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井光]放学后默示录1[台/繁]

  放學後默示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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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杉井光

  插畫:LLO

  翻譯:陽炎

  圖源:牙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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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週三放學後,

  天使就會前來獵食我們。

  在班上被排擠、總是蹺課的我難得參加一次班會,

  卻立刻被捲入那場「遊戲」。

  和全校學生一起被傅送到荒野中的校舍,

  賦予我們破壊兵器與異常強韌的肉體,

  擊退前來襲擊的敵對異形生物「天使」。

  我們每週都被迫參加一次沒全滅敵人就無法回到日常生活的死亡遊戲。我成為一年B班的司令官,率領著平時把我當成蟲子對待的同班同學,為了活下去,也為了解開這場充滿謎團的「遊戲」的目的與真相,展開了絕望的戰鬥……

  作者:杉井光

  1978年生於東京。以《火目的巫女》得到第十二屆電擊小說大賞「銀賞」。之後寫了包含推理、青春和奇幻小說在內的各類輕小說,也擔任漫畫原作。主要作品有:《神的記事本》、《小森五重奏》(KADOKAWA)、《學生會偵探桐香》(講談社)、《神曲製作人》(集英社)等等。

  繪者:LLO

  既然知道道是死亡遊戲的故事,那當然就只能畫下去啦!

  藍澤緋色

  主角。一年B班司令官。

  七連坂未咲

  孤獨的一年C班司令官。

  霧峰志鶴

  三年B班司令官。

  姬木薰子

  學生會長。三年A班司令官。

  姬木茜子

  薰子的妹妹。二年A班司令官。

  有間久留美

  緋色的同班同學。

  1

  雖然有所謂的「保健室上學」,但我的情況應該算是「司令室上學」吧。


  讓我差點變得拒絕上學的契機,是高中入學後立刻得到的一場感冒。當我請了兩個禮拜左右的病假,在四月底病癒復學後,一年B班的教室已經變成很難待得下去的地方了。我完全跟不上課業進度,體育課時也只有我找不到搭檔,換教室時也只有搞不清楚狀況的我被全班丟下。

  當然,只要跟同學借筆記來抄,或是詢問下一堂課的上課地點,就能解決這些問題。就算沒有生這場病,原本就不擅長主動向人搭話的我,總有一天恐怕也會因為某種微不足道的契機被同學孤立吧。

  生物課給了這樣的我致命一擊。當我第一次上實驗課時,同學們已經分好六人一組的實驗小組,我連自己該坐在哪裡都不曉得。

  「對了,藍澤之前請假沒來對吧?」老師一派輕鬆地說:「你就隨便找一個小組加入吧。」

  總覺得全班同學都一臉為難地看著我。我假裝要去廁所逃出生物教室後,就再也沒回去了。

  從此之後,就算來到學校,待在教室也會讓我感到渾身不自在,但我又沒有拒絕上學的勇氣,只好躲在圖書室或後庭打發時間。

  我坐在日照不足的溼泥土地上,一邊聽著遠方的鐘聲一邊大口吃著便當,想到自己現在的處境和國中時代沒有兩樣,就覺得自己實在是太窩囊了。我既沒有被人欺負,也沒有被人無視,但就是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融入班級。我總覺得同學們都在默默地質問我,問我為何待在這裡,所以我下課時都躲在廁所隔間裡讀書或聽音樂。如果管理圖書室的老師不在,我就會整天窩在圖書室打發時間。

  為了在進到高中後讓一切重新來過,我勉強自己報考以前就讀的國中沒人會選擇的東京高中,好不容易才成功考上這間學校,但結果還是重蹈覆轍。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我自己明明就沒有任何改變,周遭的環境自然也不可能這麼輕易就改變。

  人生不是遊戲,沒辦法按個按紐就重新來過。這是我在這十五年的人生中學到最寶貴的教訓。

  可是我錯了。人生其實就是一場遊戲。

  更糟糕的是,它一樣沒辦法重新來過。


  我是在五月的第一個星期一初次遇見未咲。因為某個班級在圖書室自習,失去容身之處的我靈機一動跑到北校舍屋頂,但那裡已經有客人先到了。

  剛開始時我並沒有注意到她。我品嘗著直接踩在水泥地板上的新鮮觸感,走到護欄旁邊環視看起來比平時還要遼闊的天空,不經意地聽著從下方校園傳來的哨聲和踩在沙土上的規律腳步聲,在轉過身體背靠護欄並大大呼了口氣時,才終於發現異狀。

  在樓梯間的屋頂上有一道人影。我嚇了一跳,忍不住倒退兩步。那是一名女孩。她穿著我們學校的制服,所以八成是這裡的學生,但眼神成熟得不像是高中生。不,用成熟來形容並不恰當。那是更加深邃嚴厲、有如不允許任何生物存在的鹹水湖般的澄澈眼神。

  也許是因為這樣,我愣愣地看著她好一段時間。

  她好像早就注意到我,壓低身體保持警戒地盯著我。造型樸素的大耳機緊緊壓著又長又柔順的黑髮,更是突顯出那種難以親近的感覺。

  「……啊……抱歉……」

  我好不容易才回過神說:

  「那個……我不知道這裡有人……」

  雖然我知道自己應該立刻回到校舍裡,但為此就必須通過她的視線正下方,這讓我感到無所適從,沒辦法離開護欄旁邊。

  她一臉不快地從樓梯間屋頂一躍而下,黑髮和裙子被春風吹散開來。在我看到傻眼說不出話時,她很快就跑進校舍裡了。

  鐵門毫不客氣地關上後,我大大地鬆了口氣。因為她的眼神強烈到讓四目相對的人無法聽見周圍的聲音。

  她到底是誰?從她在這種時間跑來屋頂這點看來,她應該和我一樣是蹺課的學生吧。

  總之,以後還是不要來這間校舍的屋頂了吧。如此下定決心後,我走進校舍。

  可是我隔天馬上就再次遇見她了。我覺得應該不會在南校舍屋頂遇見她,就在第二節課結束後跑去那裡,結果卻在樓梯間屋頂發現一道捲曲著身體的黑色人影。她抱著膝蓋蹲在地上,探出身體注視著我,被耳機夾住的小臉上寫滿了不快。

  「那……那個……對不起……」

  我慌張地辦解:

  「我還以為妳不會來這裡,才會……」

  她再次準備從屋頂上跳下來,我趕緊揮舞雙手制止她。

  「不……妳不用走……我會離開這裡……真的很對不起……」

  我使勁壓低脖子,低頭衝進校舍。因為只要稍微提高視線,好像就會不小心看到她的大腿和裙子裡的風光。我一鼓作氣衝到一樓,整個人躲進樓梯後方滿是灰塵的空間後才終於鬆了口氣。

  難道屋頂是她的地盤嗎?沒辦法,還是別去屋頂了吧。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我隔天又遇見她了。因為管理員不在,我決定整天窩在圖書室裡面。當我到書架上尋找最近迷上的長篇恐怖小說時,卻發現看到一半的第三集不見了。沒辦法,跳過第三集繼續看吧。我拿走第四集,又另外選了幾本書,抱著一整疊書走向閱讀區,結果發現眼熟的人物就坐在那裡。是那女孩。

  雖然她也嚇了一跳,但我比她還要訝異。連續三天碰面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她正在看的書就是我遍尋不著的第三集。我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不斷輪流看向自己手中的書和她手中的書。她也發現這件事,噘起嘴脣站了起來。

  「這書籤該不會是你的吧?」

  我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我有好一段時間無法理解她是在問我。她從書頁之間抽出來的細長紙片,確實是我不久之前夾進去的書籤。

  「……嗯……沒錯……」我點了點頭。

  「那你快點看完吧。」

  她把書塞到我手上。

  「不、不用這樣,妳先看吧。」

  而且我要走了。她無視於正準備這麼說的我走向書架,讓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總覺得就這樣接受她的好意──不知道這樣說正不正確──在這裡先看這本第三集有些不好意思,但立刻掉頭走人又好像踐踏了她的好意,感覺反而失禮……我偷瞄了她一眼。這時我才發現綁在她外套左手上的紅色布條。那是臂章。上面用白字印著「一年C班班長」。原來她是班長啊。她明明經常蹺課,為什麼還要乖乖戴著班長的臂章?

  就在這時,我發現一件比這問題還要嚴重許多的大事。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用手指來回找著書架上的同一個地方。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我還是鼓起勇氣向她搭話。

  「那個……」

  我本來還擔心戴著耳機的她會聽不見,不過她還是轉頭看了過來。

  「難不成妳在找這本書嗎?」

  我亮出剛才一併拿走的長篇戀愛小說第二集。雖然自己也有看,但她會看這種甜死人不償命的小說還是讓我覺得很意外。她立刻睜大雙眼,紅著臉別過了頭。

  「才……才不是,我才不看那種羞死人的小說。再說,我最討厭那種遲鈍得讓人火大的男主角了。」

  「妳明明就有看嘛。」

  我忍不住如此吐槽。她的臉紅到極點,踩著大步離開圖書室。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抱著腦袋陷入深深的後悔之中。我惹她生氣了……偶爾鼓起勇氣和別人說話卻換來這種結果。也許我這種人還是一輩子都別說話會比較好。不過,我剛才到底說錯了什麼?

  算了。總之,結果圖書室還是只剩下我一個人了。繼續看小說吧。

  雖然我手上翻著書,但腦袋裡都是那女孩的事,完全裝不進小說的內容。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她和我一樣是因為無法融入班級,才會不去上課一個人打發時間的可憐學生嗎?看她那種不愛理人的態度,會被同學孤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根本就是自作自受……想到這裡,我才發現自己也是一樣,心情不禁變得有些低落。

  她的臂章上好像是印著一年C班。一年C班不就是隔壁班嗎?不過我們幾乎都不在教室,所以對彼此沒有印象也是很正常的事。

  繼續思考關於她的事情也沒有意義,於是我勉強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小說上。不過我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一年C班……C班?

  我記得這間高中的每個年級應該都只有兩班才對……哪來的C班啊?

  隔天,我在其他學生還沒出現的清晨來到學校。位於南校舍二樓,從東側樓梯數過來的第三間教室,就是我所屬的一年B班。隔壁的教室並沒有掛上教室名牌。我輕輕拉開門,探頭往裡面一看。

  我愣住了。教室裡空無一物。

  ……不對,講台前面擺著一組孤零零的桌椅。

  僅此而已。教室裡沒有講桌,清潔工具櫃裡也沒有任何東西,也找不到板擦和粉筆,公告欄一片空白。

  我畏畏縮縮地走進教室,整個人都沉浸在清晨的寧靜之中。

  我再次環視周圍。除了一張桌子之外,這裡真的什麼都沒有。牆邊的地板積滿了灰塵。被太陽晒到變色的窗簾沒有綁起來,就這樣垂掛在軌道上。黑板板擦乾淨得跟新的一樣。

  這間教室是怎麼回事……?

  我走近桌子一看,上面擺著一本深綠色的簿子。我發現那是點名簿。

  我拿起點名簿翻閱,在分成四十多行的名單上,就只有最上面那一行寫著一個名字。

  ──七連坂未咲。

  這是那女孩的名字嗎?只寫著一個名字的點名簿是怎麼回事?

  無聊的妄想從腦海中不斷湧出。那傢伙該不會是幽靈吧?說不定她其實是很久以前這間學校還有很多班級時的一年C班學生,因為自殺而變成地縛靈,從此之後就一直在學校裡徘徊。還是說,真相其實沒那麼離奇,她只是因為太過孤獨,才會隨便找了間空教室,捏造出只屬於自己的班級……

  背後突然傳來開門聲,我嚇得轉頭一看。

  她就站在門邊,半張著嘴注視著我,然後趕緊戴上掛在脖子上的耳機。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移開視線,語氣粗暴地問。

  「啊……抱歉……我擅自就跑進來了……」

  她氣沖沖地走過來,從我手中搶走點名簿,在「七連坂未咲」這個名字旁邊的今天日期的欄位中畫上圈圈,然後把書包放到桌上。

  這傢伙果然就是七連坂未咲嗎?

  「那個……這裡是空教室對吧?」

  我試著如此詢問。七連坂未咲搖了搖頭。

  「不是教室。」

  「……咦?」

  「這裡是司令室。」

  我愣了一下。

  我無法理解她所說的話,花了不少時間才想到司令室這三個字所代表的意義。

  「……司令室?呃……這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就好。」

  七連坂未咲搖了搖頭,就這樣拿著點名簿走向教室門口。

  糟糕,我必須為昨天惹火她的事向她道歉才行。我還沒有想到該如何道歉就直接叫住她。

  「那……那個……請等一下。」

  未咲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臉上帶著明顯不悅的表情,令我不禁感到畏縮。

  「什麼事?」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卻又急著想隨便說些什麼,結果說出了這種話。

  「……那部長篇小說,主角過了第二集以後就變得不那麼遲鈍了喔。」

  我到底在說什麼?我不是要道歉嗎?

  可是說出口的話再也收不回來。未咲在一瞬間露出倉皇失措的表情,然後立刻別過了頭。

  「那又如何?我……我才不可能看那種閃光彈放免錢的小說。」

  未咲故意發出響亮的腳步聲走出教室。我心中滿是懊悔,忍不住抱頭蹲在地上。

  可是,當我在那一天的第三節課跑去圖書室時,那部長篇戀愛小說的前五集已經都被借走,讓我不小心笑了出來。


  於是,一切開始──抑或是結束──的星期三到來了。

  這一天,我坐在堆在校舍後方準備丟掉的舊桌子上,茫然地聽著音樂打發時間。鐘聲正好在曲目結束時響起,我拿下耳機看看時間。第六節課結束了。

  好啦,回家吧。就在我準備從桌子堆成的小山上跳下來時──

  「啊,找到了!藍澤!」

  少女煩人的叫聲鑽入耳中,讓我差點跌了下來。疊在一起的桌子吱吱作響。從校舍轉角處現身、手指著我走過來的人,是一名染著茶色頭髮、把制服穿得鬆垮垮的女學生。

  「你還真是難找!要蹺課就到同一個地方蹺嘛,要不然別人怎麼知道你在哪裡!」

  「咦?那……那個……?」

  找我?話說回來,這女孩是誰?

  「真叫人難以置信!」那名女學生睜大雙眼。「你連同班同學的長相都記不住?你至少也有去上幾次課吧?我叫有間,就坐在你後面!有間久留美!」

  如果我是去上個幾次課就能記住同學長相和名字的正常人,現在就不會跑來這種地方蹺課了。

  「你真的記不得了?記不得這個長相可愛到能擔任讀者模特兒,最近還鼓起勇氣改用珍珠睫毛膏的久留美?」

  「要是我們初次見面時,妳的自我介紹就這麼中二的話,我可能就會記得了。」

  「你說什麼!」她揪住我的衣領。沒想到那雙纖細手臂居然藏有這種蠻力。「這才不是中二,這種說話方式在少女時尚雜誌上很受歡迎好嗎!」

  「抱歉!是我錯了!」

  看來我似乎有不小心說出不該說的心裡話的壞毛病。只要想到未咲也是因為這樣被我惹火,而且我正是因為不常和別人說話,才會失去在成長過程中改掉這個壞毛病的機會,就讓我覺得憂鬱。

  「啊……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了。趕快跟我來,等一下就要開班會了。因為班長之前都不在,所以班會總是進行不下去。」

  「……班長?」

  在回答問題之前,有間久留美就抓住我的左手,拿出某種紅色的東西綁了上去。

  「幹……幹麼?」

  「別亂動,不然會被別針刺到!」

  那是臂章。上面印著「一年B班班長」這樣的白色文字,就和未咲綁在手上的一樣。

  「……為什麼我是班長?」

  「選班長那天你不是請假嗎?所以大家就把這個屎缺推給你了。」

  我仰天長歎。蠻橫也該有個限度吧。久留美抓著我的手腕大步前進。我趕緊撿起擺在腳邊的書包,一邊因為她小手的觸感臉紅心跳一邊跟著前進。妳不用拉我也會走。我連說出這句話的勇氣都沒有。在前往二樓的一年B班教室途中,擦身而過的其他學生的視線刺得我好痛。

  「我找到藍澤,把他抓回來了!」

  久留美打開教室的門如此宣布後,就把我硬拖進裡面。所有人的視線立刻集中過來,讓我忍不住縮起身體。稀疏的桌椅和十多名男女。在這些看著我的視線中,質疑、不安、猜忌、好奇各占了四分之一。或許這只是我的被害妄想吧。我壓低視線,在視野的邊緣看到班導坐在講台角落的鐵椅上苦笑。她是一位剛上任不久的年輕女老師。就算知道我沒來上課,個性內向的她也沒有多說什麼,所以她八成不會在這時出手相助吧。

  「……藍澤?」「他有來學校啊……」「我在廁所見過他幾次。」

  我聽到同學們的竊竊私語,開始認真思考該不該逃跑這個問題。可是久留美使勁推著我的背,硬是把我推到講台的另一端。

  「學生會生氣了,因為就只有我們班的班長完全沒做事,該決定的事也沒決定,所以今天的班會就交給你主持了!」

  「等……等等……」

  我乾咳兩聲表達抗議。眾人注視著我的視線中混入了一絲憐憫。

  「就算妳叫我主持,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啊。」

  「別說那麼多了,快點開始吧,班長。」「我想早點開完班會去參加社團活動。」「我也是。」

  此起彼落的怨言讓我差點就再次低下頭。

  「可是……」我勉強擠出沙啞的聲音。「班上同學好像還沒到齊……」

  我拚命想要拖延時間。可是,坐在講桌附近的久留美、講台旁邊的老師,還有其他同學全都露出訝異的表情。

  「人都到齊了喔。」某人如此說道。

  「蹺課的人就只有你而已。」另一人如此說道,教室內響起零星的笑聲。

  我縮起身體環視教室一周。因為不管怎麼看,這裡都只有十幾個人──

  然後我發現了。

  桌子的數量剛剛好。

  根據久留美的說法,她前面的空位應該是我的座位。除了那個空位之外,其他椅子上都坐著學生。全員都到齊了……?我算了算學生人數。一共是十六人。

  「我們班只有十六個人喔。」「就算沒來上課,你也應該知道班上大概有幾個人吧?」

  「原……原來如此……」

  我假裝擦了擦根本沒流出來的額頭汗水。班上只有十六個人?有這麼少嗎?真是奇怪。我記得班上應該有三十多個人才對。就算我從入學後就幾乎沒在班上露面,記憶中的人數也不可能相差超過一倍吧?

  「所以快點開始吧。」

  「真是的……真拿你沒辦法,我來幫忙吧。」久留美一臉無力地站了起來。「黑板交給我來寫,藍澤你就……看這裡,議題都寫在會議記錄簿上了。」

  「啊……嗯,我知道了……」

  「一開始就讓久留美當班長不就好了嗎?」

  一名女學生半開玩笑地說。

  「我才不要!我的座號從國中開始就一直都是一號,老是被叫去做一堆雜務。」久留美嘟起嘴巴說:「班上好不容易有個藍澤,所以我要把工作全推給他!」

  難道就因為座號是一號,我就被選為班長了嗎?想到這裡就讓我感到絕望。這樣一來,就算我在選班長那天有來上課,不是也會落得同樣的下場嗎?

  沒辦法了。

  我看向擺在講桌上、貼著「一年B班」標籤的水藍色會議紀錄簿。雖然我不是很清楚該怎麼做,但還是先想辦法度過這個難關趕快回家,然後認真思考是不是應該從明天開始拒絕上學吧──就在我拿起紀錄簿的那一瞬間。

  我聽到鐘聲響起。

  雖然旋律相同,但那是讓人感到非常不愉快的刺耳聲音。而且聲音還越來越大聲。我看向擴音器查看情況。班上的同學們也繃著一張臉環視周圍。腦袋隱隱作痛,感覺像是被人用鐵鎚直接敲打頭蓋骨一樣。音量變得大到就算用雙手摀住耳朵也遮不住,我咬緊牙關趴在講桌上。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鐘聲停止了。

  我抬起了頭。

  頭蓋骨內側還在陣陣抽痛,腦袋昏昏沉沉。雙眼也有些模糊,讓周圍的景象看起來變得昏暗……不對,是真的變昏暗了。窗戶玻璃外面的天空變成一片濃灰色。剛才明明還是晴天啊……

  同學們全都從椅子上跌落,倒在桌子之間的地板上。微弱的呻吟聲四處響起,趴在地上的同學們輕輕抽動了幾下。也許他們全都因為剛才的巨響昏過去了吧。

  「嗚……嗚……」

  「……嗚。」

  學生們一個接著一個睜開眼睛,用手抓住桌子試著撐起身體。久留美在我腳邊痛苦掙扎。當我蹲下去準備扶她起來時,強烈的綠色光芒突然刺進我的上半部視野。

  「……嗚!」

  我閉上眼睛,還用手擋在前面。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那道綠光並沒有從視野中消失,依然在一片黑暗之中發出耀眼的光芒。

  這是怎麼回事?

  我睜開眼睛環視周圍。不管轉頭看向哪裡,那道橫長形綠色光條總是占據著我的上半部視野,浮現在眼前兩公尺左右的地方。我還以為自己的眼睛出狀況了。雖然我後來就知道這是直接傳送到視神經的影像,但此時的我並不曉得這件事,只能拚命想辦法讓自己冷靜下來。

  仔細一看,那道光條似乎是文字。而且是英文。

  RESTART THE GAME

  讀起來就是這樣。

  ……重新開始遊戲……?

  文字碎裂成無數光點後,就散落在視野的邊緣,變成框線與一堆密密麻麻的數值。我的腦袋已經一圑混亂,趴在講桌上半張著嘴,傻傻盯著在視野中跳動的數字、英文字母、圓圈與直線。

  同學們紛紛站了起來。一名男學生開始咒罵。

  「……今天的遊戲也未免太早開始了吧?班會還沒開完耶!」

  另一名男學生一邊抓抓頭髮一邊說道。

  「所有人都醒著嗎?」「點名!」「快確認裝備和剩餘彈藥。」「等等,裝甲值和上次遊戲結束後沒有兩樣耶,太狠了吧!」「別多說了,快點搜尋敵人!」

  在殺氣騰騰的話語此起彼落的教室中,我茫然地呆站在黑板前方。我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其他人好像都很熟悉這個異常狀況。

  「啊!」旁邊的一名男學生看向我這邊,突然叫了出來。「藍澤果然就是司令官!」

  「真的假的!」「果然是這樣……」「因為班長一定會是司令官。」「糟透了……」同學們走過來圍繞著我,我緊張地倒退兩步。

  「藍澤,剛才嘲笑你是我不對!」「我們只能靠你了。」「我會改口叫你藍澤老大,拜託你原諒我吧。」「我不知道你是司令官,真的很抱歉。」

  男學生們的態度急遽轉變,讓我嚇得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那個……呃……司令官?不對,現……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有人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校舍就開始劇烈搖晃。吵雜的搖晃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讓女學生們發出小小的慘叫聲。是地震嗎?

  「糟糕,沒時間了。」一名男學生如此說道。

  「喂,有間,帶藍澤到屋頂上,順便跟他簡單說明一下現在的狀況!」

  「為什麼是我?」久留美嘟起嘴巴。

  「妳的座號是二號吧!」

  「真是的……結果還是因為座號啊……」

  久留美抓住我的左手腕。我這時才發現自己的視野左上方浮現出白色的文字。

  1B Commander

  司令官──我是這個一年B班的司令官?

  「好啦,藍澤,我們走吧!」

  我再次被她拉著手來到走廊。其他班級的學生們也慌慌張張地在走廊上奔跑。視野中的各種綠色圖表沒有消失。在其中四處閃爍的紅色文字讓我感到有些不安。

  「聽好,藍澤,你是我們班的首領!不要說那麼多廢話,趕快搞清楚狀況,然後馬上給我認真工作!」

  「……狀況?」

  我們衝上樓梯,推開通往屋頂的沉重鐵門。

  已經有好幾個學生來到屋頂上,靜靜瞪著護欄之外的昏暗天空。在久留美的催促之下,我走到護欄旁邊,因為底下的光景而倒抽了一口氣。

  原本應該在學校外面的民宅、馬路、寺廟、墓地、商店街、竹林和樹林全都消失了。放眼望去只有荒涼的褐色岩地。我繃緊脖子拉高視線並左右張望。不管看向哪裡都一樣。只有岩石的荒野一直延續到地平線的盡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的混亂程度已經來到最高點。有一瞬間甚至連平衡感都差點消失。感覺好像只要用一根指頭在我背上輕輕一推,就能把我推進黑暗的無底深淵。

  「聽我說,藍澤。」

  久留美壓低音量的說話聲傳進耳中。她明明就在旁邊,聲音聽起來卻像是來自遠方。

  「話先說在前面,其實我們也不是很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這場遊戲……呃……已經是第六次了。」

  我注視著久留美的側臉。她默默凝視著護欄外面的荒野與陰暗天空的交接之處。

  「你應該也可以在視野的這一帶──」久留美伸手指向自己前方。「看到很多東西對吧?就是綠色的文字和數字。那是燃料與兵器的資料,還有雷達圖。」

  我嚥下口水並點了點頭。原來久留美也看得到啊……不,是其他人也都能看到嗎?

  「雖然我們完全搞不懂為什麼必須參加這場遊戲……」

  久留美伸手在空無一物的空間摸索。就在我看到她的指尖出現不斷閃爍的發光四角形時,讓我懷疑起自己眼睛的事情就在下一瞬間發生了。久留美的掌中突然出現某種細長的棒狀物體,其兩端一邊延伸一邊不斷分歧變形並被新的外殼包覆,最後變成和她的身高差不多的長度。

  她手握的地方已經變成往斜前方伸出的握把。手指也扣在扳機上。

  那是一把巨大的槍砲。因為槍身是用不像金屬也不像塑膠、散發著不可思議光澤的素材製成,而且到處都裝著奇怪的零件,所以看起來有點像是前衛藝術的雕刻作品,不過從槍身整體散發出來的魄力確實是兵器獨有的肅殺之氣。

  那東西確實是從空無一物的空中出現。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才對。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在嘲笑著我的常識。

  遊戲。就只有這個詞彙讓我勉強能夠理解現況。

  久留美把砲身靠在護欄上,讓砲口朝向低垂的烏雲,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每週一次,這場遊戲會在放學後突然開始。學校裡會被放進這些東西,沒有全滅它們就不能回去。」

  「……全滅?」

  全滅什麼?

  當我回過神時,屋頂上的其他學生──還有二年級生和三年級生──也和久留美一樣從空中接連拿出魄力十足的機械,用俐落的手法舉了起來。雖然各形各色的類型都有,不但有狀似圓盤的類型、用雙肩扛著的類型,還有幾乎包覆住全身的類型,但每一具機械的素材和細部零件很明顯都是共通的。也許是因為實際重量沒有外表看上去那麼重,應該只是尋常高中生的學生們,全都輕而易舉地操控著和自己身體差不多大的兵器。

  遊戲。因為這是遊戲嗎……?

  「有反應了。方位二二七。」某人大聲喊道。在我的視野中,位於右側的網格部分突然迅速放大,並且開始掃描地形。

  「……好大。」「全長十八公尺……而且有三隻嗎?」

  「不,我看到第四隻了。」「它們正在接近嗎?」「大概再過一分鐘半就會到了。」

  「太快了吧。」「四隻……我們有辦法解決嗎?」「之前打兩隻就已經──」

  緊張的話語在屋頂上此起彼落。我們頭頂上的雲緩緩飄向北方。

  正在接近……什麼東西正在接近?我能清楚感覺到自己猛烈的心跳。

  「聽好,藍澤,你是我們班上的司令官,所以絕對不能被幹掉。」

  久留美在我背上拍了兩下。

  「被幹掉……被什麼幹掉?」

  她指向地平線。

  「雖然我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紅色的警告訊息在視野中閃燦。兵器的安全裝置解除聲同時響起。樓下傳來學生們的腳步聲和叫人保持警戒的聲音。

  沒多久後──

  那東西從地平線的另一端出現了。

  剛開始時,那是一道有如白色斑點般的影子。那東西很快就一邊吞蝕掉岩石大地的褐色和陰沉天空的灰色一邊巨大化。當我明白有某種龐然大物正以驚人的速度接近這裡的下一瞬間,那東西已經聳立在我眼前,像是要壓垮我般占據了整片視野。

  雖然看起來像是四隻腳的野獸,也像是蜘蛛,也像是蜈蚣,也像是趴在地上爬行的人,但那東西什麼都不是。裸露在外的肌肉和肌腱上沾滿溼黏的體液,發出噁心的光芒。多關節的腳毫無秩序地從身體伸出,深深插入大地。雖然看不出頭部在哪裡,但身體表面到處都長著類似眼球的器官四處張望。我們應該完全沒有可以形容那東西的詞彙才對,可是──

  那東西擁有一項明確到不能再明確、莊嚴到可怕的地步的外表特徵。根本沒有讓人看錯的餘地。從那東西身上八成是背部的地方,伸出了一對直衝天際、彷彿要撥開烏雲般的翅膀──

  那是一對純白的翅膀。

  久留美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我們都稱呼它為『天使』。」

  2

  滿身大汗地醒過來後,我發現自己躺在家裡的床上。

  我掀開毯子挺起身體。呼吸不太順暢。身體微微發熱。從窗簾縫隙射進來的陽光刺得眼睛好痛。

  我翻過擺在枕頭旁邊的智慧型手機一看……上午七點。

  現在是早上。

  ……早上?

  那是一場夢?原來是作夢嗎?

  我把雙腿從床上移到地板上,深深嘆了口氣。原來是夢啊。我想也是,學校周圍變成一望無際的荒野,憑空出現巨大武器,而且還被那種比校舍還要巨大的怪物襲擊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

  我在這時陷入沉思。

  那從哪裡開始是夢境呢?我從早上開始逐一回想昨天發生的事,起床、吃早餐、上學、在校舍後方聽音樂打發時間……然後……對了,班上那名女孩跑來找我。我記得她叫做……有間久留美對吧?我被那女孩帶到教室,要求擔任大班會的司儀──

  而那場「遊戲」就在這時候開始了。

  奇怪。從早上開始的記憶完全沒有中斷之處。而且我也沒有自己回家的記憶。

  難道從起床去上學的地方開始就已經是夢境了嗎?這樣就說得通了。再說,班上同學也不可能會專程來找我。

  「緋色!緋色,快起床!已經超過七點了喔!」

  門外傳來老媽的聲音,讓我從床上摔了下來。

  「已經起來了啦!」我大聲回答,然後趕緊脫掉睡衣換上制服。

  話說回來,真希望她不要這樣大聲呼喊我的名字。這裡可是公寓,要是被隔壁鄰居聽到該怎麼辦?

  我準備離開房間時才發現書包不見了。難道我沒把書包帶回家嗎?真奇怪?

  我再次回想昨天發生的事,被久留美拉到教室時,我手上確實拿著書包。難道書包還放在教室嗎?不不不,那件事不是一場夢嗎?這麼說來,書包到底在哪裡?

  繼續想下去也無濟於事,於是我踏出家門並跳上腳踏車。因為不想遇到班上同學,所以我想在其他人之前早一步前往教室確認書包的下落。

  我把腳踏車停在校門旁邊的停車場,仔細觀察校舍正面。

  沒有損毀。就連崩塌的痕跡都沒有。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被怪物打壞的是我夢中的校舍。那並不是現實。

  一年B班的教室裡還沒有人出現。我鬆了口氣,走向自己的桌子。書包就掛在桌子旁邊的掛鉤上。

  雖然成功找到書包,但我的心情有些複雜。我不記得自己有來到教室。也就是說,昨天被久留美帶到教室這件事並不是一場夢嗎?

  「咦?藍澤?」

  被人從身後搭話,讓我嚇到膝蓋撞上桌子。

  回頭一看,表情比我還要驚訝的久留美就站在那裡。

  「……幹……幹麼……用不著嚇成那樣吧?」久留美這麼說:「你之前明明一直蹺課,怎麼會突然想回來上課?」

  「咦?啊……不……那個……」

  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能回給她曖味不明的話語。

  「算了,你肯來也是好事,這樣座號二號的我就不會被硬塞一堆雜務。如果有你坐在前面,我上課時也更方便打瞌睡。星期三是每週召開大班會的時間,你可要像昨天那樣做好自己的工作喔?」

  我注視著久留美的胸部。大班會……像昨天那樣……

  那些事情果然不是夢。那我昨天到底是怎麼回家睡覺的?

  「這可不代表我希望你來上課喔。」

  久留美突然雙頰一紅,用粗暴的語氣說:

  「大家都說我是你的監護人,真的讓我非常困擾!就算你沒來上課,我也不會再去找你了喔!」

  「……嗯,不好意思給妳添麻煩了。」

  她為什麼會這麼生氣啊?就在我覺得奇怪時,又有幾名女學生走進教室。

  「久留美早安。」「早安。」「咦,妳又跟藍澤在一起呀?」「兩人獨處耶。」

  女學生們輕聲竊笑,久留美滿臉通紅地從椅子上猛然起身。

  「才不是這樣!這只是偶然!」

  「久留美的溫柔照顧讓蹺課學生乖乖來上學了耶。」「真厲害。」

  「我才沒照顧他!不要說得像是我撿到小貓一樣!」久留美憤慨不已,然後轉過頭來跟我說:「貓比你可愛多了。」

  關我屁事。這傢伙到底想怎麼樣?

  在我張皇失措的同時,有越來越多的同學走進教室。男生和女生幾乎都到齊了。

  「昨天班會發的問卷你寫好了嗎?」

  「不可能寫好吧。」「我根本不知道高中三年的目標是什麼意思?」

  「『交男朋友』怎麼樣?」「不錯喔。」「我才不想被男生這麼說!」

  大家都正常地談論著班會的事情,我鼓起僅有的一點勇氣,畏畏縮縮地詢問久留美。

  「那個……昨天班會的結果如何?」

  久留美露出看到白痴般的表情。

  「交代完學生會的預定行事,然後把問卷發下去就結束了不是嗎?負責主持班會的人不就是你這個班長嗎?」

  「啊……這樣啊。我想也是。」

  那場「遊戲」果然是一場夢。也許是因為開完班會太累,我回家後馬上就倒頭大睡,記憶才會變得一團混亂。真是糟糕,難道我心中隱藏著那種願望嗎?雖然我完全無法融入班級,但只有在學校面對怪物的威脅時才有機會參加班上活動的夢也未免太悽慘了吧。

  「咦?藍澤今天也來了啊?」「真的耶。」

  男生們似乎也終於注意到我的存在。

  「你怎麼來了?你不是已經放棄人生了嗎?」「我也好想每天快快樂樂地蹺課啊。」

  一堆笑臉同時看了過來,讓我忍不住低下了頭。

  「該不會是因為有間的溫柔關懷吧?」「嗯嗯,有些人確實會因為這樣而有所誤會呢。」

  「關我什麼事啊!」久留美生氣了。

  我拚命注視著木頭地板的接縫,心中滿是後悔。如果找到書包馬上離開教室就好了。我感到班上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有一種想要為自己一早來到教室的事道歉的衝動,但要是為這種事道歉,恐怕會被取笑得更厲害吧。我該怎麼辦才好?要是現在跑出去,八成又會被投以奇異的眼光吧。

  預備鐘聲響起了。

  「第一節課在生物教室上喔!」「糟糕,我沒帶課本!」

  「不快點過去不行,那個老師超容易發飆的。」

  教室裡滿是椅子的碰撞聲,班上同學全都站了起來,抱著筆記本和課本走向門口。要換教室了……趁這個機會逃到校舍後面吧。當我坐在椅子上如此盤算時,久留美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

  「藍澤,你在發什麼呆啊?要去生物教室了!」

  「啊……嗯……我知道了。」

  多虧了雞婆的久留美,我失去了偷偷蹺課的機會。我懷著憂鬱的心情隨著久留美離開教室。

  一年B班有十六名學生,殘酷的是十六除以五的結果是三餘一。

  在擺放著大型實驗桌的生物教室中,除了我之外的同學們都已經分成五人一組的小組各就各位。在猶豫許久之後,我在空無一人的桌子找了個位子坐下。希望不要有人注意到我。我一邊祈禱一邊打開課本。

  話說回來……我環視生物教室。

  實驗桌是六人桌。在我的記憶中,第一次上實驗課時應該是分成六人一組的小組,難道我記錯了嗎?不管怎麼樣,我都不可能因為還有空位,就裝作若無其事地混進其他小組。

  開始上課後,因為一直都有非做不可的事,所以這堂實驗課讓我覺得相當自在。老師似乎也忙著說明實驗步驟,沒時間理會我這個三週沒來上課的不良學生。我一個人準備顯微鏡,在載玻片上擺好洋蔥切片,接著放上蓋玻片完成觀察樣本。四處看看後,我發現只有我的小組──雖然只有我一個組員──顯然比別人更早完成作業。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這不是分頭工作就能迅速完成的作業,而我沒有和別人說話,默默地專心做著自己的工作。

  「咦?藍澤,你已經完成了嗎?」

  隔壁桌的男學生探頭看向我的顯微鏡如此問道。

  「那這個可以給我嗎?因為我們不太明白該怎麼做。」

  「咦……?啊……嗯……拿去吧。」

  他毫不客氣地拿走我完成的觀察樣本。

  「敷島,你這樣會不會太蠻橫了啊?」其他組員淺淺一笑,看著我如此說道。

  「因為藍澤看起來就很擅長這種事情啊。」

  名叫敷島的男生一臉不以為意地把我的觀察樣本擺在顯微鏡上。其他女組員也瞥了我一眼,但只有微揚嘴角,沒有多說什麼。

  算了。反正我也不趕時間。我從講桌拿來新的玻璃片和洋蔥切片,重新開始製作樣本。

  我偶然抬起頭,發現坐在隔壁的隔壁桌的久留美正在瞪我。

  「你怎麼不生氣?腦袋壞掉了嗎?」

  當我們結束實驗課準備回到教室時,久留美立刻跑來質問我。

  「為什麼我要生氣?」雖然我想這樣反問,但總覺得這樣會讓她更不開心,所以我把來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呃……這個嘛……那又花不了多少功夫……」

  「你被人當成小弟差遣了耶!」

  妳不是也把我當成小弟差遣嗎?

  「看到你就讓我一肚子火!我是無所謂啦!不管你要當奴隸還是當狗都與我無關!」

  「沒那種事啦……」

  「我是貓派喔!」

  關我屁事!

  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後,久留美就迅速進到教室了。

  因為久留美今天一直像這樣跑來糾纏我,讓我找不到逃出教室的機會,直到午休才終於得以解脫。我懶得參加福利社的麵包爭奪戰,餓著肚子跑到圖書室。

  寧靜的空氣讓微微發燙的肌膚感到舒服多了。我背靠書架呼了口氣。我們學校的圖書室不知為何總是看不到擔任管理員的老師,對我來說簡直就是天堂。果然還是獨處最讓我感到自在。

  不過這裡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背後傳來聲響。我繞到書架後面一看,正要從書架拿出書本的未咲轉過頭來愣住不動。

  「啊……」

  那是我推薦給她的長篇戀愛小說。而且她正要伸手去拿的是第八集。注意到我的視線後,她趕緊把書推了回去。

  「別……別誤會。我只是在整理書架!」

  為什麼要解釋?看那部小說不是那麼見不得人的事吧?都讀到第七集應該早就明白這一點了吧?

  「抱歉。我會離開,妳慢慢看吧。」

  「我才不會看!我也正準備離開!」

  經她這麼一說,我反而覺得更過意不去了。

  「……誰叫你總是……在我來的時候出現……」

  未咲垂下視線,不滿地小聲嘀咕。

  因為學校裡沒有太多可以獨自打發時間的地方,所以這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無法避免的偶然。

  雖然說要離開,但未咲並沒有展開行動。沉默突然造訪,我尷尬地後退幾步假裝找書。結果她不打算離開嗎?果然還是我離開比較好嗎?儘管只要老實這麼問就好,但我就是沒辦法向她搭話,無論如何都會感到不太自在。

  因為未咲也有出現在我昨天夢到的那場「遊戲」裡。

  要是跟她說話,我說不定會一個不小心脫口說出「昨天真是謝謝妳了」這種話,所以我開不了口。那是夢裡發生的事,她應該也聽不懂,要是跟她說明肯定會被當成白痴。

  未咲終於走向圖書室的出口。可是,就在她即將走過我身邊時,卻突然停下腳步說:

  「……昨天……」

  「──咦?」

  「你昨天犯了太多不必要的失誤。完全不行。那種打法很快就會要了你的命。」

  我站在原地,茫然地注視著未咲的臉。

  「擊出刺針時必須在腦海中假想敵人的動作,讓雙方的相對速度接近於零,然後盡可能以直角朝向敵人皮膚發動攻擊。明白了嗎?」

  當她走出圖書室,腳步聲遠到聽不見時,我才終於回過神來。雖然我趕緊跟著衝出圖書室,但走廊上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我感覺自己的大腦好像快要變成汗水從耳朵噴出來。

  難不成……這怎麼可能──

  我背靠著圖書室的門,回想起「遊戲」中發生的事。


  北校舍的屋頂上充滿了學生們緊迫的呼喊聲和腳步聲,以及固定砲台的運作聲。叫個不停的警報甚至讓我感到頭痛。投影在視野中的雷達圖上有紅色的光點在閃爍。逐漸逼近雷達圖中央的那個紅色光點所代表的意義已經無須懷疑了。

  聳立於前方的巨大黑影。蠢動進逼的四肢和地鳴。

  那到底是生物還是機械?雖然肌肉和肌腱的活動方式像是生物,但身體表面卻發出金屬般的光澤,而且不斷轉來轉去的眼球還像是探照燈一樣射出光芒。不過,就只有從背部──雖然我不太確定那是不是──長出的兩對純白器官,是我們非常熟知的東西。那是被柔軟羽毛包覆住、和鳥一模一樣的翅膀,而且美麗得像是某種惡劣的玩笑。那翅膀的長度幾乎和身體一樣,緩緩地拍個不停。我完全失去遠近感,根本看不出那怪物的大小和距離。不知道牠有沒有比校舍更大?

