学?”因为太过震惊,我完全忘记隐藏自己的惊讶就脱口问道。她一听,就鼓着脸颊瞪着我说:“我不是雨宫同学,我是夏夜乃,九条夏夜乃啊!我应该跟你说过我的名字了吧?”
那不是你母亲的名字吗?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是现在这种状况实在不太适合吐槽。
“抱歉。这种时间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啊,九条同学?”
“我要把讯息擦掉啊!”
雨宫同学——不,夏夜乃一脸阴沉地转头看着墙壁。桌子底下的墙壁有些才擦到一半的数字。
『42 46 43 42 43 7 14 43 36』
(附录2:『我爱着苍。』)
“我还以为已经擦干净,一点都不剩了呢……结果竟然还有这些藏在桌底下……这种东西,早就没有必要了……”她一边喃喃说着,一边继续用后面把数字擦掉。
“为什么没有必要?”
“……因为,我和他都已经死了。”
“可是你看起来不像幽灵啊?”
已经擦完数字的夏夜乃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保持四肢着地的姿势,笑着对我说:“哎呀,你刚才看到我的时候不是吓得脸都绿了吗?你一定以为我是幽灵,所以害怕得两腿发抖吧?”
“那……那是因为……”
夏夜乃看到我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就笑嘻嘻地站起来。她现在的笑声跟之前在中庭那种病态的笑法不一样,而是显得天真又开朗。她调侃似的望着我的眼光,跟我心中那个女孩十分神似。
——就算你说谎我也看得出来,所以你就坦白一点吧,心叶?
——心叶不管在想什么,都会立刻显露在脸上。不过,我就是喜欢会认真听我的愿望,又不懂得说谎的心叶。
我沉浸在梦见往事一般的奇妙心情中,胸口甜蜜地揪紧了。
美羽也经常像这样跟我开玩笑。像这样看着我,露出灿烂的笑容。
当然,站在我面前的并不是美羽。已经无法再见到美羽了。
不过,就算是错觉也无所谓,我只想继续沉溺在这种怀念的气氛中。谎话也好,作梦也罢,如果可以回到当初……
现实世界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
但是,但是,如果真的可以……
“九条同学,你为什么要把纸张放进文艺社的信箱?那些数字有什么含义?『他』又是谁?”
夏夜乃把抹布和水桶收回铁柜里,白皙双手的动作不时发出“喀喳喀喳、叩咚叩咚……”的细碎声音。她一边收拾,一边用听不出感情的冷静语气说:“真想知道的话,明天再来这里一趟吧!只要你来,我就给你提示。”
她的唇边缩放出小小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像是发出邀请似的直视着我。
我还怀着身在梦中的心情,没有开口回答,只是呆呆看着她走出化学教室。
轻飘飘的脚步。在膝下摇曳着的制服裙摆。
刚才她对我提出邀约了吗?
隔天星期日,我从一大早就开始想着夏夜乃的事。她今天真的也会去那里吗?
我直到傍晚都在思考这些事,入夜后,我就怀着不安的心情往学校去了。走上了跟昨天一样的走廊,爬上楼梯,走到化学教室。
一打开教室的门,我就看到沐浴在月光下的夏夜乃站在窗边。电灯是关着的,窗户和窗帘全都拉开了,冷冽的银色月光充满了整间教室。
夏夜乃看见我来了,就可爱地露出微笑。
“晚安,心叶。”
我发现,她叫着我名字的口气跟美羽很像。
在耳边缭绕的甜美声音……
她并不是美羽。不仅哪些,她根本就是个已经不在世上的人了,可是我的心中仍然不由自主地猛然一震。
“你答应过要告诉我的,你放进信箱的纸张,上面写的数字是什么意思?”
“哎呀,我不是说过只会给你提示吗?”
“那么就请你告诉我提示吧!”
夏夜乃将裙摆一翻,坐在耐热桌上。
“提示就是我的名字,『夏夜乃』(Kayano)唷!”
“我不明白。”
“嘻嘻,你好好想想吧,名侦探。”
“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哪有办法光靠这点提示推理出答案来啊?没有其他提示了吗?”
“那我就把他的事情告诉你吧!”
她以蕴含爱意的目光看着我,轻声地说:“他比谁都更贴近我的心,是我的一部分,我的『半身』唷!我们不管分隔多远,不管各自在做什么,两颗心都是在一起的……”
从窗口照进来的清朗月光,唤醒了遥远过往的回忆。
时间的碎片化为洁白的羽翼,和月光一起飘落在我身上。
我们也是一样,不管分隔多远,不管各自在做什么,我们的两颗心也是在一起的。美羽也是我灵魂的半身。至少,我是这样看待美羽的。
“我跟他曾有过一段很快乐的时光。但是……”夏夜乃神情落寞地垂下眼帘。“后来他生我的气,就销声匿迹了。我们以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我的胸口感觉到贯穿心脏般的痛楚。
我也一样,再也见不到她了。
美羽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看着我,拒绝了我。虽然是那么喜欢,却无法再次相见。
“嘿,心叶,你知道怎样才能拿回失去的东西吗?”夏夜乃凝视着我,认真地问道。
我紧紧抓住衬衫胸口的部位,以颤抖的声音回答:“……那是不可能的。失去的东西,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夏夜乃垂下目光,淡淡的说:“不,其实很简单。只要让时光倒流就好了。这么一来,就不会再犯下相同的错误了。”
这句话简直就像恶魔的低语。
如果可以让时光倒流……如果可以回到过去的那一天……
在那漫长的严冬里,我躲在房间裹着棉被,心里无数次祈祷的就是这件事。
如果可以回到写小说之前的时光,如果可以回到美羽从顶楼跳下去那天……
神啊,我请求你,让我回到过去的时光吧!
如果可以不再失去美羽,其他的一切我都不要了!
神啊,神啊!
但是,时光仍然没有倒流。而我现在还是独自一人。
“……不可能的,时光是不可能倒流的。”
夏夜乃看着全身颤抖的我,露出了哀伤的表情轻轻地说:“……是吗……心叶也有……想要让时光倒流的往事吧!”
她从耐热桌上跳下,朝我走了过来。她伸出双手,轻轻抱着我的头,贴在她单薄的胸前。
我不明白,她这个举动是发自怎样的心情。
但是,她似乎非常悲伤,还隐约地颤抖着。纤细的身体像雪一样冰冷,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清洁香味。
我感受着些许的安慰和苦涩的疼痛,依靠在这个如梦似幻的拥抱之中。
就算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也无妨,我这么想着。
但是,没过多久,夏夜乃就退开一步,喃喃地说:“我该走了,还有人在等我。”
看着她走出教室,我才回过神来。我们什么都还没说啊!我不想让她就这样离开!
“等、等一下……呃,那个,要、要不要跟我去吃点什么?”
天啊,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邀请啊!我就不能说得更有技巧一点吗?
夏夜乃回过头来。
“……不行唷!我只能吃他给我的东西。”
此时的夏夜乃跟刚才抱住我的时候完全不同,她忿忿地丢出这句话,就从教室里走出去了。
时光是有可能倒流的,她这样说着。
终究还是不可能吧!这可是违逆神之旨意的恶魔行径。但他还是决定去做了,他跟恶魔订下契约,把她从坟墓里带了回来。他把不可能化为可能,可能,她就在这里。
月光照耀的夜晚世界,她疯狂地舞着。
“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像是歌唱般说着,日复一日,她逐渐变成了另一个她。在她的体内,另一个她日渐茁壮,原本的她却慢慢消失。不是她的那个她,借着她的身体、她的声音,去笑、去歌唱、去爱。
她向他伸出手,对他轻声细诉。
她对着自己体内的她,悲痛地恳求着。
求求你,不要再让他碰触了,不要再对他微笑了。不要再渴求他了。
因为,“我”恨那个男人,憎恨到简直想杀死他。
隔周的星期一,远子学姐一大早就气冲冲地跑来找我。
“我已经叮咛你那么多次了,你星期五竟然还是爽约了!心叶!”
虽然我早就猜到远子学姐一定会来,但是没想到她竟然一大早就发动攻势,害我根本来不及逃走。
“那个……因为我的宿疾突然发作,打嗝打个不停,所以就去医院了。”
“我才没听说过心叶什么时候有那种宿疾呢!我在等待心叶的期间,跑了三趟图书馆,把欧•亨利的短篇集,、芥川龙之介的短篇集,还有星新一的极短篇故事集都看完了唷!”
(注:欧•亨利(O•Henry),美国著名短篇小说家。芥川龙之介,日本的知名文豪。星新一,日本的科幻小说家。)
“为什么都是短篇集啊?”
“为了在心叶来到之后可以立刻停止阅读,我才特地选了短篇集。可是,我却怎么等都等不到你。鲜花邱比特又送来了超大的黑百合花束,而且我从图书馆回来后,还看到社团活动室的墙上贴着好大的纸张,用红色的笔写上了『我回来了』……”远子学姐把今天送来信箱里的纸张拿给我看。“你看,今天的来信又更凶狠了,上面还沾了血迹耶!”
(注:鲜花邱比特,日本一间大型的连锁花店。)
泛黄的纸张上洒了点点血迹,还用自来水笔写了“不祥的鸟”、“在墙壁涂上鲜血”、“巢中的细小骸骨”这些语锯,我看了都觉得有些晕眩。
“而且,还有这些呢!”
撕碎的笔记本纸张上,并列着几串数字。
『5 16 43 47 14』
『42 13 12 24 43 13 14』
『14 41 47 5 3 24 21 43 2 11 3 16 43』
(附录3:
『别过来。』
『快走开。』
『不想去天堂。』)
——这些数字到底代表什么意义?虽然夏夜乃说过,提示是她的名字……
我一边看着纸张,一边回忆周末的事,突然感觉到旁边射来的视线。
一把起头,我就发现肩膀上挂着书包的琴吹同学正瞪着我。因为已经对上目光了,我只好对她笑了笑。结果,她就像受到惊吓似的睁大眼睛,然后就貌似不悦地转开脸。
唉,为什么她会这么讨厌我呢?
“心叶,你又是微笑又是叹气的是在干嘛?还有,你在看哪里啊?”
远子学姐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鼻子。
很幸运的是,拯救我的上课钟声响起了。
“哎呀,真是的,我午休时间再来好了。不可以逃走喔!知道了吗?”远子学姐几次回头叮咛我,就走出去了。
“抱歉了,远子学姐。”午休时间一到,我就小声地道歉,迅速地跑到图书馆避难。
我记得远子学姐说过,“肚子饿的时候到图书馆真是有够痛苦的,眼前明明摆满了美食,却只能看不能吃”,所以逃到这里应该是最安全的。但是我一走进去,却看到琴吹同学坐在柜台,实在很想当场掉头就走。
我的妈呀,今天是我的噩运之日吗?
她也是一注意到我,就立刻噘起嘴,丢给我一个白眼。
室内应该有冷气,但是我却觉得非常闷热,甚至还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冷汗直流。我对她轻轻点了头,从柜台前面走过。
琴吹同学瞬间变得横蛋竖目。在她开口攻击之前,我就加快脚步,朝着阅览区走去。
挑选座位时,我突然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坐在窗边。
夏夜乃?不,不对。是雨宫同学……
她拿着一本硬皮封面的书,正翻着书页阅读。她低着头的白皙侧脸,就像冬天的湖面一样平静无波。
我轻手轻脚地走近雨宫同学身边。
“雨宫同学。”
她听到我的叫唤,猛然抬起头来。此时我无意间朝那本书扫视一眼,看见了封面内侧写了一些细小的数字。
雨宫同学慌张地把书阖上,战战兢兢地缩起身体。从她怯懦的眼神,就看得出她不是夏夜乃,而是雨宫同学。吓到了内向的雨宫同学,让我有些愧疚,所以没有询问她正在做什么事,只是对她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你好,你还记得我吗?”
这么一问,她就把书本紧抱在胸前,点点头说:“你是……井上同学对吧?那天真是谢谢你了……”
夏夜乃所做的事,雨宫同学都没有记忆吗?还是她其实都知道,只是装作不记得?目前我还无法判断出来,所以决定不动声色的说:“太好了,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啊?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请坐。”
“谢谢。”
我坐在她的隔壁。虽然我在化学教室跟夏夜乃见面时,因为被不平常的情况所迷惑而没有注意到,但是现在仔细一看,雨宫同学比起我们送她去保健室时好像又更瘦了一点。肌肤已经拍板到有些泛青,手臂上的血管清楚浮现,她抱着书本的纤纤细指好像一折就会断掉似的。
“打扰你看书真不好意思。你在读什么什么书?”
“乔治•麦克唐纳的……《日之少年与夜之少女》。”
(注:《日之少年与夜之少女》(The Day Boy and the Night Girl),作者为英国文学家乔治•麦克唐纳(George Macdonald,1824~1905),收录于《轻轻公主》(The Light Princess)的短篇故事。)
“喔,就是那个奇幻儿童文学作家吧?我也看过他的《北风的背后》。”我说谎了。其实我只是在远子学姐一边大发评论一边吃书的时候,看过这本书的书名。
(注:《北风的背后》,原名“At the Back of the North Wind”。)
“那本书说的是什么故事呢?”
雨宫同学嗫嚅地说:“……婴儿时期就被邪恶的巫婆抓去关在山洞里,只知道夜晚世界的女孩……和只知道白昼世界的男孩……相遇的故事……”
“喔,好像很有趣。我也想读读看。”
不知道能不能借此看看封面内侧的数字。
但是,她细瘦的肩膀不停颤抖,抱着书本的手也抓得更紧了。看到这种情形,我只好打消念头。
我若无其事地退后了一点,像在闲话家常一样话说:“奇幻小说最棒了,你是《纳尼亚传奇》或《说不完的故事》这类在异世界冒险的故事都充满梦想,让人读来兴奋不已。”
(注:《纳尼亚传奇》(The Chronicles of Narnia),作者为英国著名文学家C•S•路易斯(C•S•Lewis)。《说不完的故事》)(The Neverending Story),作者为德国童话作家麦克•安迪(Michael Ende)。)
“……是啊!”雨宫同学轻启嘴唇。
“我也觉得可以去别的世界很棒……就像这本书的女主角……如果我也能去白昼的世界就好了……”雨宫同学仿佛在跟自己说话,用飘忽、哀伤且绝望的口吻说道。
跟夏夜乃相较之下,现在的雨宫同学显得更脆弱,我忍不住探出上身,注视着雨宫同学白青色的脸庞和低垂的眼睛。“那个……呃……雨宫同学,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说说看啊!”
雨宫同学仰起头,凝视着我。
她眼中的神色并不像先前那般飘邈虚幻,而是几乎会把人吸进去似的,充满了深深的哀愁。
“井上同学真是个好人。你……最好不要再接近我了。”
“雨宫同学……”
雨宫同学仍然把书抱在胸前,迅速站起,对我点个头就离开了。
如果我也能去白昼的世界就好了……这句话依然在我的耳边缭绕。
雨宫同学拿的那本书好像已经很旧了,封面也褪色了。写在里面的细小数字——会是什么呢?
周六的晚上,夏夜乃也用抹布擦去墙上的数字。我想那些数字一定包含了某种重要的意义。
——提示就是我的名字,“夏夜乃”唷!
难道不只是夏夜乃,就连雨宫同学也懂那些数字?
雨宫同学又为什么会变成夏夜乃?
之所以会发生这种事,是因为怎样的契机?
雨宫同学跟黑崎先生一起住之前,也只是个会在午休时间一边跟朋友聊天一边吃饭的普通女孩。
那么,她又是为何不再吃东西了?
答案一定跟黑崎先生有关吧?把雨宫同学关在夜晚世界的邪恶巫婆,难道就是他?
——不行唷!我只能吃他给我的东西。
我也很在意夏夜乃说的这句话。
另外,雨宫同学说“最好不要再接近我了”,又是什么意思?
“啊,怎么想都想不出来啊!”
我把手肘靠在桌上,抱头兴叹。
一开始我只是想要帮助流人的忙,但是如今,“夏夜乃”和“萤”的秘密已经夺走了我全部的心思。
一定是因为夏夜乃在化学教室跟我说过那些话的缘故吧!
——心叶,你知道怎样才能拿回失去的东西吗?
夏夜乃说那其实很简单,只要让时光倒流就好了。现实之中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夏夜乃也有想要让时光倒流的往事吗?那么,她已经实现心愿了吗?如果真是哪些,为什么夏夜乃每晚还是得在黑夜之中徘徊?
不行了。再怎么想还是陷在僵局里,只是让自己更加苦闷罢了。
午休时间就快结束了,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此时我突然感到一股杀气从柜台的方向飘来,转头一看,原来是琴吹同学板着脸在瞪我。
“我看见了喔!”
听到她责备似的话语,我顿时停下脚步,还差点摔倒了。
什、什么啊?干嘛这样看我?琴吹同学在生什么气啊?
“差劲透顶。”
啊?