  「看到另一隻了。」

  「兩隻好像都是蟲型。」

  「弱點在側腹可不好對付啊……」

  學生們議論紛紛。在逼近眼前的那隻怪物後方遠處,確實還有另一對翅膀在左右搖擺。而且也和雷達圖上顯示的紅點位置一致。

  「嗚哇……感覺好噁心……」

  身旁的久留美如此說道。

  「那東西的表面又溼又黏,近看真的很噁心。如果我也是遠距離型戰士就好了……」

  右邊傳來驚人的巨響。我嚇得轉頭一看,從屋頂角落伸出的固定砲台已經開火了。交織著曳光彈的鮮紅砲火撕裂天空,擊中「天使」的體表,發出濃密的白煙。這似乎拖慢了牠的腳步。

  現在真的是──用實彈在戰鬥嗎?

  當驚訝得說不出話的我環視屋頂時,更驚人的事情發生了。

  「我先去偵查了。」

  「好好掩護喔!」「快點叫司令官過來!」

  幾名拿著步槍的男學生一腳踩在護欄上,將身體往上一拉,就這樣越過護欄跳到空中。

  「──咦?」

  我差點叫了出來,但立刻就把聲音吞回喉嚨。

  因為他們的身體並沒有就這樣向下墜落,反而猛力地躍上更高的地方。

  他們飛起來了──不,應該說是跳起來了才對。

  他們踢向飄浮在空中的隱形踏台,一邊左右跳躍一邊跳往「天使」有如巨樹般的前腳。

  久留美發現我看到傻眼,好心為我解釋:

  「所有人都辦得到喔。我行,你也行。」

  「咦──?」

  久留美在我眼前垂直跳起。她明明只是輕輕踢向水泥地板,卻跳得比我整個人還要高,而且還在空無一物的空中再跳一次,放慢速度在我眼前再次著地。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畏畏縮縮地看了看我和她的腳,也觀察了周遭學生們的腳。極為普通的長褲、裙子、長襪和室內鞋。沒有裝上任何特殊裝置。不對,光靠裝在身體上的機械,絕對不可能讓人像那樣在空中跳來跳去。

  我再次看向護欄外面,正在跳躍的學生們的身影,已經變成有如棉絮般的小黑點,團團圍繞著「天使」腳部的根部。

  就在這時──

  「天使」發出溼黏光芒的體表各處突然出現許多道裂縫。

  「衝擊波要來了,快點離開!」

  某人如此大喊。久留美把我的腦袋壓低,整個人趴在地板上。搞不清楚狀況的我也跟著身旁眾人一起趴下。

  裂縫──打開了。

  一如其名的血盆大口打開了。「天使」身上的每個地方都出現紅黑色的裂縫,大大地張了開來,就連裡面的獠牙也清晰可見,讓我不禁背脊一寒。

  「藍澤,不可以抬起頭!」

  久留美大聲喊道。下一瞬間,強大的壓力立刻從正面打在我臉上,把我從地板上掀起來,整個人吹向後方。要不是撞到樓梯間的門,我恐怕會就這樣飛越屋頂另一端的護欄,頭上腳下地摔落到十多公尺底下的地面。

  在彷彿要把全身拆開的劇痛中,我勉強釐清了目前的狀況。「天使」身上的幾張嘴巴發出叫聲了。那個異形的咆哮聲變成衝擊波襲向四方。

  我爬了起來。

  「藍澤,你還好嗎?」久留美從地板上爬起來,回頭看向我這裡。「所以我才叫你別抬起頭嘛。真是的……」

  「抱歉──」

  就在我試圖爬回她身旁時,正好看到護欄之外的景象。爬到「天使」身上的學生們像是被煙燻到的蚊子一樣摔向地面。

  「……啊──」

  「在近距離被擊中了嗎?」「這下糟了。」

  現場發出幾道悲痛的喊叫聲。

  接下來看到的景象讓我不太願意想起。可是,那段記憶已經深深烙印在腦海中無法消除。

  摔落在岩地上的其中一名學生搖搖晃晃地努力起身。巨大的黑影覆蓋在他身上。「天使」壓低身體,把其中一張打開的嘴巴靠向地面。

  之後回想起來,我這時已經在無意識中強化了自己的視覺。一切彷彿都像是發生在眼前一樣清晰。

  我看到從每一顆都比人類身體還要粗的亂齒之間,伸出了不停顫動的紫色舌頭。我還看到男學生被紫色舌頭纏住身體,一邊掙扎一邊被拖進嘴裡。我還看到他的身體被牙齒壓碎,鮮血飛濺在岩地上。

  「嗚哇!」「被吃掉了!」「有一個人被吃掉了!」「是誰?」「是二年B班的──」

  在開始過熱的意識中,周遭學生的交談聲像是爆裂開來般不停迴盪。

  他被吃掉了。

  被吃掉……?

  在發出沉悶摩擦聲的同時,「天使」的腳深深刺進岩盤,再次撐起牠的巨大身軀走向這裡。

  雖然每張嘴巴都緊緊閉著,看起來就和體表上的皺紋沒有兩樣,但就只有吞下那名男學生的嘴巴讓人一眼就能找到。因為上面沾著大量鮮血。

  我覺得自己的胃和喉嚨都快要揪成一團了。

  他被吃掉──死掉了嗎?

  「糟糕,又有兩個人倒下了。」「會被吃掉喔,快點啟動推進器逃跑啊!」

  「我可沒聽說天使的嘴巴有這麼多啊!」「不知道距離下一次衝擊波還有多少時間……」

  我緊咬著痙攣的嘴脣環視周圍的學生。

  這些人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他們的表情這麼平靜?同校的學生被怪物咬死了耶?那怪物正走向這裡喔?

  固定砲台再次開火,擊中「天使」的腳邊,岩石爆裂開來,砂塵飛向天空,巨怪仰起身體,在空中揮舞自己的腳。我看到怪物被打斷了幾隻腳,噴出鮮紅的體液。最後巨怪癱倒在岩石上,這股衝擊化為強烈的地震襲向校舍。其中一隻腳斷裂迸飛進校園,壓垮了位於校舍邊緣的物理實驗室。瓦礫像雨水般落下,中庭的學生們發出慘叫四處逃窟。

  在一陣特別大的搖晃後,我再次看向護欄外面。被鮮血淋溼的肉塊發出白煙倒在岩堆之中。

  解決掉了嗎?

  不,還沒──

  「天使」的巨大身軀到處都在微微顫抖。腿上滿是鮮血的切斷面不斷蠢動,長出像是骨頭般的東西,閃閃發光的肉逐漸覆蓋在上面。

  「已經開始再生了。」某人咬牙切齒地說:「敵人再過兩三分鐘就會恢復行動。」

  「彈幕太薄了!」「叫三年級的槍手過來,沒有三連裝砲不行啊!」

  砲手們大聲叫喊。一想到要是沒能擋下那怪物,讓牠抵達校舍的後果,我就感到毛骨悚然。鋼筋水泥應該也會被牠輕易踏平吧。

  「久留美,情況如何?」「喂,敵人已經來到這麼近的地方了喔。」

  我聽到聲音回頭一看,我們班上的幾名男女學生正好通過樓梯間的門踏上屋頂。看到「天使」的所有人,臉上全都閃過一絲畏懼。可是我心中的疑惑依然繼續膨脹。

  「有五個二年級生跑去威力偵查,結果被吃掉一個。」久留美如此回答。

  「要是能躲在敵人腳底下慢慢接近……」「先用步槍射瞎眼睛比較好吧?」

  為什麼他們這麼缺乏緊張感和恐懼?真令人難以置信。明明有人喪命,但他們為什麼能一臉稀鬆平常地討論對策?

  「雖然現在還能擋住敵人,但情況不太妙。」

  久留美一邊擦去臉上的汗水一邊說:

  「要是在這個距離挨了下一發衝擊波,校舍就完蛋了。」

  「那我們上吧。」「因為我們這次也有司令官了。」

  男生們如此提議,還偷瞄了我一眼。就在我因為不明白他們所說的話而感到困惑時,班上同學們也接連憑空取出自已的槍。每把槍都和久留美的一樣,由一堆裝飾過多的奇妙零件所組成。

  「等等,你們要去哪裡?」我在混亂至極的情況下開口問道。

  「那些傢伙有弱點。」久留美說:「身上的某個地方肯定有奇怪圖案的斑點。如果不把刺針打進去就絕不會倒下,所以每個班級都會先派人前去找出弱點的位置。」

  「……刺針?」

  「就是只有司令官能使用的武器。快點拿出來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就是只有你才能給敵人最後一擊。」

  「如果你不解決敵人,我們就得不到分數。」

  「拜託你了,因為司令官之前都不在,所以我們幾乎都沒能參戰。」

  「記得開啟視覺連結喔,一旦我們找到弱點就會立刻離開,在後方用射擊掩護你。」

  雖然我已經幾乎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麼,但我還是有一個問題非問不可。

  「那……那個……雖然我完全搞不懂狀況……可是妳說偵查……妳剛才沒看到嗎?有人被吃掉了喔?還……還流了那麼多血……」

  「我看到了。」久留美聳了聳肩。「這就證明在不清楚敵人戰力的情況下迎戰的風險實在太高。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全方位衝擊波。」

  我的困惑慢慢轉變為憤怒。

  「我……我是說……為什麼妳能這麼平靜?有人死掉了耶?」

  冰冷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

  「沒死啦。」一名男生語帶不耐地回答。

  「……咦?」

  「不會死。只會從遊戲退場而已。」另一名女生用傻眼的語氣這麼說。

  「這是遊戲,超級逼真的遊戲。只要遊戲結束你就明白了。因為死掉的人也會若無其事地來上學。」久留美一邊聳聳肩膀一邊這麼說。

  我只能半張著嘴,輪流看向遠方的「天使」和眼前的同班同學。

  遊戲。只是場遊戲。不會死人的遊戲。

  「話說回來,藍澤,趕快把刺針拿出來啦!」一名女生用嚴厲的語氣說道。

  「……就算妳叫我拿出來……」我也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

  「真是的!」久留美鼓起臉頰。「這一帶應該有出現指令鍵吧?」

  她稍微舉起右手,用指尖在空中畫出一個橢圓。我這時才終於發現,在投影在視野中的雷達圖下方,有幾個縱向排成一列的暗綠色方塊。從上面算來的第四個方塊顯示著這樣的文字。

  STINGER

  我輕輕舉起手,用手指觸碰方塊。

  綠色方塊亮了起來,左邊又出現了兩個方塊。

  「……現在又跑出COMMANDER和SOLDIER這兩個按鈕……」

  我話才剛說完,久留美等人立刻臉色大變。

  「選司令官才對!」「千萬別選士兵!」

  因為他們的表情太過可怕,所以被嚇到的我照著指示乖乖按下COMMANDER。

  下一瞬間,我感到右半身多了一股重量,差點跪了下去。

  出現在右手掌中的手電筒般大的金屬棒逐漸伸長、膨脹、展開,轉眼之間就變成約有三公尺長的外型粗獷的巨大裝置。

  我實在不覺得像我這樣柔弱的傢伙能單手拿起這種東西。這東西的重量應該不下數百公斤吧。可是,我確實只用右手就握住了這東西的握把,與地面保持平行地將它提起。

  仔細一看,變粗的槍身部位有四個地方裝著小型噴嘴,噴出藍白色的火焰,讓裝置能夠停留在空中。

  這應該是武器吧?從砲口伸出一根和我的腰圍差不多粗的巨大金屬樁的尖端。沒錯,是樁。

  與其說這是槍砲──倒不如說是打樁機。

  「這不是拿出來了嗎?」

  久留美笑著拍了拍我的上臂。

  「那我們出發吧。」

  我斜眼往下一看,校舍屋頂正逐漸消失在遙遠的後方。我明明只有輕輕踹向地板而已,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身體彷彿要被風壓和G力壓扁,右手感覺起來也快要被刺針的重量從肩膀扯下。這不是現實,只是遊戲。我這麼告訴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腳尖,然後再次踹向虛空。橫向的加速度讓背骨喀喀作響,把我的身體繼續拉向上方。

  「天使」被油膜覆蓋住的巨大身軀像是岩石般聳立在眼前。腳部的切斷面一邊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一邊長出新組織,將利爪刺進岩盤,試著撐起自己的全身。總覺得其中一顆閃爍著紅色汙濁光芒的眼睛似乎看到我了。我吞下苦澀的口水,踹向空中往旁邊跳。我看到沿著化為陡坡的腳,向下奔往「天使」身軀的久留美等人的背影。他們一邊開槍射斷襲向自己、有如粗大鞭毛般的副肢,一邊成功抵達軀幹。

  『找到了!』久留美的聲音透過無線電迴路直接在我腦袋中響起。『藍澤,有看到嗎?那個圖案……就在三隻腳的正中央!』

  我的視野中插入了她的視覺情報。那是「天使」後方長著三隻腳的根部。在硬質化的體表上有好幾個黑色斑點……一共有十個。十個黑色星星被排成某種幾何學圖案了。

  那就是──弱點嗎?

  『把刺針打進那個圖案的正中央!』

  『我們會一邊撤退一邊掩護你。』

  男生們的聲音也插了進來。我看到在和山一樣巨大的黑影對面,有好幾道穿著制服的身影高高躍起,朝向下方發射藍白色的砲火,把正準備打開的嘴巴射得鮮血四濺。

  我趕緊連續踹向空中兩次拉高高度,趕往同班同學聚集的地方。往下一看,「天使」用已經再生完畢的前腳拖著身體,準備看向我這邊。我在牠的後腳根部看到久留美用漆彈打上的黃色標記。

  黑色斑點組成的圖案寬度恐怕還不到兩公尺。

  居然要我準確射中那種地方……

  『藍澤,動作快!』『要是被衝擊波擊中就糟了!』

  我回過神來,把刺針拉向身體並踹向空中。在「天使」抬起分岔成兩隻的脖子之前,我就已經利用墜落的速度繞到牠後面了。

  『我們會燒光觸手,你就趁機在牠身體上著地,然後衝向弱點吧!』

  聲音深深刺進我的意識之中。已經沒有時間可以猶豫。在我下降的同時,溼滑的肉也立刻逼近,轉瞬之間就完全占據我的視野。在著地的前一刻,粗大的腳突然出現在我眼前擋住去路。我來不及改變降落的軌道,從側面被直接擊中,重重摔在牠的身體頂端。刺針的堅硬砲身深深陷入我的側腹。

  「……嗚哇!」

  嘴裡充滿灼熱的味道,我身上沾滿黏液,在「天使」的體表上翻滾。我之所以沒有就這樣滾落到地上,是因為刺針前端的樁在最後關頭深深刺進牠的肉裡。

  世界大幅傾斜。

  「天使」已經完全挺起身體。我用雙手抓住化為不穩定棲木的刺針砲身,整個人吊在半空中。全身都在晃動,天空一下轉向左邊,一下又轉向右邊。

  我會摔下去,重重撞在岩石上摔死。恐懼讓此時的我忘記在空中跳躍的方法。某人在腦海中不斷呼喚我的名字。我看到溼黏的肉壁上出現好幾道裂縫,同時露出裡面的獠牙。我想起那名被咬碎的學生,緊張到全身都動彈不得。

  會死。我會死在這裡。就算是遊戲又怎麼樣?我就要被咬成碎片,變成鮮血淋漓的肉塊死掉了啊!

  就在我因為絕望而準備閉上雙眼時──

  「──讓開。」

  少女平靜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

  雖然來不及回過頭看,但人影很快就覆蓋住我的半邊視野。撕裂天空的聲音響起,眼前閃過一道雷光,擊中距離最近的怪物嘴巴。被打得坑坑洞洞的紅黑色舌頭斷裂開來,一邊蠕動一邊向下墜落。

  「天使」的身體停止傾斜。

  我終於見到聲音的主人。

  有一道奇怪的人影踩在怪物腳部的根部。黑色長髮從裝甲的隙縫露出,被爆炸氣浪吹散開來。長髮輕輕纏繞在耳機上,在空中優雅地飛舞。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

  是未咲。

  她身上穿著一座要塞──這是我見到她時最先冒出的感想。由裝甲、彈匣和球狀關節結合在一起的榴彈砲、三連裝砲和各式各樣的長短步槍。數量驚人的熱兵器像是猛禽的翅膀般包圍著未咲的纖細身軀。在一臉愕然的我面前,這些兵器的槍身彷彿擁有自我意志般動了起來,接連朝向四面八方開火。

  血霧在烈風中飛散。

  為了抓住未咲身體而伸出的無數鞭毛、舌頭和副肢全被子彈轟成碎片,被風吹散開來。

  我已經沒辦法正常呼吸。難道那麼多的武器全是她一個人操控的嗎?她連看都不用看就能正確射穿背後的目標。根本就是神乎其技。

  未咲雙眼注視的目標──是化為陡坡的「天使」軀幹中間、三隻腳的根部集中的位置、被黃色漆彈標記的黑色斑紋星團。

  腳底下響起骨頭和肌腱活動的聲音,被我們攀附在上面的「天使」軀幹再次開始大幅傾斜。天地顛倒過來──牠想要倒向地面壓死我們!

  用腳尖在肉塊大地上使勁一蹬後,未咲──擁有鋼鐵之翼的鳥兒跳了起來。

  我死命抓住的砲身前端的金屬樁從肉壁脫落。在掉到半空中被熱風拂過全身、墜向遠方地面的過程中,我確實看到了。

  我看到未咲向前伸出的手從前端發出光芒,叫出了綻放殺意的黑色長槍──刺針。我還看到她纖細的手指扣下扳機,然後被射出的長針像是要貫穿整個空間一樣刺進黑色十字斑紋的正中央,一邊炸開肉片一邊深深鑽了進去。

  我的記憶只到這裡為止。

  就算我試著回想之後發生的事,也只能想起斷斷續續的記憶片段。我記得自己仰躺在岩石上,因為背後的劇痛而感到身體好像要被撕裂成兩半,意識也逐漸遠去。我還記得臉上和手上都被灼熱的雨滴淋溼。

  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在我頭上溶解掉落的「天使」肉塊。我還依稀聽到崩塌的巨大骨骼發出了致命的聲響。

  然後──

  好像有某人抓住我的手,想要把我從地上拉起來。


  我回過神來,從彷彿身歷其境的記憶泥沼中拉回自己的意識。

  我用褲子擦了擦滿是冷汗的手掌。我環視周圍。這裡是高中的校舍。圖書室前方的走廊。

  我走到窗邊,看看天空是不是藍色的。我還打開窗戶探出身體,確認可以看到校門外面的馬路、寺廟、森林和工廠。

  我鬆了口氣關上窗戶。

  未咲怎麼會知道「遊戲」的事?那不是我的夢嗎?

  我抱著一團混亂的腦袋,在窗框下方蹲了下來。即使告知午休結束的預備鐘聲響起,我也沒辦法重新起身。

  3

  結果這一天的下午我還是乖乖去上課了。因為我很想知道除了未咲之外,還有沒有人知道關於那場「遊戲」的事。

  因為每到下課時間,久留美的座位就會有一堆男生和女生聚在一起聊天,所以我一邊假裝坐在前面的座位預習,一邊屏氣凝神地偷聽他們的對話。昨天放學後的事、社團的事、到街上買東西的事,他們說的全是這些話題。槍砲、包圍學校的荒野,還有吃人的巨大怪物之類的話題完全沒有出現。

  那果然是一場夢吧。

  未咲之所以會知道我做的夢……難道是因為其實我曾經告訴她,只是自己不記得了嗎?還是說,那是我們都讀過的小說裡的情節呢?我試著勉強說服自己。

  下課時,因為二樓的廁所已經客滿,所以我跑去三樓的廁所。當我準備回到教室時,一名眼熟的男學生在走廊和我擦肩而過。

  我差點就叫住他了。

  對方一臉茫然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就一言不發地走進廁所。

  對方當然不認識我。我也不曉得他的名字。不過,我曾經見過他。就在那場「遊戲」中。他是被「天使」吃掉的二年級生。

  想起滿是鮮血的牙齒和岩盤,就讓我覺得渾身不舒服,趕緊逃到樓梯旁邊靠著牆壁喘氣。

  這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吧,我如此告訴自己。因為不管在夢中發生了什麼事情都與現實無關。

  可是當天放學後,我再次被推落到更深的混亂之中。

  那是鐘聲響起、老師離開教室後馬上就發生的事。黑板上方的擴音器發出簡單的旋律,緊接著又傳出少女的爽朗聲音。

  『一年B班的藍澤緋色同學,一年B班的藍澤緋色同學──』

  我嚇得站了起來,膝蓋還撞到桌子背面。

  『請盡速前往學生會室。重複一遍,一年B班的藍澤緋色同學──』

  我慌慌張張地環視教室。不是因為被廣播嚇到,而是因為緋色這個名字在全校廣播中出現。我最討厭自己的怪名字了。

  班上同學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

  「藍澤?」「叫你喔。」

  「真稀罕,居然會有人被叫到學生會室。」

  「該不會是因為你沒做好班長的工作吧?」

  女生們紛紛說道。

  「啊……嗯,是啊。」

  看來沒人想對我的名字表達意見,那全是我的被害妄想。我就是這一點不好吧……必須反省才行。

  就在我粗暴地把課本塞進書包準備離開教室時,久留美開口了。

  「你知道學生會室在哪裡嗎?」

  我猛然驚覺這件事,在門口停下腳步。

  這麼說來,我還真不知道學生會室在哪裡。入學至今已經有兩個月了,雖然我熟知可以躲人的好地方,卻完全不清楚校舍的內部結構。

  「真是的……就在西校舍三樓靠近這邊的第一個房間啦!快點過去吧。」

  「謝……謝謝妳……」

  我離開教室後,身後立刻傳來女生們的談話聲。

  「久留美好機靈喔。」

  「真虧妳能發現藍澤的可悲之處。」

  不要說可悲啦。會讓人想哭耶。

  「不熟悉學校內部根本不算是什麼可悲之處吧!」久留美幫我說話了。「因為藍澤的可悲之處還有更多好嗎!」

  她不是在幫我說話。變得更想哭的我在走廊上拔腿奔跑。

  西校舍就像是連接北校舍和南校舍的走廊一樣,是一棟長度偏短的建築物,裡面全是視聽教室和電腦教室之類的特殊教室。而三樓最前面的房間就掛著寫有「學生會室」的教室名牌。

  輕輕敲門後,裡面便傳出年輕女性說「請進」的聲音。

  「打擾了……」

  我戰戰兢兢地轉動門把並向後一拉。

  那是一間鋪著淺灰色地毯的整潔房間。左右兩側的牆邊擺著金屬製的簡陋書架,前面擺著兩張面對面的白色沙發,中間還夾著一張小桌子。裡面有一張樸素的辦公桌,一名女學生正在用雙手敲打筆電的鍵盤。幾乎可說是金髮的明亮頭髮被高高綁起,讓鮮明的臉部輪廓更加顯眼。伶俐的雙眼將視線從螢幕移到我身上。

  「你就是藍澤緋色?」

  「……咦?啊……我就是。」

  因為綁在她左手上的藍色臂章上寫著「學生會會員代表」,所以這人八成就是學生會長吧。仔細一看,下面還綁著另一條紅色臂章。那應該是和我一樣的班長臂章吧。

  「我是三年A班的姬木薰子。請坐。」

  我坐在沙發上後,薰子學姊也從辦公桌的椅子上起身,腋下夾著闔起的筆電走了過來。她的身材好到不行。三年A班。她明明只比我大兩歲,為什麼外表會成熟這麼多呢?

  我還以為她會在對面的沙發坐下,沒想到她居然會直接走到我身旁。她把筆電放在桌上,將臉貼了過來。

  「……那個?」

  「脫掉。」

  「……咦?」

  「把衣服脫掉。」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當我被嚇得動彈不得時,學姊直接伸手抓住我的外套衣襟。

  「不……不要……等……等一下!」

  雖然難以置信,但學姊只用一隻纖細的手就完全制伏我的雙手,還用另一隻手輕易脫掉我的外套、襯衫和內衣。因為寒冷和毫無防備而陷入混亂的我被壓倒在沙發上,胸口、側腹和背部也被亂摸一通,甚至忘記出聲求救。

  「你可以穿上衣服了。」

  學姊起身離開我身邊,把我的衣服丟了過來。

  「……妳……妳怎麼突然單方面脫我衣服!」

  「單方面?」學姊輕輕歪頭。「我也把衣服脫掉就沒問題了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在調查你有沒有受傷。因為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司令官受到那種重傷的案例。不過,看來那果然對這邊的生活毫無影響。」

  我茫然注視著學姊。學姊在對面的沙發坐下,翹起纖細修長的腿。

  「你不快點穿上衣服?」

  我回過神來,趕緊把襯衫套在頭上。

  這人也知道「遊戲」的事……?那不是我的夢嗎?

  「我想,你應該以為那只是場夢對吧?」

  我穿好衣服後,學姊突然這麼說道。想法被人看穿的感覺讓我心頭一驚。

  「你昨天似乎是初次參戰,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剛開始時也是一樣。」

  「……我們?」

  「班上的其他人完全記不得昨天那件事了對吧?」

  我表情僵硬地點了點頭。

  「看著一臉困惑的你感覺還真爽。因為之前大家陷入混亂時,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我也跟著一起陷入混亂,所以沒機會享受這種感覺呢。」

  這人好像是個有點──不,是相當奇怪的人。說這些話時不帶笑容的感覺更是恐怖。

  「那……因為我還想多觀察一下你不知所措的模樣,所以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等……等一下……」

  我用雙手撐著桌子,往前探出身體。

  「請告訴我現在的狀況。妳知道的比我多吧?」

  學姊瞇起眼睛,用視線在我臉上來回掃視。

  「有求於人時應該展現相應的態度吧?」

  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把不滿壓到心底如此拜託。

  「……拜託妳告訴我。」

  「加上大姊姊。」

  她到底想怎樣?

  「拜託妳了,大姊姊。」

  「我可不記得有你這個弟弟。」

  「不是妳叫我這樣說的嗎!」

  薰子學姊無視於忍無可忍的我,開始自顧自地說:

  「根據我的記憶,那場『遊戲』是從這個新學期開始的。每週三放學後,全校學生肯定都會被捲入其中。昨天已經是第六次了。不明白的事情還有很多。雖然有不少人覺得這場遊戲有趣──」

  學姊的表情罩上些許陰霾。

  「不過沒人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我想盡可能收集情報。」

  發現自己放下心來,讓我的心情變得有些微妙。

  冷靜想想,這麼認真地談論只能認為是場夢的事情反而比較奇怪。我應該先擔心自己的腦袋才對吧。可是不可思議的是,那場「遊戲」不是普通的白日夢反而讓我感到安心。

  這大概是因為──有人可以和我一同分擔吧。我不需要獨自面對這個煩惱。

  「呃……妳說的情報是……?」

  經我這麼一問,學姊拿起筆電,打開螢幕給我看。我倒抽了一口氣。

  擁有翅膀的異形生物的圖片在好幾個視窗中分割顯示。那是「天使」。外型和我所見到的傢伙有些出入。不但只有四隻腳,身體也比較短。可是整體的造型非常相似。

  「這是出現在第一次遊戲中的敵人。」學姊這麼說道。「只有出現一隻。可是那時我們不知道弱點的事,大家也還在混亂之中,所以花了很多時間才打倒牠。損害也非常巨大,南校舍接近全毀。」

  學姊在鍵盤上按了幾下切換視窗。下一張圖片中的「天使」的身體比較長,還分成好幾節,看起來像是蜈蚣,頭部有非常明顯的十顆星星。

  「這是第二場遊戲的敵人。有兩隻,因為體型巨大且動作遲鈍,所以被我們順利解決了。」

  第三次……第四次……學姊接連展示「天使」的圖片給我看。

  第六張圖片我也有印象。那是長著一大堆難以形容的多關節長腳的詭異生物。

  「那……那個……怎麼會有這些圖片?妳在遊戲中拍下來的嗎?妳怎麼把照片拿到這裡的?」

  「這是我靠著記憶畫出來的。」

  畫出來?

  我定睛凝視畫面。仔細一看,這的確不是照片,而是用逼真的色彩加上陰影的CG。

  「被丟進第一場遊戲時,我也隨便就認定那是一場逼真的夢。就算在遊戲結束後不經意地向旁人確認,也沒人記得發生過那種事。」

  和我的狀況一模一樣。這女人也有一點像是正常人的地方嘛。

  「可是下一週又被丟進第二場遊戲,讓我覺得這不是單純的夢,就盡可能把一切記得的事情都記錄下來。這還頗有幫助的。我因此確定那些敵人身上存在著弱點。」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被丟進那種莫名其妙的狀況中,她居然才第二次就已經想到這麼多了嗎?

  「真虧妳能想到要把這些事情記錄下來……」

  「你的裸體也被記錄下來了。」

  「那個不用記錄啦!」話說,她到底是什麼時候畫下來的?

  「你的身體挺不錯的。尤其是長在背上、排成奇怪形狀的痣。」

  「請妳立刻刪掉那些紀錄!」

  我將手伸向鍵盤,學姊迅速闔上筆電。

  「你可是沒進到遊戲裡也能交換情報的寶貴同伴,我要好好保管你的把柄。」

  「妳說把柄──」

  不對,等一下。我把說到嘴邊的氣話吞了回去。

  學姊剛才好像提到了相當接近核心的話題。

  「──就是這個。這就是我最想問的問題。」

  我吞下口水繼續說道:

  「為什麼其他人都不記得遊戲的事情?」

  「原因我也不曉得。」

  學姊垂下修長的眼睫毛。

  「我反而比較在意『為什麼只有我們記得?』這個問題。」

  我們。

  薰子學姊和我還有未咲。

  「回到現實後還記得遊戲裡的事情的人,就只有司令官而已。」

  學姊用手指抵住自己的太陽穴說:

  「你已經聽說司令官的職責了吧?我看你在昨天的遊戲中好像有拿出刺針使用。」

  「是……是的……可是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場『遊戲』是以班級為單位的團體戰。每個班級都有一位司令官。其他人的職稱則是士兵。司令官被賦予了幾項專屬的權限,使用刺針也是其中之一。不過最大的特權是能保留遊戲中的記憶。」

  學姊再次把手放到筆電上。

  「我跟所有班級的司令官都確認過了,目前應該是不會有錯。因為──班長肯定會是司令官。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理由沒人知道。」

  「那……除了我們之外,還記得那場遊戲的人……呃……一共有六個對吧?」

  「是七個。」學姊如此訂正。「還有那個一年C班的女孩吧?」

  未咲。

  不應該存在的一年C班的孤獨班長。

  「剩下的學生全是士兵。只要回到現實,就完全不記得遊戲的事情。這你應該也確認過了吧?」

  「嗯……是的……」我點頭表示同意。

  就只有七個人還記得。這不就表示──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學姊用冰冷的聲音說出我的想法。

  「你想說,就只有這七個人都夢到那個名為『遊戲』的怪夢,其他學生與這件事根本無關對吧?」

  「是……是的……」

  如果那些全是夢裡的登場人物,那現實世界這邊的學生們當然不會知道「遊戲」的事。這樣比較說得過去。

  「我當然也想過這樣的可能性,而且無法完全加以否定。不過,我還是覺得士兵們應該也是由現實世界這邊的學生們負責扮演。」

  「為什麼……?」

  「雖然有幾個理由……」

  學姊說到這裡突然含糊其辭,想了一下後才再次開口。

  「你回想一下進到遊戲裡時的情況。士兵們也記得以前的遊戲中發生的事對吧?所以他們才能累積經驗,勉強有辦法對付敵人。」

  我想起久留美和其他同學在遊戲中的行動。沒錯,大家都很習慣那種狀況,完全沒有陷入慌亂,也很瞭解敵人和武器的事。這八成是因為他們擁有參加前面五次遊戲的經驗吧。

  「所以說,『當遊戲結束回到現實後就會忘記遊戲的事』,這樣的說法並不正確。『一旦離開遊戲就會暫時凍結與遊戲有關的記憶』,才是正確的說法。」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沒錯。

  我想起昨天那陣吵死人的鐘聲結束後,大家從地上爬起來後發生的事。班上的男生們對我說了這樣的話。

  『藍澤,剛才嘲笑你是我不對!』

  『我不知道你是司令官。』

  他們自己非常清楚,知道在遊戲重新開始之前,自己的記憶是被凍結的。

  換句話說,他們在現實中身為尋常學生的人格,以及進入遊戲變成士兵後的人格是一致的。如果真是這樣,那「士兵也不是『遊戲』創造出來的NPC,而是由現實世界中的學生負責扮演」這樣的想法就說得過去了。

  我大概搞懂狀況了。

  不過,還是有一大堆我搞不懂的事情。為什麼會有這麼複雜的規則?那場「遊戲」到底是什麼?製作者是誰?為什麼要把我們捲入其中……?

  當我陷入沉思時,學姊突然小聲地問:

  「那……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咦?」

  學姊的雙眼在不知不覺間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關於那場『遊戲』,你其實應該知道些什麼不是嗎?那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什麼人基於什麼意圖所為?」

  我誇張地使勁搖頭。

  「我……我不知道啦。妳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是唯一一名途中參加者。」

  她緊盯著我,讓我喘不過氣。

  「因為從第二次遊戲開始,我都會聯絡所有班級並要求點名,所以絕對錯不了。除了你之外,全校學生都有參加。為什麼就只有你不用參加?」

  「不……我……就算妳這麼說……」

  「你是不是知道某種重要的操縱方式?」

  「我……我不知道啦!」

  學姊的表情有點可怕,所以我拚命辯解。

  「那個……會不會是因為我一直沒去上課,大班會也沒參加,平常總是躲在圖書室或體育館後面打發時間啊?只要遊戲開始時不在教室就不能參加……」

  學姊的表情越來越險惡,用雙手撐在桌上探出身體,然後一把揪住我的領口。

  「這種程度的事情我早就實驗過了。因為我一直在尋找不用被捲入遊戲的方法。就算人在教室之外,就算人在學校之外,就算星期三整天都不來上學,也全都無濟於事。只要時間一到,就會在腦袋中聽到那陣鐘聲,回過神來時已經回到教室了。就只有你可以不被捲入遊戲。這到底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啦!我沒有說謊!」

  「要是你知道卻不肯說,我可是會殺了你喔。」

  「殺……殺我……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拜託不要用這種奇怪的話威脅我。我想要這麼說,但卻說不出口。因為我在學姊眼中看到了貨真價實的殺氣。為什麼?

  「如果你知道某些情報卻不願意說出來,那你就是我們的敵人。明白嗎?」

  「敵人……妳到底在說什麼?這太誇張了吧。」

  「誇張?對你來說,那場『遊戲』就只是這種程度的東西嗎?」

  學姊把臉靠了過來,距離近到我們的鼻尖幾乎要撞在一起。

  「不……不是啦……因為……雖然我知道那是非常糟糕的事情,可是那只是場遊戲吧?又不是真的會死人──」

  被學姊瞪著的我把話吞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換了個說法。

  「……不……不會死人對吧?雖然昨天有人被吃掉,但我剛才看到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確實。目前還沒有發現遊戲中的損害對現實造成影響的案例。」

  她這種說法是什麼意思?

  當然,沒人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沒辦法隨便斷定──不過,學姊剛才那種說法聽起來和這種慎重論有些不太一樣。

  只是還沒發現,但損害絕對存在──聽起來像是這個意思。

  「關於這一點,我們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我現在沒辦法多說什麼。」

  學姊放開我的領口,把我推回沙發上。

  「現在最重要的事,是遊戲總在全滅敵人後才結束。」

  我眨了眨眼睛。

  我記得久留美好像也這麼說過──

  「搞不好還有用盡時間或其他結束條件也說不定。不過,也可能沒有。明白嗎?要是失去足以全滅敵人的戰力,我們或許就再也沒辦法回到現實世界了。」

  「啊……」

  原來如此。我倒是沒想過這種可能性。

  「……對不起。那個……我沒有想到這一點。我太天真了。」

  「道歉時應該展現相應的態度吧?」

  「……真是非常對不起。」

  我忍住想要抗議的衝動,乖乖低頭道歉。

  「加上大姊姊。」

  還來啊?

  「真是非常對不起,大姊姊……要是我這麼說,妳一定會說『我可不記得有你這個弟弟』對吧?」

  「那改說『請讓我當妳弟弟』如何?」

  「請讓我當妳弟──妳到底想怎樣啊!」

  再說,我應該沒有做出必須道歉的事情吧?

  「被人耍成這樣還會乖乖照做的傻孩子應該也沒辦法隱瞞事情才對……」

  「妳肯相信我真是讓我感激得五體投地!」

  「那……既然讓你當我的僕人這件事已經說定了……」

  「我才沒這麼說!我是說要當妳的弟弟!」

  「你會當我的弟弟對吧?」

  「咦?咦?呃……不對……這個嘛……」

  「既然讓你當我弟弟這件事已經說定了……」學姊擅自繼續說了下去。我只能啞口無言,沒有插話的餘地。

  「總之,我想早點知道結束那場『遊戲』的方法。我才不管那些玩得很開心的人怎麼想。每星期都發生那種事,誰還有辦法好好準備大學考試啊?」

  「嗯……嗯……是啊……」

  突然出現這麼現實的話題,讓我感到有些頭昏眼花。真不知道這人是超然還是庸俗。

  「為此我需要你的傾力相助。聽好,絕對不要對我有所隱瞞。」

  「……我知道了啦……」

  「那我們來談正事吧。」

  原來剛才那些只是開場白嗎?我好想回家睡覺。

  「因為你是學生中唯一沒被捲入遊戲的案例,所以你今後就在星期三放學後尋找能避免參加遊戲的方法吧。」

  「尋找……可是我昨天已經被捲入遊戲了啊。」

  「說不定你只要待在教室外面或學校外面就不會被捲入遊戲。反正你一直沒去上課,就算不參加大班會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吧。」

  雖然她說得沒錯,但「反正」這兩個字還是讓我有些受傷。

  「總之,多試試看各種方法吧。然後逐一向我報告結果。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我垂著肩膀回答。「不過我是班長,要是班上同學叫我參加班會該怎麼辦?」

  「直接說『我不想去』不就行了嗎?」

  「我跟妳不一樣,心靈脆弱得很!」

  啊,我不小心說出真心話了。

  「真拿你沒辦法……」學姊嘆了口氣。「你就騙他們說我有事找你吧。」

  「就這麼辦吧……」

  「只要說你是學生會長的僕人,沒辦法違抗我說的話,大家都會接──」「我才不會這樣說!」我也是需要面子的。

  這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隨口問了一下。

  「那個……我們在遊戲裡的時候,現實世界這邊會怎麼樣呢?」

  學姊微微歪頭。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當我們在那片奇怪的荒地和敵人戰鬥時,我們在現實世界中的身體會怎麼樣?會陷入沉睡嗎?我記得昨天是在班會途中進入遊戲,可是老師卻沒有多說什麼……」

  「不會怎麼樣啊。」

  學姊一臉不可思議地微微歪頭。

  「不管在遊戲中過了多久,在這裡都只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昨天也是一樣不是嗎?只要遊戲結束,就會回到那陣奇怪鐘聲響起後的狀態。」

  「咦?呃……是……是這樣嗎?」

  學姊皺起銀白色的柳眉。

  「怎麼了?有什麼讓你在意的事情嗎?」

  我老實說出昨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我在遊戲中從「天使」身上摔落並且昏倒,直到今天早上才在自己床上醒來。來到學校問過班上同學後,才知道自己昨天以班長的身分順利完成主持班會的工作,但我本人卻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聽我把話說完之後,學姊沉思了好一段時間。因為她沉默了很久,讓我覺得有些擔心,忍不住說了聲「那個……學姊?」

  「真有意思。」

  她終於開口了。

  「什麼……」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種現象。這說不定就是關鍵。」

  關鍵……

  揭發那場「遊戲」的真面目的關鍵。

  「我想確認這種現象能不能重現。如果你下次又進到遊戲中,就試著製造和昨天一樣的狀況看看吧。」

  「和昨天一樣的狀況?」

  「就是衝向敵人,把刺針射歪,被敵人打落在地上,肚子被挖去大半,渾身是血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我才不要!」

  話說,我受的傷有這麼嚴重嗎?