我还搞不懂自己哪里差劲,为什么要被人家这样辱骂时,琴吹同学就咬着嘴唇撇过头去,从柜台走掉了。我只觉得丈二金刚摸不差头脑,呆呆地看着她离去。
我真搞不懂琴吹同学。
她在十六岁生日那天,见到了怀念的人。
是当她还活在天堂般的世界时,对她付出毫无保留的爱情,非常温柔的那个人。那个人给了她一本旧书。
写在里面的是秘密文字。
那是会把寄托了“说不定”、“或许有一天”等等希望的未来,从活在黑暗世界里的她身上夺走,甚至让她落入绝望黑夜深渊的诅咒之语。
再也得不到救赎了。不能再抱着期望了。她已是戴罪之身。
她独自待在教室里,眺望着如同黑色颜料绘制而成,融入黑暗中的景色,喃喃地说道:“如果打开门就可以前往另一个世界,不知道该有多好。如果去了另一个世界,说不定我就能过着跟现在截然不同的生活了。”
如果能够遇见日之少年,说不定就可以再次回到令人怀念的地方。
“心叶!”
看到拿着拖把的远子学姐突然出现在窗户另一边,让我吓得差点脚软。
现在是放学后的扫除时间,我正站在走廊上,拿着抹布擦窗子。
“你为什么会在我们的教室啊?而且还拿着拖把……”我胆战心惊地问道。
远子学姐就一手拉开窗户,满脸怒气地说:“因为心叶一直躲着我,所以我特地跷掉打扫工作跑来。听说你午休时间去图书馆搭讪女孩,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啊?”我睁大了眼睛。难道远子学姐指的是我跑去跟雨宫同学说话吗?我唯一想到的只有这件事。但是,远子学姐怎么会知道?
“不要再装傻了,小七濑都告诉我了。”
“咦?”
此时,噘着嘴唇环抱双手的琴吹同学出现在远子学姐身边。“绝对不会错的,远子学姐。我看得一清二楚,井上副色眯眯的样子跑去找女生说话。”
妈吗,是琴吹同学跑去跟远子学姐打小报告?而且,她们是什么时候变成了互称“小七濑”和“远子学姐”的关系啊?
“还不只是这样,井上之前也被女孩簇拥着跑去玩了。”
“喔,是这样吗?当我正在为文艺社的未来感到忧虑,一边苦苦等着心叶的时候,原来心叶已经跟女生去约会了?心叶原来是这种孩子?就算文艺社遭到猪群攻击,就算墙上被涂满了血,心叶也觉得不痛不痒吧?”
我急忙出言解释。“请等一下,这也扯得太远了吧?请别再幻想了,一切都是误会啊!我才没有跟女生跑去玩,也没去约会啦!”
“那你都跑到哪去了?”远子学姐好像更生气了,她以不满地眼神瞪着我。
“那、那是……”
“说不出来就是心里有鬼,远子学姐。”
“琴吹同学,我说你啊……”
“嗯,你说的一点都没错,小七濑。”
远子学姐和琴吹同学一起对我投以责备的视线,我终于忍不住逃走了。
“抱歉,我还有急事!”我把抹布硬塞给琴吹同学,迅速冲进教室,从座位旁一手抓起书包,就朝着走廊冲出去。
“啊!心叶!”
“太卑鄙了!”
听着两人怒骂的声音,我还是脚底抹油溜走了。
琴吹同学也真多事,不管再怎么看我不顺眼,也没必要专程去找远子学姐打小报告吧?唉,远子学姐一定气坏了。
我到先前的那家店里,满心忧郁地等着流人。没多久,就看到他带着一位七十岁左右的矮胖老妇人走了进来。看到流人体贴地为老妇人开门,她也一副高兴又害羞的模样,我不禁为之颤栗。
难道这个老婆婆也是他搭讪来的吗?
流人以平常的态度走过来,对着瞠目结舌的我介绍那位女性。“嗨,心叶学长。这位是和田佳枝女士,是在萤家里工作的超级女管家唷!”
再也无法继续压抑。
所以她写了信。
写给他,也写给另一个她,还写给司掌人类命运的某位崇高神神祗。
她把秘密的文字写在笔记本上,撕碎之后丢入信箱。
请明白我的心情。
请倾听我的声音。
请实现我的心愿。
『好恐怖』
『好痛苦』
『幽灵』
『别过来』
『42 43 7 14 16 41 1 43 16 43』
『46 15 44 6 41 32 36 7 14』
『14 41 47 5 3 24 21 43 2 11 3 16 43』
(附录4:
『我才不爱你。』
『爸爸原谅我。』
『不想去天堂。』)
我打开化学教室的门,看到夏夜乃坐在耐热桌上,对着窗户眺望笼罩在黑暗中的景色。
她低垂的寂寥眼神,又让我想起午休时间在图书馆碰到的雨宫同学。“今天,我跟一个认识你的人见了面唷!”我这么说道,她则是转过头来,静静望着我。
“女管家和田女士,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们』的事。”
流人带来的和田佳枝女士,是在雨宫家待了很多年的女管家。从雨宫同学的父亲还是小孩的时候,她就在那间屋子里工作了。
“是吗……我想她一定不会说我什么好话吧!”夏夜乃淡淡地说:“和田一定是说我什么事都丢给她做,自己整天只会跑出去吧……或是说我又蛮横又任性,只要一发起脾气,就会摔破碗盘,拉开嗓子破口大骂对吧……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她会在我背后偷偷地说『太太又在发布台风警报了』。她一定是说高志先生很有绅士风度又很温柔,妹妹玲子小姐也是又优雅又可爱,两个人都很亲切很好相处,房子又大又豪华,每天的伙食也好吃,简直就像住在天堂……明明就没有半点让人感到不满的理由,但是『我』为什么还是非得发脾气不可……”
高志先生是夏夜乃的丈夫,玲子小姐则是高志先生的妹妹。对雨宫同学而言,就是她的父亲和姑妈。
和田女士说过“先生虽然有点懦弱,不过个性很稳重,又很温柔”,还说他深受着自己的太太,爱到简直连她走过的地面都想要崇拜似的,而两人的女儿萤小姐也是非常可爱……
她还说“太太也很疼爱女儿,只有对萤小姐不会发脾气,也常常带着萤小姐回娘家。其实太太的双亲很早就过世了,那个房子也早就没有人住了。所以先生总是对太太说两个女子住在那么大的屋子里很危险,劝她不要经常回去。”
她又说“太太可能是因为太想念自己成长的家庭吧,她在生病过世之前,一直吵着要回家要回家,让先生伤透了脑筋。”
当我问和田女士,那么雨宫太太娘家的房子现在怎么样了,她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吉利的事情,低声告诉我:“萤小姐和黑崎先生现在住的地方,就是太太的娘家。”
她还说“太太死了之后,那间屋子就重新装潢租给别人。黑崎先生还是特地把那些人赶走才住进去的。那么大的屋子,只有两个人住根本就很不方便吧?他到底在想什么呢……”和田女士很不能接受地皱起了眉头。
我也觉得很难理解。为什么黑崎先生要把雨宫同学原先住的房子卖掉,特地搬进那么大的豪宅?而且那间屋子还是夏夜乃的老家,难道这只是巧合?
她又说“我一开始就不太相信黑崎先生那个人。从玲子小姐第一次带那个人回家开始,我就不怎么喜欢他。那个人外表看起来虽然好像是个诚实可靠的绅士,但是他的用餐习惯实在有点奇怪。吃猪排的时候,从不加上调味的柠檬,就直接用手抓起来咬,吃完后还会舔自己的手指。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有教养的家庭里成长的绅士。”
“黑崎先生的眼睛似乎不太好,所以总是戴着浅色的墨镜。但是我有时看见他藏在墨镜下的眼睛,就会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该怎么说呢,就好像嘴巴明明在笑,眼睛却没有笑意……或是饥饿的猛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猎物的感觉……总之就是不祥的眼神。”
“先生好像很反对玲子小姐跟黑崎先生结婚。但是玲子小姐非常迷恋黑崎先生,还说如果先生不允许,就要跟他私奔,所以先生最后只好答应。没想到后来竟然发生那种事……”
“太可怜了……萤小姐的财产全都被那个人控制住,可以保护她的亲戚也都不在了,就这样独自一人过下去。”
“和田也很疼爱萤。好像把她当作亲生的孙女一样,非常照顾她。『就算在我死后』也一直如此……”夏夜乃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轻地说着。
“看来真是这样,和田女士也很关心雨宫同学唷!她说去年秋天——雨宫同学十六岁那年的生日曾跟她见过面。她看到雨宫同学简直瘦到不成人形,担心得不得了。”
“……”
“她说刀子在当时把你托付给她的某样东西交给了雨宫同学。”
“因为封住了,所以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大概是这么大的箱子吧!”和田女士这么说着,就用双手比出笔记本大小的尺寸。
“太太过世前嘱咐过我,要等到萤小姐十六岁的时候才能给她,要我先好好保管。”
“『你』叫和田女士转交给雨宫同学的是什么东西?”
夏夜乃瘦弱的肩膀开始发抖,好像在忍耐什么似的,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那是秘密。”她的声音很不寻常地颤抖着。“不可以告诉别人。”
她的姿势、表情、纤细的指头、白皙的脚,全部虚幻得仿佛随时会消失……因此我不由自主地叫出:“雨宫同学?”
雨宫同学突然仰起脸来,然后就出现了夏夜乃的笑容。
骄傲且志得意满的微笑。
“不,我是夏夜乃。因为,萤对谁来说都是不必要的。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无论如何,夏夜乃和萤都即将消失……”
“这是什么意思?”
夏夜乃突然转变成哀伤的脸色,她跳下桌子,喃喃地说:“因为我要跟这个世界告别了。你想,灵魂的一半已经因为罪过而落入地狱,剩下的另一半还需要继续留着吗?怎么可以只有一半获救而进入天堂呢?”
我不明白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她至今所说过的话,此时全在我的脑海里转个不停,我觉得越来越混乱了。
如今,我应该朝她走去,向她问个清楚才是。
你为什么感到痛苦?你真正的希望是什么?你为什么想要回到过去?雨宫萤又为什么非得变成九条夏夜乃不可?
还有,“他”到底是谁?
但是,我的嘴和双脚都僵硬得无法动弹。如果现在不问她,说不定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我到底在犹豫什么啊!
她摇曳着一头轻柔的栗色长发,从我面前走过去。
我又闻到了那个味道。那是不知曾在哪里闻过,让人感到不安的清洁香味。
就像是目送着幻影经过,我没有开口说话,就这样呆立原地,看着她离去。
期末考的第一天,我睡过头了。
考试前一晚,我一直想着在化学教室里发生的事,根本就没办法静下心来读书。
后来想得累了,就直接趴在桌上休息,结果醒来一看时间,都已经是早上了。
「远子学姐有来吗?」我一路狂奔到教室,上气不接下气地对芥川问道。
「她只留下那个。」芥川指着我的桌子回答。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桌上放了一本夏目漱石的《我是猫》。
战战兢兢地翻开书本,我就发现里面夹了一张浅紫色的书签,上面还用签字笔大大地写着「心叶大笨蛋!」这几个字。
此般毫不讲究词汇和文法,完全不像出自文学少女手笔的直率唾骂,让我看得哭笑不得。啊,这人为什么老是做些孩子般的行为?看来远子学姐一定是真的动了肝火吧……
琴吹同学还是一样不时地瞪着我,我的麻烦真是没完没了。
「放心啦!远子学姐是很单纯的,两三天过后,她就好了啦!」惨烈的期末考首日结束后,我又去了那间简餐店。流人喝着可乐,毫不在意地对我说。
「不,远子学姐是很固执的,一定会像跟吉伯特做出绝交宣言的红发安妮一样毫不留情的。」
(注:红发安妮(Anne)、吉伯特(Gilbert),都是《清秀佳人》(Anne of Green Gables)里面的人物。)
「喔,没想到你还挺了解远子姐的嘛,心叶学长。」流人以事不关己的模样笑嘻嘻地说,令我一时冒起心头火。
「我一直都很想说,这些事原本就是因你而起的吧?你为什么非得把我卷进来不可?」
「因为心叶学长刚好跟萤读同一间学校啊!」
我紧盯着一脸轻松的流人说:「不只是因为这个理由吧?我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你,就有了这种疑惑。你的行动力很强,口才又好,脑袋也很灵光。你跟我不一样,如果是你,一定能够胜任侦探小说主角的工作。所以,你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帮忙吧?但是你又刻意拉我进来,到底是为什么?不会是为了保持你身为侦探的神秘色彩,所以才要找一个人来扮演脱线的华生吧?」
(注:华生医生(Dr.Watson),名侦探福尔摩斯的助手。)
流人耸耸肩膀苦笑着说:「我还不至于那么恶劣啦……我只是很想知道,远子姐的作家是怎样的人罢了。」
我的脸霎时热了起来。我是远子学姐的作家?什么跟什么啊?
「那是什么意思?」我隐藏着内心的激动问道。流人就撑着脸颊,凝神地注视着我。
「就是那个意思。我想要知道心叶学长的事。当远子学姐对你说『心叶你闭嘴』的时候,我才发现你就是远子姐经常提起的那个『心叶学弟』。因为远子姐跟我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所以我对你一直很好奇。自从那次见过面后,我就更在意了……所以后来才会跑去你们学校找你。会拜托你帮忙调查萤的事,其实也只是想要认识心叶学长的借口罢了。」
「你该不会是喜欢男生吧?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泡妞的说辞。」
流人那张很有男子气概的脸上,漾开了孩童般无忧无虑的笑容。
「才没有呢,我最喜欢女孩子了。」
「我只是远子学姐的跑腿,负责帮她写点心而已。当她啪搭啪搭地吃着我写的三题故事时,还会一边肆无忌惮地批评味道平淡啦,咸度不够啦,还是结构太杂乱,口感一点都不柔和,有时还会大喊『好辣』,然后又叫又跳,一直吵着说要吃艾肯的故事来换换口味耶!结果她竟然说我是作家……」
突然间,美羽那种锐利如箭的目光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让我的心揪了起来。
顿时传来的激烈刺痛,令我忍不住咬紧牙关。
不行!我不想再有那种感觉了。我绝对不要再次成为作家。
「算了,无所谓啦……结论就等到将来再说吧!我也还没有看过心叶学长写的作品呢!」
流人以含蓄的口气说完,就咬着吸管喝起可乐。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让自己的心情稳定下来,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远子学姐留下的纸张,放在桌上。
「……言归正传,这些就是放进我们信箱的纸张。虽然有些沾了血迹,有些还有烧焦的痕迹,但是我觉得很可能都是雨宫同学写的,所以都拿过来了。」
流人看着那些写了「憎恨」、「幽灵」的纸片,也忍不住皱起眉头。他抓起一张张的纸片仔细看着,当他看见写了「43 31」的纸片时,好像有些讶异地眯细了眼睛。
「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远子学姐说是『死神(43)降临,杀到一个也不剩(31)』的意思。」
「这……还真是有趣的猜测呢!」流人露出了苦笑。
「算了,我们直接问她本人吧!」
「啊?」
我还搞不清楚状况,流人就抬起头来,笑着说:「你来啦,萤。」
我愕然地转过头去,雨宫同学正带着一脸的迷惑站在我后面。
流人站起身来,搂着雨宫同学的肩膀走回座位,然后就硬拉着她坐在自己隔壁的椅子上。
「为什么……井上同学也在这里?」雨宫同学看着我,像是呓语似的小声问道。
我在化学教室跟夏夜乃见面的事,还有在图书馆跟雨宫同学说话的事,我都没有告诉流人,所以我现在简直是手足无措,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她。
流人脸上还是带着笑容,以轻松的口气回答:「因为我们交情很好啊!对吧,心叶学长?」
「……我跟流人是最近才认识的。没有事先告诉你真是抱歉,我并不是想要隐瞒,只是还没有机会告诉你。」
雨宫同学听了就低下头去。
「总之你先吃点东西吧,萤。」
「……对不起,我已经饱了。」
「不可能吧?我今天一定要让你吃点东西。晴美小姐,我要点鸡肉沙拉、玉米浓汤,还有法国吐司。」流人向服务生小姐点了好几道菜。雨宫同学纤细的手指在裙子上交握,蹙起眉头,一脸哀伤地缩起身子。
「对了,萤,把这个丢进文艺社信箱的人就是你吧?」流人拿起写了「救救我」的纸张给雨宫同学看,她稍微仰起脸庞,露出泫然欲泣的眼神,然后又低下头去。
「……我不知道。」
「你用那样的表情否认谁会相信啊!这就是你写的吧?你是因为听我说了信箱的事,所以才跑去看,然后就每晚投函吧?我问你,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你希望有人听你说话吗?你希望有人能救你吗?既然如此,那就跟我说啊!我一定会帮助你的。你到底在烦恼些什么?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你又为什么会穿着老旧的水手服,在雨中荡秋千呢?」流人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难道,这一切都跟你的监护人有关?」
雨宫同学的肩膀剧烈地晃动起来。看到她依旧低垂着脸,紧紧咬着下唇的模样,我也开始难过起来。
「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比较好?」
我这么一问,雨宫同学就摇摇头说:
「不用了……井上同学继续坐吧!我……我要回家了。」
然后,她累积了深邃忧郁的美丽眼睛望向流人。「谢谢你跟我交往到现在,流人。我今天是为了跟你道别而来的。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流人一听睁大了眼睛,焦急地逼近了雨宫同学。「你在说什么啊!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难道是你的监护人说了什么吗?跟踪我的那个戴墨镜的男人,就是你的姑丈吧?我会被流氓盯上,也是因为他的缘故吧?是不是这样啊?萤!」
雨宫同学用十分微弱的声音说道:「……流人就跟我以前交往过的男友一样……如果你不愿意分手……以后会更麻烦的……」
「这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
雨宫同学提着书包站起来的时候,餐点刚好送过来。流人拉着雨宫同学的手,让她坐回座位。
「吃吧!如果你把这些食物吃得一点也不剩,那我就认真考虑分手的事。」
流人流露出愤怒的神情,雨宫同学虽然用哭丧的表情回望他,却还是乖乖地低下头,拿起汤匙。
她戒慎恐惧地望着冒出芳香热气的玉米浓汤,全身变得僵硬,颤抖的手握着汤匙逐渐靠近。
银色汤匙伸入金黄色浓汤的瞬间,雨宫同学拿着汤匙的手顿时握得更用力。如果不这样,汤匙一定会从她的手中滑落吧!