  「如果是能把遊戲中的記憶帶回現實世界的司令官,說不定也能把傷勢帶回來。就是因為我這麼推測,剛才才會調查你的身體。」

  說完,學姊把手擺在筆電上。

  「可惜你身上一點傷痕都沒有,所以你就放心地去被打敗吧。」

  一點都不可惜,還好那只是遊戲。

  因為該說的也差不多都說完了,所以我準備離開學生會室,但學姊卻叫住了我。

  「那個……你認識一年C班那女孩嗎?」

  「……妳說未咲嗎?與其說認識……其實我們頂多只有說過幾次話而已……」

  「你能想辦法勸她來學生會室一趟嗎?雖然我好幾次叫她出來,也曾經直接跑去找她,但是她完全不肯理我。」

  因為那傢伙不太好相處,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感覺她和薰子學姊應該合不來。

  「那女孩肯定也是接近事件核心的人物……」

  「妳知道什麼關於未咲的事情嗎?」

  「幾乎是什麼都不知道。」學姊搖了搖頭。「再說,那女孩根本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咦?」

  我驚訝得睜大雙眼。

  「我去教職員辦公室確認過了。一年C班這個班級當然不存在,也沒有七連坂未咲這個學生。而且沒有任何一位老師知道那女孩的事。」

  一股寒意竄上背脊。

  應該不存在的學生……?

  「可是她也有參加『遊戲』,而且還是以司令官的身分。」

  以一個沒有士兵可以率領的孤獨司令官的身分──

  「她絕對知道些什麼,所以你一定要把她帶來這裡。」

  「不……那個……我也沒有和她很熟喔。」

  「是嗎?可是,你們不是親密到能並肩坐在圖書室裡,輪流閱讀甜死人不償命的戀愛小說嗎?」

  「我們才沒有這樣!請不要一直捏造些有的沒的!」

  「我也看完那部小說了,比起把親筆寫的情書交給心上人,推薦別人看那部小說還要難為情多了。真虧你有辦法做出那種事。」

  「咦?是……是這樣嗎?」話說,原來學姊也有看過啊?

  「順便告訴你,女主角最後死掉了。」

  「不要隨便劇透啦!我還沒看到最後一集耶!」

  「如果不希望我連男女主角其實是同父異母的兄妹這件事都告訴你,就快點去把七連坂未咲帶來這裡。」「妳已經說出來了吧!」「不過我剛才告訴你的內容全是騙人的就是了。」「妳去當小說家啦!」

  「總之,去把那女孩帶過來吧。明白了嗎?你這人好像有喜歡說些多餘廢話的傾向。」我才不想被妳這麼說!「你只要說好就行了。」

  說完,薰子學姊就伸手從兩側抓住我的腦袋,還把自己的臉靠了過來。在極近的距離下被那雙藍色眼睛注視,讓我毫無反抗之力。

  「……好吧。」我只能如此回答。

  就在這時,有一道人影打開學生會室的門走了進來。

  「薰子姊,妳把一年B班的那傢伙叫過來了嗎?我不是一直要妳在我在場時再做這件事嗎?要不然天曉得會發生什麼──」

  那是一名長相和薰子學姊如出一轍的女孩。她比較瘦,留著一頭剪短的平順金髮,五官比薰子學姊多了點稚氣,但看起來凶巴巴的。綁在她手上的臂章寫著「二年A班班長」。她一踏進房間就看到我,驚訝得睜大雙眼。

  「你……你在對薰子姊做什麼!」

  「我們沒在做什麼喔,茜子。」薰子學姊離開我身邊並代替我回答。

  「你……你們剛才明明就抱在一起不是嗎!禽獸!」她朝著我破口大罵。為什麼我要被罵?明明就是薫子學姊跑過來抱住我的臉吧。

  「要是你敢對我姊姊亂來,我可不會放過你!」

  「我什麼都沒做啦。」

  「是啊。脫掉衣服的人只有他喔。」

  「為什麼妳要說這種會招來誤解的話!」

  「這不是事實嗎?」雖然是這樣沒錯!不,我其實是被脫掉衣服才對!

  「脫……脫衣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妳看吧,茜子學姊果然面帶殺氣衝過來了啦!

  「啊,對了,我來介紹一下吧。她是我妹妹茜子,在學生會擔任副會長。」

  「介紹個屁!快點救我啦!」

  我一邊閃躲茜子學姊伸過來的手一邊苦苦哀求。

  「那我拜託你的事就麻煩你了喔。」

  薰子學姊照慣例完全無視我說的話。

  「我知道了啦!拜託妳好好跟妳妹妹說明清楚!」

  「啊,剛才忘了告訴你,我是下圍七十公分的F罩杯喔。」

  「妳幹麼老是說些多餘的話啦!」「姊姊!妳到底要拜託他做什麼!」

  「還有,茜子,藍澤同學剛才說他想當我的弟弟,那應該是向妳求婚的意思吧。」

  「咦?什……什麼……」

  茜子學姊紅透了臉,整個人在一瞬間完全僵掉。雖然我想要盡全力訂正剛才那些話,但感覺好像會引來更多麻煩,所以我只好連滾帶爬地逃出學生會室。

  「──要是你下次再敢接近姊姊,我一定會把你揍成豬頭!」

  茜子學姊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逃到西校舍和北校舍的邊界附近後,我背靠牆壁呼了口氣。還真是倒大楣了。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明只說了十五分鐘左右的話,卻能讓人累到快要倒下。雖然談話的對象是那位學姊也是原因之一──

  但談論的話題是那場「遊戲」的影響更大。

  雖然搞懂很多事情,但搞不懂的事情卻多了五倍。感覺腦袋好像快要爆炸了。總之,我必須記得以後每週三的放學時間再也不能渾渾噩噩地度過了。我可不想一輩子留在那種荒廢的世界,等著餓死或是被怪物吃掉。

  而且還有未咲的事。

  我必須找機會跟她談談關於「遊戲」的事。薰子學姊說得對,她似乎知道不少我們所不知道的事,就算她不知道,也在那個時候出面救了我,我得好好向她道謝才行。

  我想起書包還沒拿,於是決定先回到教室。

  女生們還圍在我的座位旁邊閒聊,當我一走進教室就同時轉過頭來。

  「啊,藍澤回來了!」

  「喂喂喂,叫你過去的人是學生會長對吧?」

  「你遇到學生會長了嗎?有跟她說話嗎?」

  我嚇得倒退兩步。被女生們包圍的久留美坐在椅子上,一臉傻眼地用手撐著自己的臉。

  「……嗯,遇是遇到了……」

  「你們說了什麼?」「她果然是混血兒對吧?」

  「她有說英語嗎?」「感覺應該是法語吧?」

  她們異常關心這件事。難道這些傢伙很閒嗎?

  「會長真的很漂亮呢。」「她二年級的妹妹也跟她長得一模一樣。」

  「兩人站在一起就像是人偶一樣。」「她們一定是大小姐吧。」「優雅到讓人沒辦法盯著看呢。」

  妳們光憑外表就以為她是優雅的大小姐嗎?我有一瞬間想要告訴她們我突然被會長脫掉衣服的事,但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久留美,妳怎麼不邀請會長和她妹妹去當讀者模特兒?」

  「介紹自己認識的人應該可以拿到酬勞吧?」

  「嗯……」久留美一臉不太感興趣地微微歪頭。「她們和我們雜誌的風格應該不太合吧?」

  「是啊,久留美看起來就是那種愛玩的女生嘛。」「那可是玩咖專門誌呢。」

  「我才不是玩咖!」久留美激動地站了起來,不知為何轉頭看向我。「……真的不是喔。」為什麼要跟我解釋?我才不在乎。

  久留美似乎發現我因為一群女生擋著而沒辦法接近自己的桌子,好心把我的書包丟了過來。向她說了聲謝謝後,我馬上就離開教室。

  之後我還在校內繞了幾圈找尋未咲。不管是在隔壁的空教室、圖書室、校舍後方的陰暗藏身處、還是體育館後方都找不到她的身影。當時間超過四點半時,我才放棄找人踏上歸途。

  4

  隔天,一大早就來到學校的我,再次前往一年B班隔壁的那間教室。

  因為我們高中的學生不多,所以到處都是沒用到的房間,我也早已看慣空蕩蕩的教室。但不可思議的是,比起空無一物的空間,只擺著一張桌子的教室反而給人更加淒涼的感覺。

  點名簿這天早上也擺在桌上。打開一看,「七連坂未咲」直到昨天為止的欄位都有畫上出席的記號。

  為什麼會有只為她一人存在的點名簿呢……?

  我離開桌子,在講台的角落坐下。

  這裡不是教室,是司令室。未咲是這麼說的。

  那應該是在說「遊戲」的事情吧。因為在和「天使」戰鬥時,每間教室都會變成各個班級的據點。

  不是學生,只為了參加「遊戲」而待在學校裡的奇妙人物。

  難不成……我感到一陣寒意竄上背脊。

  未咲是「遊戲」營運方派遣過來的人嗎?為了擔任調整者或是裁判。如果真是這樣,那她應該知道這場「遊戲」的真相,還有結束這一切的方法。

  可是我突然抬起頭,環視這間寂靜的教室,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我知道這種寂寥的感覺。我曾經親身感受過。沒錯──

  這是我們一年B班的教室也飄散著的氣氛。

  只有十六名學生,桌椅間隔異常寬廣的教室。若無其事地過著快樂的每一天的同學們。不,不光是我們班。總覺得全校都充滿了這種寂寥且冷清的氣氛。

  那是失去溫暖後、心中彷彿開了洞般空虛的冰冷氣氛。

  為什麼這間學校的學生這麼少?明明有北、南、西三棟校舍,還有每年級各A班的教室,但為何只用了其中四分之一?因為少子化?明明就位於東京,只有這點學生就足以開設學校了嗎?再說,只有十六名學生的班級是怎麼回事?雖然我也去其他班級看了一下,但每個班級的人數未免也太少了吧。真的打從一開始就只有這點學生嗎?

  ……冷靜點。

  冷靜、冷靜、冷靜。我用手掌緊緊按住自己的嘴巴。我的想像力太豐富了。我又沒有任何證據。

  「藍澤,你在幹麼?」

  聽到聲音猛然抬頭後,我看到打開教室後門探頭進來的久留美。

  「我們班在隔壁喔。你腦袋還好嗎?」

  今天的第一節課在視聽教室喔。你知道地點嗎?久留美關心地問,我在不被她發現的情況下偷偷嘆了口氣。既然被她發現,那我今天也沒辦法蹺課了。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會連續兩天乖乖上課。

  結果這一天我也沒能找到逃出教室的機會,就這樣乖乖地繼續上課。第四節課時,我上了睽違將近兩個月的體育課。

  「嗯,藍澤?你還記得伸展操要怎麼做嗎?」

  留著黑白相間的平頭的體育老師看著我的臉,一臉無所謂地這麼說道。雖然我從入學後只上過第一堂體育課,之後就一直無故缺課,但他似乎不打算故意藉機責備我,讓我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體育課是一年級的兩個班級一起上的。我一邊在體育館角落模仿別人做體操,一邊計算穿著體育服的學生人數。A班和我們B班各有七人,一共是十四人。

  「好,把球拿出來。」

  我們依照老師的指示,從倉庫搬出裝滿一整車的排球。就在這時,我們班上的一名男生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環視體育館,然後向帶頭的敷島這麼說:

  「敷島,怎麼辦?我們班多了一個人。」

  心頭一驚的我縮起脖子。

  對了,這是排球練習。要是有七個人,不管是要兩人一組練習托球,還是要六人一組打比賽,都會多出我這一個。大家的視線也理所當然都集中在我身上。

  「沒差吧。」敷島一臉不耐煩地說:「就算多了一個也沒差,反正A班也多了一個。」

  其他男生也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然後他們六個人就像是完全忘了我一樣分成三組開始練習托球。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我看向A班學生聚集的地方。

  因為A班也有七個人,所以同樣多了一個被趕到牆邊的傢伙。那是一名皮膚白皙、又矮又肥的學生。一和我對上視線,他就露出卑屈的淺笑。他運動服的胸口上繡著「大松」兩字。

  這就是我和大松的初次相遇。

  我一邊斜眼偷瞄老師和其他學生的視線一邊走向大松。既然學生人數是偶數,當然不可能讓我只待在旁邊觀看。

  「那個……」

  雖然我試著向大松搭話,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對方也只回答「啊,嗯。」而已。不過他似乎也明白我的意思,把球丟了過來。為了盡量不妨礙到其他人,我們開始在牆邊練習托球,但雙方都沒有什麼運動細胞,幾乎不曾接力托球超過三次。

  沒多久後就開始練習殺球了。總是與敷島混在一起的宇田川(運動服胸口的名牌上有他的名字)一臉無所謂地對我說:

  「那藍澤就負責撿球吧。」

  麻煩你啦。敷島笑著揮了揮手。其他人也用一副「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的眼神看著我。因為懶得抗議,所以我乖乖走到網子對面。算了,這樣我就不用擔心會在殺球時出醜,也不用擔心會被嘲笑,反而落得輕鬆。

  我不經意地看向隔壁的球場,大松也一樣只能忙著撿球並把球丟回去。

  雖然後半段的課程是比賽,但我和大松都沒有機會出場,只能一直靠在牆邊觀看。這傢伙在A班的立場和我一樣嗎?我一邊這麼想一邊不時斜眼偷看他。他時而竊笑,時而嘰哩咕嚕地自言自語,感覺超級詭異。當我皺著臉轉過頭去時,突然想到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可能性。會不會我在別人眼中其實也是這樣?因為我有時候會不小心脫口說出不該說的話。以後還是注意點吧。我如此下定決心。

  可是,我在體育課結束時才知道大松的立場遠比我還要悽慘。

  鐘聲響起後,體育老師宣布解散時,人班的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學生開口了。

  「老師,已經午休了,我們可以再多加強練習一下嗎?」

  「這倒是無妨,不過要記得把網子和球收起來,還要把地板拖乾淨喔。」

  老師離開體育館後,他們口中的「加強練習」就開始了。

  「喂,肥豬松,你站在中間。」

  「別動喔,肥豬松。」

  「肥豬松,站著別動!要不然不就沒辦法當靶了嗎!」

  A班那群人命令大松站在端線上,開始朝他殺球。所有人都相當擅長殺球,排球不斷打在大松的臉和肚子上。大松光是縮起身體或後退半步都會被罵,而且球用完之後大松還要負責撿回來。

  「就是因為做了那種練習,A班才會這麼強吧?」

  「這怎麼可能。」

  敷島和宇田川一邊說笑,一邊觀賞這場「強化練習」。

  「再說,誰要負責當靶啊?」

  「看,那傢伙不是開始來上課了嗎……」總覺得宇田川好像偷瞄了我一眼。我再也待不下去,快步走向出口。最令我感到害怕的是,低著頭的大松臉上依然掛著笑容。

  午休時,我在三樓的露天走廊上吃便當。微陰的天氣讓人神清氣爽,所以我喜歡在戶外吃午餐。

  因為可以眺望到中庭的樹蔭和停車場後方,所以我在無意識中找尋著未咲的身影。

  等一下再去那間空教室看看吧。去那間不應該存在的一年C班。如果她今天也有來學校,說不定點名簿上會有出席的記號。

  「──你叫藍澤……是嗎?」

  從身後傳來的聲音讓我回頭一看,整個人都愣住了。

  是大松。換上制服後,他肥滿的體型看起來更不協調了。

  「……有……有事嗎?」

  我的聲音有些緊張。

  「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大松指向後方的校舍入口。

  雖然不太想接近這傢伙,但因為綁在他左手上的紅色臂章,所以我還是決定乖乖地跟他走。上面繡著「一年A班班長」。

  薰子學姊曾經說過,司令官肯定是由班長擔任。

  他帶著我走進校舍,爬上通往屋頂的樓梯,在樓梯平台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他之所以一直往我身後偷看,應該是因為要說不想被別人聽到的事情吧。

  「藍澤……呃……我可以叫你藍澤嗎?」

  他用畏畏縮縮的口氣這麼問。眼神也飄忽不定。難道就連面對我這種人,他也擔心隨便亂說話會被揍嗎?

  「可以啊。呃……」

  我也在猶豫該如何稱呼他。

  「你昨天被學生會長叫過去了吧?」他這麼說:「所以……也就是說,你也是……」

  他的視線緊盯著我的臂章。

  「咦?啊……嗯……」

  果然是要說這個。

  「你上次是第一次參加遊戲對吧?」

  我點了點頭。他的表情變得越來越放鬆了。

  「我看到了。你衝向蜘蛛型天使的那一幕。啊,對了,蜘蛛型天使是我替那傢伙取的名字。你那種打法不對,多腳型天使必須先讓所有士兵同時朝向關節射擊,然後用最快速度解決掉才行。」

  因為他連說話方式都變得活力十足,所以老實說我覺得有些可怕。

  「你也……是司令官對吧?」

  「是啊。有不懂的事情就儘管問吧。我的擊墜數可是全校第三名喔。雖然輸給會長和七連坂那個幾乎都在單打獨鬥的傢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我可是充分運用班上那群廢物打倒兩位數敵人的高手。」

  因為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所以我沒有說話,曖昧地點了點頭。

  會長說過,也有人因為是遊戲而覺得有趣。我看得出來大松就是這種人。不過,不光是這樣。我還感到另一種異常的感覺。充分運用班上那群廢物?

  「雖然被硬塞了班長這個麻煩的工作讓我有些不爽,但我現在覺得這真是太走運了。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咦?啊……嗯……我也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硬塞了這份工作,不過……呃……你說走運是什麼意思?」

  「就是當上司令官啊。我們是被選上的人喔。」

  我努力讓自己不露出厭惡的表情,用苦笑敷衍帶過。

  「你的意思是,因為可以擔任給敵人致命一擊的角色嗎?其實我對這種事情沒什麼興趣……如果可以不用這麼做,我比較希望不做。」

  「不是啦!雖然那也是其中之一,但不是只有這樣!」

  大松激動得漲紅了臉,用誇張的動作比手畫腳地說:

  「司令官可不只是司令官,根本就是國王吧?奇怪了……?原來如此,你還完全不清楚指令的事情嗎?是這樣對吧?畢竟你上次馬上就死掉了嘛。」

  「是……是啊。」

  為什麼這傢伙的表情這麼開心?

  「這樣啊……哈哈,我想也是。可是,既然你能拿出刺針,就表示你有看到之前的兩個指令選項對吧?」

  「啊,嗯……我有看到司令官和士兵這兩個按鈕……可是班上的人叫我絕對不能選擇士兵。」

  大松用他的巨大身軀在牆上磨蹭,喀喀喀地笑個不停。

  「他們當然會阻止!因為你什麼都不知道對那些小嘍囉來說比較好啊!」

  雖然感覺噁心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恨不得早點遠離這個男人,但我想起薰子學姊的話,打消了這個念頭。

  『你可是沒進到遊戲裡也能交換情報的寶貴同伴。』

  沒錯。我現在最想要的東西就是情報。我目前依然一無所知,而司令官是寶貴的情報來源。

  「要是按下那個寫著士兵的按鈕會怎麼樣?」

  「會怎麼樣……?就是會出現班上的學生名冊讓你選擇啊。」

  依然笑個不停的大松一邊抖動肩膀一邊回答。選擇?選了之後又會發生什麼事?

  可是大松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知道刺針是什麼意思嗎?就是蜜蜂之類昆蟲身上的針。那些士兵就是蜜蜂,和我們不一樣,只是小嘍囉。」

  我完全聽不懂他的意思。我會在下個星期的遊戲裡好好教你。留下這句話後,大松就走下樓梯了。我趕緊追了上去。當我回到北校舍二樓時,正好看到大松蹲在一年A班教室前面的置物櫃前準備拿出課本。

  可是我沒能叫住他。因為A班的兩個女生就站在他身旁。

  「滾開啦,肥豬。」

  「身體這麼寬就不要蹲在地上啦,很擋路耶!」

  大松嘴裡念念有詞,輕輕低下頭後就把路讓開了。

  「為什麼我的置物櫃會在這肥豬旁邊?東西都沾上臭味了啦。」

  女生急急忙忙地從置物櫃拿出東西後就走進教室了。我永遠忘不了當時浮現在大松臉上那充滿憎恨與憤怒的冷笑。


  我整個週末都忙著調查資料。

  星期六從早上就開始在網路上四處搜尋,找看看其他地方有沒有發生和我們學校一樣的事情。雖然我原本以為不可能找到,但結果正好相反。網路上到處都是在校園生活中被突然捲入奇怪遊戲的故事。當然,每個故事都純屬虛構,全是一眼就能看出是謊言的妄想。我花了一整天徹底查證這些故事的真偽。雖然查到第十個故事之後,我開始覺得自己很蠢,好幾次想要放棄,但我告訴自己其中說不定藏著沒有騙人的親身經歷,才重新握住滑鼠繼續調查。因為我經常不吃不喝躲在房間,所以雙親也沒有多說什麼。

  傍晚,連滾動滑鼠滾輪的力氣都沒有的我終於倒在床上。

  大家都這麼想被丟進遊戲裡面嗎?如果可以放棄的話,我還真想跟他們交換。雖然我的人生目前大致上沒有遇到過什麼好事,但我也不會因為這樣就想放棄這種日常生活,在那個只有岩塊的世界一直生活。因為那裡感覺起來不但沒有任何娛樂,而且還經常會有怪物前來襲擊。

  沒錯,就是怪物。

  長著翅膀的敵方生物──「天使」。

  如果那個「遊戲」是某人製作的東西,那敵人應該也是參考某種東西設計出來的才對,要是能在現實世界中找到類似的東西,或許就能找到揭穿「遊戲」真相的線索。沒錯,不光是敵人,配給給我們的武器也是線索。

  雖然稍微提振士氣的我再次回到電腦前面,但結果不到三十分鐘就回到床上了。不管是長著翅膀的巨大生物,還是有著漂亮裝飾的巨大武器,也都是多到數不清的地步。日本真不愧是遊戲大國。

  星期天,我決定跑到新宿看看。我逛了大型書店,到處翻閱昆蟲圖鑑、深海生物圖鑑、虛構生物相關書籍之類的書。我覺得在網路上能夠找到的情報有限,所以買了幾本回家。還買了一本跟天使有關的書。可是仔細想想,把那種怪物命名為「天使」的是我們學校的某人,遊戲中並沒有清楚標示敵人的名字,讓我感到有些後悔。

  回到家後,我一整個下午都在讀書。雖然每本書都很有趣,但我完全找不到有用的內容。

  星期一,在學校開始上課之後,我也維持著大清早跑到學校,到一年C班教室露面的習慣。這算是司令室上學吧。不過,在那之後我一次都沒見到未咲。就只有在點名簿上不斷增加的出席記號能讓我感到欣慰。  她到底怎麼了……?

  她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我再次想起薰子學姊說過的話。

  就算她某一天突然消失也不奇怪。

  問出關於「遊戲」的情報這個理由已經無關緊要了。我想要再次見到她,好好地向她道謝。因為雖說是在遊戲中發生的事,她還是幫助了我。還是說,因為我讓她非常不高興,所以她才會一直躲著我呢。如果真是這樣就沒辦法了。畢竟每次碰面時我總是說些會讓她發火的話。然後,時間又再次來到星期三的放學後──

  我終於理解大松曾經說過的那番話的意義,而且是徹徹底底地理解了。


  我遵照薰子學姊的指示,在這個星期三的午休時間跑出學校。基於「如果在遊戲重新開始的瞬間盡可能遠離學校,說不定就可以不用參加遊戲」這樣的推論,我先回家換上便服,然後到中野車站附近逛舊書店打發時間。

  當我正好逛到遊樂場時,腦袋裡突然響起令人不悅的吵鬧鐘聲。我屏住呼吸在樓梯旁邊的牆角蹲下。鐘聲越來越大,把店裡各種吵人的遊戲BGM全都蓋過了。

  太陽穴隱隱作痛,我咬緊牙關閉上雙眼,感到一種脊椎骨好像被人從身體拔出來般的可怕感覺。身體熱到讓我感覺血液好像在沸騰,但我下一瞬間就突然被拉進冰冷的黑暗深淵。

  鐘聲停止了。

  聽到些許呻吟聲的我微微睜開雙眼。

  黑板、講桌、沒有貼上任何告示的公告欄、米黃色的窗簾,還有桌子──

  我從地上爬起。頭痛讓我覺得頭暈目眩。這裡是教室。熟悉的一年B班。倒在周圍的同班同學一個接著一個起身。

  「……好痛。」

  「這禮拜也一樣啊……」

  「這真的不能想點辦法嗎?為什麼遊戲開始時一定要倒在地上?」

  「點名!」「快點名,久留美。」

  「藍澤?你怎麼在這裡?」

  久留美突然叫了出來。她剛爬出椅子底下站了起來,一看到我就瞪大雙眼。

  「你下午不是蹺課了嗎?」

  「啊……嗯……」全班的視線都集中在身上,讓我難為情地躲到講桌後面。「雖然我人在外面,但鐘聲響起後,當我回過神時就回到這裡了。」

  「是喔……」「為什麼會這樣?」

  雖然女生們一臉無所謂,但敷島和宇田川這些男生們卻神情尷尬地不斷偷瞄我。

  「這樣啊……藍澤今天也會參加啊……」

  「而且他還是司令官……」

  「這表示他從上次之後就開始正式參加了嗎?」「真的假的?」「糟糕……」

  沒多久後,敷島走了過來。

  「藍澤……呃……那個……我真的感到很抱歉。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因為我記不得了啊。」

  我眨了眨眼睛。怎麼回事?他為什麼要向我道歉?

  可是我沒有時間問清楚。警報聲在腦袋中響起,視野中出現發出綠光的線條,顯示出雷達圖和各種參數。

  「敵人……好像還沒出現。」

  「在雷達範圍之外嗎?」「大概吧。」

  班上同學們開始議論紛紛。雷達圖上確實還看不到紅色光點。

  「不是有人能使用強化版雷達嗎?」

  「是野野宮吧。」

  「小野,妳能把雷達圖顯示在黑板上嗎?」

  名叫野野宮的嬌小女學生在自己面前的空間不斷揮舞右手,然後指向黒板。令人驚訝的是,黑板上也顯示發出綠色光芒的線框圖。看來這似乎是以學校為中心的周圍地形圖。視點和比例尺都能由野野宮任意指定,立體顯示的校舍一邊旋轉一邊變小。原來如此,如果還有這種功能,那教室就是實質意義上的「司令室」了。

  「方圓一百公里內好像還沒有敵人出現……」

  「看來有時間慢慢討論戰術了。」

  「對啊,難得藍澤在場,我們也試著努力一下吧。」

  「畢竟我們還是零分。」

  女生們開始討論。雖然我也想向大家打聽情報,但視野左端卻在這時出現不停閃爍的訊息。

  from 3A COMMANDER……來自3年A班的司令官?

  『藍澤同學?你進到遊戲了嗎?』

  腦袋中響起耳熟的聲音。

  「──薰子學姊?這……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妳的聲音會……?」

  『這是司令官之間的專用通訊迴路。比起這個,你今天人在學校裡嗎?』

  「不,我照著妳的指示蹺課跑到校外,可是我突然聽到鐘聲,回過神時就回到教室了。」

  我聽到薰子學姊的嘆氣聲。

  『是嗎?結果還是不能拒絕參加遊戲啊。算了,班上的點名結束之後就過來三年A班的教室吧。』

  「藍澤,你要出去嗎?敵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耶!」

  準備走出教室的我被久留美叫住。

  「學生會長有事找我。」

  久留美在一瞬間鼓起臉頰。

  「那記得開著和我之間的迴路,要是發生什麼事我會馬上叫你回來!」

  雖然我照慣例完全搞不懂該怎麼做,但久留美儘管怒氣沖沖還是熱心且仔細地教我指令的切換方式。linked 1B-02 ARIMA這個訊息被固定在視野的左下方了。我說了聲謝謝就走出教室。

  當我正要走過一年B班教室前面時,我聽到了怒罵聲。

  「──這是向人道歉的態度嗎!用舌頭舔地板給我看看啊!」

  我心臟縮了一下。雖然破音了,但那是大松的聲音。

  我探頭往敞開的門裡一看,就看到穿著鼓漲制服的男生站在講台上。好幾名A班男生排成一排跪在他的腳邊。而大松正踩著其中一人的頭。

  我感到一股寒意。這是什麼情況?他們到底在做什麼?

  「你們這群人渣!人渣、人渣、人渣!」

  大松的腳踢向跪在地上的男生們的背部和肩膀,男生們露出痛苦的表情趴在地上忍耐。

  「……大松,別這樣啦,差不多該住手了吧……」

  害怕得躲在遠處旁觀的其中一個女生畏畏縮縮地說道。

  「啊啊?」

  大松走向那女孩,抓住她的頭髮往地上一扔。

  「妳以為妳在跟誰說話啊!誰准妳直呼我的名字了!」

  大松的腳尖好幾次深深踢進女孩的肚子。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女孩的道歉聲隨著混著鮮血的唾液一起噴在地板上。

  「你……你在做什麼!快住手!」

  我衝進一年A班的教室,朝向大松的背後怒吼。回過頭來的他臉上掛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殘忍笑容。

  「……什麼嘛,是藍澤啊。別妨礙我,這是我們班上的問題。」

  「什麼……你在說什麼啊?」

  「看看這群雜碎吧,每當遊戲開始時就會像塊破抹布般趴在地上向我道歉。每次都一樣!因為遊戲結束後他們就會忘記這一切,然後整整一個禮拜把我當成豬來對待,所以我每次都必須重新教育一遍。你也是!你也是!你也是!」

  大松發出詭異的尖銳叫聲,用拳腳隨意毆打班上同學,抓著他們的脖子往桌上猛撞。看不下去的我想要出面阻止,但也被他一把推開,背部狠狠撞在黑板上。大松瞥了我一眼後,立刻轉頭看向班上的男生。

  「你們這群人渣是怎麼稱呼我的!喂,你們在廁所裡對我做了什麼?要我幫你們想起來嗎?人渣!垃圾!混帳!」

  每當大松咒罵一聲,就會毫不留情地用腳踹在同班同學頭上。鮮血從室內鞋鞋尖滴落在地板上。此時支配著我的感情是恐懼。而且還是和初次目睹「天使」時一樣的感情──面對未知異物的恐懼。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大松確實在班上受到相當過分的對待,我也親眼見過那個場面,他心中八成累積了不少憤恨吧。難道是因為士兵回到現實世界就會忘記遊戲中發生的事,他才會在這時候盡情報復嗎?即便如此,但為什麼大家都完全不反抗呢?

  「我說過了吧,藍澤。」

  大松一邊大口喘氣一邊看向我。

  「司令官就是國王。」

  我還是不懂他的意思。就在這時,被大松踩在腳下的體格壯碩男生突然站了起來。大松腳步踉蹌地退了幾步,用手扶著講桌穩住差點倒下的身體。

  「肥豬松!你少給我得意忘──」那名男生的額頭爆出青筋並且破口大罵。

  大松用手在眼前的空間快速比劃了幾下。當我明白他輸入了某種指令的下一瞬間,氣憤得準備抓住大松的男生便立刻全身一軟癱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

  大松尖銳的笑聲響徹教室。

  「喂,人渣,你在反抗什麼?你以為你有辦法反抗嗎?只要我用司令官的權限把你的動力供給量降到最低,你就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啊!」

  原來還有這種功能嗎?我感到訝異。動力供給量?我們在遊戲中的身體到底是基於什麼樣的原理活動?司令官可以支配士兵到這種地步嗎?大松腳下的男學生緊咬牙關試著轉動脖子,但只能讓手腳輕輕痙攣幾下,完全沒辦法動彈。

  「我就趁這個機會教教你吧,藍澤──」

  大松揚起嘴角看向我。

  就在這時,頭蓋骨內側突然響起巨大的警報聲。雷達圖的中央附近突然出現一大堆閃爍的紅點。

  「什麼──」「是敵人嗎?」「距離很近。」「為什麼?」「剛才不是還──」

  教室內外都充滿了驚愕的聲音。我切換雷達圖的視點才終於發現。

  「上面!敵人從上面降下來了!」

  下一瞬間,校舍一陣天搖地動,我和大松、其他學生都失去平衡跪在地上。玻璃破裂的聲音響起,女孩子的慘叫聲緊接著劃破空氣。我定睛一看,一道巨大的黑影就趴在沒有玻璃的窗戶外面。人頭般大的眼球轉個不停,使勁拍打的白色翅膀造成風壓,讓窗簾撕裂開來飛進教室。

  ──是「天使」。

  「呀啊啊啊啊啊啊!」「咿咿咿咿咿咿!」

  窗邊的女生們全都嚇到腿軟,在地上連滾帶爬地想要逃跑。「天使」的外型就像是海星一樣,分成五隻腳的其中一隻往下一揮,打碎窗戶附近的牆壁,瓦礫在室內撒了一地。

  「開槍!」「把敵人從牆壁上打下來!」

  在一陣緊張的喊叫聲後,激烈的槍聲立刻接著響起。男生們趴在地板上,拿出一整排的大型槍械一起射擊。飛散的火花甚至噴到我臉上,讓肌膚刺痛不已。「天使」的身體動也不動。雖然體型遠比之前看到的傢伙還要小,但依然大到用腳輕輕一揮就足以擊倒教室裡的所有人。

  敵人上下方的腳也伸進教室,用前端的鉤爪深深插進天花板和地板。敵人想要進到教室,眼球的左右兩側出現一道龜裂,一整排的利齒露了出來。

  「糟……糟了!」「不能把大型砲拿來嗎?」

  「快逃吧!我們打不過的!」「隔壁教室也有敵人!」

  「不要啊啊啊!」

  我在敵人牙齒之間、舌頭根部的地方看到那種十個黑色斑點組成的圖案。我幾乎是在無意識中叫出刺針的指令。可是敵人的嘴巴立刻就關上了。該如何撬開牠的嘴巴?就算想接近,整間教室也都在那隻腳的攻擊範圍之內,只要敵人輕輕一揮就能把我打飛──

  「看著吧,藍澤。」

  大松伸手抓住黑板邊緣,一邊起身一邊呻吟。

  「喂,人渣,給我站起來,我要讓所有人看看反抗司令官會有什麼下場。」

  被切斷動力供給、趴在地板上動彈不得的男學生拚命抬起頭說:

  「求……求求你住手!大松!我道歉!是我錯了!」

  「不管我怎麼求你們住手,怎麼向你們道歉,你們這些人渣還是逼我喝了馬桶的水不是嗎?」

  大松的指尖往空中一刺。那是什麼指令?

  「是我不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啦啊啊啊啊啊!」

  男學生的聲音突然變調,像是被撕裂開來一樣越拉越高。他的身體彷彿要斷掉般折向後方,粗大的金屬圓錐刺破襯衫從胸口伸出。其他同班同學見狀紛紛大聲慘叫,我也屏住氣息注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那是刺針。從男學生體內出現的東西,毫無疑問就是那種能發射金屬樁的兵器。

  「啊啊啊啊啊啊啊!」「呀哈哈哈哈哈哈!」

  犧牲者的悲痛叫聲和大松凶氣四溢的笑聲重疊在一起。從胸口伸出巨大金屬樁前端的學生,四肢在空中重重抖動了一下。下一瞬間,那個「人體刺針」就從背部噴出噴射火焰,以驚人的加速度整個人刺進「天使」眼球的旁邊。堅硬的肉片四處飛散,整根金屬樁一邊旋轉一邊深深鑽進敵人體內。承受不住旋轉力道的學生手腳斷裂飛開,讓滿是鮮血的肉塊化為裝有箭羽的箭──

  「──啊!」

  在大松發出陶醉叫聲的同時,閃光貫穿了我的雙眼。

  刺針爆炸了。

  我用雙手遮住臉。我從手指的隙縫間看到被炸成碎片的「天使」。就在這時,我清楚地回想起大松曾經說過的話。

  ──『那些士兵就是蜜蜂,和我們不一樣。』

  我想起來了。

  蜜蜂只要螫人一次就會死。

  STINGER-SOLDIER這個指令就是所謂的自殺攻擊指令。司令官直接掌握著士兵的生命──心中的恐懼充滿全身,爆炸震波把我的腳從地板上連根拔起,讓我整個人重重撞在教室另一側的牆壁上。

  震波終於散去,我在激烈的耳鳴中爬出瓦礫堆,一邊咬緊牙關忍耐疼痛一邊試著起身。彷彿鼻子都要被燒焦般的刺激味道讓我嗆到了。

  我看到逐漸融化成一團爛泥的「天使」身體。深深鑽進教室裡面的三隻腳也迅速化為黑色黏液,露出扭曲變形的骨骼,逐漸變成乾枯的屍體。

  「──第十四隻到手啦啊啊啊啊!」

  大松用激動的聲音大喊。

  「你們在發什麼呆啊,人渣們,不准給我退縮!下一隻!下一隻要來了!剛才那一戰已經讓我找到牠們的弱點,接下來我要殺個痛快!」他一腳踹向趴在地上的同學背部。「那反抗的眼神是什麼意思!你們也想被當成刺針射進敵人體內嗎!」

  為什麼這傢伙看起來如此愉快?我茫然地望著大松的背影。

  我再次看向幾乎融化殆盡的「天使」,在血海中找到一大堆飛散的制服碎片。我嚥下苦澀的唾液,再次把視線移回大松身上。

  你剛才可是殺人了喔。因為這是遊戲嗎?反正只要遊戲結束對方就會復活,所以你才能毫不在意地這麼做嗎?看到剛才那種死法後,你還能說出這種話嗎?

  警報聲讓我回過神來。敵人不是只有一隻,從天上又掉下來好幾隻了!窗邊的牆壁幾乎全被打爛,讓人能夠直接看到外面。對面的南校舍牆壁也有兩隻詭異的藍黑色海星型天使攀附在上面,不斷拍打著翅膀。

  從黑板的另一側傳來破碎聲和慘叫聲。是隔壁的一年B班教室。我衝到走廊上,推開陷入混亂的學生們,連滾帶爬地進到教室。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啊啊啊啊啊!」

  被逼入絕境的男女聲音迎面而來。牆壁早已被打破,敵人已經把四隻腳深深伸進教室。充血的眼球為了尋找獵物,怒目環視我的同班同學。雖然有幾個人拿出步槍迎戰,但只能讓「天使」藍黑色的體表噴出火花,起不了任何作用。我現在才發現,我們班的武裝明顯偏弱。就連擁有好幾架大型速射炮的一年A班都沒辦法阻擋敵人了,這種跟玩具槍沒兩樣的反擊根本不可能有效。

  「快逃到走廊上!」我大聲叫喚。「到隔壁避難,動作快!」

  快要哭出來的女生們率先推開我衝向走廊。可是男生們的行動慢了一步。不知道是因為自尊不允許他們這麼做,還是因為想要爭取讓女生逃跑的時間,兩名男生一邊忙著交換彈匣,一邊躲在桌子後面繼續朝向敵人開火。是敷島和宇田川。

  「我叫你們快逃啊!」

  在我吶喊的同時,鑽進天花板中的「天使」的腳掉了下來,砸爛了一整排桌子。揚起的粉塵短時間內遮住了我的視線。

  滿頭是血的敷島從瓦礫底下爬了出來。雖然手受了點傷,但還是勉強站了起來。就在我鬆了口氣、準備尋找另一個人的身影時──

  「──宇田川!」

  某人大叫一聲。從「天使」的腳分支出來的觸手鑽進桌子殘骸底下,把一個身穿制服昏死過去的人拉了出來。是宇田川。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宇田川的尖叫聲鑽進我耳中。雖然他想要舉起拿著槍的右手,但是當他看到「天使」一起張開的血盆大口中的紅黑色無底深淵時,他的心就被恐懼完全占據了。握著槍的手無力地垂向地面。

  不──我的心也同樣被恐懼占據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

  我用冷靜得不可思議的心情,注視著在此起彼落的慘叫聲中被逐漸拉進利牙之間的宇田川。我徹底擺脫恐慌的支配,還感到時間流逝的速度變慢了。

  要是趁現在──我的腦海中響起一陣呢喃聲。

  把宇田川變成刺針吧。反正再這樣下去他也會被吃掉,不如當成自殺兵器還能派上點用場吧?他不是個惹人厭的傢伙嗎?我也不會感到心痛,而且很快就結束了。動手吧。反正這只是個遊戲。他又不會真的死掉。快,輸入指令吧。就是現在。

  「──藍澤!」

  一道聲音鑽進我的潛意識中。

  那是從腦袋中響起的聲音。linked 1B-02 ARIMA這行訊息在視網膜上閃燦。那是沒有經過耳朵,直接由聽覺神經接收的久留美的聲音。

  我訝異得說不出話。我剛才到底在想什麼?