然后她稍微迟疑了一下,但终究还是下定决心,举起汤匙,把浓汤送入口中。
此时突然发生了异状,雨宫同学就像吃了什么即时发作的毒药,她掩住了嘴,从椅子上跌落,倒在地上缩成一团。她拿在手上的汤匙也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雨宫同学的手依然捂着嘴,睁开眼睛,接着就全身抽搐。
「喂,萤!」流人也赶紧离座,跪在地上把雨宫同学抱起来。「你要去厕所吗?」
雨宫同学摇摇头,回答:「没关系,不用了。」接着她突然转头看着店里某个方向,眼睛就睁得更大了。
「!」
她的脸上出现了十足的惊恐表情。
雨宫同学突然推开流人,抓起自己的书包。
「对不起,我一定要回去了。对不起,对不起……」她脸色泛青,不停地道歉,然后就往门口跑去。
流人跟着追过去,我也站了起来,追上他们两人。
雨宫同学还没跑出门,就被流人一把抓住肩膀。「因为我勉强你吃东西,所以你生气了吗?是我不好,对不起。你好像不太好,我送你回家吧!」
「不行!」雨宫同学以虚弱的声音叫道,又伸手推开流人。她的模样焦急不已,就像是恨不得可以早一秒离开这里。
「不要再跟我扯上关系了。再见。」雨宫同学说完,就跑出了店门。
「混帐……」流人回到座位上,双手抱头靠在桌上。
「我好像失败了,心叶学长……我不是故意把她逼得那么紧的……」
他意志消沉地缩着又高又壮的身体。看着这样的流人,让我不由得感到他毕竟只是个高中生。
我行我素、很受女生欢迎、又果断又有行动力,简直就像侦探小说主角一样坚强的他,还是有做不到的事,也还是会有失落的时候。
「打起精神来吧,流人。你对雨宫同学的关心,她一定会理解的。我明天到学校再帮你跟雨宫同学说说看吧!」
「那就麻烦你了……」流人这么回答着,还是继续把脸靠在桌上好一阵子。
雨宫同学推开流人之前流露出来的惊恐神情,让我非常在意。
雨宫同学到底看见了什么?她当时的确往那方向望了一眼……
我想起了她当时的视线,也随意往那方向看了一下,那边放了一个盆栽,后面还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个咖啡杯,但是位子已经空了。
好像没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吧……我做出这个结论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那个咖啡杯还冒着热气。里面还有咖啡,而且好像才刚送过去不久。
我再度凝神望着。桌上和椅子上都没有放置任何随身物品。
看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好像完全没喝过那杯温热的咖啡就离开店里了。
来订立规则吧——他这么说。
从今以后,你除了我给的东西,其他食物一律不能吃。
第一天,她吃了学校里面的营养午餐。因为没有被允许吃早餐,所以她饥肠辘辘,不停流口水,实在是撑不下去。而且,如果只有自己不吃午餐也太奇怪了,所以她还是吃了。
他惩罚了她,把她关在地下室并且上了锁,连续三天不给她东西吃。
在紧紧锁上的门内,她抱着空荡荡的肚子,拼命忍受着你昌刮磨胃壁般的饥饿和口渴。她得靠着地下室里冲水马桶箱储存的水,才能维持生命。
第四天早晨,他打开门,为她送来食物。他亲手喂她喝了香甜的蔬菜汤,还有包了栗子的蒸糕。
后来,她在学校喝了三口营养午餐的浓汤,吃了半个奶油餐包那次,他也对她兴师问罪,又将她关在地下室,连续三天没打开门。
她因过度饥饿而意识模糊,在昏暗的房里,她似乎见到了死者的幻影,还听见了怨恨的哭声。
——他要杀掉我们了。
——他是来复仇的。
——他是恶魔。
他发现她虚弱地倒在地上,就把她抱起来,喂她吃了加入白肉鱼和各种蔬菜熬成的粥,还用银色的汤匙喂她用糖煮过的苹果和柳橙。
就算只是偷吃了一小块饼干碎片,他也绝不轻易饶恕。
他以平淡而冷静的口气,指责她吃了朋友递给她的食物。她哭着乞求原谅,他仍然拖着她的手,把她带到地下室,锁上门。
她在里面过了五天。喉咙渴得几乎像是火在烧灼,胃部好像被一只无形的魔掌用力揉捏,令她感到难耐的疼痛。她出现耳鸣,出现幻听,仿佛还看见白色的鬼火在四周飞舞。她连哭的哭不出来了。
——对不起,以后除了你给我的食物,我绝对不会再吃其他东西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绝对不会再偷吃了,我发誓。对不起。
对,绝对不能再偷吃了。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够满足她空虚的胃。
她经常感觉得到他的视线。
走廊上、教室里、中庭、楼梯,他一直都在监视她。
墙壁也似乎会浮现出无数张他的脸,以燃烧着青色火焰的眼睛——充满愤恨的眼睛——责备着她。
绝对不能偷吃。绝对不能偷吃。
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在阳光灿烂的公园里、在情侣聚集的电影院里,她只要一回头,都会发现他就站在那里。擦身而过的人都变成了他,在公园里面游玩的亲子、坐在长椅上聊天的情侣、在电影院萤幕上出现的演员,全都变成了他的脸。
摘下了浅色墨镜,凝视着她的他。
带着灼热的怒意和冰冷的疯狂,像鬼火一样摇曳着的眼神。
他在看着。他正朝这里看着。他睁大了眼睛在看这里。他在看着。持续地看着。他在看着。他在看着。他在看着……
隔天早上,我去雨宫同学的教室找她,却发现她请假了。
我无可奈何,只好走回自己的教室,结果一到教室附近,就看见远子学姐和琴吹同学站在走廊上窃窃私语。
「好,那就放学后见了。」
「谢谢你了,小七濑,我安心多了。」
「不用这么客气啦,可以帮上远子学姐的忙,我也很高兴啊!」
发现了我的琴吹同学又竖起眉毛瞪着我。远子学姐也转过头来看我。
我无计可施,只好对她们露出微笑。如果远子学姐的心情已经恢复了就好。但是这种投机的期待,比远子学姐硬塞给我、超级甜蜜的禾林出版社系列罗曼史《沙漠新娘》里面女士们阿拉伯王子还要天真。
(注:禾林图书出版公司(Harlequin),加拿大最大的罗曼史小说出版社。)
远子学姐用右手食指按在眼下,吐出粉红色的舌头,对我扮了个鬼脸。
她只丢下一句「放学后再见啰,小七濑」,然后就甩着两条细长的辫子走掉了。
我都已经是高中生了,竟然还会在走廊上看到女生对我扮鬼脸!我一边压抑着内心的冲击,一边笑着对琴吹同学说:「你放学后要跟远子学姐做什么啊?」
琴吹同学被我一问就别开了脸。
「我才不告诉井上呢!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以无比刻薄的语气回答,然后就丢下我走回教室了。
可恶,我好想知道啊!她们两个放学后到底想要干嘛啊!
打扫工作结束后,我环视教室一周,发现琴吹同学已经不见了。
「请问你知道琴吹同学去哪里了吗?」我问琴吹同学的朋友。
「不知道耶,现在还是考试期间,应该不需要去图书馆值班啊!」
「她急急忙忙跑出去了,或许是去约会吧?因为七濑很受欢迎嘛!」得到的都是诸如此类的臆测答案。
我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去了社团活动室,那里果然空无一人,只有焦褐色的桌上留下了一些散乱的纸片。其中有从笔记本撕下来的纸张,还有以前收到的奇怪泛黄纸张、有烧焦痕迹的纸张,还有沾了血迹的纸张……
大量的纸张旁边,还有一大束插在大烧杯里的黑百合、以前的学生名册、学生文集、校刊,还有各式各样印了奇怪店名的面纸。
学生名册、学生文集和校刊的年代,都是夏夜乃在本校就读的那两年。她们一定是在调查雨宫同学口中的九条夏夜乃这个人吧!
名册上还放了一张稿纸,上面用签字笔大大写上:「我再也不管心叶了,我要用自己的方法去调查。By 远子」
看到这张纸,我不禁感到愕然。
唉……远子学姐果然气炸了。虽然我有自己的苦衷,不过什么都不告诉她就爽约了那么多次,可能真的太过分了。
我从书包里拿出远子学姐昨天留在我桌上的《我是猫》,放在桌上。然后,就在写了「我再也不管心叶了」那张稿纸旁,用自动铅笔写了一行小小的「对不起」。
如果远子学姐看到这些字会息怒就太好了……话说回来,红发安妮到底是漠视了吉伯特几年啊?
结果,我还是不知道远子学姐和琴吹同学去了哪里,所以我只好去找女士们仿佛无所不知的人。
「哎呀,你是第一次自己来找我吧?」正在画室里对着画布作画的麻贵学姐,停下了绘画的手,笑着对我说。
「难道你被远子丢下不管了吗?」
我对这位好像什么都看得透的学姐有些头痛。
她在学校里一向被大家誉为「公主」,这种尊贵的待遇并非只是因为她的血统或是人脉,而是因为她是个难以应付的狠角色。
我拿出营业用的笑容,对着她请求:「既然知道,就请你告诉我吧,麻贵学姐为远子学姐提供了什么情报,对吧?我知道远子学姐正在调查九条夏夜乃的事。我们女士们社长把我班上的同学也扯进去,到底打算做什么?」
麻贵学姐仿佛很开心地对我说:「如果我告诉你,你要给我什么好处?如你所说,我是给了远子一些情报,但是她也乖乖地付了报酬给我唷!」
报、报酬……不会吧!我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
「真的画了吗?远子学姐的裸体照?」
我忍不住往那张画布瞄了一眼,上面画的是以黑色和绿色为基调,给人一种阴暗印象的风景画。地点应该是在外国吧?夜里荒凉的山丘上,只有晚风吹拂着草木。我四处张望,都没有看到像是远子学姐裸体画的东西。
「呵,你说呢?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你也挺有可看性的嘛!」麻贵学姐以怂恿的语气说着。「那你呢,心叶?你要不要也脱了?如果你肯脱,我一定把你画得十分唯美,就当作青春的纪念如何?」
「如果是裸体就免了。但是,如果麻贵学姐愿意告诉我远子学姐的行踪,我就答应不把麻贵学姐对远子学姐做的事说出去。」
「喔?我做了什么?」麻贵学姐故作轻松地问着,我则是以沉着的口吻回答她:「幽灵出现的骚动,是麻贵学姐搞的吧?我和远子学姐在中庭埋伏的时候,也是麻贵学姐让校舍的灯光一闪一闪,还用音响播放了拍击声和女人的啜泣声吧?还有,送黑百合花束和幸运信给远子学姐,又把沾上血迹的纸张放进我们信箱,这些事不都是麻贵学姐做的吗?」
麻贵学姐放下画笔,双手抱胸,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唔……你有证据吗?」
「看到这种大手笔,随便猜就猜得到了。如果只是普通的高中生恶作剧,特地去买那么大一束黑百合未免太浪费了。至于操作校舍灯光这一点,对于身为理事长孙女的麻贵学姐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吧!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戏弄远子学姐能得到好处的,就只有麻贵学姐一个人。」
「我会有什么好处?」
「麻贵学姐光是看到远子学姐那种害怕的模样,就觉得很高兴吧?正是因为抱着这种心态,才要卯足了劲替纸张加上焦痕或是血迹吧?再说,远子学姐为了找出幽灵的真面目,说不定还会来拜托麻贵学姐提供情报。这么一来,麻贵学姐就可以向远子学姐提出要求,达成自己的心愿。而事实上你也这么做了吧!」
麻贵学姐的脸上还是保持着笑容。
「然后呢?」
「如果远子学姐知道了,一定会抓狂的。」
「如果我告诉你远子的行踪,你会保密吧?」
「是的。」
「很可惜,看来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我听到麻贵学姐这么说,不禁错愕地发出「咦」的一声。
麻贵学姐就像看着愚蠢猴子的释迦牟尼,表情轻松地说:「就算你对远子掀出这件事也无所谓。」
「什么……远子学姐可是会气得头顶冒烟唷!说不定会记恨一辈子,就此跟你绝交唷!那个人可是会在学校走廊上对人家扮鬼脸,个性就像小孩子一样呢!」
「听起来挺不错的,我也想让远子气鼓鼓地瞪着,或是看她对我扮鬼脸。她生气的模样,也可爱得让人好想拓印下来保存呢!你难道没有欺负过自己喜欢的女生吗,心叶?一想到远子会恨我一辈子,我简直要兴奋得难以自持呢!」
我不由得大惊失色,同时也感到无力。
真糟糕,麻贵学姐的嗜好竟然跟流人一样。对付这种人,用我们这种小老百姓的理论是行不能的。
麻贵学姐看到我垂头丧气的模样,笑嘻嘻地说:「你想威胁我还早了一百年呢,心叶学弟。」
「我已经有惨痛的体悟了。」
「不过呢,看在你胆识过人的份上,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远子去见艾伦迪恩了。」
艾伦迪恩?这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是外国人吗?
我还一头雾水,麻贵学姐就快活地说:「好了,我还有事要要忙,请你快点离开吧!最近要做的事太多,我都快要胃痛了。我那了不起的爷爷可是非常啰嗦,就连人家的兴趣都要管东管西的,真是拿他没办法。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纤细敏感的。」
艾伦迪恩到底是谁啊?跟九条夏夜乃有关系吗?
远子学姐去见了那个人吗?但是,为什么要带琴吹同学一起去?