  壓在我身上的無力感消失了。時間流逝的速度再次加快。「天使」的利齒刺進宇田川的腰,從他的喉嚨中擠出慘叫聲。

  我踢向空中跳了過去,在一瞬間拉近和「天使」嘴巴之間的數公尺距離,一腳踩在巨大的眼球上,抓住正要被吞進口中的宇田川的手。我趕上了,再來只要把他拉出來並迅速逃脫──

  宇田川的身體毫無抵抗地從牙齒之間掉了出來,猝不及防的我摔倒在地板上,肩膀重重地撞了一下。我有一瞬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久留美感覺到的厭惡感和嘔吐感,透過迴路直接傳進我的腦袋。

  「……咿!」「咦……」「我受夠了……」

  我聽到女生們顫抖的聲音,從飛舞的粉塵中忍痛起身。

  我舉起握在手中的宇田川的手一看,驚訝到說不出話。

  他的身體只剩下三分之一左右。頭部、滿是鮮血的空洞肋骨、靠著一丁點皮膚勉強連接在身體上的左手──只有這些部分掉落我身邊。空洞的雙眼仰望著我。

  我已經連發出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死了。徹底死透了,沒有一絲質疑的餘地。

  寒意和疑惑像是一大群蛆蟲般爬上我的身體。

  這是怎麼回事?明明就會死人啊?親眼目睹這種光景這麼多次,為什麼每個人都還能說出「這只是遊戲」,或是「其實並不會死人」這種傻話?

  地板微微搖晃,溼黏的蠕動聲傳進耳中,我茫然地抬起頭後,就看到外型有如藍黑色爬蟲類的「天使」像是牆壁般聳立在眼前,用汙濁的眼球俯視著我。難道我也會在這裡……被敵人咬死或是打死嗎?

  某人不斷呼喚我的名字。我傻傻地注視「天使」蘊含著濃稠黑暗的瞳孔。我突然心想,這樣是不是就能結束這一切了?只要死掉是不是就能結束遊戲,在床上醒過來,然後再次回到平凡的星期三每週都會到來的生活?

  可是,我突然感覺到一股幾乎要扯斷右手般的重量。

  當我在無意識中叫出來的刺針倒映在「天使」巨大的眼睛裡時,牠立刻緊緊閉上嘴巴,緊到讓人連裂縫的位置都找不到。

  我心想,原來這些傢伙有智慧啊。

  牠們知道自己身上有弱點,也知道這個武器是用來攻擊那裡的東西,還知道該如何保護弱點。我已經找不到弱點的位置了,我辦不到。「天使」的細長觸手伸過來纏住我的手,另一隻觸手打中側腹,劇痛讓我以為身體被打成兩段。為什麼明明只是遊戲還要連痛覺都清楚重現?視野被染成一片赤紅。我雙膝一軟,身體幾乎要癱倒在地板上。

  夠了,早點結束吧。

  可是就在這時──

  視野左側亮起一道綠光。那是寫著from 1C COMMANDER的訊息。

  還有從頭蓋骨內側響起的聲音。

  『──快引爆彈匣!』

  是未咲的聲音,我的意識被一把拉回現實。我抬頭一看,「天使」的眼睛就近在眼前。一道電流竄過全身,指令列在視野中跳個不停。士兵全功能權限委託、1B-03 UDAGAWA火器管制解除、安全裝置解除──第一──第二──第三,意志以光速穿過權限要求的複雜迷宮成功抵達雷管。

  「天使」全身嘎嘎作響,狀似鉤爪的觸手前端朝向我的頭頂揮了過來,撕裂空氣迅速逼近。

  系統發出最後確認。

  『您真的要引爆裝在槍裡的彈匣嗎?』

  YES!YES!YES!我選YES!拜託快點動手!我不斷送出確認訊號。現在立刻把指令──送到和宇田川被咬斷的三分之二身體一起吞進那傢伙肚子裡的那把槍!

  在鉤爪劃過我的頭部的瞬間,眼前的「天使」的藍黑色皮膚從內側猛然鼓起並炸了開來。肉片隨著爆炸震波一起噴向我的臉,燒傷我的皮膚。脖子感覺快要折向正後方,但我咬緊牙關拚命忍住。還不行,我還不能倒下。我用幾乎完全沒有感覺的右手舉起刺針。視野中出現一個光圈,鎖定了刻在被爆炸轟開的洞穴底部肉塊上的十顆星星。

  我扣下扳機。

  我的身體因為發射巨大金屬樁時的強大反作用力而飛向後方,重重撞在牆壁上。瓦礫和粉塵不斷落下,我在地上滾了幾圈,拚命忘掉彷彿要拆開全身般的劇痛,抓住桌子從地上爬起來,然後──我看到了。

  「天使」逐漸融化掉落的皮膚、肉塊、露出在外的骨頭、腐爛扭曲的關節。有如熟透果實般的甘甜腐臭味充滿整間教室,班上同學有好幾位都忍不住嘔吐。

  「……幹掉了嗎……?」「……嗯……」

  背後傳來幾道因為疲勞和緊張而虛弱無力的聲音。

  我好不容易才讓自己保持清醒。感覺只要稍微放鬆精神就會馬上倒下。視野上方閃爍著金色的訊息。

  KILL+1 // SPECIAL BONUS+400

  低頭一看,露出空無一物的胸部切斷面的宇田川,那悽慘的屍骸便映入眼簾。

  混帳,我在心中如此咒罵。什麼擊墜數+1啊,什麼特殊獎勵啊,難道我每個星期都得做這種事嗎?

  細微的崩壞聲重疊在一起,變得越來越大聲。我看向聲音的方向,正好撞見「天使」的巨大骨骼腐爛碎裂,失去支撐往中庭摔落的場面。

  有某種東西從骨骼之間滑落,剛好滾到我的腳邊。那是沾滿鮮血和融化的肉、握在手中剛剛好的金屬零件。

  那是槍的握把。宇田川曾經用過──然後就在剛才被我引爆的槍枝殘骸。撿起握把後,視野的角落便出現STORED這樣的訊息,然後化為燃燒殘渣的握把就被吸進我的掌中消失不見了。

  我大口喘氣,逐一確認投影在眼中的各種情報。

  腦袋裡的警報聲停了下來,雷達圖上也找不到任何紅點。

  從天上掉下來的那麼多「天使」已經全滅了……?

  我拖著疼痛不已的身體,走向被打出一個大洞的窗邊牆壁,儘管粉塵有些嗆人,也依然低頭望向中庭。

  冒出大量白煙的骨頭在中庭正中央堆得老高。沒有融化掉的殘留肉塊往下滴落,燒焦了地面。身穿制服的少女站在骨頭堆成的小山上,讓各式各樣的大小槍械漂浮在她身體周圍。

  她回過頭,與我四目相對。

  難道她也是天使嗎?從遠處俯視未咲的我突然這麼想。在她的肩膀周圍排成一列的數十支兵器就像是翅膀一樣。為了破壞而誕生的鋼鐵之翼既畸形又冰冷──可是看起來卻遠比長滿純白羽毛的真正翅膀還要美麗。

  5

  鐘聲戛然而止,吵雜的音樂像是洪水般壓向我。我回過神來環視周圍。

  排成一列的五顔六色大型螢幕、塞滿透明箱子的玩偶、圍繞著大頭貼機的高中女生背影、混合了無數旋律和節拍的渾然天成BGM。我伸手扶著牆壁,等待頭昏症狀消失,不斷地大口喘氣。

  這裡是遊樂場……遊樂場?為什麼?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緊握在手中的粗獷兵器早已消失無蹤。制服明明應該也被粉塵和「天使」的體液弄髒,但現在卻恢復乾淨了。

  我剛才應該是在學校和滿身是血的怪物戰鬥才對。

  對了,在那陣奇怪的鐘聲響起、「遊戲」正式開始之前,我確實來到中野了。結果我還是被突然帶回教室參加遊戲,就和薰子學姊說的一樣。

  我看向時鐘,時間真的完全沒有變化。

  我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

  宇田川的屍體──從胸部切斷面流出鮮血四溢的內臟畫面,還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感覺好像只要閉上眼睛就會回想起來,讓我連眨眼都不敢。光是稍微低下頭就想嘔吐,所以我只能一直盯著天花板。

  那是遊戲,同學被怪物吃掉也只是遊戲中發生的事。不管我怎麼安慰自己,也無法拭去深深烙印在記憶中的鮮明血腥味。

  我隔天早上跑到學校一看,在那間空教室發現了未咲。她正翻開點名簿,專心揮舞著手中的筆。注意到我後,她立刻紅著臉使勁闔上點名簿。

  「……什……什麼?你跑來這裡幹麼!」

  「啊……抱歉……那個……」我別開視線並搔了搔頭髮。「我想知道妳有沒有來學校,每天早上都會跑過來看看。」

  未咲的嘴巴不斷開合,輪流看向我的臉和點名簿。

  「妳果然是自己做記號的嗎?」

  「才……才不是!雖……雖然是這樣沒錯,可是……我不是因為寂寞才這麼做!」

  有必要這麼慌張嗎?

  「我只是想這麼做罷了!」

  「啊……嗯……」

  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些太過深入的問題。

  妳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不應該存在的班級裡會有點名簿和桌子?

  我說不出口,而且我今天還有一件必須先告訴她的事。

  「……昨天謝謝妳了,妳又救了我一次。」

  未咲別過頭,用粗暴的語氣說:

  「我沒救你。只是打開通訊頻道而已。」

  「所以我才有辦法打敗敵人啊。」

  「那是因為不全滅敵人就無法結束遊戲!機會當然要盡量利用,損失也是越少越好不是嗎!」

  「說……說得也對……」

  她轉身背對我。我還以為她會就這樣離開教室,但是她在門口再次停下腳步,回頭瞥了我一眼,視線游移不定,一副有話想說的模樣。

  「怎麼了嗎?」

  「在昨天的遊戲中……」她用嘶啞的聲音問道:「你們班上有誰死掉了嗎?」

  我心頭一驚。因為從她口中說出的「死掉」這兩個字特別有真實感,可是聽起來又有些不太一樣。

  「……嗯,有一個叫做宇田川的傢伙死了。」

  聽到我的回答後,未咲隨口說聲「是嗎……」並思考了一下。沒多久後,她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開口了。

  「那個……」

  可是她立刻閉上嘴巴低頭不語。

  「……沒事。」

  說完,她就轉身快步走出教室了。

  怎麼回事?她到底想說什麼?難道她有關於在遊戲中死掉的人的事情想告訴我嗎?

  這一天我也乖乖前往一年B班教室。

  雖然來到學校的久留美一臉感動地說「藍澤也變得肯認真來上課了呢」,但我並不是因為想上課而來,而是因為想確認宇田川的生死。他在快要開始上課前來到教室,坐在座號三號──也就是我後面的第二個座位(也就是久留美後面的座位)上。我鬆了口氣。那果然只是遊戲。不管做得再怎麼逼真,只要離開遊戲就能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

  上課鐘聲響起,結果我還是得乖乖上課。老師在點名時也嚇了一跳。

  「咦?藍澤今天也來了啊?」

  「是的。」我差點脫口說出「跑來上課真是抱歉」這樣的話。

  「有間。」

  「有……」久留美快要睡著的聲音從正後方傳來。

  「嘉山。」

  「有。」

  「佐伯。」

  「有。」

  「敷島。」

  「來了。」

  茫然聽著老師點名的我猛然回過神來。

  老師是不是跳過宇田川了?我偷偷回頭一看,越過久留美的肩膀觀察後面第二個座位的情況。宇田川連課本和筆記本都沒拿出來,茫然眺望著窗外。難道他本人和老師、其他學生都沒發現這件事嗎?

  如果只是我聽錯的話就尷尬了,於是我決定不說出來。

  可是我沒有聽錯。我是在第一節生物課明顯察覺到異狀。因為今天也和上週一樣要到生物教室做實驗,所以我們一個接著一個前往生物教室,聽過老師的簡單說明後就開始準備顯微鏡和樣本。

  隔壁桌的敷島和上星期一樣說了句「謝啦,藍澤」後,就搶走我準備好的樣本,然後開始和女生們一起聊天。

  和敷島同一組的宇田川坐在離我最近的位子上,即使大家都開始準備做實驗了,他也只是用手撐著臉發呆。總覺得不太對勁。誰也沒有過去跟宇田川說話。宇田川不但不發一語,而且也不做筆記,更沒有攤開課本。

  他身體不舒服嗎?

  雖說只是在遊戲中被吃掉,但是在從惡夢中醒來後感到疲憊也是常有的事。即使不記得那件事,也可能會對精神造成某些影響。

  ……我的天真推測很快就被徹底否定掉了。

  午休時,因為宇田川連午飯都不吃,依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靜靜盯著窗外,所以我在教室入口叫住拿著麵包從福利社回來的久留美,向她打聽了一下。

  「那個……宇田川看起來好像不太對勁,他昨天也是那樣嗎?」

  久留美眨了眨眼睛。

  「……宇田川?」

  被她這麼反問,讓我感到一股寒意竄上背脊。

  「啊,你是說坐在我後面的人嗎?」

  她那彷彿剛剛才想起來般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不太對勁?有嗎?為什麼你會在意這種事?」

  沒事。我隨便敷衍過去並前往中庭。以敷島為首的班上幾名男女同學坐在樹旁的長椅上,一邊吃著便當一邊說笑。我鼓起勇氣走向他們。

  「……藍澤?」敷島率先發現我,停下拿著筷子的手。「有事嗎?」

  其他人的視線也集中過來,我感到自己的身體縮了一下。可是這件事我無論如何都得確認清楚才行。

  「那個……你不覺得宇田川的樣子有點奇怪嗎?好像沒有精神,又好像一直在發呆……」

  敷島等人的反應果然也有些冷淡。

  「宇田川?」「誰啊?」

  「啊,好像是我們班上的……」「有這個人嗎?」「就是坐在窗邊那傢伙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一邊思考這個問題,一邊拚命把湧上的寒意壓回肚子裡。他可是直到昨天為止,在每節下課時都和你們有說有笑的男人耶。

  「然後呢?為什麼要問我們這種問題?」敷島一臉不耐煩地這麼對我說。

  「不……因為……那個……我只是有些在意他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種事我也不知道啊。」敷島露出困擾的表情。「雖說是同班同學,但我根本沒有和他說過話。」

  「宇田川今天有來學校嗎?」「他不是請假了嗎?」「他坐在哪裡啊?」

  我受不了從心底湧出的寒意,支支吾吾地隨便結束這個話題,然後迅速離開這裡衝回校舍。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根本沒有和他說過話?宇田川在班上應該就像是敷島的搭檔一樣,總是和那群人聚在一起整天說笑才對吧?

  回到一年B班教室的我,悄悄走向依然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發呆的宇田川,吞了口口水才下定決心向他搭話。

  「那個……」

  他把茫然無神的視線轉了過來。

  「……嗯。」

  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你不吃午餐嗎?」

  「……我不餓。」

  宇田川如此回答後,就再次轉頭看向窗外。

  「昨天……」我只問到一半,就因為不知道該如何繼續問下去而閉上嘴巴。他只瞥了我一眼。雖然坐在附近座位上和其他女生一起吃午餐的久留美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我,但她的視線中完全沒有宇田川這個人。

  當天放學後,校內廣播立刻響起了。

  『今天要開學生會,請各班班長到小會議室集合。重複一遍,請各班班長到小會議室集合。』

  是薰子學姊的聲音。

  「藍澤,你知道小會議室在哪裡嗎?」坐在後面的久留美戳了戳我的背。

  「不知道。在西校舍嗎?」

  「對。就在學生會室隔壁的隔壁。」

  「久留美帶他去不就行了嗎?」「久留美也一起當班長就好了嘛。」「我也很忙啊!今天也要攝影耶!」

  我一邊聽著久留美反擊捉弄自己的女同學的聲音,一邊離開教室。

  我在走廊上撞見穿著鼓漲制服的男學生。是大松。他一看到我的臉就立刻揚起嘴角。

  「嗨,恭喜你昨天第一次拿到分數。」大松說道:「不過你的做法太沒效率了。要是一直冒著那麼大的風險從近距離發動攻擊,那你很快就會死了。基本戰法應該是先從遠距離癱瘓對手,然後盡快把快要被幹掉的士兵當成刺針用掉。因為那些傢伙只是消耗品。不過司令官親自擊墜敵人可以拿到兩倍的分數──」

  我瞪了大松一眼。雖然有很多話想告訴他,但我只問了最重要的問題。

  「昨天死掉那人怎麼樣了?他今天有來學校嗎?」

  大松眉頭一皺。

  「什麼怎麼樣……沒有怎麼樣啊,他就在教室裡吧。」

  我推開大松的身體,探頭看向一年A班的教室裡面。

  我很快就找到在昨天的遊戲中被當成刺針、跟金屬樁一起爆炸的那名男學生。我對他的長相不是記得很清楚。不過,儘管旁人都忙著把東西塞進書包準備回家,或是聚在一起說笑,但還是有一名學生獨自坐在教室中央附近的座位茫然注視著黑板。讓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不注意到他。

  他和宇田川一樣,樣子不太對勁。就連其他學生都完全不在意他這點也一模一穩。

  我回頭看向大松。

  「那人有些不太對勁吧。他今天一直都是那樣嗎?」

  「我哪知道。我和那傢伙平常也完全沒有接點啊。」

  「可是他一句話也不說,旁人也都無視他的存在,就只是一直發呆。遊戲對現實生活毫無影響這種話根本就是騙人的對吧?在遊戲中死掉的人都會變成那樣嗎?」

  「不知道啦,因為那傢伙是我們班上第一個死掉的人。」

  就在這時,大松突然露出緊張的表情閉上嘴巴。因為有幾名女學生從一年A班的教室中走出來了。所有人都用充滿厭惡的眼神瞥了大松一眼,然後從他旁邊經過。我聽到逐漸遠離這裡的那些女生的對話。

  「可以叫他不要站在走廊上嗎?」

  「都已經肥成那樣還好意思擋別人的路。」

  「他剛才好像瞪了我們一眼耶。」

  「噁心。」「那傢伙明白自己的立場嗎?」

  大松面向牆壁低下頭,氣到雙手抖個不停。

  「……那些人渣……星期三就給我等著瞧吧。我要叫妳們用舌頭把教室的地板舔乾淨……」

  現在不是和這種人糾纏不清的時候,趕快去向薰子學姊報告情況會比較好,我快步走向西校舍,大松的聲音和鈍重的腳步聲追了上來。我在沒有人的走廊轉角被他抓到。

  「喂,藍澤,你要去哪裡?你該不會是要出席學生會吧?」

  「是啊。不是有叫我們過去嗎?」

  「你白痴嗎?學生會長是為了交換關於『遊戲』的情報,才會召集各班班長舉辦學生會喔?沒事幹麼專程把情報交給競爭對手啊。」

  「競爭對手……?」

  「因為能拿到分數,所以敵人也是爭奪的對象啊。你昨天第一次拿到分數所以不知道,那些分數其實可以拿來強化裝備喔。」

  聽到「用分數強化裝備」這句話,我的心情就暗了下來。所以這傢伙的眼神才會閃閃發亮,興奮得大口喘氣嗎?現在不是關心那種東西的時候吧?看到同班同學變成那樣,難道他一點都不在意嗎?

  「喂,我們兩個乾脆組隊吧。我們的班級就在隔壁,容易聯手作戰,我會教你許多事情。我覺得第一次拿到的分數果然還是應該用在提升刺針的重新裝填速度上,我很晚才這麼做,一直覺得相當後悔。你知道嗎?敵人的弱點不是挺大的嗎?雖然只要射中正六角形部分的中間就能一擊打敗敵人,但如果稍微偏了一點就得引爆刺針才行,要是這麼做就得花上不少時間進行重新裝填,也會損失很多得分的機會。還有,為了讓那些雜碎派上用場,就必須購買砲火猛烈的大型兵器──」

  我拋下大松衝向樓梯。

  當我進到小會議室後,在前方長桌坐在一起說話的三個人便同時轉頭看向我。薰子學姊笑著揮手,茜子學姊露出明顯的厭惡表情,另一位戴著眼鏡的文靜女學生一看到我就笑著起身。她與姬木姊妹正好相反,是一個散發出純正日本華美氣質的女孩。

  「你就是藍澤緋色同學對吧?你肯來真是太好了。」

  說完,她就拉出旁邊的椅子請我坐下。

  「學生會之前一直只有我們三人,所以我很希望緋色同學也能參加。我好開心。」「呃……那個……」為什麼要直呼我的名字?可以不要這樣嗎?

  我看向她的左手,上面綁著寫有「三年B班班長」的紅色臂章。這人也是班長,也就是司令官嗎?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像這種文靜女孩指揮同學作戰,同時手拿刺針衝向怪物的模樣。

  「志鶴學姊,不要對這男人太過親切。拜託妳坐遠一點!」

  茜子學姊輕挑柳眉地說:

  「因為他是想對我姊姊做下流事情的畜生!」

  看來我被她討厭了。結果薰子學姊在那之後也沒有幫我解釋啊……雖然我早就料到會這樣……

  「下流事情?是什麼樣的事情呢?」志鶴學姊微微歪頭。

  「嗚……這……這個嘛……」茜子學姊紅著臉閉口不語。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啦,志鶴。」薰子學姊從旁插嘴。「那是全世界的人都在做的事情。要不是這樣,我和妳都不會出生了喔。」

  「哎呀……」「不要臉!」「妳為什麼要說這種會讓人誤解的話!」

  「什麼誤解?可以請你說明清楚嗎?藍澤同學?」

  「咦……不……那個……」

  「茜子來說明也行喔。」

  「妳……妳想讓我說什麼啊!姊姊!」

  「原來緋色同學和她們兩人的感情已經這麼好了,真是太好了。」

  因為志鶴學姊的總結實在太有包容力,所以才能讓薰子學姊停止捉弄我。可是,我原本是想來談論相當嚴肅的話題,但緊張感已經完全被一掃而空了。

  學姊把手放在嘴邊,一幅突然想到要緊事的表情,恭敬地向我低下頭。

  「不好意思,忘記自我介紹了,我是三年B班的霧峰志鶴。如果有什麼不懂的事情都可以問我喔,緋色同學是第一次參與學生會的工作嗎?」

  「呃……謝謝妳的好意。」

  我斜眼看向薰子學姊。學生會的工作?妳叫我們過來不是為了「遊戲」的事嗎?雖然我想向她報告宇田川的異狀,但現在好像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

  「先從學生總會的事前討論工作開始解決吧。」

  薰子學姊把列印出來的議題發給我們。我迅速讀過一遍,因為學生總會的存在和舉辦日期而嚇了一跳。

  在我們忙著確認設置會場的人員配置、學生的指引路徑和當天的聯絡事項等事情時,我的心情變得有些複雜。總覺得完全沒有現實感。我甚至懷疑現在是否適合討論這種事。不過仔細想想,我們是高中生,讀書、社團和學生會活動才是我們本來該做的事。我現在的生活早已被那場遊戲荼毒了。

  也許我真的被荼毒了。只要想起宇田川空虛的表情,我就感到不寒而慄。

  「那我去列印這些資料發給各個班級吧。」

  把聯絡事項全都彙整成文字的志鶴學姊站了起來,拔掉電源線並抱著闔上的筆電離開會議室。

  「原來是普通的學生會工作。」我看向關上的門如此說道:「我還以為是要談關於『遊戲』的事。」

  「那是接下來要談的事情。」

  薰子學姊打開自己的筆電。

  「因為我不太想讓志鶴聽到這些話。」

  我凝視著薰子學姊嚴肅的表情。茜子學姊也一臉緊張地打開記事本並握著手中的筆。

  「先詳細說明一下你被捲入昨天遊戲之前的狀況吧。」

  我照著她的指示說出昨天放學後發生的事。當我大老遠跑到中野,在遊樂場打發時間時,腦袋中突然響起鐘聲……

  「看來距離並不是問題呢,薰子姊。」

  茜子學姊皺著眉頭說:

  「是啊。看來不管地點和狀況如何都會強制參加遊戲……對了,藍澤同學,你到遊樂場時是穿著制服嗎?」

  「不,我有先回家換衣服。」我在回答時突然發現一件事。這麼說來,我在遊戲中是穿著制服。

  薰子學姊和茜子學姊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點了點頭,她們似乎也有過同樣的經驗。雖然她們曾經有一次穿著運動服迎接星期三的放學時間,但是當遊戲開始時,她們身上的衣服又換回制服了。

  「那場『遊戲』果然不是物質上的東西,把它想成是所有人一起做的夢應該比較合理……」

  「在昨天的遊戲開始之前,我用美工刀在自己的指尖割了一道小傷口。」

  茜子學姊說出有些嚇人的話,亮出貼著OK繃的手指。

  「可是遊戲中的我手上完全沒有傷口。當然,當遊戲結束回到現實世界後,我的手指還是流血了。由此可見,現實中的身體和遊戲中的身體應該是不一樣的。至於那場遊戲是不是類似夢的東西……我覺得還不能太早下定論……」

  沒想到她們的查證方式居然會這麼有條有理,我忍不住如此感嘆。

  「對了,藍澤同學。」

  薰子學姊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

  「你們班上有人戰死嗎?」

  茜子學姊也用冰冷的視線注視著我,四個藍色瞳孔讓我不由得縮起身體。

  「……有一個。」

  「告訴我那人的名字和死亡狀況。」

  「他叫宇田川。『天使』打破一年B班的窗戶將手伸了進來,抓住應戰的宇田川,然後直接把他放進嘴裡……」我想起當時的慘狀,說到一半的話卡在嘴邊。「雖然我有試著把他從嘴裡拉出來,但是已經太遲了。」

  「茜子,去教職員辦公室確認一下。」

  「我知道了。」

  茜子學姊起身準備走出會議室,但又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用手指指著我說:

  「要是你趁著兩人獨處時對姊姊亂來,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我不會這麼做啦。」

  「我不相信。」茜子學姊從放在椅子上的包包裡拿出一個茶褐色的神祕物體,那是一隻露出利牙、不知道是老虎還是貓的玩偶。「我的小虎會在這裡監視你!聽好,小虎,要是他敢對姊姊亂來就毫不留情地咬死他!」

  把玩偶擺在我眼前後,茜子學姊就離開會議室了。她到底想怎樣……真是個讓人搞不懂的女孩。

  薰子學姊一邊摸摸玩偶的頭一邊說道:

  「你應該有聽懂吧?茜子的意思是你可以對她亂來喔。」

  「拜託妳把這種積極的態度用在其他事情上啦!」

  「我當然也會把這種態度用在取回正常校園生活上。」

  學姊乾脆地拉回話題,我心中的怒氣也迅速消散。

  「不過還是要先等茜子的確認結果。」

  我追著學姊的視線看向會議室出口,她剛才好像是說教職員辦公室對吧?

  「妳要茜子學姊去教職員辦公室確認什麼?」

  「確認一年B班有沒有宇田川這名學生。」

  學姊的話讓我在一瞬間愣住了,但我很快就領悟她的意思,心中湧起一股寒意。茜子學姊很快就回到會議室了。

  「他叫做宇田川諒斗對吧?點名簿已經沒有他的名字了。雖然用來管理學生的資料庫中還留有他的資料,不過只有擔任班導的久里野老師記得宇田川這個名字,而且還花了一番功夫才想起來。」

  「是嗎……看來不見得會先從數位資料開始消除呢。」

  「雖然我複製了他的資料,而且還寫在筆記本上,不過這些紀錄八成也會全部消失吧……」

  「如果在與我們沒有太多關係的地方留下大量紀錄,說不定就不會消失了。可是這麼一來就會變成忘記做過那些紀錄,結果還是毫無意義。」

  「不過我還是想多試試各種方法。例如在網路上發表,或是刻在學校的器具上。」

  「麻煩妳了。」

  茜子學姊再次瞪了我一眼,又多追加一隻老虎玩偶後才快步走出會議室。

  我嚥下苦澀的唾液,注視著薰子學姊的臉。

  「……那個……妳說的消失是什麼意思……?」

  「你應該明白吧?」

  我怎麼可能會明白,麻煩跟我說明清楚。我很想這麼說,可是我無法欺騙自己。我逐漸理解了,理解我們學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們班上那名宇田川同學是這場『遊戲』的第一個死者。」

  我的喉嚨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音。

  「……第一個?這怎麼可……」

  「我和茜子、志鶴都不曾看過有人在遊戲中死去。因為士兵在遊戲中也能保有記憶,所以我趁著戰鬥時向許多學生確認過了。所有的答案都一樣,沒人見過學生戰死的場面。宇田川是第一個。」

  這怎麼這怎麼可能。

  因為在我上星期第一次參加的遊戲中──

  我感到類似頭痛的不舒服感覺,突然有些呼吸困難。奇怪。我不是在上星期的遊戲中看到別人死掉的場面了嗎?對方是幾年級的學生?是男生?還是女生?遊戲結束之後那人怎麼了?不,真的有這種人存在嗎?奇怪……奇怪……奇怪……我想不起來,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啊。

  「沒錯,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薰子學姊說出了我的想法。

  「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被丟進那種遊戲,剛開始時明明應該連敵人和武器都完全不瞭解,卻連一個人都沒有犧牲,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奇怪的事還不只這樣。在遊戲中死掉的人只會脫離遊戲,只要回到現實世界就能繼續正常過活──這種想法讓我們放心地玩遊戲。可是,如果之前一個人都不曾戰死,我們又怎麼會知道在遊戲中死掉的後果呢?」

  戰慄的感覺從後頸爬到背上,然後逐漸爬向全身。

  「為什麼這間學校的一個年級只有兩班?為什麼每間教室的學生人數都這麼少?」

  突然停下腳步往下一看,才發現底下沒有地面,而是一片虛空──這就是我現在的心情。我感到呼吸困難,還知道自己全身都在冒著冷汗。

  「……他正在消失……是嗎?」

  我好不容易才擠出這一句話。

  「以目前來說,這個推測應該是最適當的。」

  薰子學姊用僵硬的表情說:

  「在遊戲中死掉的學生也會在現實世界中消失,而且八成是分階段進行。宇田川目前大概快要消失了。他的名字會逐漸從各種地方消失,私人物品、桌椅和置物櫃也會消失,最後從我們的記憶中消失。」

  「從……記憶中……消失?」

  「他現在已經快要完全消失了不是嗎?」

  我恍然大悟,她說得對。宇田川在昨天之前還是班上的風雲人物,但現在已經沒人會去跟他說話,點名時也被人遺忘,聽到名字也沒人能立刻想起他,只能一言不發地坐在椅子上發呆。

  「之所以能察覺到他快要消失,是因為我們是司令官。因為我們留有遊戲中的記憶,能夠和這邊的狀況做比較。士兵應該不可能發現班上有一個人快要消失,因為那人已經快要從他們的記憶中消失了。」

  B班的同學們已經快要淡忘關於宇田川的記憶了,他們連同學快要消失都沒發現。對於班上的大家來說,宇田川已經快要變成「不同學年的某個不太認識的人」了。

  「大家對他的記憶還會變得更稀薄嗎?」

  我用嘶啞的聲音問道。宇田川會漸漸變成「不同學校的某個不太認識的人」,接著變成「住在不同城市的某個毫無關係的人」,然後變成「住在不同國家的某個無關緊要的人」──

  最後完全消失嗎……?

  「既然有像現在這樣的過渡狀態,那八成就是這麼回事吧。」

  薰子學姊一邊重新看向筆電上的文字一邊回答:

  「我不知道他最後會消失到什麼地步。例如他的戶籍會怎麼樣?銀行帳戶之類的現存個人情報會怎麼樣?有他在內的照片會怎麼樣……」

  學姊的聲音越來越小。

  「不過,從『遊戲』開始之後過了一個半月,我還完全沒聽說過這間學校有學生失蹤的新聞。我們應該可以推測他會從社會上徹底消失才對。這可不是比喻喔。」

  我感到有如用銼刀削下皮膚般的凶猛寒意。

  一個人存在的痕跡從大到小多到數也數不清,而這些痕跡居然會完全消失?

  這是怎麼回事?這場「遊戲」到底是什麼?

  「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我把從心底迅速湧起的不安壓了回去,鼓起勇氣問道:

  「所有司令官都知道嗎?」

  「只有我和茜子知道。」

  學姊無精打采地垂下睫毛。

  「這還只是假設,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我尤其不想讓志鶴這麼早知道。」

  「說得也是……」

  一大堆學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要是把這種令人震撼的事情告訴那位溫柔的學姊,她肯定會非常心痛吧。就連我都快承受不住了。

  「……學姊……」

  我的聲音微微顫抖。

  「妳居然承受得住。為什麼妳能這麼冷靜地分析狀況?」

  「雖然看不出來,但其實我可是相當驚慌害怕喔。」

  騙人。就算核戰開打,這人八成也會一臉無所謂地拿蘑菇雲來素描吧。

  「不過,說真的。我還能夠稍微保持冷靜,就是記憶已經消失的證據之一。」

  學姊露出淡淡笑容這麼說道。

  「……咦?」

  「在此之前,我和茜子八成是每當遊戲結束後就會調查死者的事情,確認他們正在逐漸消失,然後做出這個假設。不過,這樣的記憶每次都消失了。現在正在和你談論的宇田川同學的事,也很快就會被全部忘掉。你會,我也會。」

  我舉手在自己的上臂摩挲,身上的寒意一直沒有減退。

  「所以我們肯定是習慣了,雖然我們已經不記得了……」

  習慣?習慣這種事情?不可能,我絕對不可能習慣。

  「那個……雖然我知道發生了很多麻煩事……但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對吧?要是在遊戲中死掉的話……」

  我的聲音微微顫抖。要是不把我早已明白的那個事實說出來,總覺得我的肚子好像會脹破。

  「在現實世界也會死掉……」

  「這麼想應該最為簡單明瞭吧。」

  薰子學姊用像是把黏土壓在牆壁上般平坦且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當然,消失的人也可能只是被帶到某個地方而已。我們無法否認這樣的可能性。不過,那就和我們不知道人死之後會怎麼樣,可能會到天國或者地獄或者來世,但也可能什麼都沒有……這種情況沒什麼兩樣。」

  「……為什麼……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規則?這明明只是遊戲啊?」

  「別問我這種問題。如果不是那場『遊戲』的創造者,就不可能會知道答案吧。雖然前提真的有創作者這號人物存在……」

  學姊無精打采地嘆了口氣。

  「如果真要推測的話,這或許是為了增添遊戲的緊張感吧。因為只要失敗的懲罰夠重,玩家就會拼命玩遊戲。」

  我稍微想了一下後搖了搖頭。

  「這樣有點奇怪。因為死掉的人會從其他人的記憶中消失,這樣不就達不到懲罰的目的了嗎?」

  「你說得對……」

  薰子學姊把手放在嘴邊沉思。

  「因為記憶會消失,所以誰也不會拚命玩遊戲。」

  我想起在近距離親眼目睹的宇田川屍體,從鮮血淋漓的切斷面中露出的骨頭顏色,在教室中迴盪的班上同學們的驚慌慘叫,那種巨大又噁心的怪物為了吃掉我們而一隻接著一隻前來襲擊。根本不可能還有人能保持冷靜。

  儘管如此,但昨天和上星期的遊戲開始之後,士兵們卻彷彿都沒有意識到死亡,每個人都像是在玩遊戲一樣忙著找尋「天使」的位置。當然,這可能是因為他們擁有足以迎戰敵人的武裝和強韌肉體,也可能是因為遊戲結果對現實不會造成影響的錯誤認知所帶來的安全感。不過,最大的原因八成是因為他忘了那些死者,以及他們死時的慘狀。

  那些人沒有死。

  在我們的認知中,這就和一個人都沒死一樣。我再次感到毛骨悚然。

  對了,當我第一次被廣播叫過來時,薰子學姊是這麼說的。

  『目前還沒有發現遊戲中的損害對現實造成影響的案例。』

  我現在能體會只能用這種說法的學姊的心情了。

  還沒有發現。那是因為就連已經發現的這個事實都被消除掉了。

  學姊肯定是親眼目睹數十名甚至數百名學生被怪物吃掉的場面,回到現實世界後也繼續觀察死者們逐漸消失的過程,把他們記錄下來,但最後每次都被消除記憶吧。可是,就只有接觸過死亡的感覺留了下來沒有消失。

  茜子學姊之所以想要用各種形式到處留下紀錄,也是為了不讓記憶消失所做的奮力抵抗。儘管如此──

  我從會議室的窗戶看向校園,穿著運動服追著球到處跑的零星幾道人影映入眼簾。那是足球社的社員,他們的人數連玩室內足球都不夠。在過於廣大的操場上找不到其他運動社團的人。

  因為這是遊戲,就算死掉也不會怎麼樣──在這個和平的謊言底下,詭異的規則侵蝕著我們的日常生活,讓一切都變得千瘡百孔。

  當我離開會議室時,正好撞見從外面回來的茜子學姊。我畏畏縮縮地向她打了個招呼就準備從旁邊走過,卻被她叫住了。

  「我……我沒對薰子學姊做什麼壞事喔。我保證。」

  我趁她開罵之前趕緊辯解。

  「一看到我就說這種話根本有鬼!」那不然妳要我怎麼辦?「再說,雖然不知道薫子姊怎麼想,不過我可還沒有信任你。」

  「信任……」我也不覺得她信任我。

  茜子學姊用銳利的眼神瞪著我。

  「我還在懷疑你是不是敵方的人。」

  「為……為什麼啊!我只不過是中途參加這場遊戲而已吧?我也不明白原因啊!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啦!」

  「理由不是只有中途參加而已。」

  「……咦?」

  「既然你沒發現就算了。」茜子學姊別過頭。「雖然你也可能只是在裝傻就是了。」

  等一下,難道她還有其他懷疑我的理由嗎?

  「一旦我找到證據,就絕對不會手下留情。我要揍你一頓,把你綁起來,然後逼你說出一切!我們實在太缺乏情報了。為了活下去,不管什麼事情我都會做。」

  這次換我叫住準備走進小會議室的茜子學姊了。

  「幹麼?」她回我一個凶狠的眼神。

  「那個……妳們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做什麼?什麼意思?」

  「那個……就是……妳們做了這麼多調查,結果到底是想要做什麼?」

  「我們要阻止那場奇怪的『遊戲』。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要是那種遊戲以後也每週舉辦下去,大家都會一個接著一個死掉喔。」

  這我明白,明白到不能再明白,所以我剛才的問題並不是這個意思。

  「總之就是每週都想辦法活下去,同時尋找逃離遊戲的方法。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辦法嗎?」茜子學姊這麼問道。

  「……雖……雖然是這樣沒錯,不過我沒想到妳們會想要靠著自己的力量做這件事……」

  茜子學姊挑起柳眉。

  「除了我們自己之外還有誰能解決這個問題?難道你想叫我們去拜託警察或政府機關的人幫忙嗎?」

  「不……不是……那八成只是白費力氣吧……」

  在外人眼中,我們只不過是所有人每週都會做一樣的夢罷了。而且如果『遊戲』系統真的能從社會上完全抹消一個人的存在,警察應該也派不上用場。

  「我們當然會尋找幫得上忙的人。我一直把我們的經歷寫在網路上的各種地方,也有用英文對外發表,說不定還有其他人跟我們一樣被捲入類似的『遊戲』之中。要是能與他們接觸,就可以交換情報了。」

  我傻眼地嘆了口氣,她連這種可能性都想過了嗎?

  「如果想證明自己不是我們的敵人,那你也稍微幫點忙吧。」

  茜子學姊用險惡的語氣丟下這句話後就走進小會議室了。

  我看著關上的門,無力地倒退兩步,背靠著走廊牆壁緩緩癱坐在地上。

  為什麼那對姊妹有辦法懷著這麼堅定的意志戰鬥?

  其他人是因為連自己的記憶被消除都沒發現,才能天真且勇敢地投身於戰鬥中。可是那兩人知道在遊戲中死掉就真的會死掉。儘管如此,為什麼她們還能這麼冷靜地做好覺悟前往戰場呢?

  因為沒人會來拯救我們。因為不放手一搏就沒有生路。

  我也明白這些道理,可是精神和身體無論如何都會畏縮不前。我沒辦法像薰子學姊和茜子學姊那樣勇敢。事到如今,我才開始詛咒自己被選為班長這件事的不幸;如果我是士兵,就不需要煩惱這麼多了。


  雖然還沒整理好自己的想法,但我隔天還是決定先繼續觀察宇田川再說。不過其實是因為我太在意他,每隔幾分鐘都得偷看一下他的情況。

  星期五的他已經完全不會主動說話了,他連書包都沒帶來學校。就跟茜子學姊說的一樣,點名簿上也沒有他的名字。點名簿上並非多了一排空欄位,而是從座號四號之後的每個人的座號都向前遞補了。B班現在座號三號的學生,是昨天之前還是四號、名叫嘉山的男學生。

  第四節的體育課和上週一樣是打排球。雖然宇田川有來到體育館,但卻沒有換上運動服,就只是一直站在角落發呆。老師也完全不曾看他一眼。因為B班只有七名男生,既然宇田川變成那樣,我就不得不跟著參加比賽了。A班的隊伍中也多了個大松,每當他發球或托球失敗時,其他同學就會毫不留情地痛罵他。

  我覺得有些奇怪。

  我記得A班也有七名男生,大松應該和我一樣被其他人晾在一旁才對啊?

  我像是要把手伸進模糊的記憶中亂抓一通般拚命回想。我記得在上週的體育課中,我曾經和大松一起練習。因為班和B班都分別多出一個人,為什麼他們班上少了一個人?