我一边思考一边漫步出校门,流人突然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我等好久都没有看到人,所以干脆跑来学校。心叶学长都不带手机的吗?远子姐也一样,你们都太跟不上时代了吧!」
「吓我一跳……」
「萤现在如何?」流人一脸认真地问着。
「今天雨宫同学请假了,所以我没有看到她。」
「她身体不舒服吗?」
「我问过雨宫同学班上的人,不过大家都不太清楚。」
「……说不定又是饿得太过头而昏倒吧?」
「如果真是如此,她的姑丈应该也会送她去医院吧!」
「天晓得。姑丈原本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啊!」
流人好像非常焦急,他皱紧眉头,焦躁地咬着指甲,然后突然抬起头来对我说:「我们去她家看看吧,心叶学长。」
游戏开始啰,他这么说。
在阳光绝对无法照入的凄冷房间,他在烛光的映照下,缓缓地扬起嘴角。
「以后,只要在这个房里,你就要叫我——」
他跟她说的,是一个已经死去男人的名字。那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名字。然后他又指示她:「而我要叫你——」
「我不是——」
「不,你就是——」
「不是的,我是——」
「——是不会用那种害怕的眼光看我的,也不会使用那种卑微的词汇,不会像这样恐惧退却,被我碰触时不会像这样畏畏缩缩,声音也不会像在哀求一样发抖。不是这样的——是不会这样笑的。再一次,不对,这样还是跟那个胆小的丫头没两样。不行,如果没办法做出——那样的笑容,我就不给你饭吃。我只会为——准备食物,如果是『你』就没东西吃。来吧,换上这件衣服吧——是不会穿绿色衣服的。」
这是让时光倒流,令死者重生的仪式。
在没有窗户的灰色房里,她每一夜都等待着他的到来。
她会屏息倾听他慢慢走下楼梯的脚步声,然后成为他所期望的她,用他期望的表情、他期望的态度、他期望的声音去迎接他。
只有蜡烛摇曳的微弱光芒,照亮了双手抱住他脖子的她白皙的脸庞。
阳光是到不了这里的,因为这里是冰冷的坟墓,而自己是幽灵,她这么想着。如果不是在夜晚,幽灵就无法存在。所以白天的我是死的,只有在夜晚的世界里,我才是活生生存在着。
灰黑斑驳的墙壁,出现了好几张她的脸。
她看着她笑着。
她握着笔,在她的脸上和墙壁上写下文字。
像是要把在心中兴起滔天巨浪的话语从喉咙里吐出来,无论是早晨、中午、晚上,她都持续写着。
但是,绝对不能告诉他这些话。也绝对不能让他翻开那本旧书。
雨宫同学的家,是盖在高地上的西式建筑。
我们爬上了漫长寂寥的坡道,终于来到门口,从门前往里面望去,可以看见庭内郁郁葱葱的草木。此时天空布满乌云,又开始刮起风,树叶沙沙摇摆的景象就跟恐怖片一样令人害怕。
「我说啊,我们这样突然拜访不会给雨宫同学带来麻烦吗?而且她的家人可能也在……」
「黑崎这种时间都是待在公司啦!而且,他好像也很少回到这个房子,所以用不着担心。我以前曾来过两三次,每次来都感觉里面没有其他人。」
「可是,如果雨宫同学是因为生病而请假,现在说不定还在睡呢?」
老实说,我还真不想奉陪。昨天雨宫同学都已经提出分手了,如果现在冲进她家,不是会把她逼得更紧吗?我认为,某些人在难过的时候是会想要独处的……
「那我先打个电话看看。」流人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上面还挂着一个可爱小兔子的手机吊饰,真不知道是谁的喜好。
雨宫同学好像很快就接了,流人看来总算放下心中大石,说道:「是我啦……我听说你今天请假,所以就来看你……喂?萤?萤?」
怎么了?流人突然脸色大变,不停呼唤雨宫同学。
可能是雨宫同学把电话挂断了,流人焦虑地说:「不太对劲。她的语气很激动,好像还在哭。」
这时,并传来玻璃破裂的声音。流人往门口冲了过去,我也跟在他的身后跑去。庭院外的拱形大门并没有上锁,一下子就打开了。
又听见了玻璃破碎的声音。这次比刚才还清晰。
我往庭院的方向一看,一楼房间的窗户已经破了。破裂窗户的后方,有个举着细长棒子的人影一闪而逝。
玄关的门也没有锁上,所以我们直接走进房子。刺耳的玻璃破裂声持续传来,流人鞋子也没脱就冲过去,我也拼命地追着他。
通过长长的走廊后,流人打开房间门。结果,我们的眼前出现了一副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面对阳台的落地窗已经变得粉碎,置物柜和书柜的玻璃也全都破了,薄地毯上撒满了像沙粒一样的透明碎片。撕裂的窗帘被窗外吹进来的强风高高卷起,像是遇难的船帆一样猛烈飘舞。书架里面看来很昂贵的精装书,也全被扫落在地。
挂在墙上的画框也裂开了,好像随时要掉落似的倾斜着。鹿角的装饰品也折断了,凄惨地滚在地上,被割裂的沙发露出了里面的填充物。摆在边桌上的餐具全都碎了,就连桌子好像也到处都有凹痕。
在这之中,只穿了一件白色睡衣的雨宫同学手上还挥舞着高尔夫球杆,敲打破坏着房里所有的东西。
她用力咬着嘴唇,咬得几乎流血,仿佛有火焰燃烧着的眼跳滚落了泪滴,像枯木一样的纤细手腕举起球杆,继续敲打着时钟和液晶电视。
雨宫同学?
夏夜乃?
不,应该是雨宫同学吧!
雨宫同学的双手、双脚,还有脸颊上都鲜血淋漓,大概是被飞散的玻璃碎片划伤的吧!但是,她对此毫不在意,还是咬牙切齿地挥着高尔夫球杆,往一尊身穿传统礼服的陶瓷人偶打去。人偶的头顿时断裂飞开!她还像在敲西瓜一样,继续敲打剩下的身体,把陶瓷人偶打得粉碎。
地上已经躺着两根断裂的高尔夫球杆了。
「住手!萤!」流人从雨宫同学身后抱住她,抢过高尔夫球杆丢到一旁。
雨宫同学像猫一样,粗暴地抓着流人的脸。
「放开我!」
「你怎么了,萤!发生什么事了?」
雨宫同学目露凶兆,声嘶力竭地大喊:「给我滚!不要过来!你早就已经死了!别过来!给我滚出去!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的身体早就不在这里了,这是我的身体!给我消失!快走开!不要再出现了!」
流人的胸口贴在雨宫同学背后,紧紧抱住她。
「冷静一点,萤,我是流人啊!你明白吧,萤?」
「萤?没错,是萤,我是萤喔,我才不是夏夜乃!我才不是妈妈!」
「是啊,没错,你是萤。我可以保证,你就是萤!雨宫萤!」
雨宫同学激烈地摇头。「不是,不是的,我是夏夜乃。夏夜乃得弥补自己犯下的罪过,夏夜乃把一切都毁坏了,夏夜乃把那个人的心打碎了……太可怜了……他明明那样深爱着夏夜乃……不是,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破坏一切的……应该是那个人。是他夺走我的一切,是他让我变成幽灵的!他夺走了我的白天,夺走了我的阳光,把我关在夜晚的世界里。爸爸和玲子姑妈,也都是那个人杀死的!」雨宫同学露出恐惧的表情,开始强烈打颤。「好恐怖……那个人的眼睛好恐怖……他一直在看我……好恐怖……真可恨……都是因为那个人,我才会变成这样。我已经什么都没办法吃了,已经连饿的感觉都没有了。太可恨了……但是,又无法抵抗。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我看到边桌上面摆着碎裂的餐具。
白色的汤碗、面包篮、透明的沙拉碗、蓝色的玻璃杯……
汤碗里还残留着争成薄片的红萝卜,从破裂的沙拉碗里流出来的酱汁,把桌上染出一块褐色的污渍。
餐具已经空了。
有人在这里用过餐。而且,应该是不久前的事。
「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流人……」雨宫同学终于呼唤流人的名字了,也比较没哭得那么厉害,变得和缓些了。流人抚摸着雨宫同学的头发和背部,温柔地对她说:「没事了,萤。我就在这里,我一定会尽力保护萤的。萤……如果你愿意信任我,愿意依靠我,我绝对不会背叛你的。」
雨宫同学也伸出细细的手臂,抱住了流人的背,小巧的脸庞靠在流人胸前轻轻啜泣着。
「流人……流人……」
我从头到尾都像在看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只是呆呆地望着这副光景。
仿佛心里变得越来越空虚,身体也变得越来越透明,有一种自己快要像雾一样散去的疏离感,让我的胸口感到阵阵的刺痛。
虽然我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雨宫同学到底怎么了……但是,想必是有很严重的事吧……
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
就像我在夜晚的化学教室里只能目送夏夜乃飘然离去一样,对我来说,她们就像幻影,面对她们来说,我只是个擦身而过的路人,像是透明人一样毫不重要的存在。
我无法继续忍耐下去,也停止不了胸口的苦闷。因此我悄悄离开了房间。
用完晚餐后,我躺在订小,用耳机听着寂寞的抒情曲。
看着天花板,我又想起抱着雨宫同学纤细身体的流人,还有攀在流人身上哭泣的雨宫同学。
那真是非常美——但是又悲伤得让人心痛欲裂的画面。
因为,我已经无法像流人那样,抱着自己喜欢的女孩了……
——心叶,你一定不懂吧!
那一天,在国中的顶楼上,美羽露出寂寞的微笑喃喃说道。然后,就在呆立原地的我的眼前,后仰着摔了下去。
——心叶,你一定不懂吧!
——你一定不懂吧!
我什么都做不到。双脚僵立在原处,连心也僵住了,整个人一动也不动。我就连伸出手去拉她都做不到。
每当我回想起那一天,就有一种天翻地覆、全世界都陷入黑暗的恐怖感像我袭来。
如果我能像流人他们那样,抱着美羽安慰她,我的人生也会有所改变吧!
但是,要怎样才能安慰痛苦的人?
任何悲伤痛苦都是那个人自身的心情,并不是我的心情。难道就算不了解对方的伤痛,只要拿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去劝告对方,或是随口说些安慰之辞,就有办法分担对方的痛苦吗?我才没有那么了不起!
不过,或许这些都只是胆小的我说给自己听的借口……
当流人说要去雨宫同学家里看她时,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去。并不是因为我体贴雨宫同学,我只是不想再被卷入任何惨事。
每次看到夏夜乃离去,我都无法制止。也是因为担心自己太深入她们的内心会无法自拔,所以才感到害怕,所以没办法踏出一步吧?