  難道A班──也有人消失了嗎?

  當體育課結束並換好衣服後,我在走廊叫住大松問了一下。

  「喂,在上次的遊戲中……A班有誰死了?」

  能夠毫無抗拒說出「死了」這兩個字的自己讓我感到有些畏懼,而更讓我感到畏懼的,是我對這句話有些印象。

  這不是第一次。我記得我昨天曾經問過大松同樣的問題。

  大松板起臉孔。

  「什麼?沒人死吧。我可是有好好活用那些雜碎士兵,還沒有讓任何一個人死過。」

  不對勁的感覺不斷膨脹,感覺好像快要從嘴裡溢出來了。

  「……可是,你明明有告訴我要是把士兵變成刺針他們就會死掉。」

  「是啊。雖然我也還沒試過,但該動手的時候我就會動手。因為要是不這樣管教他們,那些傢伙就不會遵守紀律。在團隊遊戲中,協調性和忠誠心是至關重要的──」

  我突然覺得渾身不舒服,快步離開身邊走進校舍。

  絕對沒錯。我們的記憶被消除了,我和大松都是。

  昨天的大松說了什麼?我想不起來。不過,他們班上肯定有人死掉了。那傢伙把同班同學變成刺針殺掉了,這一點我非常確信。因為如果從來不曾發動士兵刺針,怎麼會知道士兵會死掉呢?而且我能鮮明地回想起那根金屬樁刺穿士兵胸膛的光景,這難道不是因為那傢伙實際示範給我看了嗎?

  儘管用這種方法殺死了好幾個人,記憶還是會被消除。

  我感到不寒而慄。我自己說不定也是一樣。一年B班的學生一共有十六個人,如果原本有四十個人左右,那至少有超過一半的人消失。他們有可能是在遊戲中被我害死,也可能是被我親手殺掉,但我卻忘了他們。

  宇田川也會就這樣消失不見嗎?

  午休時,宇田川坐在有陽光射入的窗邊茫然看著外面。我走到他身旁吃著三明治。雖然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但我就是沒辦法放著他不管。

  「我今天第一次下場參加排球比賽,可是完全不行。接球太難了。」

  「……是啊。」

  「你排球打得不錯,以前打過嗎?」

  「……嗯。」

  「午餐呢?要去福利社買嗎?」

  「……不用。」

  因為他勉強還有反應,所以反倒讓人覺得空虛。

  班上的其他同學似乎沒把我和宇田川放在眼裡。我瞥了宇田川的側臉一眼,忍不住這麼想「說不定我也跟他一樣」。不管在不在都沒差,就像是遊戲裡的路人NPC一樣。不會以自己的意志行動或是說話,只會在被人問話時重複做出毫無意義的反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感到有些憂鬱。

  這真的是宇田川本人嗎?還是失去靈魂的空殼?還是說他早已死去,現在在我旁邊的只是做得很差的替身?

  放學時間一到,我立刻跑去上廁所,當我回到教室時已經找不到宇田川的身影了。他回家了嗎?還是已經完全消失了呢?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久留美。

  「……那個……宇田川回家了嗎?」

  久留美和在她旁邊的其他同學都眨了眨眼睛。

  「宇田川?」

  「誰啊?」

  感覺像是心臟被冰柱抵住一樣,我慌慌張張地蒙混過去。

  「啊,抱歉,呃……那人叫什麼名字來著?就是我們班上那傢伙啊。」

  「難不成你問的是村川嗎?」敷島如此問道。

  「啊,是……是這個名字嗎?」我故意裝傻。

  「你連同班同學的名字都記不得喔。」敷島喀喀地笑。

  「對了,這傢伙叫什麼名字啊?」村川本人指著我這麼問。

  「藍……艾薩克?(註1:「藍澤」的日文發音是「aizawa」,開頭音同「艾薩克」)」「牛頓嗎?」

  「藍……可愛系甜蜜教主美妝?(註2:原文是「愛され系ゆるふわモテカワメイク」,開頭發音同樣是「ai」)」「那是有刊載久留美照片的上月號雜誌的標題吧。」「別說了!我也覺得很難為情耶!」

  因為他們之後也一直用我的名字取樂,所以我悄悄溜出教室。

  明明昨天只要說出宇田川這個名字,就還能讓大家稍微想起他的存在,但他今天已經被眾人徹底遺忘了。因為他的桌椅都還在,所以應該還沒有完全消失吧。

  我在回家時順道調查了鞋櫃,宇田川的室內鞋還放在裡面。我稍微鬆了口氣。


  星期六,我下定決心前往宇田川的家。

  我有在茜子學姊從學生管理資料庫列印出來的資料上瞥見他家的地址。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在阿佐谷的寧靜住宅區晃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後,總算是被我找到了。那是掛著寫有「宇田川」的門牌,而且還有庭院的獨棟房屋。

  我向在庭院打掃狗屋的中年婦女搭話。

  「那個……請問這裡是宇田川同學的家嗎?」

  她放下握著刷子的手,把臉轉了過來。總覺得她的長相和宇田川有幾分相似。應該是他媽媽吧。

  「是這樣沒錯……」她如此回答。

  「我撿到宇田川同學的學生手冊。」我說出事先想好的謊言。「因為住在附近,所以我就送過來了。」

  「什麼?」她露出訝異的表情,我的心因為絕望而變得冰冷結凍。

  「這裡是宇田川諒斗的家對吧?」

  「雖然這裡是宇田川家沒錯,可是沒有叫做『諒斗』的人喔。」

  「咦?」我裝出驚訝的模樣。「……是……是這樣啊。對不起,我搞錯了。」

  我快步離開那裡。難道已經連家人都不記得他了嗎?正因為多少有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才會懷著更加憂鬱的心情走向車站。


  隔週的星期一,我來到學校就發現宇田川已經完全消失了。

  一年B班教室的桌子只剩下十五張。儘管已經開始上課,班上所有人全都到齊,也只有宇田川沒有出現。宇田川用過的置物櫃和鞋櫃都變成之前還是座號四號的嘉山同學在使用,五號以後的學生則一個個往前遞補,填滿宇田川留下的空隙。

  就算有一個高中生消失,也不會有任何人感到困擾,世界還是照常運作……我不禁如此感慨。不,不是只有一個。應該還有更多人消失才對,只是沒有人記得罷了。儘管如此也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所謂的「人間」一如其字面意義(註3:日文的「人間」就是「人」的意思),就是指「人與人之間」的東西。一想到這裡,我就感到有些空虛。只有與某人接觸、交談、依靠、被依靠、讓人困擾、惹人生氣、討人開心、愛與被愛、被人記住,一個人才能真正算得上是人。如果不存在於任何人的記憶中,那個人就和從來不曾存在沒有兩樣。因此,要是一個人徹底消失,連記憶和痕跡都沒有留下,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只要想到即便沒和那場「遊戲」扯上關係,像我這種人就算消失了也不會造成任何人的困擾,就讓我眼前的一切彷彿都蒙上了一層灰色的霧。

  放學後,我前往學生會室向薰子學姊報告。

  「……宇田川?」聽完報告的學姊問道:「那名學生在遊戲中死亡,還在現實世界中被人慢慢遺忘,最後徹底消失了是嗎?」

  我緊盯著學姊的臉點了點頭。

  「我和茜子在上星期就已經聽過你的報告,還調查了宇田川這位學生的資料,把結果儲存在電腦中並寫在筆記本上──沒錯吧?」

  「……是的。」

  「而我現在之所以對你這番話完全沒有印象,是因為關於宇田川這名學生的事情已經從包含我在內所有人的記憶中被消除掉了──你的意思是這樣嗎?」

  「…………是的。」

  我總覺得自己好像搞錯了所有事情,身體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彷彿出生在不同的國家、呼吸不同的空氣、喝不同的水、吃不同的水果、看不同的書、唱不同的歌、晒不同的太陽長大般的詭異感覺包圍著我。薰子學姊在辦公桌對面呼了口氣。茜子學姊就站在她旁邊,一邊用指頭深深插進姊姊肩膀一邊怒視著我。

  「我的電腦裡沒有你說的資料,筆記本裡也沒有。茜子呢?」

  「完全找不到。」茜子學姊翻開筆記本如此回答。

  「……那個……雖然妳們可能不相信……」

  茜子學姊用嚴厲的口氣打斷了我的話。

  「我相信。請不要把我們當成笨蛋。」

  「咦?」嚇到傻眼的我不由得發出愚蠢的聲音。

  「你剛才說的『連記憶都會消失』這個假說,是從遊戲開始之後我和薰子姊就一直試著驗證的假說。那不可能是你這種笨蛋想得到的東西,所以薰子姊上星期肯定有把那個假說告訴你。」

  ……明明成功得到她的信任,為什麼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雖然假說得到證實,但是這感覺實在糟透了。」

  薰子學姊無精打采地嘆了口氣。

  「是啊,清楚知道自己的記憶被人擅自動了手腳實在讓人開心不起來。」茜子學姊也緊咬下脣。

  「畢竟就連所有士兵在遊戲中的記憶都能凍結了嘛,雖然我也認為我們司令官不可能不被動任何手腳……」

  然後姬木姊妹的四顆藍色眼睛同時看向我。她們的視線太過冰冷,讓我感到一陣寒意竄上背脊。

  「那……藍澤同學。」

  薰子學姊小聲地說:

  「拜你所賜,我解開了心中的幾個疑惑。為什麼這間高中的學生人數會這麼少?為什麼之前的遊戲中不曾出現過死者?為什麼大家都隱約知道在遊戲中死掉的後果……不過……」

  茜子學姊替姊姊繼續說了下去。

  「現在又多了另一個大問題。知道是什麼問題嗎?」

  我強忍著想要轉身逃跑的衝動搖了搖頭。雖然我其實知道,但卻不想面對那個問題。茜子學姊無情地把它說了出來。

  「那就是──為什麽你沒有忘記?」

  6

  答案在兩天後的星期三揭曉了。

  我在那一天的第五節課結束時早退,搭乘埼京線前往大宮一帶。因為上週跑到中野依然被迫參加「遊戲」,所以這次我為求保險起見特地跑到東京都外一試。這其實是薰子學姊的要求。「遊戲」現在已經變成與我們的生死息息相關的問題,為了逃離這場「遊戲」,我也打算盡己所能多方嘗試。

  可是──

  「我還是第一次蹺課出來玩,感覺好刺激呢。」

  為什麼志鶴學姊也要跟來?

  她是和姬木姊妹一起擔任學生會成員的那位戴眼鏡的文靜學姊,似乎是薰子學姊拜託她跟我一起過來。

  「……那個……為什麼學姊也要一起過來?」

  當我試著這麼問時,志鶴學姊立刻熱淚盈眶。

  「……說……說得也是,沒人想要跟我這種無聊女生出來約會對吧?」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而且這也不是約會吧!」

  「是……是這樣嗎?」志鶴學姊睜大雙眼。「薰子叫我絕對不能離開你,我還以為她肯定是在命令我跟你約會,還照著她的指示換上花俏的內衣……」

  為什麼連內衣都要換?

  志鶴學姊的臉突然漲紅。

  「不行喔,緋色同學,不能在大庭廣眾面前說換內衣的事!」

  「說這話的人不是我,是學姊才對吧。」

  「既然換了內衣,不就表示有一瞬間沒穿內衣了嗎?這太丟人了!」原來是這個意思喔!光是說起內衣的事就夠丟人了吧,而且還是在塞滿等電車的人的埼京線車站。旁人的視線全都聚集過來會讓我無地自容,真希望她別再說了。

  我們搭上進站的快速電車。並肩坐在座椅上後,志鶴學姊就開心地玩著自己的手指。

  「我還是第一次和男生一起出門,因為父親對這種事管得很嚴。」

  她果然是個家教良好的女孩,偶爾會出現腦袋脫線的言行也是因為不諳世事吧。

  「而且我本來就不敢和男生說話……可是卻能這麼自然地和你說話,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唉……不會因為我是個在不在都沒差的人吧……」

  「才……」學姊露出有些生氣的表情。「才沒有那種事!你很厲害,有辦法像那樣面對面跟薰子和茜子互相吐槽的人根本沒幾個!」

  「……那是因為一般人遇到那兩人都會直接逃走吧……」

  雖然討厭麻煩事又容易放棄的我,總是會不小心奉陪到底就是了。

  「如果是以你為對象,我好像也能學會和男生相處的方法。」

  「別這樣,拿我當練習對象只會讓我感到困擾。再說,我們可不是要出去玩,薰子學姊是拜託我們出來調查喔。」

  學姊愣了一下,然後迅速端正坐姿。

  「你……你說得對,薰子叫我一直注視你呢。」

  我想她的意思應該是「緊緊盯著他」吧。

  因為我是需要監視的對象,所以薰子學姊才會叫志鶴學姊跟我一起來。

  我的特殊之處原本只有剛開始時沒參加遊戲,但現在還多了遊戲中的死者完全消失後依然能保有記憶這一點。姬木姊妹八成是真心懷疑我,認為我是「遊戲」營運方的人。

  我到底該如何洗清她們的疑惑?為什麼我還能清楚記得宇田川的事?我明明就已經幾乎想不起可能被大松害死的A班犧牲者的事,但為何就只記得宇田川的事?因為他是我們班上的人嗎?

  我的腹部感受著電車的晃動,又一邊靜靜沉思時,學姊開口了。

  「那個……緋色同學,差不多要到大宮了,我們該在哪一站下車?我對埼玉的約會路線不太熟……啊,這不代表我對東京的約會路線很熟喔。」

  我就說這不是約會了啦。

  「不下車也行吧。我們的目的是在盡量遠離東京的地方迎接遊戲重新開始的時間,所以只要隨便找一個遙遠的車站下車再回去就行了。」

  我覺得有些不安,隨口補充一句。

  「那個……妳真的明白我們要調查什麼嗎?」

  「啊……說……說得也是!我們是來調查遊戲的事對吧!」

  學姊用手攤平沒有皺掉的裙襬好幾次,然後低下頭小聲地說:

  「雖然我是因為想幫大家服務而當上班長,但卻因此被選為司令官……我對那種事完全不在行。我沒辦法率領班上的大家作戰。薰子和茜子都好厲害,她們每次都能對班上同學下達指示,做出極有效率的行動,不光是這樣,還考慮到整個『遊戲』的事情做了各種調查……我光是要照顧好自己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我想也是。像她這種看起來連蚊子都殺不掉的大小姐,根本就不可能擔任指揮官對抗怪物。

  擊墜數排名第一的薰子學姊、遊戲狂人大松、輕易駕馭數十把兵器的未咲。戰鬥這種事交給那些人不就好了嗎?我必須思考該如何活下去才行,因為在遊戲中死去就真的會死。

  那是在電車經過武藏浦和站之後發生的事。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接著就聽見扭曲的金屬聲了。那是從腦袋深處湧出的鐘聲。身旁的學姊倒抽了一口氣,我們兩人看向彼此。

  「緋色同學也聽見了嗎?」學姊用嘶啞的聲音問道。我點了點頭,越來越強烈的頭痛讓臼齒吱吱作響,我用雙手按住頭部兩側忍耐疼痛。

  我和志鶴學姊在座椅上深深彎下腰,引來其他乘客狐疑的視線。鐘聲徹底蓋過電車行駿的聲音,連一點痕跡都不留。

  疼痛和聲音同時消失了。

  我抬起頭。首先映入我模糊視野中的東西是一整片暗綠色。

  當我發現那是黑板的瞬間,四處飛舞的綠色光線立刻將視野切成無數碎片,然後凝聚成線條與圓點,變成這串文字。

  可惡,果然還是不行嗎?我們沒辦法避免參加遊戲。雖然我早就猜到既然跑到中野都不行,那跑到埼玉八成也沒用就是了。我一邊努力讓呼吸平靜下來,一邊抓住身旁的桌子,撐起陣陣刺痛的身體。

  這裡是一年B班的教室。我看到幾名學生從桌椅之間緩緩站了起來。

  「……好痛……」

  「到底怎麼回事?身體感覺好疲倦……」

  「裝甲值居然沒有恢復耶!」

  抱怨聲此起彼落。

  「啊,找到藍澤了。你又給我蹺掉班會了!」久留美這麼說道。我縮起脖子環視周圍。不久之前還在我身旁的志鶴學姊不見了。就算她和我一樣被迫參加遊戲,應該也是回到三年B班的教室才對。

  「人都到齊了嗎?」「點名吧。」「我的腳動不了了……」

  「真的很痛耶……」呻吟聲從身旁傳來。敷島正按著自己的頭從地上爬起來。「敷島,你的頭還在流血喔。」某人如此說道。敷島的額頭上有一道紅黑色的裂痕,鮮血從他按住傷口的手指之間不斷滲出。

  「那不是上星期的傷嗎?」久留美特地跑過來問。

  「真的假的啊?狀態沒有重置嗎?」「嗚哇……好噁心!」「畢竟裝甲值也只恢復了一點點。」「這種難度設定也太扯了吧!」

  雖然班上同學說得很輕鬆,但我只覺得渾身發冷。負傷狀態居然會保留?這樣人員傷亡的危險性不就更大了嗎?

  不對……等一下,事情不太對勁。

  我在初次參加的上上週遊戲中不是受到身體被挖出個大洞的重傷了嗎?為什麼我的傷勢沒有留下?

  就在這時,在近距離查看敷島額頭的久留美開口了。

  「喂,這傷口好像正在復原喔。」

  班上同學聚集到敷島周圍。我也從人牆的隙縫間定睛凝視他的頭,結果倒抽了一口氣。

  傷口邊緣冒出紅色泡泡,而且還不斷蠕動。每當泡泡破掉,底下就會出現同樣顏色的新皮膚。而這些包圍著傷口的泡泡正逐漸向內縮小範圍。

  換句話說──

  「這是再生嗎?」「嗚哇!超噁的!」「蜥蜴?」

  周圍一陣騷動。

  「原來傷勢不會被重置啊……」「所以要是受傷都得像這樣花上一個星期慢慢治療嗎?」「討厭啦,感覺好噁心。我記得我也受傷過耶。」

  女生們表露出厭惡感,同時一步步遠離敷島。最感到噁心的人是我。我忍不住把手伸進襯衫,確認自己的肚子上有沒有傷口。我的身體也是那樣修復的嗎?因為這身體可以在空無一物的空中跳來跳去,所以事到如今可能也沒什麼好訝異的,不過親眼目睹復原過程果然還是讓人難以保持平靜。

  「你們別吵啦,傷口會痛耶。」

  敷島痛到臉都皺了,還伸手猛抓頭髮。

  「可惡,為什麼還會痛啊?這不是遊戲用的身體嗎?沒事做得這麼逼真幹麼?受傷應該換個關卡就馬上治好才對吧,爛遊戲!」

  敷島一邊咒罵一邊起身。「可以治好就行了嘛。」但久留美使勁拍了他的肩膀,讓他痛到再次彎下了腰。

  就連受傷也會自動治好嗎?既然如此,說不定──

  「那個……」

  我一發出聲音,班上所有人立刻看了過來,讓我心臟猛然一跳,差點把話吞了回去。我要冷靜,把問題好好說出來。

  「……大家還記得……上星期死掉的宇田川嗎?」

  敷島皺起眉頭歪著頭問:

  「宇田川?哪一班的人?」

  「藍澤,這個問題你上次是不是問過了?」「那傢伙怎麼了?」「我可不認識其他班級被幹掉的傢伙。」「我們都快自顧不暇了,沒時間管那麼多吧。」

  所有人都一臉訝異地紛紛說道。我失望得垂下肩膀。

  「嗯……抱歉,沒什麼……不知道就算了……」

  大家果然都忘記了。我原本還期待在能保有記憶的遊戲中,說不定會有還記得宇田川的人,但還記得他的人已經只剩下我了。因為他已經徹底消失了。

  為什麼他會消失?為什麼只有我不會忘記?

  久留美開始點名,十五名學生全部到齊。對於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來說,一年B班還是連一個人都沒少。

  視野下方突然插入from 3A COMMANDER這行訊息。

  『藍澤同學?』薰子學姊的聲音在腦袋中響起。『你果然還是被迫參加了。你們電車坐到什麼地方?』

  「武藏浦和再過去一點。那個……請問志鶴學姊怎麼了?」

  『她在隔壁教室。一旦遊戲開始,那女孩就會陷入讓人沒辦法搭話的狀態,所以我沒能從她口中問出詳細情況。』

  陷入讓人沒辦法搭話的狀態……難道她會嚇得躲在講桌底下不肯出來嗎?看她那麼柔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們班上那個……叫什麼來著……上星期的死者怎麼樣了?你還記得他嗎?其他人呢?』

  「除了我之外的人果然都不記得了。」

  『是嗎……還有什麼異狀嗎?』

  我報告了敷島的頭部傷口正在復原的事。

  『啊,你不知道嗎?』薰子學姊說道:『對了,因為一年B班到目前為止幾乎沒有交戰經驗,所以也不曾出現傷者吧。每個人的參數中不是都有「再生」這個項目嗎?如果沒有經過強化,那再生速度就會很慢。』

  經她這麼一說,我趕緊在空中揮舞指尖,操縱指令鍵叫出班級名冊。找到了。敷島的REGENERATION數值是12。而且其他同學也都是12。只有我的數值是誇張的四萬,難道這是因為我是司令官嗎?強化是什麼意思?我該怎麼做才好?正當我準備詢問薰子學姊時,我注意到了。

  名冊裡從上面算下來的第三欄中顯示著。

  是宇田川的名字。

  沒有被消除。

  這個名字應該早就從人們的記憶中和現實世界的所有地方被消除掉,卻還殘留在我的指令列中。

  為什麼?

  我幾乎是在無意識中舉起手,輕輕觸碰UDAGAWA這行文字。各種狀態參數在我面前展開。每項數值幾乎都是顯示著「未定義(UNDEFINED)」的橫條,就只在武裝的項目中有一塊加亮突顯的地方。我用手指在AssaultRifle(Normal)這行文字上按了一下。

  手掌中多了些許重量。往下一看,某種棒狀物體忽然出現在我掌中。我趕緊握住快要滑落到地上的那東西。

  那是一個邊緣焦黑變形的冰冷金屬塊。起初我沒發現那是什麼。

  但我很快就想起來了。這是槍的握把,是被我奪走控制權並加以引爆的宇田川的步槍殘骸。

  因為這個──他的名字才得以留下嗎?

  因為我還處於向宇田川「借用」武裝的狀態,所以遊戲系統才不得不保留他的名義,讓他還能殘留在我的記憶中嗎……?

  我繼續操作按鍵,叫出刪除武裝的指令。只要刪除這個武器看看,就能搞清楚是不是這樣了。不過,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按下DELETE鍵。因為要是記憶在武器消失的瞬間跟著消失,我說不定會連自己為何按下消除鍵都忘記,結果還是沒辦法確認這件事。而另一個理由,就是我總覺得這就像是再次親手殺死宇田川一樣,會讓我感覺很差。

  『……同學……藍澤同學?』

  薰子學姊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啊……抱歉。」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還在猶豫是否該向她報告。一方面是因為這個推測沒有什麼根據;不過,雖然這時的我還沒發現,但其實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因為我會怕。要是找出保留記憶的方法,大家都不再忘記死者的事,那這就會變成真正的死亡遊戲。雖然不管我們是否遺忘,事實都不會改變,但這會讓我們變得無法逃避現實。這就是我害怕的事。

  因此,這時的我只說了句「沒事」,將這個問題蒙混過去。我握緊自己的手,把掌中的槍柄殘渣收進虛空之中。

  等到實際見到學姊的臉讓心情平靜下來後,再來思考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她吧。

  『是嗎?』薰子學姊說道:『還有沒有其他問題?教室牆壁修復完畢了嗎?』

  「……牆壁?」

  經她這麼一問,我轉頭看向左手邊的窗戶,嚇得差點叫了出來。牆上有一道橫跨好幾扇窗戶的巨大裂縫,讓乾燥的寒風灌了進來。不光是這樣,裂縫的邊緣還冒出飄舞的白煙。我走過去一看,玻璃的切斷面上出現了無數個形狀不規則的隆起物,全新的小型玻璃立方體一個接著一個冒出來,逐漸把空隙填滿。

  這是──

  「嗚哇,窗戶和牆壁也正在再生耶。」

  走到我身旁的久留美也一臉厭惡地這麼說。其他人也靠了過來,推開我的肩膀,把臉貼近窗戶玻璃。

  「真的耶。這是用什麼東西做的?」「牆壁每次都是這樣修好的喔。」「要是教室損壞得更嚴重,我們是不是就得在沒有掩蔽物的地方戰鬥啊?」

  感到有股寒意的我環視教室內部。雖然這場「遊戲」不可思議的地方太多,以至於我之前從未感到疑惑,但這棟建築物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要刻意建得和我們學校一模一樣?

  「……牆壁似乎也正在修復。」

  我遠離班上同學組成的人牆,向薰子學姊如此報告。

  「可是破洞還相當大,看來要花不少時間才能修好。」

  『這樣防不住衝擊波,你們最好先去其他教室避難。目前還沒見到敵人的蹤影,要是有時間就到三年A班教室來一趟吧。我想聽更詳細的報告。』

  當我為了轉達薰子學姊的指示而重新轉身面對大家時,敷島露出凶神惡煞般的表情朝我逼近。因為他依然用一隻手按住染滿鮮血的頭,而且整張臉都痛得揪成一團,讓我忍不住後退兩步。

  「藍澤!你上星期有賺到分數吧?給我新武器。」

  「……分數?」

  「解決敵人時的分數可以用來強化裝備啊。給我一把二連式脈衝槍,A班的所有人都在用那種武器,所以才會那麼強。拜託你了,我想要向那些怪物報仇。」

  敷島的死命懇求讓我無法抗拒,在指令鍵上亂按一通,找尋新增武裝的項目,成功找到了Dual Pulse Gun。當我把它拉到1B-06 SHIKISHIMA上的瞬間,顯示在視野最上方的分數就從四百減少到兩百八十六了。敷島手中也在同時多出一把扁平且造型簡單的槍。

  「太棒了!」敷島輕輕舉起槍,然後轉頭看向女生聚集的地方。「野野宮,敵人呢?」

  「……還……還沒發現……」雷達手野野宮有些畏懼地搖了搖頭。

  「藍澤,也給我一把同樣的槍。」

  「我也要!」

  其他男生也聚集在我身旁,女生們不悅地皺起眉頭。

  「等一下,不要自作主張好嗎?」「這是團隊遊戲耶!」「那是班上賺到的分數吧,用途也應該等到大家討論過後才能決定。」

  雖然雙方說得都有道理,但男生的聲音比較大聲。

  「我們上星期根本沒有還手的餘地吧,光靠初始裝備根本就打不過。」

  「只要拿到好武器,我們絕對也能幹掉敵人!」

  我覺得自己快要昏過去了。才不是只有「根本沒有還手的餘地」呢,一名同班同學可是在你們眼前被吃掉了喔。我心中湧起一股想要說出一切的衝動,告訴他們這其實是真的會死人的戰鬥,只不過所有人都忘記罷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來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因為沒人要是知道這個事實傳開來會發生什麼事,甚至有可能造成最糟糕的結果。

  「那個……分數並不多,而且剛才那把槍非常貴。」

  我拚命找藉口。

  「沒辦法讓每個人都拿到,再說,說不定還有其他更能有效利用分數的方法,所以我還是先去問問學姊吧。」

  雖然大家都一臉不滿,但只有自己得到滿足的敷島這麼說:

  「要是敵人出現就趕快回來喔,因為你不在場我們就賺不到分數。」

  當我離開教室時,我聽到身後傳來男生們交頭接耳的聲音。

  「如果敷島是司令官就輕鬆多了……」

  「是啊,那樣說不定可以省很多麻煩。」

  「喂,別說了,藍澤會聽到啦。」

  我嘆了口氣並加快腳步。這點我也深有同感,我實在不適合做這種事。

  我在通往三樓的樓梯巧遇大松。他大概是想要到屋頂上,先搶下視野遼闊的地方吧。他身後還跟著幾名班上的男同學,而且所有人都已經像是在炫耀一樣讓武裝實體化了。

  「啊,是藍澤啊。」大松笑咪咪地說:「你也要去屋頂?畢竟上星期才被從正上方急速接近的敵人擺了一道嘛。早期的廣範圍搜敵果然很重要。」

  「啊……不……」

  我別開視線。為什麼這傢伙要一直跑來找我裝熟?我明明每次都對他很不客氣啊?

  大松命令在身後待命的同學先走後,就把我拉到走廊的角落。

  「你分數怎麼用的?加上速攻獎勵,你上星期應該賺了四百分吧?可以強化的項目太多,你肯定不知道剛開始該怎麼做吧?」

  「咦?啊……是啊……」

  雖然我想趕快逃跑,但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這傢伙比我更瞭解這場遊戲。因為他對自己活用士兵的能力相當自豪,所以說不定還比薫子學姊更熟悉遊戲的系統。如果他有建議的話,聽聽看應該也無妨。雖然我這麼想,但這其實是個錯誤的決定。

  「因為其他人說二連式脈衝槍很厲害,所以我買了一把……」

  「二連脈衝!而且只買一把!哎呀──!這是初學者常犯的錯啊!」

  為什麼他這句話聽起來有些高興?還有,略稱武器感覺起來有點噁心。

  「二連脈衝雖然連射能力很強,可是射程意外地短。要是沒人支援,就算從遠處不斷射擊,也敵不過敵人再生的速度。如果要使用那種武器,至少要讓士兵們同時帶個五六把,而且一定要有強鎖。啊,所謂的強鎖,就是強化鎖定能力的簡稱。」

  「呃……嗯……我明白了……」

  「借你吧,反正我已經有更高級的能力了。」

  大松稍微操縱了一下指令鍵,我的視野中出現安裝好某種東西的訊息。

  「用法並不難。光是扳機速度稍微變慢,就可以讓集彈率……」

  「謝……謝謝你,可是對不起,我還有急事……」

  話還沒說完,我就背對大松跑向樓梯了。明明只是和他說幾句話,我就覺得全身好像都被黏答答的油玷汙了一樣。

  我在三樓的三年A班教室前面遇到正好走出來的薰子學姊。學姊回頭看向教室裡面,向班上同學下達各種詳細的指示。

  「隨時保持電波、聲波和熱源這三大搜敵體制,每隔六秒就把資料傳送給屋頂上的待命班。」

  所有人都遵照指示迅速行動,在每一面牆壁上展開雷達影像,而且還在窗邊朝向外面架設了好幾具大型兵器。跟我們班真是差太多了。而且人數也很多,大概有將近三十個人。這表示他們在之前的遊戲中把損失壓到最少了吧。

  「知道分數的用法嗎?」學姊轉頭對我說。

  「啊……知道,我正想向妳請教這方面的事情。」

  學姊一邊和我並肩走在走廊上,一邊和我進行視覺連接,讓我實際見識開啟指令的過程。比起用話語說明,這種事還是直接看別人操作一遍會比較容易理解,所以我非常感謝她。

  「很遺憾,關於強化什麼項目比較有效這個問題,其實我也還不太明白。不過新武器要花上不少時間才能運用自如,所以我覺得先強化輸出功率系和供給系的項目會比較好。」

  其實我屈服於班上同學的氣勢,馬上就買了新武器。這種話實在是丟臉到讓我說不出口。

  「比起這個,我們還是來談正事吧。」

  學姊在通往屋頂的樓梯前方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對我這麼說。我的心臟縮了一下。

  「你知道不必喪失記憶的方法了對吧?」

  我跟著停下腳步並別開視線。

  「為什麼妳會這麼想?」

  我這個人竟然連裝傻都不會。我再次感到自我厭惡。

  「因為你這人什麼事都寫在臉上,而且也不擅長說謊。」

  我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其實我也不是很確定……可是,那個……妳知道方法後打算怎麼做?」

  薰子學姊皺起淡淡的柳眉,歪著頭問:

  「你的意思是……?」

  「妳會選擇讓自己不忘記嗎?」

  「當然啊。記憶被消除不就表示手邊的情報減少了嗎?」

  情報。又是情報。妳滿腦子就只有情報嗎?

  「妳……不會害怕嗎?」

  「害怕?害怕什麼?」

  「因為……要是不會遺忘,就得一直記住別人死掉的慘狀了啊。」

  宇田川被咬掉大半身體時的血腥光景,再次浮現在我的眼皮底下揮之不去。如果可以選擇遺忘,那我還真想忘記那一幕。大家之所以能天真無邪地為了分數和新裝備而興奮地戰鬥,全是因為忘記了死亡。

  「我當然會怕。」薰子學姊這麼說:「不過,什麼都不知道更讓我感到害怕。」

  我只能低頭不語。

  我猶豫了好一陣子後才說出一切,說出我引爆宇田川的槍時把控制權搶過來的事,以及他的槍目前也在我的控制之下被保管起來,因此指令中的名冊裡還留有UDAGAWA這個名字的事。

  「原來如此……真有意思。」

  學姊的手指滑過空中。視覺依舊連接在一起的我知道她在做什麼。她把班上所有人的初始裝備──突擊步槍(現在八成已經換成更強大的武器,所以用不到了)的控制權全都加進自己的火器管制系統。

  她沒有一絲猶豫──就選擇了不再遺忘。

  我呆站在原地,目送學姊踏上樓梯的背影。學姊回過頭對我說:

  「我不會笑你是個膽小鬼。」

  被徹底看透的難堪感覺讓我嚥下酸澀的口水。

  「你實際記住了那些死者。說不定我是因為自己不記得,才能說出這種好聽的話。要是我在清楚記得班上同學被『天使』吃掉的光景的情況下迎接下一場遊戲,我可能也會害怕得解除這些武器的控制權。」

  我搖了搖頭。光是連這種可能性都考慮到,就已經證明她的堅強了。

  「不過我們現在只能想著戰鬥的事。到屋頂上去吧,因為敵人上星期直接從高空發動奇襲,所以果然還是讓司令官用肉眼確認敵人比較好。」

  「啊……嗯。」

  我發自心底覺得乖乖跟著她走的自己很丟臉,因為我連逃走的勇氣都沒有。

  來到屋頂上一看,這裡已經有一大群二年級生和三年級生架設好砲塔和大型雷達,做好迎戰的準備了。天空還是被一大片灰濛濛的烏雲徹底覆蓋。風中帶有生鏽鐵屑的味道,讓鼻子和喉嚨深處有一種被刮痛的感覺。

  「薰子姊,所有方位都設置好武器了。」

  茜子學姊跑過來報告,然後很快就發現薰子學姊身後的我,露出不快的表情。她都還沒開口,我整個人就已經縮成一團了。

  「你這傢伙又在薰子姊身邊轉來轉去了……」

  薰子學姊走向妹妹,在她耳邊說了些悄悄話。茜子學姊的表情緊繃了起來。雖然她往我這邊看了一眼,眼中充滿懷疑,但她很快就舉起了手。我意識到她是在操作指令鍵。她和自己姊姊一樣完全沒有猶豫。

  「我也試試看吧,雖然沒有損失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今天只有妳嗎?其他司令官呢?」

  薰子學姊的問題讓茜子學姊聳聳肩膀。

  「只有我一個。志鶴學姊嘛……她本來就是那樣,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二年B班的鞠谷那傢伙也依舊沒有跟我們合作的意思。」

  這麼說來,就只有二年B班的司令官我還不曾見過。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鞠谷?從學姊的口氣聽起來好像是個男生……

  「雖然一年A班的大松剛開始時也有來,但他一直說什麼要獨占情報,現在已經完全叫不動了。我覺得要是那個一年C班的女孩肯來的話,應該會是可靠的戰力,不過她連通訊都關掉了……」

  我不由得縮起脖子。真是抱歉,只有我這個靠不住的傢伙來了。

  「算了,你好歹也是司令官。有總比沒有好。」

  茜子學姊斜眼瞪著我說:

  「你知道視覺強化的方法吧?」

  「……視覺強化?」

  「只要試著看向遠方就行了,你以前應該也曾經在無意識中做過這件事。」

  這麼說來好像真的有這麼回事。我好像曾經清楚看到才剛出現在雷達上、距離超遠的「天使」身體的細部特徵。

  「聽覺強化就有些困難了,不過我沒空教你,自己想辦法學會吧。」

  茜子學姊閉上嘴巴,轉頭瞪視昏暗的天空。

  「……來了。」

  我嚥下唾液跟著看了過去。警報聲在腦袋中響個不停,比例尺調到最大的雷達圖邊緣出現一大群閃爍的紅點。

  「好大……」

  「比之前的蜘蛛還要大……」

  「我們打得贏那種傢伙嗎?」

  「雖然旁邊的跟班比較小……可是好像會飛耶?」

  「就算比較小,也快要跟體育館差不多大了吧。」

  議論紛紛的聲音在屋頂上擴散開來。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是直衝天際的巨大黑影,外型像是水母,扁平的身軀高高浮起,數不盡的節肢像是海藻般長在底下,垂向下方不斷蠕動。我的喉嚨開始痙攣。

  冷靜一點。只是因為視覺突然強化,才會讓敵人看起來比實際還要大。分析器跳出測定值了。我只知道那傢伙大到足以把整個學校吞下。就連漂浮在旁邊的小號敵人,都分別有十多公尺大。

  「要是不能擋下這些敵人,校舍肯定會全毀吧……」

  薰子學姊喃喃自語。

  「薰子姊,要發動突擊嗎?」茜子學姊一臉嚴肅地問道。

  「把所有種類的感測器裝進飛彈射過去看看吧。如果弱點在那些節肢之間,以人力確認的風險就太大了。」

  「快準備ETM飛彈!」茜子學姊號令其他學生。「我想大多數的飛彈應該都會被那些小號敵人擊落,所以不要有所保留,把所有飛彈全射過去!」

  「記得把感測器連接上分析器!」

  「要發射了!離遠一點!」

  飛彈接連噴出藍色火焰,從跟廂型車差不多大的發射器中飛了出去。我在轟天巨響中茫然注視著這一幕,感到自己逐漸失去鬥志。在姬木姊妹的指示下,三年A班和二年A班的學生們的行動毫不拖泥帶水。這裡已經不需要我了。

  「糟糕,惹火敵人了嗎?」

  「敵人加快速度了!」

  周圍發出好幾道焦急的喊叫聲。雷達圖上的紅點開始慢慢變大,因為那群「天使」開始加速了。就算沒有視覺強化,也已經可以在地平線上清楚看到會被人誤認為積雨雲的煙塵。

  「找到弱點了!」「把影像傳過來!」

  「這是在那一團觸手之中嗎?」「沒錯,是從下方拍到的影像!」

  「這是旁邊的小號敵人的影像吧?頭目的弱點呢?」

  「八成在同樣的地方吧。」

  「沒有拍到嗎?」

  「ETM飛彈已經射完了!再來就只能親自衝進去確認了!」

  聲音和通訊、影像互相交錯,視野變得一團混亂且充滿雜訊。隱藏在有如海葵般的大量觸手中的十顆黑色星星的圖案重疊顯示在雷達圖的角落。

  「小號敵人衝過來了!」

  某人近乎慘叫的聲音被砲門齊射的巨響蓋過。好幾道灼熱光芒朝向滿是岩塊的地平線迸射而出,在著彈的同時掀起巨大火柱。「天使」拖著長長的觸手,一邊拍動雙翼一邊一隻接一隻突破煙幕,朝向這裡迅速逼近。

  「我要上了,停止掩護射擊。」

  薰子學姊衝向護欄,讓刺針的粗獷砲身在右手上實體化。就在茜子學姊也跟著跑過去時──

  「那是老娘的獵物!你們通通趴下不要出手!我要開啟後燃器了!」

  那是女性的聲音。當我大吃一驚回過頭時,那道奇怪的人影正好踢開樓梯間的門衝了出來。綁在她雙手雙腳上的推進器黑得發亮,手上拿著的刺針因為裝上強化零件而變得更加巨大,幾乎看不出原形,用來保持砲身平衡的推進器噴出些許藍白色火焰。

  可是我的雙眼緊盯的對象並不是那誇張的武裝,而是那個人的臉。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薰子學姊嘆了口氣。

  「志鶴,妳出場的話其他人就沒辦法接近了,等到敵人再分散點之後──」

  「閉嘴,只要老娘把敵人全部秒殺就行了吧。」

  推開薰子學姊,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向護欄的那名女學生正是志鶴學姊。代替眼鏡的皮帶式護目鏡壓住她的一頭秀髮,原本文靜的長臉上掛著猙獰的笑容。

  她真的……是剛才還坐在我身旁的那個人嗎?可是她的左手上確實綁著刺有「三年B班班長」的紅色臂章。

  「滾開!小心別被輾死!」

  志鶴學姊大吼一聲,四肢的推進器同時噴火。瀏海被迎面而來的熱風燒焦,我趕緊向後跳開,其他學生也慌張地讓出一條路。一聲巨響後,志鶴學姊的身影就消失不見了。留下來的只有屋頂地板上的一道黑色直線燒焦痕跡。

  在被撞破的護欄彼端,逐漸遠去的火球迅速變小,被逼近的沖天沙塵和巨大「天使」吞沒。

  我只能一臉愕然地看著這一幕。

  志鶴學姊在空中跳了兩次,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刁鑽軌道鑽進水母的肚子底下。從推進器根部伸出的旋轉圓鋸斬斷觸手,打開一條細如針孔的通道。在隱藏於大量觸手中的黏滑體表上瞥見十星紋的瞬間,志鶴學姊的身體立刻隨著推進器噴出的火焰一起迅速加速。我透過強化的聽覺聽見學姊放聲大笑的聲音。

  「解決啦!」

  刺針射出的那一瞬間已經連強化視覺都看不見了。她八成是一邊以超高速度衝進敵人腹部底下,一邊扭轉身體朝向正上方,以分毫不差的時機貫穿弱點吧。我只能看見衝破逐漸溶解的肉塊、拖著推進器火焰迅速上升的小小人影。

  揮開沙塵的另一對雪白翅膀,出現在志鶴學姊前方,翻騰的成群觸手為了吞沒學姊而散開伸出。

  「下一個!」

  志鶴學姊大喊一聲,推進器噴出火焰。燃燒的軌跡貫穿厚實的軀體,在翅膀的另一側噴出鮮血,第二隻「天使」也在轉瞬間融化墜落。

  「──啊哈哈哈哈哈!」

  透過強化聽覺聽到的奇怪笑聲刺激著我的意識。

  那是怎麼回事……?

  「志鶴只要一進到遊戲就會變成那樣。」薰子學姊嘆了口氣。

  「她從以前就是這樣,只要遇到與輸贏有關的事就會性格大變……」茜子學姊也用徹底放棄的口氣這麼說。那不只是性格大變而已吧?根本就是雙重人格了嘛。原來「陷入讓人沒辦法搭話的狀態」是這個意思啊。

  就在這時,鎖定第三隻獵物飛向高空的志鶴學姊的推進器突然熄滅了。我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她被幹掉了嗎?我明明沒看到敵人的攻擊啊?

  學姊的身體就這樣一邊迴旋一邊向下墜落。

  「她因為超負荷墜落了!」薰子學姊衝了出去。她的右手拿著刺針,左手拿著狀似美工刀的巨大刀刃。「茜子,用實心彈頭集中掩護我!」

  「薰子姊!小心點喔!」

  茜子學姊也立刻把通訊迴路切換到廣域通訊,向屋頂上的所有學生下達指示。薰子學姊已經化為一道風飛向那群「天使」,而同時射出的砲火也追著她的背影飛了過去。在下一秒鐘起飛的另一道金色光芒是茜子學姊的背影。

  既然墜落的原因是「超負荷」,就表示她並非受到攻擊,只是能源耗盡罷了。只要立刻伸出援手就能救回志鶴學姊。我明白這個道理。話雖如此──

  我一邊清楚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一邊這麼想,妳們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妳們有辦法毫不猶豫衝向敵人?要是被吃掉可是會死喔?難道這跟什麼司令官和士兵或是有沒有記憶無關,所有人都瘋了,就只有我是正常人嗎?

  警報聲越來越響亮,頭蓋骨開始隱隱作痛。

  我癱坐在地板上,茫然望向護欄的對面。沙塵高高揚起並且被吹散開來,「天使」詭異的藍白色巨大身軀一個接著一個出現在眼前。學生們拚命射出的集中砲火打在牠們身上,著彈時引發的熱風迎面襲來。敵人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如此接近。薰子學姊她們怎麼了?該不會早就被踩死了吧?我連眼球都動不了,甚至沒想到可以用通訊迴路確認她們的安危,就只能緊緊趴在滿是沙子的地板上。

  慘叫聲刺進耳中,激烈的地震隨之襲來。

  『藍澤!你快點回來啦!』

  久留美的聲音讓我猛然回過神來。視野的角落閃燦著from 1B-02 ARIMA這則訊息。

  我回頭一看,在護欄的對面看到巨大藍白色扁平怪物爬上隔著中庭的北校舍。

  『可惡!這傢伙什麼時候……!』『牠沒有出現在雷達上!』『難道是隱形?』

  發出綠色光芒的通知訊息不斷跳出,班上同學的尖叫聲刺激著我的耳朵。我在屋頂上也看到了人影。突擊步槍的掃射在「天使」厚實的皮膚面前就跟沙粒沒有兩樣。快逃啊!你們在幹什麼?想找死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脊椎骨被鋸齒刮過般的悽慘叫聲透過通訊傳了進來,我按住雙耳蹲在地上。越拉越長的慘叫聲逐漸變小,最後被一道某種東西被壓扁的聲音打斷。

  有人被幹掉了嗎?我爬到護欄旁邊,抓住鐵欄杆定睛一看。

  在對面校舍的牆壁上有一道從屋頂延伸到地面的紅黑色線條。那是血跡。那是渾身是血的某人從屋頂上被丟出去,一邊刮過牆壁一邊墜落的痕跡。

  我沿著那道令人觸目驚心的線條往下看。

  那東西就灑落在中庭靠近牆邊的水泥地板上。那是在地上灑了一大片的濃黑色肉泥,以及夾雜其中、分不出是骨頭還是脂肪的白色碎片。

  雖然那東西幾乎看不出原本的人型,但我還是知道那人是誰。因為肉泥中埋著一把全新的扁平形狀雙管手槍──二連式脈衝槍。

  『敷島……』『騙人……不會吧……』『……我受夠了。』

  B班同學們顫抖的聲音傳了過來。

  笨蛋!為什麼要跑到屋頂上啊!我在心中如此咒罵。難道他想迎戰那麼巨大的敵人?拿到新武器就得意忘形了嗎?都是我的錯,因為我搞錯分數的用法,因為我不夠乾脆,因為我──

  『快逃──』『我跳不起來!』『怎麼會……!』『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動力耗盡了!』『騙人的吧!』『快想想辦法!』

  『快點!』『來了!敵人要來了!』

  第二次的地震來了。「天使」深深鑽進北校舍的無數隻腳,一邊吞食牆壁、柱子和天花板,一邊逐漸增殖伸長並且分支。還留在屋頂上的同班同學們大聲慘叫,慢慢被逼向屋頂的另一側。

  「快逃啊!」

  我終於發出聲音。我的手幾乎是在無意識中狂按指令鍵,把剩餘的分數全數灌注在B班全體士兵的供給系和再生系項目上,他們幾乎是在「天使」粗壯的前腳掃過屋頂的同時越過護欄高高跳起。

  之後有好一陣子,就連我自己都不太記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當我回過神時,我已經被壓在瓦礫底下,拿著二連式脈衝槍朝向上空亂射一通,趕跑逼近過來的觸手,所以八成是南校舍也遭到攻擊,把我從屋頂上打落下來了吧。因為我沒時間查看資料,所以也不曉得班上同學有誰倖存,以及他們在什麼地方做些什麼。

  從半毀的校舍之間看到的灰色天空,已經被「天使」的腹部完全蓋住。敵人一邊撕裂校舍牆壁一邊緩緩落下。腳的根部之間的皮膚出現多得數不清的裂縫,露出沾滿濃酸和油的利齒。是那傢伙。體型最巨大的頭目早已來到這裡。完蛋了。所有人都會被壓扁吃掉。

  我掙扎著想要推開瓦礫,但全身都使不上力氣。失去動力供給的脈衝槍被擅自回收消失,我的右手無力地垂落在胸口上。要是司令官死掉會怎麼樣?是不是跟士兵不一樣,不會在現實世界中也跟著死掉呢?這遊戲不可能這麼好心。既然每個學年都只有兩個班級,就表示肯定也有許多司令官戰死,整個班級都消失不見被人遺忘了吧。我也會死在這裡落得同樣的下場嗎?我必須逃跑才行。敵人跟油罐車差不多粗的腳掉下來了。我要逃跑,可是身體動不了,我會被壓成絞肉。我要逃跑……我要逃跑──

  「──站起來!」

  某人的手伸到我的側腹底下,把我從瓦礫中拉了出來。猛烈的加速度讓我覺得身體好像快被扯斷。我原本倒下的地方在下一瞬間被「天使」一腳踩扁。

  我抬頭一看。是未咲。她抱著我,以險象環生的超高速跳躍在接連落下的腳之間穿梭。觸手好幾次劃過離我的臉只有幾公分的地方,從敵人身上噴出的黏液飛沫腐蝕並燒爛了我的皮膚。

  「我已經幫你補充動力了!自己跳吧!」

  未咲說完這句話後,就把我丟向空中。我一邊鬼叫一邊急速墜落,在撞上岩石的前一刻踢向空中。踩在空氣上的那種觸感回到腳尖了。我在低空連跳了兩三次才勉強抵銷墜落的速度,直接以背部著地。我全身上下都被突起的岩石撞傷,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忍住劇痛站了起來。

  這裡是學校外面不遠的地方,學生們一個接著一個從被壓垮的建築物底下衝出來。

  「好熱!好熱喔!」「好痛!」「我受夠了!快點結束啦!」

  他們趴倒在岩石上,衣服都被熔化,皮膚也被燒傷,全身紅腫的模樣慘不忍睹。那是從「天使」的腹部灑下來的液體的傑作。

  在他們的頭頂上發出好幾道閃光和爆炸聲。

  抬頭一看,有一隻小鳥在蠢動的觸手之間飛舞。不對,那不是鳥,是拍打著由無數把槍織成的雙翼的未咲。翼尖的槍口彷彿擁有自我意志般活動自如,朝向所有方位開火,把發動攻擊的觸手一個不留地全數擊落。

  目睹死亡之翼綻放光芒的我忽然理解了。

  孤身一人的司令官。不該存在的班級的學生。由數十把兵器組成的雙翼。每天早上都到空教室露面的女孩。全是空白欄位的點名簿……

  原來是這麼回事,沒想到我居然在這種時候才終於搞懂。

  未咲從雙翼讓兩門大型砲實體化。連續擊發的砲火化為爆風之刃,把敵人粗壯的腿一隻隻砍斷,最後總算能看見位於腹部的十星紋了。

  「……好厲害。」「她是怪物……」「看到弱點了!」

  「她是誰啊?」「不是有一個不知道是哪一班的──」「原來如此。」

  在成功逃出的學生們之間爆出一陣感嘆,但這些聲音很快就變成絕望的悲嘆。

  「不行,沒辦法接近。」「那種敵人根本打不贏……」

  未咲的鋼鐵之翼淋到敵人撒下的濃酸,上面的槍也不斷地接連脫落。保護著她的彈幕變得薄弱,未咲立刻開啟推進器逃離。敵人從根部被燒斷的腳迅速再生,一邊分支一邊延伸,在轉眼間就重新覆蓋住原本已經能看見的弱點。

  未咲的身體在空中傾向一邊,雙翼也無力地浮在空中。我連忙衝了過去,在岩石上使勁一踹,奮力撲向從天上墜下的她。我抱住她纖細的身軀並縮起身體,以背部在地面上打滾。體內的空氣從嘴裡被擠出來,重重撞了一下的腦袋流出鮮血,濡溼了我的頭髮。

  「……嗚……」

  我懷裡的未咲低聲呻吟,身體輕輕動了一下。

  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緩緩放鬆,眼皮也跟著打開。認出我的臉後,她猛然回過神來,羞紅著臉把我推開。

  「啊……抱……抱歉……」

  聽到我道歉,她立刻露出慌張的神情。

  「不……不是這樣的……謝謝你救了我……」

  被救的人是我才對。就在我們兩人都想對彼此說些什麼的時候,地鳴聲再次響起,周圍的學生們發出一陣小小的慘叫聲。抬頭一看,南校舍已經快要被「天使」巨大身軀的重量壓垮了。出現在水母怪物身上的好幾顆眼珠發出詭異的光芒,緊緊盯著我們。好幾名學生因為恐懼而癱坐在地上,槍從失去力量的手掉到地上,發出空虛的聲響。

  這種敵人到底該如何擊敗?要是不能打敗牠,我們就無法回到現實了啊。

  「要是學校被摧毀……我們會怎麼樣?」

  「快來人想點辦法啊!」

  「光是鑽進牠肚子底下就會被熔化耶!」

  薰子學姊和茜子學姊怎麼了?難道去拯救志鶴學姊的她們就這樣三個人一起被吃掉了嗎?不,就算她們在場也無濟於事。刺針是近戰兵器。我們無論如何都會在抵達敵人弱點之前先被濃酸淋滿全身。

  「我們只能集中火力……」未咲痛苦地小聲說道:「用直線砲火轟斷觸手,蒸發酸液,強行打開一條突擊路徑……」

  要去哪裡才找得到火力那麼強大的兵器啊。沒辦法了,逃走吧。說不定耗盡時間也能結束遊戲,而且搞不好還找得到不用全滅敵人就能逃出遊戲的方法。我徹底失去鬥志的心只能幻想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好事。在此同時,「天使」柔軟的身體突然有一部分高高隆起,開始長出新的細長觸手。

  「喂,快看!」

  尖叫聲讓恐懼迅速蔓延開來。

  「居然還會分裂……」「沒……沒救了……」

  就在這時──

  我看到某種東西劃過視野的邊緣,以驚人的速度衝向「天使」,而且還發出噴射火焰和慘叫聲。我和未咲都倒抽一口冷氣,凝視著那個奇形怪狀的飛行物體。那是人類。那名學生被衝破肚子的刺針拖著飛行,四肢在空中悽慘地亂甩,一邊吐出鮮血和咒罵、求饒的話,一邊衝進無數觸手之中。我很想別開視線,可是我不知為何連閉上眼睛都做不到。酸雨溶化那名學生的制服、皮膚和身上的肉,就連與骨頭同化的刺針底座都露出在外的光景,全被強化視覺無情地清楚捕捉到了。金屬椿的尖端刺進弱點前方的觸手根部後就停止不動。

  金屬樁連同學生的身體一起炸開。

  雖然爆炸轟斷了好幾隻腳,但毫髮無傷的十星紋像是在嘲笑我們一樣輕輕搖動,斷腿也馬上就開始再生。

  接踵而來的尖叫聲撕裂了我差點因為更深的絕望而崩潰的意識。第二道和第三道人影穿過虛空,接連刺進第一發刺針打穿的洞。

  「──贏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令人不快的歡呼聲從身後傳來,我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大松的聲音。我感到全身的力量逐漸消失,整個人癱坐在岩石上。

  「正中目標!腦袋和雜碎必有用這句話果然沒錯啊啊啊啊!」

  大松的笑聲彷彿是導火線一樣,「天使」的腹部深處再次爆炸了。震動像是波紋一樣在溼黏的巨大身軀上擴散開來,在一瞬間的僵直後,數百隻腳也開始接連斷裂掉落,發出有如傾盆大雨般的聲音。溶化的肉掉落在半毀的校舍中,飄過來的腐臭味讓好幾名學生在岩石上嘔吐了。

  居然還有這種用法。我一邊仰望「天使」逐漸外露的骨骼一邊思考。

  故意把一發士兵刺針──自己的同班同學當成棄子打開破口,然後間不容髮地射出第二發和第三發解決敵人。照理來說,就算想到這種辦法,也不會有人敢實行吧。

  不過,總而言之──

  遊戲總算結束了。擊敗敵人了。可以回家了……

  我緩緩回過頭。身上穿著厚重防禦裝備的大松正忙著用手指在空中比劃,臉上還掛著吊兒郎當的笑容。爽啦,居然有五千分耶。他神情恍惚地喃喃自語。當我發現時,未咲也正注視著大松。那眼神比滿是岩石的荒野還要乾枯。

  我感到幾乎要壓垮全身的倦怠感,把臉頰貼在冰冷的岩石上閉上雙眼。沒多久後,我聽到令人懷念的響亮鐘聲從遠處──也可能是身體深處──傳來。

  「──呀啊!」

  身旁突然響起一聲鬼叫聲,我猛然抬起頭來。

  電車裡的其他乘客全都用訝異的眼神看了過來。我全身冷汗直流。電車行駛在鐵軌上的規律聲響和自己心臟的跳動聲之間的速度差異,讓我的心跳變得更快了。

  「……啊……這裡是……」

  喃喃自語的人是志鶴學姊。她坐在我旁邊的位子上,心神不定地環視車內和窗外。對了,我們在埼京線的電車上。

  我們回來了……

  我和志鶴學姊四目相對,學姊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嘆息從喉嚨深處緩緩呼出。太好了,她沒有變成那副毫無感情的模樣。她還活著。

  「啊……那個……我……」學姊扭扭捏捏地說:「只要進到遊戲就會變成那樣。讓緋色同學看到丟臉的一面了……真對不起,如果可以的話就請你忘了這件事吧。」「沒……沒關係,我不在意,妳沒事就好。」

  這是我的真心話。雖然看到判若兩人的她當然讓我嚇了一跳,但她毫無畏懼地衝向敵人的勇氣,以及瞬間貫穿弱點的技術都讓我非常佩服。

  「那個……妳知道薰子學姊和茜子學姊怎麼了嗎?我只看到她們過去救妳。」

  「啊……我想起來了,我又因為超負荷墜落了……」

  學姊害羞地扭了扭身體。

  「我想她們兩人應該都沒事。雖然我當時被四隻左右的敵人包圍住,不過應該都被薰子和茜子解決掉了……」

  「這樣啊……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我把背部完全靠在座椅上。電車的震動傳進身體的感覺非常舒服。這就是誰也不必被怪物吃掉的日常生活的感觸。姬木姊妹和志鶴學姊都還活著,未咲也沒事。

  再加上──大松也還健在。

  我知道這種想法令人作嘔,不過我無法欺騙自己。我很感謝不惜犧牲三條人命也要解決那隻大到誇張的「天使」的大松。我不需要勉強自己戰鬥。還有許多比我強的人在。

  我看向窗外,沐浴在陽光下的整排葉櫻飛逝而過。

  我只要思考該如何活著回到這裡就行了。

  7

  隔天的星期四,我很早就來到學校,前往一年B班隔壁的空教室。

  我坐在空蕩教室裡的唯一一張孤零零的桌子上,隨手翻閱點名簿。上面只有未咲的名字。我閉上雙眼,回想圍繞著她的翅膀形狀。

  我呼了口氣,跳到地板上,留下書包離開教室。

  校舍底端的樓梯後方堆著許多沒用到的桌椅。對於已經知道「遊戲」會帶來真正死亡的我而言,那看起來就只像是墓碑。

  這麼說來,這一帶好像是在昨天的遊戲中被「天使」壓垮的地方。

  我搖了搖頭,把沉重的溼氣甩出意識之外。現在還是別想些無聊的事情吧。把三十五組桌椅搬到教室費了我不少功夫。排好所有桌椅後,我虛脫地癱倒在講台上大口喘氣。

  開門聲響起。

  我爬起來一看,未咲正呆站在教室的入口。她睜大雙眼,環視排得井然有序的桌椅,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早安。」

  我戰戰兢兢地向她打招呼。

  「這是怎麼回事?」

  未咲一臉困惑地從桌子之間走了過來。我在膝蓋上玩著手指,思考該如何解釋。其實我也不太明白自己為何會這麼做,所以實在很難向她說明。

  「那個……我果然還是認為這裡不是司令室,應該是教室才對。」

  未咲的臉上浮現出不快的神情。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低下頭。我想也是。

  「……大家都說沒有一年C班這個班級,老師也都不認識七連坂未咲這名學生。」

  她露出苦惱的表情,默默注視著我。

  「妳班上的所有同學都在遊戲中戰死了對吧?而且他們還在現實世界中被人遺忘,所以一年C班才會被當作不存在,可是妳活了下來……」

  我看向擺在桌上的點名簿。

  「所以妳才會每天早上都來代替全班同學點名對吧?」

  未咲睜大眼睛,雙頰稍微紅了些,然後尷尬地嘟起嘴巴,別過頭看向窗外。

  雖然忘記確切的時間,但我曾經見過她在點名簿上寫字的景象。當時的她顯然不是只有在自己的欄位中畫上圈圈,而是在點名簿上寫了更多東西。

  她大概──是把在遊戲中戰死的同班同學的名字都寫上去了吧。

  儘管這只是為了在他們的名字後面打上表示缺席的叉叉,但除了未咲的記憶之外,世界上已經沒有他們曾經存在的證據了,所以──

  「為什麼……」她小聲地說:「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我明明就沒有告訴任何人啊。明明應該沒人還記得他們才對。為什麼……你連班上有多少人都知道?」

  未咲再次環視增加到三十六張的桌子,然後把目光移回我身上。她眼中的光芒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裂般脆弱。

  「因為妳在遊戲中使用的武器一共有三十五把。」

  我聽到她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為了不會遺忘,她把全班同學的武器全都轉移到自己的控制之下。她明明就能刪除那些武器。明明只要刪除掉就能讓自己解脫。

  「我覺得妳很厲害,我就做不到……這種事。而且妳在遊戲中還能打敗那麼多敵人……」

  「其實……這一點都不厲害。」

  未咲把書包放在自己桌上,轉身背對著我。

  「我說過了吧?我只是想這麼做罷了。」然後把手擺在點名簿的封面上。「因為要是不這麼做,感覺就像是連我都會消失一樣難受。我之所以擊敗敵人,也是因為如果沒人去做這件事就沒辦法回到現實,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一定得有人去做這件事。

  只要有人去做就行。就算那人不是我也行。

  所以我只要在日常生活中做這種無聊事就行了。

  「再說,你做這種事到底是為了什麼?」

  未咲的問題讓我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因為我覺得把桌子也擺出來,感覺起來比較不會那麼寂寞……」

  「我不是說過我不是因為寂寞才這麼做了嗎!」

  未咲滿臉通紅地不斷拍打點名簿。

  「啊……嗯,對不起。」

  「就算班上變成這樣,我也不覺得怎麼樣!畢竟才剛入學沒多久,我也沒有特別要好的同學。我只不過是感到自己有些責任罷了。再說,我本來就喜歡獨來獨往!」

  「抱歉……我不會再來了。可是,那個……真的很感謝妳救了我這麼多次。」

  我懷著羞愧的心情這麼說。感到寂寞的人其實應該是我。光是想到她每天早上都會來到只有一張桌子的教室,我就覺得難以忍受,所以才會做出這種事。我太雞婆了。

  當我準備離開教室時,未咲開口了。

  「我沒叫你以後都不要過來。」

  我回過頭後,她立刻轉頭看向黑板,繼續說了下去。

  「你很寂寞對吧?反正你肯定是沒辦法融入班上,才會每天都蹺課跑到屋頂上和圖書室這些地方打發時間吧?想來這裡就隨便你吧。」

  「咦……啊……我……我知道了。」

  然後未咲翻開點名簿,從口袋中拿出原子筆。

  「你叫什麼名字?」

  「咦?」

  「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只知道你姓藍澤。」

  「……緋色。」

  「緋色?」

  我從小學開始一直到高中都沒能融入班級的理由,差不多有百分之五都是因為「緋色」這個奇怪的名字。因為我只要報上自己的名字,肯定會被人取笑,或是被人好奇地詢問名字的由來。我非常痛恨每次進到新班級時的自我介紹時間,從國中時開始就必定會在新學年的第一天缺席。

  「好奇怪的名字。」就連未咲也這麼說,然後在點名簿的「七連坂未咲」底下的欄位寫上「藍澤緋色」。更底下則是現在已經不復存在的三十五名學生的名字。我一邊聽著原子筆寫字的細微聲響,一邊輪流看向點名簿和她的臉。

  「反正你都要來,乾脆就順便在點名簿上做個記號吧。」

  放下筆的未咲別過頭,一臉難以啟齒地這麼喃喃自語後就離開教室了。我茫然地呆站在桌子旁邊好一段時間。

  難道她希望有同班同學嗎?總而言之,她果然還是會感到寂寞吧……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在自己的名字旁邊畫上表示出席的圓圈。

  預備鐘聲響起後,我迅速回到隔壁的一年B班教室。因為星期四的第一節課是生物課,而且這一週也是實驗課,所以好幾名同學和我擦肩而過,抱著課本和筆記本慌慌張張地走出教室。

  只有一名學生還茫然地坐在椅子上。是敷島。

  雖然有些猶豫,但我還是走過去向他搭話了。

  「……第一節課在生物教室上喔。」

  敷島差不多過了兩秒才轉頭看向我。我想,真正的面無表情應該就是這種表情吧。人偶臉上的感情都比他豐富多了。

  「我們走吧,大家都過去了。」

  我這麼告訴他並指向教室後門,敷島終於緩緩站了起來。

  在實驗課中,敷島就坐在我們小組桌子的角落,一直望著水龍頭發呆。誰也沒有跟他說話。除了我之外,甚至沒人發現他就坐在那裡。

  我還是別再強制連結別人武器的控制權了吧。我不想再看到這種悽慘的行屍走肉了。雖然我和敷島並不熟,真要說起來也不是很喜歡他,但這實在太慘不忍睹了。比起敷島和宇田川變成沒有靈魂的空殼,周圍的人完全不在乎他們,若無其事地過著歡樂的日常生活這件事更讓我感到害怕。

  我也──好想跟他們一樣。

  既然沒辦法逃離遊戲,那我希望至少能放下司令官這個重擔。不管是身為指揮官的責任、戰鬥的記憶、還是刺針,對我來說都太過沉重了。

  我在午休時被廣播叫到學生會室。薰子學姊二話不說就把數位相機塞到我手上這麼說:

  「你可以去校舍周圍繞一圈,拍幾張牆壁的照片回來嗎?我負責北校舍和西校舍,你就負責南校舍吧。」

  學姊沒有多做說明就馬上跑出去了。我在不明就裡的情況下照著指示走出校舍,在中庭和校舍後方之間繞了一圈,拍了一堆建築物牆壁的照片。

  回到學生會室後,薰子學姊把數十張照片移到筆電上,逐一放大並且仔細觀察。

  「……那個……妳在做什麼?」

  「我是在確認校舍的損傷有沒有增加。」

  我疑惑地歪著頭。學姊將視線從筆電螢幕上移開,抬頭看向我說:

  「在昨天的遊戲中,校舍不是損壞得相當嚴重嗎?雖然我還以為損害到那種地步也會對現實中的校舍造成某些影響,但看來好像是沒有。」

  「這樣啊……」

  真虧她能想到這麼多問題。如果在遊戲中死亡的學生在現實世界也會死亡,那人類之外的事物說不定也會受到遊戲的影響。這種想法確實有些道理。

  「你曾經在遊戲中離開校舍多遠?」

  「咦?不,沒有很遠……」我回想了一下。「大概五百公尺吧。」

  第一次參加遊戲時,我在班上同學的要求之下無謀地衝向敵人。當時我毫無反擊之力就被擊敗,在被殺掉的前一刻被未咲救了一命。

  「是嗎?只有這點距離應該不會發現吧。看來我們的動力供應源似乎就是校舍。」

  我眨了兩下眼睛,學姊繼續說了下去。

  「只要距離校舍越遠,供給效率就會變得越差。所以我才總是提醒志鶴不要莽撞地衝進敵陣,但那女孩完全聽不進去。」

  薰子學姊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那個……妳說的動力……就是那種用來跳躍的能量對吧?」

  「不光是那樣,就連活動身體似乎都需要用到能量,一旦超過負荷就會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這麼說來,我好像親眼看過那種情況。大松不是曾經切斷班上同學的動力供給,讓對方連動都動不了嗎?只要想到有可能在敵人面前陷入那種狀態,我就感到不寒而慄。

  「使用武裝時也是一樣,我想就連再生時應該也是使用同樣的能量。雖然還沒有好好驗證過,但要是超過最大供給距離,供給應該會完全斷絕吧。而且校舍受損得那麼嚴重,說不定也會對供給系統造成不好的影響。」

  我都不曉得。原來是這樣啊……

  不,等一下。我發現可怕的事實了。校舍受損的問題還只是小事──

  「……這表示我們無處可逃對吧?」

  「沒錯。」薰子學姊很乾脆地承認這個事實並聳了聳肩。

  我之前一直以為就算出現強到無法應付的敵人,只要靠著我們的機動性逃到遠方就能免於一死。不過,要是遠離校舍會讓我們無法動彈的話,我們就只能抱著必死決心背水一戰了。

  「要是校舍被完全破壞,說不定就等於遊戲結束喔。」

  學姊關上電腦,仰望天花板並呼了口氣。難得看她這樣。她毫不掩飾自己的疲勞。

  「我們班上也出現了不少犧牲者。」學姊這麼說:「雖然班會剛結束時他們看起來還沒有太大問題,但今天早上來學校一看……那種模樣……實在讓人頗受打擊。」

  原來這個人也會動搖啊……而且還是因為和我這種軟弱的人一樣的理由。

  薰子學姊拄著臉看向窗外。

  「一年C班的那女孩……是叫作七連坂未咲對吧?」她用無精打采的聲音說:「那女孩……是士兵全滅後被獨自留下的司令官對吧?」

  「……是的……我聽她本人說了。」

  「是嗎……」

  沉默了好一陣子。

  我和薰子學姊都有可能變成未咲那樣。

  如果是士兵的話,就有可能出現同班同學全都死光讓班級無法成立的狀況,要是遇到這種狀況,那名士兵在現實中八成會被編入其他班級吧。可是遊戲系統規定一個班級只能有一名司令官。

  因此──才會出現不該存在的班級的不該存在的學生。

  「我之前曾經叫你把她帶來,結果如何?你問過她了嗎?」

  「啊……不,抱歉,我忘記了。」

  薰子學姊輕輕笑了一聲。

  「在知道這麼多事情後,我有些猶豫該不該和那女孩說話……不過,我果然還是想和她談談。把她帶來吧。」

  「我知道了。還有其他我能做的事嗎?」

  「怎麼了?你今天怎麼這麼積極?」

  「咦?有……有這回事嗎?」

  「因為已經沒辦法在遊戲中戰鬥,所以才想要至少盡量幫忙這邊的工作嗎?」

  我說不出話,只能一直注視著學姊的嘴角,最後難堪地垂下雙眼。

  「……嗯……我已經沒有分數了,而且班上同學的武器還是一樣弱,沒辦法成為太大的戰力……」

  「分數和能力都可以轉讓喔。」

  「咦……啊……是這樣嗎?」

  這麼說來,大松好像也給過我某種能力。

  「可是你不是因為這種問題放棄,而是因為鬥志的問題對吧?」

  學姊這種時候的微笑還真是溫柔。

  我垂下肩膀應了聲「是的」。果然沒有事情可以瞞得過這個人。

  簡單來說,我已經怕到無法戰鬥了。我不想死,也不想讓班上任何一個同學死去。雖然我知道這樣很自私,但反正我這種人根本算不上戰力,而且還有很多更厲害的人……

  我還以為學姊會生氣,但她只是無奈地聳聳肩膀。

  「真讓人失望。不過那是我的問題,不是你的,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完全抬不起頭。被臭罵一頓反倒會讓我覺得好過一點。

  「對不起……」

  「與其向我道歉,不如收回剛才那些話如何?」

  「啊……對不……不對……我還是……」

  看到我語無偷次的模樣,學姊這次大聲笑了出來。

  「你這種沒出息的個性還真是難得。跟志鶴約會時也是什麼都沒做不是嗎?」

  「那才不是約會!拜託不要教她一些奇怪的事情!」

  「可是你有看到她的決勝內衣對吧?」

  「我才沒看到!」

  「沒看到?真是無言……你把學生會的任務當成什麼了?」

  「這跟學生會的任務沒關係吧!」

  「有關係喔。不管在現實中穿著什麼樣的衣服,進到遊戲後都會變成制服不是嗎?我是因為想調查會不會連內衣都改變,才故意叫志鶴穿上華麗的內褲。而你的任務就是事前檢查她穿了什麼樣的內褲。」

  「咦……啊……」我眨了眨眼睛。「原來是這樣啊……那還真是抱……妳以為我會這麼說嗎?反正這肯定是妳剛剛才想到的謊話對吧?」

  「我早在昨天就已經想好了。」

  「那樣更惡劣吧!」

  我不想理她,準備離開學生會室。薰子學姊叫住了我。

  「在遊戲中死掉也會在現實中消失這件事,你有告訴別人嗎?」

  「沒有。目前應該只有我們……還有未咲知道才對。」

  「是嗎?」

  薰子學姊再次露出憂鬱的表情。

  「關於該把這件事告訴誰這個問題……我還沒有答案。」

  「不是應該告訴所有人嗎?因為……這是事關生死的問題。」

  「所以我才不敢說啊。」學姊縮起肩膀。「大家都以為就算死掉也只是從遊戲中脫離。要是他們知道真的會死,很有可能會造成恐慌。」

  我感到一陣寒意。難道她想說正因為大家都不知道要害怕,才有辦法成為能派上用場的士兵嗎?

  「可是,就是因為不知道真的會死,大家都亂無章法地戰鬥,結果才會像那樣白白送命不是嗎?」

  「也許真是這樣。不過,一旦說出真相就沒辦法回頭了。所以我想先確認會造成什麼影響再做決定。反正距離下次遊戲還有一個星期。」

  「……那為什麼連志鶴學姊都要隱瞞?」我用嚴厲的口氣問道。

  薰子學姊之前曾經說過,她沒有把關於遊戲會死人的假說告訴志鶴學姊。當時我還以為這是因為志鶴學姊是個軟弱的人。不過,我已經知道她不是那種人了。

  「至少應該把這件事告訴司令官吧?畢竟他們手上握著同班同學的性命。」

  可是薰子學姊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

  「讓司令官知道才是最危險的。」

  我睜大雙眼注視著學姊的臉。我不明白這話的意思。既然不明白就好,學姊這麼說完後就把我趕出學生會室了。


  隔天早上,我來到一年C班教室一看,裡面已經只剩下一張桌子了。

  我還以為自己走錯教室,特地跑到走廊確認,但這裡確實是一年B班的隔壁教室。桌上還擺著點名簿。我昨天明明搬得那麼辛苦,但這裡又變回原本的空蕩教室了。

  晚一點來到學校的未咲這麼說:

  「我覺得那些桌椅應該是消失了。」

  我震驚地注視著她的側臉。

  「在遊戲中死掉的人的置物櫃和桌子都會消失不是嗎?」

  「啊……」

  我嘆了口氣,環視空蕩蕩的教室。

  「雖然我每天早上都會在點名簿上寫上大家的名字,但隔天總是會消失。」

  未咲翻開點名簿給我看。原本應該寫在七連坂未咲和藍澤緋色底下的三十五名學生的名字全都消失了。

  消失得還真是徹底……我的心情變得煩躁。難道這遊戲無時無刻都在找尋並拚命刪除死者留下的痕跡嗎?我總覺得有些不爽,再次跑到樓梯後方把桌椅搬到一年C班教室。而且是整整三十五人份的桌椅。

  「難不成你打算每天早上都這麼做?」

  未咲傻眼地說。

  「因為……這樣不是會讓人覺得很不爽嗎?」

  我一邊大口喘氣一邊回答,手腳和腰都在酸痛。

  「蠢死了。」

  說完,未咲也翻開點名簿並拿出原子筆,然後露出猛然驚覺的表情,迅速羞紅了臉。因為她發現自己也在做同樣的蠢事。

  「我……我是為了不忘記他們的名字才這麼做!跟你不一樣,有意義多了!」

  就當作是這樣吧。

  我們並肩坐在沐浴著朝陽的講台角落談天說地。話雖如此,但其實幾乎都是跟「遊戲」有關的話題。

  「這場遊戲到底是什麼?」

  我低頭看著沾上桌子鐵鏽味的手掌這麼說:

  「居然能夠讓人消失得這麼徹底,這實在是太誇張了。到底是什麼人為了什麼目的做出這種遊戲呢?難不成是外星人幹的好事?」

  「說不定犯人就是神。」未咲小聲地喃喃自語。

  「神啊……因為敵人是『天使』嗎?所以才會不光是在遊戲裡面,就連現實世界也能隨意操控嗎?」

  不管在遊戲中發生什麼異狀,都還能勉強用集體催眠或虛擬實境這些我們熟知的技術和現象來解釋。可是,在現實中發生的這些異狀,就只能認為是對方能夠隨意操控世界上的一切事物了。因此神這個答案還算說得過去。當然,這個答案也等於沒有就是了。

  「想這些不可能明白的事也沒有意義。」未咲這麼說:「比起這個,我們更需要思考的是逃離遊戲的方法。」

  從未咲口中說出這種理所當然的願望讓我感到有些意外,可是她也和我們一樣是高中生。在得知一切後,我現在終於能理解了。才剛入學就背負著全班同學的死,而且自己的容身之處還被徹底剝奪。要是換成普通人的話,肯定不願意再來上學,就算得到心病也不奇怪。因為未咲很堅強,才有辦法在孤獨中繼續奮戰。不過她想的事情其實跟我和薰子學姊她們一樣,我們都想早點結束這一切回到普通的生活。

  「妳有找到什麼線索嗎?」

  經我這麼一問,未咲垂下了睫毛。

  「還沒。不過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

  我看向她的臉。

  「不是可以用分數強化裝備嗎?」

  「嗯。」

  「其實身上的分數買不起的高價強化選項是不會顯示的。而我之前的分數終於超過一萬分,結果就多了一個叫作SKIP 1 GAME的選項可以購買。」

  「……跳過一場遊戲?」

  「沒錯。」

  「也……也就是說!」我興沖沖地說:「呃……可以跳過一次遊戲的意思對吧?」

  「大概吧。我沒有實際買過,所以也不是很清楚。」

  沒想到居然連這種選項都有……

  「所以……」未咲繼續說了下去。「既然分數能夠買到這種權利,那要是存下更多分數的話──」

  「說不定也能買下放棄遊戲的權利是嗎?」

  未咲點了點頭。我把拳頭抵在嘴邊想了一下。這不是不可能的事。如果這個推測是正確的,那想要逃離遊戲就只能在戰鬥中不斷擊敗「天使」,這對我來說幾乎等同於絕望。不,分數好像可以轉讓不是嗎?但是讓薫子學姊和未咲努力替我賺分數真的好嗎?還是說,所謂的SKIP 1 GAME說不定是整個遊戲都被跳過一次,也就是全校學生都能不用參加遊戲一次。如果賺到更多分數,說不定不光是「脫離遊戲」,就連「終結遊戲」這樣的選項都會出現。因為這些妄想全都要靠別人幫我實現,讓我覺得自己很可悲,不由得緊咬下脣垂下了頭。

  「也許這個遊戲的系統沒有這麼單純,不過要是能存到更多分數,我想應該就能得到更多情報。」

  我點了點頭。

  「反正你派不上用場,就乖乖找個地方躲起來吧。」

  真是抱歉,我會這麼做的。

  「妳真的……很厲害。」我小聲地說:「明明有可能會死,還能像那樣獨自戰鬥……妳都不會害怕嗎?」

  「我不是不會害怕。」未咲鼓起臉頰回答:「可是,沒辦法。因為不這麼做總有一

  天會死。」

  「嗯,雖然是這樣沒錯……」

  「我也只是運氣好罷了。」未咲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因為我在第一次的遊戲中擊敗了敵人。雖然全校都陷入恐慌,但我們班上的男生說只要大家一起攻擊說不定就能解決敵人,因為全班都是些積極樂觀的傢伙,所以我們真的所有人一起發動攻擊──」

  未咲一時語塞。

  「大家之所以把武器都交給我,是為了統一扣下扳機的時機。因為敵人的再生能力很強大,我們認為分毫不差地同時開槍或許會有辦法打贏。其他人負責接近並瞄準敵人,我負責扣下扳機……我們成功了……雖然成功了……」

  未咲得到第一位擊墜者的稱號,但代價是失去所有的同班同學。

  「當時得到的分數相當多,我在下一場遊戲中用光所有分數,把再生能力和機動系能力的數值全部提升到最高。因為沒有使用武器的人,所以就算強化武裝也沒有意義,而且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死。後來我每次進到遊戲就拚命逃跑,不讓自己被敵人抓到……」

  正因為知道真的會死並感到畏懼──才有辦法認真戰鬥,擁有這種堅強的人也是存在的。這是與就連恐懼本身都能征服的薰子學姊那種人不一樣的堅強。而這兩種堅強我都沒有。

  這不是普通的遊戲。真的會賠上性命。

  關於這個事實,薫子學姊說「讓司令官知道才是最危險的」。她為什麼會這麼說?她本人和茜子學姊還有未咲。這三個知情的人明明就沒有做出任何危險的事不是嗎?

  對了,我想起薰子學姊交代的事情。她叫我把未咲帶到學生會室,要是讓她們兩人見面,學姊說不定就會說明那句話的意義。

  「那個……妳認識學生會長嗎?」

  「學生會長?」未咲歪著頭問:「……那個有點奇怪的金髮學姊嗎?」

  就連未咲都這麼認為嗎?雖然她不是有點奇怪,是非常奇怪就是了。

  「她召集了許多司令官,不斷摸索這場遊戲的各種規則。她之前就一直希望妳也能幫忙了。妳能跟我一起去學生會室嗎?」

  畢竟光是剛才的SKIP 1 GAME就已經算是重要情報了,而且未咲應該還知道其他就連薰子學姊她們都不知道的遊戲情報。

  「我總覺得那個人有點可怕……」

  雖然我想要否定,但又覺得自己好像也能理解未咲心中的不安。因為薰子學姊喜歡捉弄別人,所以直覺敏銳的未咲應該也能明白她的危險性吧。

  「嗯,雖然她有點奇怪,不過妳大可放心。因為妳要過去時我也會在場。只要她忙著捉弄我,就不會對妳做奇怪的事了。」

  「她經常對你做奇怪的事嗎?」

  妳這樣跟我確認,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嗯……雖然不是經常啦……」

  「她……她對你做了什麼?」

  未咲臉上浮起淡淡的紅暈,用極度認真的語氣繼續逼問。她到底以為我被學姊做了什麼啊?