如果时光真的能够倒流,让我回到过去,我能保证同样的事不会再发生吗?在美羽坠楼时,我也会依旧呆呆地看着不是吗?
「呜……」我感到喉咙紧缩,忍不住发出呻吟。不经意把头转向旁边,我竟发现自己正紧紧抓住床单。
我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全身冒汗,呼吸变得紊乱。
别再想这些事了,想想其他事吧!我拼命地在脑中唤出其他影像。吵杂的教室、聊天笑门的同学们、沉默的芥川、噘着嘴瞪我的琴吹同学,此外,还有屈膝坐在折椅上,一脸幸福地翻着书页的远子学姐……
纸张摩擦的声音,以及白皙纤细的手指,引导着我的记忆回到从前。
啊,对了。以前也发生过一样的事。
那是在我高一的夏天。
那年夏天十分炎热,太阳就像要连漫长严冬的份一起为大地加温似的,毫不留情地把热辣光线倾注到人们头上。
那天也是个会让人热昏头的大热天。午休时间,我在挤得水泄不通的福利社前,突然觉得无法呼吸,连午餐的面包都不买了,便脚步踉跄地离开现场。
每次我的病要发作,就会像带着尖爪利喙的大群乌鸦从天而降,毫无预兆地来临。手指变得麻痹,喉咙像坏掉的笛子一样发出咻咻的声音,还会无法呼吸。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脑海中噗通作响,身体也变得好沉重。
为什么会突然在这里发作——是因为想起了美羽吗?因为美羽也很喜欢吃奶油面包——怎么办?要去保健室吗?不,我不想任何人知道我的病。升上高中后,好不容易才恢复正常的生活。在同学们面前,我是那样努力着不惹人注目,努力让大家觉得我只是个普通人。
我不想受人注目……
为了找寻一个可以让悲惨的自己躲起来的地方,我死撑着跨出脚步。
我的额头和后颈满是汗水,咬紧牙关来到三楼西侧的文艺社活动室。本来还以为没有人在,结果一开门,就看到远子学姐正坐在堆积如山的旧书之中用餐。
她穿着水手服,规矩很差地把脚踩在椅子上屈膝坐着,一只手翻着一本放在白皙膝盖上的文库本,另一只手撕下书页放进口中,慢慢咀嚼着,然后喉头微微震动,一口吞了下去。
狭小的房里尘埃遍布,从窗口照进来的光线中,细细的灰尘如梦似幻地轻柔飘舞。乌黑的三股辫披散在肩膀上,低垂的纤长睫毛把淡影撒在澄澈的眼睛里。
远子学姐用纤细的指头把撕下的书页磅进口中的模样,不管看多少次都让人觉得奇妙。但是,此时正因痛苦而喘息的我,却觉得远子学姐用餐的模样显得非常和平与神圣。
金色的尘埃里,穿着水手服,绑着辫子的奇怪学姐正在吃「饭」。这个人吃起书来怎么会有那么安详、那么幸福的表情啊?怎么会有那么喜悦、那么深情、那么温柔的表情……
远子学姐抬起头来看着我。
此时我的呼吸已经稍微顺畅了点,但是全身冒出的汗水急速冷却,让我觉得有点寒冷。湿透的制服衬衫都黏在身上,很不郐,想必我的脸也一定惨白得像蜡烛一样吧!
远子学姐担心地蹙起眉头,问道:「你怎么了,心叶?」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我从夺去的喉咙里挤出这些话。
现在到底是立刻离开好呢,还是干脆瘫在地上,痛快地大哭一场,让自己轻松一点比较好,我实在无法判断,只是继续颤抖地呆立着。而远子学姐也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吧!她明亮的黑眼睛浮现出悲哀和同情的神色,静静地凝视着我。
最后,她好像终于想到了什么,就把内页撕得破破烂烂的文库本递给我,说:
「……你不嫌弃的话,要吃吗?」
「我才不吃那种东西。」我立即这样回答。
紧绷的心在这一刻顿时舒缓,我好像当场就要瘫下去了。
「是吗?可是这本书真的很好吃耶!」远子学姐有点落寞地喃喃说瞭。但是,她的手还是对着我伸得直直的。
我也朝她走近,问道:「这是什么书啊?」
远子学姐光彩满面地回答:「这是国木田独步的短篇集唷!独步是活跃于明治时代的作家,他非常崇拜英国诗人华滋华斯,也写下很多像女士们诗人的作品一样含韻深远的写景抒情作品。像是他的代表作《武藏野》,就是不可不读的名作。他仿佛在武藏野散步,淡淡地描述沿途所见的风景,是篇比较长的文章。一开始读起来可能比较不容易进入状况,但是,如果仔细咀嚼每个文字,一边阅读一边在服中描绘书里叙述的景色,就会觉得好像连自己也漫步在武藏野的树林里,一边听着风声和鸟鸣声呢!
(注:国木田独步(1871~1908),擅长将新体诗转写为小说,是自然主义文学的先驱。威廉!华滋华斯(William Wordsworth,1770~1850),英国浪漫派诗人。)
这本书不可以读太快,非得一个字一个字细细品味不可。就像在沉静的杂木林里,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吃着只加上薄盐的五壳米饭团。不可以匆匆忙忙地塞进嘴里,而是要从旁边一小口一小口咬下,这么一来,质朴得令人怀旧的滋味就会在口中缓缓散开。不知不觉间,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吃饱了。没错,《武藏野》就是这样的作品。」
远子学姐垂下白皙的眼皮,以轻柔澄净的声音背诵着:「……『在武藏野散步的人,对于迷路并不以为苦。不管是哪一条路,信步所至都一定会有应该看、应该听、应该去感受到的收获。武藏野的美就是从数千条纵横交错的道路,漫无目的地行走当中得到的。』——你看,很精彩吧?这就是最美味的地方唷!这就跟包在饭团里芳香诱人的柴鱼有类似的感觉。」
我接过那本因为被撕得破破烂烂而变得很轻的书,随便翻了几页。
「……『武藏野』已经被远子学姐吃掉了,没得看了。」
「呃,因为那篇是放在最前面嘛!而且我也是个美味食物务必首先吃完主义者!不过,不过……《诗想》还有剩啊!这也是非常浪漫的作品,我个人大大推荐唷!另外还有《初恋》嘛!这一篇也很可爱,是在描写一位生气盎然的十四岁男孩跟住在附近的顽固汉学家爷爷之间的争执,最后一段文章就像酸酸甜甜的樱桃口味。啊,还有《小春》也是啊!这跟《武藏野》一样是随笔风格,也是像华滋华斯作品那样自然优美的佳作唷!」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远子学姐身边,两人各自拿着撕破的书的两端,而我一边听着远子学姐的高谈阔论,一边翻着书页阅读。
这种情形,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跟远子学姐一起坐在和风吹抚的武藏野的杂木林里,两人正啃食同一本书似的。
午休时间结束,我回到教室,虽然什么都没吃,但是我却觉得肚子好像已经被填饱,全身也变得暖烘烘的了。
我持续躺在床上思考。
那个时候,应该是远子学姐安慰了我吗?
远子学姐并没有询问我的烦恼,也没有抱着我,或是拍拍我的肩膀鼓励我。她只是待在我身边。
虽然仅是如此,但是一定就是令我获救的方法。
并不是做了什么特别或困难的事,纯粹只是坐在我身边,翻着书页给我看……
——我只是很想知道,远子姐的作家是怎样的人罢了。
流人说过的这句话突然在我的脑海响起,让我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我才没有那么了不起呢!在远子学姐眼中,我应该只是个负责帮她写点心,非桀骜不驯的学弟吧!
对我来说,远子学姐也只是个会卡滋卡滋地吃书,常常给人惹麻烦的学姐罢了。
没错。就是这样……应该吧……
「……远子学姐到底带琴吹同学去哪了……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我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此时母亲突然打开我的房门走进来。「你在听音乐啊!我在楼下叫了你好几次,有你的电话唷,心叶。是你的天野学姐打来的。」
我闻言急忙跳下床。「谢谢你,妈妈。」
母亲看到我摘下耳机,拿起电话分机,就微笑着离开房间。
「喂,我是心叶。」
「是心叶吗?」咦?远子学姐好像很没有精神。
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罹患重感冒躺了三天的黑猩猩一样虚弱,让我大吃一惊,没想到远子学姐接下来竟说出让我更错愕的话。
「我现在在警察局,拜托你来接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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