  「也不是什麼過分的事啦。就是被她說話性騷擾,還有被逼著和她妹妹結婚──」

  「我果然還是不去了!你也別去!」

  「她只是開玩笑捉弄我而已啦!」她信以為真了,我不該亂說話的。

  預備鐘聲響起後,我趕緊回到一年B班教室。看來應該沒什麼機會把未咲帶去學生會室了,所以我只好把聽到的事情用簡訊告訴薰子學姊,再來就交給姬木姊妹去驗證吧。

  簡訊發送出去後,我發現自己鬆了口氣。我是因為不用讓未咲和薰子學姊見面而放心。因為一旦她們結識,我就毫無用處了。我將不得不承認自己只有幫忙傳話的功用,和未咲碰面的機會可能也會減少。

  我到底有多悲慘啊。連我自己都有點受不了這樣的自己。

  這一天的第四節課是體育課,上課內容則是改成籃球了。雖然老師說他上禮拜已經說過這件事,但我還是很懷疑。可是他一臉理所當然地叫我們做基礎練習,而學生們也熟練地拿出籃球開始練習運球和過人,讓我嚇了一跳。彷彿我們從這學期開始就一直在上籃球課一樣。

  我立刻就想到理由了。因為繼宇田川之後,敷島也跟著消失了,所以我們班上的男生只剩下五個人,連排球的隊伍都組不出來。

  原來就連現實世界這邊也會像這樣被竄改嗎?我感到一陣寒意。

  體育課結束後,我在體育館後面目擊到可怕的景象。

  當我離開更衣室,為了回到校舍而經過走廊時,碰巧在建築物角落瞥見一道肥胖的背影。我馬上就知道那人是大松。因為我看到他很快就換好衣服離開更衣室,讓我有些好奇他在這種地方做什麼,才會離開走廊沿著體育館的牆壁走過去一探究竟。

  「──沒聽到我說的話嗎!喂,快點說話啊!」

  大松夾雜著下流笑聲的怒罵聲,讓我感到毛骨悚然,緊接著傳來的是某種東西挨打的沉悶聲音。不好的預感讓我衝了過去。

  在長滿鐵樹的體育館後方一共有四名男學生。背對著我的大松手拿球棒,其他三人分別在他腳邊縮起身體或癱坐在地。我驚訝得說不出話,只能站在原地發呆。

  「跟青蟲一樣嘛。乾脆打死他們丟進下水道算了。」

  說完,大松高舉球棒,朝向倒在地上的其中一人的肩膀盡全力揮下去。我忍不住別開視線縮起身體。我聽到球棒打在骨頭上的聲音。還有一次。再來一次。我只能聽見球棒劃過空氣的聲音和打擊聲,沒有慘叫聲也沒有呻吟聲。難道是我看錯,其實他不是在打那些學生嗎?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球棒的前端和趴在地上那三人的脖子和耳朵都被染成一片紅黑色。大松一腳踢向微微蠕動的男學生肩膀。男學生一臉茫然地跌坐在地上,儘管鮮血沿著被打破的額頭流到下巴,他的表情也沒有一絲苦痛,讓我看得心驚膽顫。

  大松再次高舉球棒,讓我猛然回過神來。

  「快……快住手!你到底在幹什麼!」

  大松嚇得回過頭來,一看到我就鬆了口氣。

  「什麼嘛……是你啊。別嚇我嘛。」

  我感到一股寒意。因為大松的模樣出乎意料地正常。他既沒有雙眼充血,也沒有嘴角流著口水,聲音也沒有變化。彷彿就只是藏在身上的香菸被找到般的心虛反應,反而讓我感到畏懼。

  「你看看這些傢伙。」大松用球棒前端舉起另一人的下巴。「他們就跟人偶一樣對吧?」

  明明臉上滿是紫色的瘀青,整張臉腫到連眼皮都打不開,那人還是連一點疼痛的樣子都沒有,而且也不是昏過去了。他睜開的其中一隻眼睛正茫然地看著我。

  「他們還是會說話。雖然只會照著別人的話說就是了。喂,說句話來聽聽吧。就說『對不起,大松大人』。」

  「……對不起……大松大人……」

  「太小聲了!」

  我連忙抓住再次高舉的球棒。

  「快住手!」

  大松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忍不住縮起身體。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人是誰?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三名男學生我都沒有印象。難道是高年級的學生嗎?

  「他們是我們班上的雜碎。」大松揚起嘴角說:「我在昨天的遊戲中不是把他們變成刺針射死敵人了嗎?他們就是那三個死掉的傢伙。」

  我眨了眨眼睛。

  在昨天的遊戲中……把他們變成刺針射死敵人?

  大松露出訝異的表情,但很快就變成燦爛的笑容。

  「啊,你不記得了嗎!哈哈哈哈哈!原來記憶真的會消失啊!」

  我的背脊像是被凍住了一樣。我終於明白大松這句話的意思。我確實不記得我們在上次遊戲中是如何擊敗敵人的。原來是大松用士兵刺針擊敗敵人的嗎?而關於犧牲者的記憶已經逐漸從我的記憶中消失了嗎?

  等一下。

  那為什麼大松還記得這件事?

  而且他為什麼連記憶會消失這件事都知道?

  「我說……藍澤啊,在遊戲中的我們可以強化聽覺喔。」

  「……那又如何?」

  「你還不懂嗎?你跟學生會長說的那些話都被我聽到了啦。」

  我差點叫了出來。我和薰子學姊之間的對話!我不但說了死者的記憶會消失的事,還有防止記憶消失的方法。而這些話全都被他利用司令官的強化聽覺聽到了嗎?難不成大松也把班上同學的武器控制權強制連接到自己身上──

  「真是太棒了!因為只要在遊戲中殺掉他們,在現實中的他們也會死!」

  大松的聲音越來越大聲。

  「這代表我們果然是真正的國王!看不爽的傢伙只要殺掉就行了!昨天那場遊戲也是一樣,雖然憑我的本事只需要兩發士兵刺針就夠了,但我一個不爽就直接射了三發!哈哈哈!」

  在彷彿全身皮膚都快要剝落的寒意中,我想起薰子學姊說過的話。讓司令官知道才是最危險的。原來是這個意思嗎?要是知道能夠輕易且安全地殺人的方法,就會有人動手去做。

  「而且還要花上一段時間才會消失對吧?笑死人了,大家還真的都忘記這些傢伙的事了,明明他們就在教室,卻誰也沒有發現!難不成他們是只有我能看見的幽靈?不過他們跟幽靈不一樣,可以痛扁一頓,好玩多了!」

  大松用球棒的前端使勁扎在其中一人背上。吐出的鮮血弄髒了泥土。

  「快住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一邊屏住呼吸一邊抓住大松的手,但立刻就被甩開了。

  「為什麼你不這麼做?你們班上也死了不少人吧?都是些令人不爽的傢伙對吧?」

  「我……我怎麼可能這麼做!」

  彷彿有冰冷的東西和滾燙的東西不斷在胃裡攪和翻騰般的感覺,讓我快要吐了出來。最令我害怕的是,大松所說的話有一部分說中了。我確實很討厭宇田川和敷島,也一直希望他們消失。我之所以跟他們死掉後的空殼說話並處處關照他們,也不是因為憐憫或責任感,而是因為內疚。

  「你也來試試看嘛,感覺超爽的。要是他們被打會覺得痛,我也會有點不好下手,可是他們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就只是個沙包。再說,反正他們很快就會消失了吧?揍他們又有什麼不好?他們已經死了不是嗎?」

  大松踹向三名變成空殼的學生,讓他們仰躺在地上。每當他揮下球棒,鮮血就會從球棒前端飛出,濺到我的鞋子和褲子上。我有好一陣子無法動彈。這到底是什麼情況?這可不是在遊戲裡面,是在現實世界中吧?

  「要……要是被別人看見該怎麼辦?」

  我只能說出這種毫無意義的話。這可不是沒人看見就能做的事,而且既然有時間問這種問題,倒不如趕快制止他。

  「不會被發現啦。這些傢伙的存在感已經快要消失了吧?就連剛才上課時,這些傢伙也沒有換上運動服,就只是站在體育館角落發呆,可是你也完全沒注意到他們不是嗎?他們只是幽靈,沒人看得到啦。」

  「這──」

  或許真是如此。不過我現在就看得見他們。他們並沒有變成透明人,就只是大家都不會在意他們而已,就像沒人會在意堆在樓梯後面的桌椅一樣。可是如果用沾滿鮮血的球棒毆打他們,不管是誰都會發現。不行,我得馬上讓他住手,正當我準備撲向高舉的球棒時──

  「喂!你們在做什──」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我和大松嚇了一跳,同時回頭一看。

  一名高大的男學生站在體育館的轉角處。他是剛才還和我們一起上課的一年A班男學生,他瞪大雙眼看著大松手中的球棒。

  「大……大松……你……你在做什麼?」

  他撥開雜草走向這裡,看到倒在大松腳邊的三個人,嚇得縮起身體。

  「……這……這是大松幹的好事嗎?這些傢伙是誰?」

  他沒發現那些人是自己的同班同學,因為他的記憶正在逐漸消失。不過,這並不表示他不會發現他們的存在。大松睜大雙眼,身體抖個不停,默默瞪視對方。

  「雖然我之前就覺得你是個危險的傢伙……但這種事……你的腦袋有問題吧……總……總之……」

  就在他準備轉身跑走時,大松的身體緩緩傾向前方。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大松一邊噴著口水大吼大叫,一邊高舉球棒衝向男學生的背後。第一棒直接擊中後腦,男學生重重倒在地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松大聲鬼叫。

  我背靠在體育館的牆壁上,定睛注視發生在眼前的暴行。我連恐懼都感覺不到,根本無法理解自己看到的景象。每當球棒揮下時,就會發出難以言喻的聲響,讓男學生的腦袋像是臼裡的麻糬一樣不斷變形。我有好一陣子甚至沒察覺這種喘不過氣的感覺正是嘔吐感。

  球棒掉到泥土上。

  大松渾身沾滿鮮血,俯視著趴倒在地上的男學生,呆站在原地大口喘氣。回過頭來的他臉上明顯充滿了恐懼。

  「我……我……」

  斷斷續續的呼吸讓大松說不出話,他游移不定的視線像是快要死掉的蚊子一樣,在我和依舊面無表情癱坐在地上的三具空殼,以及腳邊男學生被打爛的腦袋之間飄來飄去。

  我只能目送害怕逃走的大松離去的背影。

  沒多久後,三具空殼也搖搖晃晃地起身,跟在大松之後穿過鐵樹的枝葉,往走廊的方向離去。

  我獨自被遺留在濃厚的血腥味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戰戰兢兢地在趴在地上動也不動的男學生旁邊蹲了下來。我沒辦法看向他的頭部,因為我在一片血泊中瞥見了白色和黃色的東西。

  他死了。

  大松殺了他。不是在遊戲中,而是在現實中。

  我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蹲在屍體旁邊發呆。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令人不快的酸味堵住喉嚨,感覺好像光是稍微抬起下巴,就會把胃裡的東西全吐出來。

  我在體育館廁所裡把室內鞋和褲管上的血跡洗掉。儘管已經洗得很乾淨,我還是神經質地用肥皂不斷搓洗。我還順便洗了把臉,冷卻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心情也稍微平靜了些。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剛才到底在想什麼啊?我該做的事當然是報警吧,這可是命案耶,我還必須告訴老師才行。屍體也不能放著不管,要是被別人看到,恐怕會招致無謂的混亂。雖然感覺很噁心,但是在警察趕到之前,我應該繼續待在那裡才對。

  衝回體育館後面的我,啞口無言地呆站在原地。

  屍體不見了。

  我忍不住環視周圍,撥開草叢找尋屍體。可是,我不可能在這麼小的地方搞錯位置。我現在站的地方確實是那名男學生剛才倒斃的位置。

  難道他沒死嗎?他自己從地上爬起來,跑到其他地方了嗎?不可能會有這種事。他的腦袋可是變形到一眼就能看出的地步,就連破裂頭蓋骨中的東西都跑出來了。那難不成是大松回來處理掉屍體了嗎?他怎麼有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辦到?連血跡都消失無蹤是怎麼回事?而且也沒有土壤被翻挖過的痕跡。

  這樣一來,就算把警察和老師叫來,我又該怎麼跟他們說明?

  我用手緊緊摀住顫抖的嘴角拚命思考。

  難道他消失了嗎?

  我已經親眼目睹人類消失得無影無蹤的現象好幾次了,我無法否定那名男學生身上也發生同樣事情的可能性。

  不過,他並不是死在遊戲中,而是被大松打死。這件事和遊戲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我抱著混亂至極的腦袋,就這樣離開學校。雖然書包還放在教室,但我已經不在意那種小事了。我不想遇到班上同學和老師。

  我在車站月台找到大松。他看起來形跡可疑,視線到處亂飄,踩著搖晃不穩的腳步走來走去。

  他也看到我,露出驚訝的表情。我有一瞬間想要逃跑。總覺得我也會被他殺掉。

  「……藍澤……我剛才……」

  大松小聲呻吟。

  「我……我……我沒打算做那種事……我沒騙你。」

  剛才看到的一切說不定全是白日夢──我這個天真的希望被徹底粉碎了,那果然是現實中發生的事。他之所以脫下襯衫並纏在手上,八成是為了隱藏上面的血跡吧。

  確認周圍沒人後,我走向大松小聲地問:

  「……那個……死掉那傢伙怎麼了?」

  「……咦?」

  「屍體不見了,他明明就倒在那裡不是嗎?」

  大松眨了眨眼睛,用鼻子不斷呼氣。

  「不……不見了?」

  「血跡也是,什麼痕跡都沒留下。那不是你幹的好事嗎?」

  「我……我不知道啦。」

  這時大松似乎也得到和我一樣的結論了,他蒼白的臉頰逐漸變得紅潤。

  「他……消失了嗎?他消失了對吧?這是跟在遊戲中死掉一樣的處理方式吧?他徹底消失了,而且也從其他人的記憶中消失了,哈哈哈哈哈……」

  大松稍微鬆開捲在手上的制服,看了袖子的地方一眼。

  「你看!血跡也消失了!好厲害,真的消失了!就算殺了人也只會讓對方消失而已耶!喂,這樣太糟糕了吧!司令官會不會強過頭了?就連在現實世界這邊也無所不能,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啊。」

  「你……你在想什麼啊?他還不一定就是消失了吧?你明白自己做了什麼嗎?」

  「吵死了!」

  不知道是因為亢奮還是恐懼,大松一邊牙齒打顫一邊瞪著我說:

  「別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喔,也不准報警,反正證據全都消失了不是嗎?消失了……全都消失了……難道不是嗎……」

  大松迅速搭上終於進站的快速電車。在車門關上之前,他喃喃自語的聲音就像是蒼蠅的振翅聲般一直纏繞在我耳邊。


  我一整個週末都窩在房間裡,每隔十五分鐘就確認一次新聞和學校的聯絡網站。除此之外的事情一概沒做。

  結果我還是沒辦法報警。因為我害怕被問到「你之前為什麼都沒報警?」這樣的問題。時間拖得越久,這樣的恐懼就越是膨脹,讓我更加不敢報警,變成一種惡性循環。

  一直沒有傳出發現凶殺案屍體之類的新聞。

  縱使那名學生奇潰活了下來,那也是重傷才對。不可能沒有引起騷動。難道他真的消失了嗎?即使到了晚上我也睡不著覺,在床上用被子裹住身體發抖。球棒敲在男學生頭上的光景,還有頭蓋骨被打碎凹陷的聲音,不管過了多久都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到了星期一,我鞭策充滿倦怠感的身體,換上制服前往學校。

  老實說,我一點都不想來學校,可是我又不得不確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名被殺害的學生消失了」這個推測已經快要站不住腳了。因為我還記得他。如果他真的因為和遊戲中的死者一樣的規則從世界上消失,那我不可能還記得他。

  只有這一天我不想到一年C班教室露面。因為我不想見到未咲,說出關於大松的事,也不想裝作若無其事地什麼都不說。而且未咲是個敏銳的女孩,肯定會發現我的異狀。

  我在一年A班教室前面看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應該已經被大松殺掉的那名學生,居然一邊和另一名男生聊天一邊走進教室。

  這怎麼可能,一定是我看錯了,因為A班學生的長相我記得不是很清楚。我在無意識中邁開腳步,踏進一年A班的教室。這是間只有十張桌子的空蕩教室。近在眼前的那名男學生回過頭來。

  他確實就是當時那名男學生。雖說班級不同,但我每天都會在走廊和廁所見到他,也一起上過好幾次體育課了。我不可能認錯。

  「……咦?你是B班的……有事嗎?」他這麼問道。

  「咦……呃……那個……」

  被他這麼一問,我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頭部看起來沒有受傷。看到我也沒有問起當時的事,這到底是為什麼?

  我假裝走錯教室離開一年A班。

  我在走廊上搖搖晃晃地走著,無論如何就是覺得不對勁。

  沒錯,這不太對勁。為什麼他還活著?為什麼他不記得自己被殺掉的事?這種不對勁的感覺並不只是這樣單純的疑惑。這真的是與那場「遊戲」有關的事嗎?

  這其中一定有問題,我肯定搞錯了什麼。我沒辦法不這麼想,在一年B班門前停下腳步。

  「早安,藍澤!你站在這裡幹麼?」

  我一直呆站在門口,直到久留美在我背上拍了一下,把我推進教室為止。

  8

  「你確實有看到那名學生被殺的場面吧?」

  被薰子學姊凝視的我點了點頭,結果我還是只能想到向學姊報告這條路。

  「大松同學也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吧?」

  「……是的。」

  學姊深深坐在辦公桌的椅子上並呼了口氣。雖然這是個天氣晴朗的午休時間,但辦公桌後面的窗戶拉下了百葉窗,所以整間學生會室有點昏暗。

  「雖然在知道自己的記憶一直被人隨意修改後,我們的認知已經毫無可信之處……」

  確實如此。這種感覺真的很差。

  「不過既然目擊者與當事者的認知一致,那麼至少用球棒打人這個事實確實存在。這樣想應該沒有什麼不妥。」

  「可是,薰子姊……」

  站在辦公桌旁邊聽著這些話的茜子學姊說:

  「假如那名被殺掉的學生真的復活了──那這件事與『遊戲』有關嗎?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就需要建立新的推論了。」

  「是啊,總覺得……這樣有些說不過去。」

  姬木姊妹應該也察覺到和我一樣的疑惑了吧。

  難以置信的事、無法理解的事、沒辦法用我們的知識說明的事,在此之前已經發生過非常多了。不過那些事情全都和「遊戲」及其影響有關。

  但這件事不一樣。不管是大松殺死那名學生,還是被害者復活,從頭到尾都是在「遊戲」之外──也就是現實世界中發生的事。

  事情有些不太對勁。我感到學姊們至今一直收集情報累積而成的推論可能會被徹底顛覆的危險性。話雖如此,但萬一這是與「遊戲」無關的詭異現象,那我們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總之,我先去找大松同學和被害者問清楚狀況吧。」

  茜子學姊的話讓我嚇了一跳。

  「妳要去問話?怎……怎麼個問法?大松就算了,但那名被害者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喔。」

  「我要用學生會的權限逼他們說。」

  「麻煩妳了。記得把星期五的第四節課之後發生的事全都問個一清二楚。」

  薰子學姊一臉無所謂地這麼說並揮了揮手。等到茜子學姊離開學生會室後,再也無法隱藏心中不安的我立刻詢問薰子學姊:

  「那個……逼他們說是不是有點……」

  「放心吧。我和茜子經常仗著學生會的權限亂搞,大家都習慣了,不管被問了什麼,學生們都會乖乖認命從實招來。」

  不要自己說這種話啦。

  「而且我和茜子都是美少女,作風稍微蠻橫一些也會被原諒。」

  「不要自己說這種話啦!做這種事會讓學生會的風評越來越差喔。」

  「沒差啦,反正我本來就不是學生會長。」

  「……咦?」

  「真正的學生會長八成已經死了。」

  薰子學姊站了起來,環視空蕩蕩的學生會室。

  「你不覺得奇怪嗎?學生會成員居然就只有各班班長,這種學生會根本聽都沒聽過。真正的學生會成員大概早在第一次遊戲中就全數死亡消失,所以現實才會被竄改,把我變成學生會長。」

  我凝視學姊露出淡淡微笑的臉。為什麼她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麼可怕的推測呢?

  「所以我也沒有自己當選學生會長的記憶,也完全不懂學生會的工作。我只是看過放在這間房間的文件和資料,隨便找些事情來做罷了。」

  「原來……是這樣啊。」

  「說不定已經來不及了。」

  學姊望向遠方小聲低語。我沒有問她是什麼事情來不及。

  「說不定事情已經糟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也說不定根本就沒有逃離或結束這場遊戲的方法。」

  說不定只有死亡才能逃離遊戲。這是我們一直不願去想的可能性。

  「儘管如此,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畢竟只要不斷擊敗敵人,就至少還能繼續活下去。」

  我想她應該是不願意放棄希望吧。我已經快要撐不下去了,儘管我根本不曾靠自己的力量做些什麼。每當我看到「天使」張開血盆大口準備吃掉學生時,我就沒辦法不這麼想──要是閉上雙眼躺下來等死是不是就能解脫?逃離遊戲的方法會不會就是死亡?

  「死者的祕密被大松同學知道了啊……我們確實太大意了,不過也許這件事遲早會被發現吧。」

  人被殺,就會死。理所當然的事實。還有異常稀少的學生人數。就算再怎麼細心地消除死人存在的痕跡,也總有一天會有人發現異狀。

  「看來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慢慢調查了,我們還得盡量活用在遊戲中的時間才行。你從七連坂同學那邊打聽到的隱藏選項的情報確實耐人尋味,我們有很多事情得在下次的遊戲中確認清楚。」

  這樣感覺起來不就像是在期待下一次遊戲一樣嗎?我的心情變得有些沉悶,默默點頭示意後就離開學生會室了。


  我總覺得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未咲,星期二和星期三都只有把桌椅搬到一年C班教室並且在點名簿上做個記號,然後就立刻回到一年B班教室。因此我們是在遊戲中再度碰面。

  很久沒來參加大班會的我一邊被久留美碎碎念,一邊把跟學生會有關的聯絡事項告訴班上同學,為了發傳單而準備走下講台。

  鐘聲在這時隨著激烈的頭痛一起傳來,讓我差點一腳踩空從講台上摔下來,但我趕緊用手撐在自己的桌子上穩住身體。視野開始扭曲,頭昏眼花的感覺也跟著襲來。

  我跪在地上,用雙手抱住頭痛欲裂的腦袋縮起身體。

  越來越響亮的鐘聲在第四節結束時戛然而止,沉悶的頭痛也在同時突然減輕。

  我聞到帶有灰塵味的空氣,從地上爬了起來。

  起初我還以為是自己眼花,可是我很快就發現周圍被一片沙塵所籠罩。抬頭一看是烏雲遍布的昏暗天空,而我的雙腿則癱坐在滿是岩石的沙地上。

  旁邊傳來呻吟聲,我轉頭一看,倒在沙地上的未咲正要轉身面向天空。黑色長髮在岩石上散開,和RESTART THE GAME這行發光的刺眼綠色文字重疊在一起。

  我們在屋外。為什麼?之前明明都一定是在教室重新開始遊戲不是嗎?

  周遭發出好幾道細微的呻吟聲。學生們從岩石之間接連站起來。

  「嗚……嗚……」「身體好痛……」「我的腳不能動了……」「手……我的手啊啊啊……」

  學生們顫抖的聲音隨著滿是沙塵的風飄了過來。大家的制服和手腳都傷痕累累,到處都能聽到肉體再生時的水泡破掉的聲音,其中也有幾名我們班上的同學。原來如此,這是上週遊戲結束時我們身處的地方。之前之所以每次都是從教室重新開始遊戲,是因為上一次遊戲結束的地點總是教室。

  我心中湧起一陣疑惑,遊戲結束時和重新開始時的地點沒有改變……

  我好像發現了什麼。就連逐漸淡去的這行文字都讓我覺得不太對勁。事情果然有些奇怪。總覺得我好像徹底搞錯了某些事情。

  「……敵人呢?」

  未咲突然站起來,用手指在眼前比劃,切換了好幾種雷達圖,確認沒有敵人後才鬆了口氣。然後她終於注意到我,趕緊壓住裙襬倒退兩步。因為她的裙子已經裂開,整條大腿都露了出來。我也趕緊別過頭去。我在視野的邊緣看到裙子的裂縫不斷跑出複雜的碎形圖案,並且慢慢膨脹填滿空隙,就和在上次遊戲中見到的教室牆壁的修復過程一樣。原來衣服也是那樣修復的啊……

  『所有人立刻回到校舍!』

  腦袋中突然響起女孩子的叫聲。from 3A COMMANDER這行訊息在視野下方閃爍。是薰子學姊的聲音。

  『二樓以上的部分已經全毀,還沒有開始修復,先進到天花板沒破的一樓教室避難。動作快!』

  看來這是全校通訊,周圍的學生們都開始搖搖晃晃地起身,走向隱約可以在沙塵的另一頭看見的校舍。

  『還有,藍澤同學。』薫子學姊切換到個人通訊這麼說:『你今天一定要把七連坂同學帶過來。』

  我和未咲看向彼此。

  她猶豫了一下,最後終於露出複雜的表情輕輕點頭。

  校舍幾乎化為一堆瓦礫,後門附近的西校舍甚至連柱子都斷掉,讓下方樓層被上方樓層的重量完全壓垮。修復建築物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聽起來就像是變調的蟬時雨。

  我很快就找到姬木姊妹了。因為她們兩人並肩站在只剩下骨架的南校舍頂端,那頭金髮非常顯眼,就算在遠方也能馬上找到。我和未咲在空中使出三段跳,來到姬木姊妹站著的地方。

  「妳終於來了,七連坂同學。」

  薰子學姊用溫柔的笑容伸出雙手迎接我們。

  「那趕快報告一下妳現在穿的內褲圖案吧。」

  「學姊?」「薰子姊?」

  我和茜子學姊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未咲嚇得躲在我背後。

  「怎麼啦?不用害怕。如果覺得口頭報告難為情的話,就算要直接給我看也行喔。」

  「那樣更難為情吧!」

  「我還是回去算了……」未咲在我身後喃喃自語。妳想怎麼回去?

  「在遊戲中會穿什麼樣的內衣是很重要的情報。根據我和茜子的調查,好像會是我們在入學典禮時身上穿的──」

  「薰子姊,時間寶貴。我們必須趕在敵人來襲前完成檢證耶!」

  被妹妹責備後,薰子學姊一臉遺憾地乾咳兩聲轉換話題。

  「沒錯,我們還得完成檢證。」

  即便如此,她的視線好像依然緊盯著未咲裙子的裂縫,難不成這是我的錯覺嗎?

  「我和茜子的分數加起來超過一萬分,所以我們轉讓所有分數給對方確認過了。七連坂同學,結果就跟妳發現的一樣,SKIP 1 GAME出現在選單上了。」

  也許是因為明白終於可以談正經事了,未咲畏畏縮縮地從我的背後走了出來。

  「我們還沒有購買。在此之前,我想先在現在這個時間點盡可能地確認,要是儲存更多分數會出現什麼樣的選項。其實我還想拜託志鶴和大松同學幫忙,不過看來是只能放棄了。」

  「……妳是要我把分數也全都轉讓給妳嗎?」

  未咲因為戒心而縮起身體。

  「我會把我們的分數轉讓給妳。」

  說完,薰子學姊用手指在空中按了幾下。未咲睜大雙眼。

  「一萬四千?這……這是妳所有的分數吧?妳……妳不怕我擅自用掉嗎?」

  我也有些驚訝。學姊既沒有一點一滴轉讓分數,也沒有再三要求未咲一定要歸還。

  「我沒空懷疑妳了。就算出現結束遊戲之類的選項,被妳一個人買下來獨自過關也無所謂。」

  未咲屏息注視薰子學姊的臉並搖了搖頭,接著舉起手在空中不斷撥弄。最後她的雙眼和手指停了下來。

  「……有一個需要花費兩萬分購買的選項。」

  「兩萬?」姬木姊妹異口同聲地問。

  「呃……Ange……liza?是這樣唸嗎……?」

  未咲和我們共享視覺。在裝甲值和耐衝擊力和再生能力這些眼熟選項的最底下多了ANGELIZE這個項目。需要的分數是兩萬分。

  ANGELIZE──天使化?

  從未咲手中接過所有分數的薰子學姊也確認過強化選單,然後把分數轉讓給茜子學姊。

  「有嗎?」薰子學姊向妹妹確認。

  「有耶。使用兩萬分……就能天使化?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可以變身成敵人那樣的意思嗎?」未咲輕輕歪著頭問道。

  「如果能那樣戰鬥確實會很有利……」茜子學姊皺起眉頭。「不過我不敢嘗試。因為說不定會無法復原。」

  然後三位女司令官開始討論起身體系選項的最大值如何,以及費用的增加率如何這些我完全聽不懂的戰術話題。正當我覺得這裡果然不需要我,打算回到班上防備敵人襲擊,準備往下跳到中庭時──

  「茜子,把分數轉讓給藍澤同學,讓他也確認一下選單吧。」

  我和茜子學姊都嚇了一跳看向彼此。

  「不,我就不用──」

  我話還沒說完,茜子學姊就開始操縱指令鍵。發光的白色粗體文字從旁邊飛進我的視野中,顯示出26800這個我從未見過的大量分數。

  「在身體系選項的最底下。你確認看看有沒有ANGELIZE這個選項。」

  為什麼我也得確認啊?既然她們三人都確認過了,那我應該不需要照做吧?雖然心裡這麼想,但我還是照著薰子學姊的吩咐打開選單列。

  「……沒有,我沒看到。」

  只有茜子學姊和未咲露出驚訝的表情。

  「沒有?不可能會有這種事。」「你再仔細找一下,就在再生能力下面。」

  雖然她們兩人同時用嚴厲的語氣吐槽我,但就只有薰子學姊用彷彿看透某件事般的眼神默默注視著我,最後靜靜地開口說道:

  「和我們共享視覺吧。」

  我把自己的視野影像傳送給她們三人,讓別人窺視自己的五感並不是什麼好受的感覺。確認沒有ANGELIZE這個項目後,她們三人便一起陷入沉思。

  我稍微想了一下後才說:

  「那個……會不會是因為我完全沒有做過強化?也許那是沒有升級到一定程度就不能選擇的選項……」

  「也許是這樣吧。」

  薰子學姊很乾脆地這麼說完就解除視覺共享了。她的態度讓我覺得有些奇怪。這種態度到底是什麼意思?彷彿──她早就知道我的強化選單裡沒有ANGELIZE?

  不過我沒有多問。因為我的腦袋裡突然響起警報聲,雷達圖也放大到極限,顯示出位於邊緣的紅色光點。

  「藍澤同學回到自己班上!」

  薰子學姊的聲音傳來。我趕緊往下跳向中庭,在空中輕輕踢三腳減緩墜落的速度並成功著地。

  「藍澤!」

  久留美的聲音從瓦礫中傳來。

  「在這裡,動作快!」

  我慌張地從牆壁裂縫滾進校舍。

  因為大量的損壞桌椅到處散落,我才能勉強看出這是一間教室。窗戶玻璃只剩下一半,區隔走廊和教室的牆壁上也出現好幾條巨大的裂縫,唯一能讓人放心的地方是天花板還保持著水平。大概是因為沒有倒塌的教室不多吧,不光是我們班上的同學,這裡一共聚集了三十名左右的學生。黑板歪向一邊搖搖欲墜,投影在上面的雷達圖也變得扭曲。分別出現在學校東側和西側的兩個紅點逐漸朝向這裡逼近。

  「如果敵人是能發射強力衝擊波的類型就糟了。」

  「前後夾擊嗎?萬一在近距離被敵人同時發射衝擊波……」

  「牆壁滿是破洞,要是衝擊波在室內迴盪不是反而更糟糕嗎?」

  到處都能聽到不安的聲音。還有許多學生蹲在牆邊,按住正在再生的傷口痛苦地呻吟。

  「搞什麼啊?痛死人了。」「這真的能治好嗎?」「我的腳不能動了,喂,你……你們不會丟下我吧?」

  和野戰醫院沒兩樣的慘狀讓我雙腿發軟。

  就在這時,我聽到從隔壁傳來的怒罵聲。

  「──有種再說一遍看看啊!該死的母豬!妳們對我說的話我全部記得一清二楚!全部!全部!全部!」

  是大松的聲音,我趕緊衝到走廊。隔壁教室受到的損害明明就少很多,但裡面只有十多名學生,我發現那全是一年A班的學生。挺立在講台上的大松腳邊跪著好幾名女學生。

  「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嗎!」

  「別這樣啦,大松!」

  大松使勁踹向苦苦哀求的女生滿是淚水的臉。那名女生慘叫一聲,整個人滾向後方,頭部直接撞上桌子。大松的室內鞋鞋尖沾著鼻血。

  「誰准妳直呼我的名字了!雜碎!我可是司令官耶!」

  「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叫我們去送死──」

  「去死就是妳們的工作啦!不想死就好好磨練自己的技術吧!直連兵器就是為了妳這種廢物而存在!心懷感激地收下吧!」

  「不要…………求……求求你住手啊啊啊啊!」

  我和晚一步趕到的久留美,以及A班的其他人都因為這副悽慘的光景而啞口無言。在大松面前縮起身體慘叫的那名女生,雙手和制服的袖子一起從肩膀被整個切斷,掉在地板上一邊噴著鮮血一邊抽動。不光是這樣,她的傷口還一邊發出骨頭喀喀作響的聲音,一邊伸出金屬製的細長管線和噴嘴,還從粗大的支柱伸出砲身,變成駭人的雙手替代品。

  那是直接連結在人體上的左右一對的大口徑砲。

  直連兵器──沒想到居然連這種強化項目都有。

  「不……不要啊啊啊啊!我的手……嗚嗚……」

  大松一腳踹在淚流滿面的女生肚子上,朝向其他同學發出怒吼。

  「出發吧。要是你們這些傢伙打得不好,我就讓你們也裝上直連兵器!別發呆了,難不成你們想死嗎?這可不是遊戲,真的會死人喔,你們到底懂不懂啊!」

  在從牆壁裂縫前往中庭之前,大松揚起嘴角瞥了我一眼。A班的學生們不是一臉不甘願地啐了一聲乖乖跟上,就是一邊啜泣一邊跟在大松身後離去。

  我強忍著在肚子裡翻騰的嘔吐感,整個人背靠在破破爛爛的牆壁上。

  真的會死人。這可不是遊戲。大松的話在我的腦海中迴盪。

  難不成那傢伙──也把真相告訴那些士兵了嗎?

  「……那……那個……藍澤……」

  久留美畏畏縮縮地問:

  「剛才大松說……要是在遊戲中死掉……就真的會死……」

  我嚥下口水,回頭看向久留美。不光是她,班上的其他同學也都從走廊探頭看向這裡。

  「他說我們只是因為記憶被消除掉才會記不得這件事。這是真的嗎?」

  充滿絕望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讓我感到一陣毫無真實感的寒意。因為這些傢伙早已知道答案。就算我在這時為了安撫他們而否認這件事,也只會因為說謊而被他們責怪。大家都不是傻子。就連我都能發現這件事了,不管是誰都能透過同樣的思考過程得到同樣的結論。異常稀少的學生人數,沒有人對在過去的遊戲中死掉的學生有印象,以及記憶受到操作的事實……

  我垂下雙眼開口了。

  「你們還記得宇田川嗎?」

  沒有人回答我。只有微弱的地鳴聲從遠方傳來。

  「那敷島呢?他們都曾經是B班的學生。」

  久留美終於用嘶啞的聲音回答我。

  「不記得。」

  「……嗯,他們都死在『天使』手上了。」

  我想起被啃掉大半的鮮血淋漓的屍體,以及被砸落在水泥地上不成人形的零碎屍塊。那已經是只殘留在我腦中的光景了。

  「然後,當遊戲結束回到現實後,宇田川和敷島都慢慢消失了。他們不但整個人消失不見,還從大家的記憶中消失。」

  在腦袋中響個不停的警報聲變得更加響亮。浮現在聚集過來的班上同學們臉上的表情不是驚訝,而是猜忌與厭惡。那恐怕不是針對我說的話,而是針對我本人吧。

  「藍澤……你為什麼……」

  一名男生用激憤不平的口氣說:

  「不告訴我們這件事?你一直在隱瞞真的會死人的事實嗎?因為讓我們以為這只是普通遊戲,會比較好操控我們這些棋子嗎?別開玩笑了,你這混帳!要是我們知道真的會死的話……!」

  「別說了!」另一名男生出面制止,還小聲補上這一句話。「藍澤可是司令官喔,要是違抗他的話……」

  大家都露出緊張的表情,我只能緊咬下脣低頭不語。

  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這件事,就算是司令官也會被操弄記憶啊。我很想這麼辯解,可是我自己也很明白這麼做毫無意義。因為我確實瞞著他們,害怕讓他們知道這個事實。

  「……抱歉。」

  就算道歉又有什麼用?我暗自如此責備自己。

  「我們班完全沒有分數,武器也很弱,所以只能在遊戲結束之前找個地方躲起來,想辦法讓自己別死……」

  聽到我的喃喃低語,一名女生用夾雜著嘆息的聲音回答:

  「不用你說我們也會這麼做。」

  踩在瓦礫上的腳步聲一個接著一個離開走廊。

  「真是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喂,要是沒人去打敗敵人,我們是不是就得永遠待在這裡?」

  「為什麼我們必須死在這種地方……」「我們要躲在哪裡?」「我記得生物教室的牆壁沒有受損……」

  交談聲很快就混入警報聲和地鳴聲之中消失不見。我早該這麼做的,我深深感到後悔。就算被薰子學姊制止,我也應該直接告訴大家真相。難道我害怕被同學責怪嗎?這也未免太蠢了吧,我本來就是在班上沒有容身之處的人不是嗎?

  我忽然抬頭一看,只有久留美獨自站在快要倒塌的教室門口,用一副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著我。

  「……怎麼了?妳不逃嗎?」

  「你才是呢,你想做什麼?」久留美一臉不快地反問我。

  「我……在找尋藏身之處前,我想先去收集敵人的資料。」

  「自己去?不派我們去嗎?」

  「嗯。」

  然後我猜到久留美可能在擔心的事,又補充了一句。

  「那個……我不會跟剛才的大松做一樣的事,我保證。那種──」

  「我知道。」久留美嘟起嘴脣。「在上一場遊戲中,你把分數全都用在提升我們的再生能力和動力上了吧?」

  「咦?啊……嗯……」

  只有久留美發現了嗎?

  「我當時只覺得你是笨蛋。動力就算了,居然還提升再生能力。我還在想這傢伙到底想不想贏……那是因為你早就知道了吧,在遊戲中死掉就會完蛋的事。」

  我垂下視線,低著頭表示肯定。

  「真是的!」

  久留美突然大喊一聲,一腳踢開腳邊的瓦礫。

  「你為什麼都不說呢!真叫人火大!」

  「抱歉……我怕說出真相會造成恐慌,而且也找不到跟大家說明的時機,不過其實我應該立刻告訴大家才對。畢竟這是事關大家生死的問題。」

  「我不是這個意思!」久留美大叫一聲。「真是夠了!」

  她也離開教室了,我被獨自留在快要倒塌的教室中。

  正當我忙著思考久留美那句「我不是這個意思!」是什麼意思時,地鳴聲變得更加巨大,大量水泥碎片也開始從天花板掉下來。我連忙確認雷達圖,紅色光點組成一列長縱隊逐漸逼近學校,最前頭的敵人八成已經來到用肉眼就能看到的距離。

  我該怎麼辦?雖然剛才對久留美那麼說,但我真的要出去嗎?我也只是沒經過任何強化的小嘍囉。光是去偵查都有危險不是嗎?

  我打開強化項目選單的手指僵住不動。

  已獲得分數26800。

  這是薰子學姊為了讓我確認選項而轉讓給我的分數。這麼說來,我還來不及把分數還給她,敵人就突然來襲,讓這件事不了了之。

  我在無意識中搖搖晃晃地舉起手打開選項列。乾脆用這些分數買下足以活下去的裝備吧。不,還是直接買下SKIP 1 GAME脫離這場遊戲吧。但發現自己想法的我猛然回過神來,用左手握住右手手指。

  我剛才在想什麼?

  那可不是我賺來的分數,是未咲和學姊們賭上性命換來的東西。我用指甲刺進手背嚴責自己,把分數立刻全部轉讓給薫子學姊。

  『──藍澤同學?』

  薰子學姊突然發出通訊給我。我還以為她要為了分數的事罵我而緊張了一下,但她急急忙忙地說:

  『我入侵大松同學的視覺了。因為他不願意分享情報,所以這是逼不得已的緊急措施。』

  入侵視覺?連這種事都能辦到嗎?

  『我剛才已經射出所有ETM飛彈,但沒能找到敵人的弱點,所以我接下來要和茜子一起迎擊東側的敵人。大松同學去對付從西側過來的敵人了,你注意看著他的視覺情報,有看到什麼在意的事就告訴我。知道了嗎?』

  「……我……我知道了。」

  『盡量待在安全的地方喔。』說完這句話後,學姊就切斷通訊了。

  只要看就行了嗎?我癱坐在地上,放心地大大吐了口氣。這種工作我應該也做得來。

  視野的左下角出現一小塊畫面。我用手指把畫面拉大後,就看到以超高速從下方飛逝而過的砂岩大地。我彷彿可以聞到惱人的沙塵味,讓蹲在地上的我忍不住轉過身體。

  『飛低點,雜碎!想被衝擊波打飛腦袋嗎!』

  大松的聲音大到讓我頭痛。薰子學姊連聽覺都入侵了嗎?我感到有些不快。視野轉向左右兩側,跟在後面跳躍的A班學生們的身影映入眼簾。他帶著所有人一起行動嗎?

  『看到了,拿著廣角砲的傢伙到前面去!』

  在視野的正中央,灰色天空與褐色大地交會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黑影。

  那傢伙比我以往見過的任何敵人都還要接近人形,黑得發亮的腳、支撐著前傾全身的粗長雙臂,還有複雜扭曲的軀體。垂向下方的脖子長到會讓人誤以為是第三隻手,脖子的前端沒有頭,像是七鰓鰻一樣直接張開凶惡的大嘴巴露出利齒。一對耀眼的白色翅膀從肩膀伸向天空,像是燭火一樣輕輕搖曳。

  沒有臉孔的黑色「天使」──

  『停下來!』大松發出號令。『我們還不知道敵人的弱點在哪裡,先用砲火觀察牠的反應再說,記得躲在岩石的凹陷處,開始砲擊!』

  地震讓視野晃個不停,「天使」開始朝這裡走了過來,我可以感受到A班學生們的恐懼。因為沒有可以比較的對象,我一時之間沒辦法掌握敵人的大小。

  設置型大型砲的粗獷砲身發出震動,砲火燻黑了視野的邊緣。在「天使」體表炸開的火焰看起來只有花蕊般大,讓我知道敵人的身軀有多麼龐大。即使不算上翅膀,應該也超過二十公尺吧。

  『集中攻擊右肩,炸掉敵人一條手臂,讓牠花時間再生。』

  大松的指示讓砲火集中在「天使」的肩膀。雖然黑色碎片飛散開來,但牠的身體完全不為所動,依然朝向這裡緩緩前進。

  『你們這群該死的人渣也太差勁了吧!砲火再擊中一點啦!』

  大松大聲痛罵。沒多久後,「天使」的肩膀噴出紅色體液。手臂根部被集中砲火打出個大洞,讓粗壯的手臂因為自身的重量無力地垂向下方,失去平衡的身體也跟著傾向一邊。

  『接下來換右腳!』

  就在號令聲再次響起的那一瞬間,敵人黑色體表的各個地方就像是燒焦的鱗片一樣豎了起來。緊接著傳來的一聲巨響,大到就連只是共享聽覺的我都被震倒在地上。

  趴在大松面前的女學生和她手上的槍一起被轟爛,化為一團黏在岩盤上的血肉、布片和金屬零件的爛泥。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旁邊的女學生大聲慘叫,大松激烈的呼吸聲也傳了過來。

  『剛才那是什麼!』

  『我們明明沒受到攻擊啊!』『我受夠了!』

  A班學生們驚慌失措的呼喊聲不斷響起,我覺得腦漿好像快要從耳朵噴出來了。

  那八成是衝擊波,只不過和以前那種不一樣,是集中攻擊一個點的衝擊波。

  『散開!』大松大叫一聲。『不想被打爛就不要停留在同一個地方!』

  發出幾道不明所以的叫聲後,A班學生就開始在沙地上連滾帶爬地散開了。大松的視野邊緣又濺起一團血花,被轟斷的手臂和砲身在空中飛舞。我忍不住閉上雙眼,但共享視覺是透過神經直接傳進大腦,所以一點用都沒有。

  由下往上彈起的地震突然來襲,讓大松的視野搖晃跳動。警報聲像是鑽頭一樣刺進頭蓋骨。

  原本應該位於地平線彼端的「天使」的巨大身軀消失了──

  當我發現這件事的下一瞬間,某種漆黑的物體從正上方掉下來,把視野一分為二,高高揚起的沙塵沾汙了眼前的黑色。

  大松喉嚨抽動的聲音傳了過來。

  視野左右甩了兩下,然後抬了起來。

  『……啊啊啊啊……』

  我聽不出這是誰的呻吟聲。

  眼前是高聳入雲的漆黑「天使」有如摩天大樓般的雙腳和左手。發出類似黑曜石光澤的皮膚各處跑出無數眼球,往下俯視這裡。

  啊啊啊啊啊……呻吟聲依然沒有停止,肉和骨頭碎裂的討厭聲音混在其中,與女孩子刺耳的尖叫聲交織在一起。

  視野轉向傳出尖叫聲的地方。那是「天使」伸到地面附近的脖子,足以吞下一間民宅的巨大嘴巴緊緊貼在沙地上,一邊同時咬碎三名女學生一邊把她們吸進肚子。這副悽慘的光景讓大松垂下視線。我這時終於發現從剛才就沒停過的呻吟聲是大松自己發出來的。因為大松右腳膝蓋以下的部分被打爛到幾乎快與岩石同化的地步,鮮血也流了一地。我知道他是被「天使」著地時射出的衝擊波擊中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松一邊發出無力的呻吟聲一邊爬向後方,周圍還傳來幾道推進器噴火的聲音。

  『──快……快走!』『我……我不想死……』『動作快!』

  大松朝向準備逃跑的同班同學發出怒吼。

  『你……你們這群廢物別逃跑啊!快保護我!全力開火!』

  雖然A班學生們在一瞬間用夾雜著畏懼與厭惡的視線看向大松,但一聽到從頭頂上傳來的巨大怪物移動聲,就不顧一切地開始接連踹向地面跳向空中。

  『你們這些該死的人渣啊啊啊啊啊啊!』

  大松充滿怨恨的聲音在腦袋中迴盪。我不由得站了起來,明知他聽不見依然大喊住手。因為大松按下一這個指令鍵並選擇STINGER然後用手指從學生名冊的最上面滑到最下面。

  難以言喻的可怕聲音從四面八方襲向大松──也就是我。那既是詛咒聲,也是求饒聲,也是骨頭無視痛覺重新架構的聲音,也是金屬樁從體內穿破皮膚的聲音,更是融合這一切聲音的破壞與殺意的合唱。

  『全員突擊!』

  大松的號令聲變成不斷拉長的大笑聲。雖然他仰躺在地上,但雙眼卻看向蓋住頭上天空的「天使」身體。好幾支形狀詭異的箭矢一邊拖著推進器的火焰,一邊飛向幾乎遮住所有視野的黑色怪物。

  那些都是身上多了根金屬樁的學生。

  『既然找不到弱點!』大松用顫抖的聲音大叫。『那只要把全身都射成蜂窩就行了嘛!』

  他的聲音被在頭上接連響起的爆炸聲徹底蓋過。爆炸震波吹走大松的身體,天地不斷地顛倒反轉。不管是「天使」的身體如大松所說被火炎完全覆蓋的景象,還是粗壯的手臂斷裂掉落的樣子,全都在我看清楚之前就立刻消失在眼花撩亂的視野之外。堅硬的黑色肉片不斷落下,大松一邊輕聲哀號一邊在地上打滾。正當他重重撞上岩石,好不容易才從地上爬起時,一個特別巨大的黑色肉塊掉下來插進地面。揚起的沙塵被熱氣燒焦,被熱風打在臉上的大松整個人搖搖欲墜。

  『……靠……真韌命……』

  大松小聲咒罵,瞪了黑色肉塊一眼。那是「天使」身體的一部分,即使十多發士兵刺針一起爆炸也燒不盡的殘留肉塊。肉塊表面冒出泡泡並開始膨脹,這是敵人正要再生的徵兆。

  『可是這樣就結束了!既然只剩下那部分,就表示那裡就是弱點吧?人渣們沒有白死真是太好了啊!』

  大松一邊喀喀笑一邊按下指令鍵後,刺針發射器就隨著一陣光芒出現在他手中。大松背靠著岩石,用僅存的左腳使勁撐住砲身,然後扣下了扳機。

  『去死吧!混帳天使!』

  就算只有視覺和聽覺,我也能感受到發射刺針的強大反作用力。我聽見大松的背部被重重壓在岩石上,全身骨頭發出哀號的聲音。射出的金屬樁轉眼間就拉近十多公尺的距離,瞄準黑色肉塊的正中央深深刺了進去,在下一瞬間爆炸開來。

  『爽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松一邊在地上翻滾一邊鬼叫。細碎的肉片隨著爆炸震波飛過來,打在岩盤和大松臉上,然後冒出水蒸氣迅速蒸發。

  『我贏啦!臭蒼蠅!王八蛋,還不趕快把分數送上來!可惡,我的腳痛死了,該死該死該死!我要把分數全用在再生能力上!』

  大松用指甲抓著只剩下大腿的右腳,吐出充滿怨恨的話語。

  『快把分數給我!我打贏敵人了吧!沒用的主辦單位!難不成這是臭蟲嗎?喂,快點交出分數,要不然我就──』

  大松的聲音被他自己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打斷了。

  我不是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因為視野劇烈搖晃,當我以為看到天空的下一瞬間卻撞上岩石,眼前景象不斷扭曲、閃爍並且變暗。

  最後只剩下濃稠的黑暗,還有可怕的溼滑摩擦聲。

  不──其實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不敢承認罷了。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大松確實看到了。因此我也確實看到了。

  我看見黑影像是滲出般從砂岩之間出現,肉塊高高隆起,以爆發性的速度膨脹,一邊朝向天空拍打雪白的翅膀一邊以全新的四肢站起來。我還看見長長的脖子伸了過來,把血盆大口張到最大逐漸逼近,直到口中黏膜的赤紅與黑色占據整片視野──

  『為什麼!』大松驚聲尖叫。『為什麼還能再生!別開玩笑了!我不是用刺針轟爛敵人全身了嗎!遊戲規則跑哪去了!這個爛遊戲!可惡可惡可惡!呀啊啊啊啊啊!不……不要啊!』

  大松在黑暗中轉身。回過頭的他在視野正中央看見閃電狀的光芒。

  我差點就叫了出來。

  那是──從正準備閉起的牙齒之間射進口中的光芒。大松伸向光芒的手被緊閉的牙齒無情地咬斷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

  痛苦的叫聲在黑暗中迴盪。

  『來……來人啊!我被吃掉了!快來人救我啊!不……不要啊!快點住手!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骨頭和肉被嚼碎的聲音蓋過慘叫聲,再也受不了的我用雙手摀住耳朵,縮起身體發抖。

  沒多久後,我感到某種東西斷掉的感覺。

  感覺共享時特有的帶電感消失了。我睜開雙眼,用手背擦掉嘴角的口水。翻倒的桌椅、龜裂的牆壁和歪斜的黑板映入眼簾。我一時之間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對了,這裡是校舍。我躲在教室裡面。

  大松──怎麼了呢?

  我打開通訊迴路,試著呼叫1A COMMANDER。

  不管我按了幾次按鈕都無法接上。

  沒有回答。毫無反應。

  ……他被吃掉了。

  我看到了吧?我聽到了吧?他被吃掉了。

  那傢伙死了。這個事實通過喉嚨緩緩掉進胃裡。大松死了,被再生的敵人瞬殺了。

  喂,等等。冷靜回想一下吧。我這麼告訴自己。

  我剛才看到的是事實嗎?

  那傢伙明明把全班同學都變成刺針射向「天使」自爆,還親自用刺針把沒有燒光的些許部分炸得不留痕跡,但他還是被再生的「天使」吃掉了。

  我確實看到了。強烈的心悸讓我頭痛欲裂。如果這是事實的話──就表示那個「天使」沒有弱點。

  我也想和大松一樣毫無意義地大聲痛罵。哪有人這樣的,這樣不管我們怎麼努力都打不贏不是嗎?

  『──藍澤同學?』

  一道聲音突然跑進意識中,讓我不快地扭了一下身體。from 3A COMMANDER這行訊息讓眼睛有些刺痛。

  『大松同學的迴路消失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薰子學姊。我躺在滿是沙子的地板上縮起身體,好不容易才讓呼吸平息下來,咳了幾聲後才開口說道:

  「……他死了。」

  我說出連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慄的簡潔有力回答。除此之外,我也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是嗎?』學姊的聲音同樣冰冷無情。『告訴我詳細情況。』

  死人不重要,趕快給我情報就好。學姊的話聽起來就像是這個意思。不,她八成就是這個意思吧。我把湧起的嘔吐感和疑惑吞回肚子裡,不帶感情地說出自己剛才看到的一切。敵人明明被刺針燒盡全身也依然能夠再生。那個「天使」沒有弱點。無法殺死。

  『……原來如此。』

  薰子學姊的回答讓我有些氣憤。為什麼她能這麼平靜?要是殺不掉敵人,我們就會被殺掉吧?

  『那看來只能暫時撤退了。雖然不曉得能不能成功逃掉……』

  學姊的話讓我感到一絲危險的氣息。我靈機一動,伸手按下指令鍵,開啟與三年A班司令官之間的視覺共享迴路。

  直接連接雙方的視神經後,出現在眼前的光景讓我倒抽了一口冷氣。

  我終於明白她不是還能保持平靜,而是如果不勉強自己保持平靜,就會癱坐在地上再也無法移動半步。

  在滿是砂岩的荒野中,靜靜聳立著外型難看的黑塔。朝向正上方的陰暗天空伸出的雪白翅膀和雷內‧馬格利特的畫一樣,喚醒了人類本能的畏懼。就連那緩慢移動的腳步,都讓人懷疑是不是為了使人更加畏懼。滾落在敵人腳邊地面的幾具大型砲的殘骸,被黑得發亮的腳尖不斷踩碎。那八成是被吃掉的學生們所使用的武器吧。

  不過,如果那傢伙只有一隻,恐怕還不至於會讓人感到絕望。

  在一邊發出沉悶地鳴聲一邊逼近的「天使」背後,還有兩道黑影出現在厚重的沙塵之中。跟在那隻「天使」的左右兩側前進的兩道黑影也劃破沙塵現身了。牠們和前面那隻一模一樣,體表的鮮豔黑色和翅膀的耀眼白色形成令人絕望的對比。

  「……三隻……?」

  啞口無言的我在無意識中從嘴裡發出聲音。

  『不只這些。』

  薰子學姊小聲低語,我用顫抖的指尖放大雷達圖。彷彿視野啪的一聲裂開的錯覺襲向我。我在無意識中算起映照在視網膜上的紅色光點。

  一、二、三、四……

  十隻。

  搖晃的大地從下方頂起我的身體,剝落的天花板碎片開始掉落。我一邊被粉塵嗆得咳嗽,一邊摸黑走向牆壁的裂縫,整個人滾到中庭。

  我抬頭一看,震驚得說不出話。因為從崩塌的校舍之間看見的昏暗天空,已經快要被更加黑暗的漆黑身影遮蓋住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逃回校舍裡面後又過了多久。

  就算我把身體塞進瓦礫之間,緊緊縮起雙腿,雙手用力摀住耳朵,還是會聽見不曾間斷的掃射聲和「天使」踩碎岩石的巨響。學生們的聲音也隨著串擾的通訊傳進我的腦海,而且全是哀怨的咒罵聲、痛苦的慘叫聲和恐懼的哀求聲。

  我再也忍受不住,把所有通訊都關閉了。

  快點住手吧。敵人身上沒有弱點,明明都已經被打成一團碎片還能立刻再生的敵人根本不可能贏嘛。而且同樣的敵人居然有十隻,就算要殲滅我們一萬遍都還綽綽有餘。

  「夠了,快逃吧,我們又沒有被敵人包圍不是嗎!」

  「笨蛋!要是離開這裡,我們就會失去行動能力啊!」「B班剛才就因為這樣全滅了!」

  「那不然現在該怎麼辦!」「別問我啦!」

  那不是通訊,而是從牆壁後方傳來的聲音。B班……全滅的是我們班嗎?不,就算在意這種事也沒有意義了。因為根本沒有我能辦到的事。我開始贊同在「天使」肚子裡的大松的意見了。這是個爛遊戲。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擅自認定遊戲中的敵人一定有辦法擊敗的我們太愚蠢了嗎?難道這只是個為了在百般掙扎後殺掉我們的裝置嗎?

  再來只能祈求還有「時間用完」這個結束遊戲的方法了嗎?還是說──

  我再次找回自己過去曾經捨棄的希望。要是被「天使」吃掉或踩死,說不定下一瞬間就會在自己床上醒來,我好想懷著這樣的希望閉上雙眼。這一切都是夢,打從一開始就只是場夢,對吧,這是一場漫漫長夢。我下次睜開眼睛應該會是在入學典禮當天早上。我想從頭來過。雖然我應該還是會過著不和任何人說話的孤單校園生活,但我只要小心別感冒,也不要自我意識過剩,過著普通的生活就行了。我要過著普通悲慘、普通寂寞、普通淒涼、普通空虛的日子,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要。就算沒能認識任何人也無所謂,就算什麼事都沒發生也無所謂。

  所以拜託讓我睡吧。

  尖銳的聲音在腦袋中響起,綠色的光芒在眼皮底下匆忙地跑來跑去。為什麼要妨礙我?拜託放過我吧。聲音大到令人感到不快,彷彿有隻鋸子直接抵住頭蓋骨一樣。就算閉上雙眼,直接傳進視覺中的各種資料也不會消失,發出綠色光芒的同一串文字不斷出現並向下捲動。

  From 1C COMMANDER──

  是未咲傳來的通訊。

  她想幹麼?為什麼要呼叫我?反正未咲也是出現在夢裡的人吧,她只不過是我的妄想創造出來的虛構人物,因為根本不可能會有那種奇怪的女生。哪有女生明明不屬於任何班級還會跑來學校整天看書,哪有女生會完全不去上課一直窩在屋頂上聽音樂。

  哪有女生──會跟這樣的我說話,還對我伸出援手。

  根本不可能會有。

  明明知道不可能有,但我還是在不知不覺間打開了通訊迴路。混雜的聲音像是洪水潰堤般流進我的腦海。

  『──你……你還活著嗎?』

  是未咲充滿不安的聲音。

  「……嗯……我還活著,一點事都沒有。」

  『既然還活著……為什麼不早點答話啊!』

  怒吼聲讓我腦袋的右後方隱隱作痛。

  「抱歉,呃……妳要問敵人的情報對吧?雖然敵人全身都被炸開,也還是找不到弱點,而且再生速度快得異常……」

  『那種事我早就知道了,薰子已經告訴我了。』

  「是……是嗎?那我已經沒有其他能告訴妳的情報了。」

  『我又不是為了問這個叫你的!』

  「咦……?那……妳找我做什麼?」

  這傢伙到底在生什麼氣啊?

  『沒事就不能呼叫你嗎?笨蛋,我不想理你了!去死啦!』

  通訊被切斷了。

  我感到彷彿被人隔著迴路揍了一拳的錯覺,腦袋還撞到背後的瓦礫。我搔了搔沾滿灰塵的頭髮,把嘴裡的苦澀口水吐在雙膝之間。我真的不知道這有什麼意義。也許是因為敵人不在附近讓我較為從容吧。我不應該因為知道未咲還活著就放下心來忘記關上通訊迴路,共享的視覺情報接連流進我的腦海。一邊以數釐米的差距避開傾瀉而下的指向性衝擊波一邊逃跑的薫子學姊,被她扛在肩上失去意識的茜子學姊;抱著有自己身高四倍長度的巨大槍械胡亂射擊,在千鈞一髮之際擋開「天使」進逼而來的手臂的志鶴學姊;儘管翅膀上的槍枝都快要融化消失,也依然在敵人黑得發亮的身體上跳來跳去,朝向關節發射刺針的未咲。明明不想看,但我還是順便確認了雷達圖上的狀況。兩個紅點從兩側夾住校舍,距離近得幾乎要碰在一起,剩下的八個紅點在東側排好隊形慢慢逼近。

  我從牆壁的裂縫看向中庭,在完全倒塌的建築物上方看到設置型兵器發出的微弱光芒,以及學生的背影和砲火的閃光。

  為什麼那些傢伙還有辦法打下去?他們是白痴嗎?這明明就是白費力氣,不管怎麼做都毫無意義不是嗎?

  『把熱源資料全部傳送過來!再加上聲波探測資料,還有再生程序分析圖!敵人身上肯定存在著弱點!』

  薰子學姊著急的聲音傳了過來。

  『再多提升一點供給系的能力啦!』『該死!沒子彈了!』

  『喂,別太靠近──哇啊啊啊啊!』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你在做什麼!快退後!不然會被踩扁啊!』

  『骨骼掃描完畢!把資料傳送給所有人!』『那我到底該射哪裡啊!』

  『或許敵人遲早會無法再生也說不定吧!』

  『我們到底要撐到什麼時候啊!』『我哪知道!』

  我再次湧起關閉通訊迴路的念頭。沒用的,就算拚盡我們的全力勉強擊敗一隻敵人,也還有好幾隻同樣的傢伙。要是後面那八隻也過來的話──

  我在無意識中確認雷達圖,因為心中湧起的疑惑而說不出話。

  雖然在校舍東側排成橫長隊形的八個紅點比剛才看到時還要接近,但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抵達校舍。為什麼?距離最近的兩隻明明就在先來那隻背後不遠的地方,為什麼遲遲沒有追上?

  因為覺得沒必要所有人都上陣,所以先在後方觀察戰況嗎?還是說,敵人只是在嘲笑陷入苦戰的我們嗎?不,難道說……我把雷達比例尺縮到最小,俯瞰周圍區域。紅色光點的排列方式烙印在腦海中,讓我倒抽了一口冷氣。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

  我全身冒出雞皮疙瘩。這只是推測,沒有根據,萬一搞錯的話就死定了。我會被敵人包圍,受到來自全方位的衝擊波攻擊,手腳全被打斷,最後死在敵人肚子裡。不行,不可能的。身體動彈不得,我連站都站不起來。我沒有把生命賭在那一絲可能性上的勇氣。把這件事告訴薰子學姊?難道我要讓別人為了我微不足道的靈機一動賭上性命嗎?這種事我做不到。

  就在這時,未咲的慘叫聲刺進我的腦海。

  『──啊!』

  我趕緊叫出她的視覺情報。「天使」黑得發亮的身體正好覆蓋住她的視野,讓畫面變得一片漆黑。發生什麼事了?她被擊落了嗎?我的身體在無意識中動了起來。我連滾帶爬地來到中庭,一邊起身一邊使勁踹向地面。腳底下傳來瓦礫粉碎的觸感,強大的風壓讓我全身吱吱作響,回過神時才發現我已經跳到視野一片遼闊的高度了。

  「未咲!」

  我大聲呼喊,四處張望。漆黑的天空掉下來了──足以讓我在一瞬間產生這種錯覺的壓迫感從左手邊壓了過來,那是彎著身子的「天使」軀體。有一道嬌小的人影在牠的手臂上一邊翻滾一邊墜落,從糾結在一起的鋼鐵之翼上一根根脫落的羽毛在空中飛舞。

  是未咲。

  「天使」沒有臉孔的脖子追著墜落的未咲而伸了過去,張到最大的嘴巴邊緣還拖著一條長長的酸性口水。

  我發出莫名其妙的叫聲踹向空中。在鑽過厚重的空氣之壁的下一瞬間,視野的背景立刻變得一片漆黑,眼前就是未咲頭下腳上的身體。我屏住呼吸,用雙手環抱她纖細的身軀,扭轉身體再次踹向空中。

  我和未咲原本身處的空間,在下一瞬間被追了過來的「天使」牙齒咬碎。

  我的背部重重撞上「天使」身體,體內的空氣全都從喉嚨和耳朵擠了出來。我差點就因為劇痛放開未咲,但還是拚命忍了下來。天地顛倒過來,我和未咲再次從敵人黑色的堅硬體表上滑落。雖然未咲失去意識且全身虛脫,但刺針的砲身還是被她抱在手中。我轉動身體試圖重整態勢,正好看見從眼前閃過的漆黑皮膚豎了起來。

  ──衝擊波要來了!

  我雙腿的前端空虛地劃過空中。因為抱著未咲頭下腳上地墜落,讓我沒辦法在空中跳躍。我感覺內臟快要凍結,大腦也要沸騰了。躲不掉了。我們會被壓扁──

  在我懷裡的未咲突然睜大雙眼。

  她朝向近在眼前的「天使」皮膚射出刺針,立刻扣下引爆扳機。爆炸震波從側面襲向我們,把我們拉離「天使」的體表。刺針發射器從未咲手中被打飛出去。

  我和未咲一邊被風壓吹跑,一邊看著發射器被指向性衝擊波的集中攻擊射成一團廢鐵的景象。恐懼像是電光之後的雷鳴一樣姍姍來遲。要是未咲沒有利用爆炸強行改變我們墜落的軌道,被打成一團爛泥的恐怕就是我們的身體了。

  我沒能順利減緩墜落速度,抱著未咲撞進中庭的瓦礫堆裡。我的身體被堅硬的水泥碎片和未咲的身體夾在中間,全身的骨頭都發出慘叫聲。

  「你……你沒事吧?」

  未咲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抓住我的肩膀使勁搖晃。很痛耶,拜託妳住手,我沒事,真的沒事。我沒辦法好好呼吸,聲音也一時之間發不出來。雖然未咲在一瞬間露出放心的表情,但很快就換成漲紅的憤怒表情。

  「為什麼要這麼亂來啊!你這沒用的傢伙!不……不過還是謝謝你啦!」

  當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為疼痛的後腦杓而板起臉孔時,天空突然暗了下來。她閉起嘴巴回頭看向上方。漆黑的「天使」正伸手抓住校舍邊緣準備踏進校園。在屋頂上用高射砲亂射一通的學生們也接連逃離砲塔,沿著崩塌校舍的牆壁滾落到中庭。

  「我得阻止牠才行……」

  未咲懊悔地喃喃自語。她無力地舉起背上融掉超過一半的鋼鐵之翼,展開由槍身組成的翅膀。

  羽毛前端的槍口接連開火。被子彈射中脖子根部的「天使」不耐煩地抖抖身體,體表的每一塊角落都跑出眼睛瞪視未咲。儘管如此她也沒有後退一步,繼續朝向敵人開火。

  「刺針借我,我的壞掉了!」

  她回頭瞥了我一眼並大聲怒吼。她還打算戰鬥嗎?真是笨蛋,她就這麼想死嗎?

  不過,我的靈魂早已找到答案,所以當時身體才會一聽到未咲的聲音就擅自行動。就算縮起身體發抖也還是得死。絕對會死。如果不挺身戰鬥,生還的可能性就是零。如果不拿起武器戰鬥就會死……不戰鬥就會死……不戰鬥就會──

  我的右手多出一股冰冷的重量。我抓住握柄站了起來。

  「快點借我!」我對著如此大叫的未咲搖了搖頭。

  「我自己上。」

  「……你在說什麼?」

  我彎下身體,使盡全力踢向地面跳了起來。不管是倒塌的校舍、還是「天使」微微發光的身體和砲彈命中爆開的火花、或是翻騰的沙塵和血煙,全都在轉瞬之間消失在遙遠的下方。肺臟因為加速度而受到擠壓,讓我連呼吸都辦不到。

  回過神時,我已經身在無限延伸的灰色荒漠之中。在遙遠的彼方將世界一分為二的那條水平線,正是顏色相同的天空與大地的接縫。

  視野的下方不斷噴出白色火花。

  我看向下方。在滿是沙塵的大地上,「天使」搖曳的翅膀看起來小得嚇人。我沒想到自己能跳這麼高。糟糕,我有點腿軟了。

  不行,別想高度的事,只管前進就對了。

  我利用手上刺針的重量讓身體前傾,然後踹向空中。我連踹了兩三腳,讓速度不斷加快。臉頰被風劃破,氣壓的落差讓鼓膜隱隱作痛。沒多久後,我在瀰漫的沙塵中看見了幾道黑影和點綴其上的白色火焰。因為敵人排成一個圓圈,所以看起來就像是生日蛋糕上的蠟燭。真是諷刺的聯想啊,我不由得渾身發抖。牠們不但與誕生無關,根本就是帶來死亡的傢伙吧。

  別害怕,我已經賭下去了,要是害怕就完蛋了。我再次踢向空中,開始加速下降。

  ──衝向「天使」圍成的圓圈之中。

  就在這時,我聽到一道聲音。

  「你想做什麼?」

  是未咲的聲音。讓我驚訝的是,那聲音聽起來不像是透過通訊迴路傳來的聲音,而是耳朵直接聽到的聲音。我轉頭一看,立刻瞥見在我身旁隨風飄舞的黑髮和耳機。

  「妳……妳怎麼跟來了啊?」

  「都怪你突然跳起來嘛!」未咲用一副隨時都會咬過來般的激動語氣說:「你衝進敵陣想幹麼?那樣只會被敵人包圍殺掉吧!」

  推進器的火焰像是在呼應她的怒火般劃過我視野的邊緣。

  「我要在被殺之前殺掉敵人!」

  「你連敵人的弱點在哪裡都不知道不是嗎?」

  「我已經知道了。」

  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也為了把渺茫的希望變成無謀的勇氣,我故意用堅定的語氣這麼說。儘管隔著迎面而來的強風,我也能感受到未咲的驚訝。我繼續說了下去,繼續把木柴丟進心中那堆快要熄滅的火。

  「我一直覺得有些奇怪。為什麼那傢伙全身都被刺針燒盡還能再生?為什麼後面那八隻天使不再繼續接近?」

  我嚥下口水,定睛瞪視逐漸逼近的大地。

  「還有,為什麽那些傢伙全身一片漆黑?」

  我知道未咲倒抽了一口氣。沒錯。答案就在雷達圖上──以及從高處往下俯瞰的這副光景之中。夾擊校舍的兩隻,在後方待命的另外兩隻,以及在更後方排成六角形的六隻。

  牠們不是不接近,而是沒辦法接近。因為牠們必須保持著那個陣形──

  保持著由黑色「天使」排列而成的十星紋。

  「那些傢伙不是十隻『天使』,而是全部加起來才是一隻『天使』。」

  我幾乎是一邊暗自祈禱,一邊這麼告訴自己。

  大松曾經說過,十星紋的正六角形部分的正中央才是真正的弱點。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被那六隻天使包圍住的地方中央肯定有著某種東西。

  「你說的某種東西是──」未咲的話只說了一半。

  「不知道,總之只能衝進去看看了。」

  「你是白痴嗎?」未咲的聲音同時傳進耳朵和通訊迴路。「沒腦的傢伙!連探測系能力都沒強化過還敢這樣亂來!」

  熱風從側面打在我的臉頰上。因為未咲讓推進器加速到極限,直接飛到我前面。

  「我負責尋找聲波和熱源!」

  正當我想要說些什麼時,警報聲徹底占據了我的腦袋。排成正六角形的「天使」們分別展開有如花朵般的白色翅膀,抬起有如象鼻般的脖子。牠們發現我們了。儘管距離地面還有一段距離,但我們已經能感受到從下方傳來的地震了。「天使」們開始縮小包圍網。我感覺血液彷彿快要結凍,難道我們的目標也被牠們發現了嗎?

  「未咲!先撤退吧!這樣下去我們會受到集中攻擊!」

  「來不及了,要是現在減速反而會被衝擊波擊中!」

  正如未咲所說,風中開始夾雜著殺氣,原本在腦海中翻騰的警報聲再加上超負荷的警報聲,讓我感到頭痛欲裂。

  「──看到了!」

  未咲興奮地叫了出來。

  經過複雜的多層掃描處理的影像傳送進我的視野中。在一邊露出利齒拍打翅膀一邊聚集的六隻天使的正中央、距離地面十多公尺高的地方好像有某種東西,光學探測結果是毫無反應的完全透明。不,折射率有稍微偏高。熱源探測的結果讓那東西的外型浮現出來了。

  那是一個蛋形的高熱源物體。它浮在空中,讓周遭的空氣因為熱浪而搖擺,「天使」們試圖用翅膀遮住它。我興奮得全身發抖。

  既然那些傢伙想要保護那東西,就表示──

  我猜對了。

  我要貫穿它。我握緊刺針的握把,就算被六隻天使圍繞,正上方也肯定會出現破口。

  狂亂的沙塵散去了。褐色的地面和聚在一起的六對白色翅膀出現在下方,就像是在荒野中綻放的一朵花。我在下降的過程中實際感受到那朵花有多麼巨大,我甚至以為那朵花能把天空整個吞下。

  一陣特別響亮的警報聲幾乎要撕裂了我的視神經。「天使」體表的溫度正在急速上升。指向性衝擊波?不,不對,這是──

  白色巨花碎開了。

  六隻天使的翅膀全數爆開,將數千數萬數億根羽毛射向空中,迅速揮發成火焰,朝下降的我們噴了過來。

  「──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的哀號聲被火焰捲走,在一瞬間就被燒盡。未咲的頭髮和制服也冒出火焰。她在我眼前扭轉身體,抓住我的襯衫衣領拉向自己。我還來不及驚訝,她纖細的手臂和變得破爛不堪的鋼鐵之翼就包住了我。

  「妳在幹麼啊!」

  未咲沒有回答。全身燒傷的疼痛讓我板起臉孔。我知道想要吞蝕我的熱量稍微減弱了,過熱警報也不再亂叫。為什麼要保護我?妳會全身融化而死啊!通訊迴路被無法化為聲音的話語燒斷。我知道她這麼做的理由。因為要是拿著刺針的我沒能抵達目標,這一切就毫無意義了。就算是這樣──她怎麼有辦法忍受這種痛楚?

  我和未咲就這樣抱在一起穿過蒼白的火雲。滿是鮮血的咆哮噴了過來,幾乎要把我的意識拉出身體之外。「天使」扭曲的手和滴著酸性口水的嘴巴從四面八方逼近,在我的視野中塗滿絕望的色彩。

  未咲鬆開手。構成她雙翼的數十把兵器也獲得解放在空中散開,只剩下司令官的意志連結著每一根羽毛。羽毛前端的槍口噴出火光,撕裂「天使」逼近的手掌,擊碎上面的利爪。儘管如此也無法阻擋敵人的攻擊,從指尖伸出的好幾根觸手迅速分支,試圖抓住我們。

  「衝過去!」

  未咲發出悲痛的叫聲把我推了出去。她的左手被指向性衝擊波擊中,化為一圑血糊飛了出去。

  「快啊!」

  她用僅剩的右手指向正下方,同時向所有兵器下達自毀命令。從翅膀分離出來的槍分別爆裂開來,然後又集中起來貫穿擋在前方的「天使」的觸手網。我咬緊牙關,咬斷纏繞在心中的迷惘和膽怯,使勁踹向背後的天空。下降速度再次加快,我用快要被扯斷的手緊緊抱住刺針,筆直墜向下方。衝擊波從側面襲向我的身體,把我情急之下舉起的刺針砲身轟成碎片。我甩開幾乎要淹沒自己的絕望,伸手抓住從砲身掉出來的金屬樁,然後再次瞪視正下方,用快要斷掉的腳做最後的衝刺。

  我的身體化為一顆子彈,貫穿了正要被再生的組織填滿的觸手洞穴──

  我看到了。

  看到在下方的空中飄浮,被搖擺的熱浪包覆的東西。

  我大吼一聲,用雙手舉起金屬樁,把墜落的所有動能全都灌注在上面奮力刺進那東西。

  我感到彷彿貫穿地球本身的心臟般致命的觸感。衝擊傳遍我的全身,肌肉被扯離骨頭,就連關節也被粉碎。我感到難以言喻的劇痛,放開了手中的金屬樁。

  在望著天空墜向地面的過程中,我看到六隻「天使」高聳入雲的漆黑身軀遮蓋住天空的景象。

  那有如黑曜石般的體表上出現白濁的龜裂。

  我的背部重重撞在砂岩地面上,揚起的沙塵遮住視野。我已經痛到感覺不到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還以為這只是電車從窗外通過的聲音。

  我聽見有如午後雷陣雨般的聲音。沙塵散去了。

  某種灼熱的液體滴在我臉上,燒傷了肌膚。甘甜的腐臭味刺激著鼻腔。

  直衝天際的黑色巨影的輪廓忽然傾斜,互相依靠在一起,然後開始崩塌。融化的皮膚變成雨滴落向大地,與沙子混在一起化為淺灰色的煙霧。露出在外的骨骼一邊發出空虛的聲響一邊瓦解。

  和古樹樹幹差不多粗的骨頭碎片掉了下來,我好不容易才轉身避開。我伸手撐向被融化的肉片弄得溼黏黏的地面,忍著疼痛勉強起身。我左肩以下的部位已經完全沒有感覺,右腳也幾乎動彈不得。

  不過,我沒有時間在意自己的身體狀況了。

  「未咲!」

  我像是要蓋過黏稠的雨聲般放聲大叫。不在。未咲不在這裡。她到底掉到哪裡了?我在汙泥中拖著腳前進。閃爍的文字浮現在我眼前。KILL +1 // SPECIAL BONUS +16000 // FINISHING BONUS +4800──閉嘴。這種事不重要。未咲……我得找到未咲才行。

  當薰子學姊趕到時,我正跪在未咲身旁,拚命地用領帶和緞帶綁住她的傷口,避免血液繼續流到沙地上。

  「藍澤同學,是你擊敗敵人的嗎?」

  薰子學姊環視在周遭散落一地、冒著發出腐臭味白煙的骨頭和肉片問道。不過我沒空回答她。薰子學姊來到我身邊,探頭看向我面前的人,倒抽了一口冷氣。

  「……七連坂同學……」

  未咲的左手從肩膀整個消失,側腹被挖了一個讓人覺得下半身還能連在身上簡直不可思議的大洞。她的制服被鮮血染紅,臉龐看起來比砂岩還要沒有血色。

  可是她還活著,還一息尚存,微微睜開眼睛仰望著我,動了動灰色的嘴脣想要說話。

  「未咲……未咲?」

  我把臉靠近她嘴邊,呼喚她的名字。不要,我不要這樣,拜託妳快點說話啊。可是我什麼都沒聽見。來自遠方的鐘聲代替未咲的話語傳進耳中。我抓著被血沾溼的沙子。我知道薰子學姊正輕輕搖著我的肩膀。倦怠感像是溫柔的洪水般湧上來,把血腥味和喉嚨的灼痛感,還有滲出肌膚的死亡顏色全部淹沒。

  9

  鐘聲和往常一樣突然消失。

  我猛然抬起頭,結果腳重重撞到桌子。

  我環視周圍。這裡是教室。我和一名女學生對上視線,對方忍不住笑了出來。竊笑聲也逐漸傳染給其他座位上的學生。我感到頭昏眼花。怎麼?發生什麼事了?這裡是哪裡?我剛才做了什麼?

  融化殆盡的東西逐漸凍結,緊緊貼在我的意識表面上,我在感到久候不耐的不愉快感的同時,取回自己的認知能力。

  這裡是我的教室,現在好像還在開大班會的樣子。

  我回來了。

  我親手──殺死敵人,成功回到現實了。

  藍澤同學,你還好嗎?坐在講台旁邊鐵椅上的班導問道。我搖了搖頭,回給老師一個曖昧的答案後站了起來。我試著把記憶重新接上。我記得我是在從講台一腳踩空差點跌倒時進入「遊戲」。

  我再次環視教室內部。班上同學們依然笑個不停。他們剛才明明還看著「天使」拚命逃竄,但現在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這個事實早已不再給我任何感慨,畢竟就連我的記憶也一點都不可靠。

  我的記憶……總覺得我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我腦袋裡的某個開關突然被按下。

  未咲!

  我衝出教室。雖然身後一陣騷動,但我根本管不了那麼多。我衝進隔壁的教室。裡面一個人都沒有,只有我今早搬進來的桌椅靜靜擺在裡面。我背靠著門口大口喘氣。

  為什麼我沒有馬上想起未咲的事?當遊戲結束時,她不是還滿身是血地倒在我面前嗎?

  難不成……她快要消失了嗎?

  我在桌子之間穿梭,拿起擺在最前面的桌子上的點名簿。翻開點名簿一看,寫在最左邊的欄位裡的唯一一個名字立刻映入眼簾。

  那是用原子筆寫上的「藍澤緋色」。

  我把點名簿重重摔在桌上,翻開每一頁仔細確認。

  沒有。

  完全找不到七連坂未咲這個名字。上面只剩下她親筆寫上的我的名字。

  這不是真的。我不要這樣。我從口袋裡拿出原子筆,在自己的名字底下寫上未咲的名字。筆觸重得幾乎要把紙寫破。

  我絕對不要她消失。

  我離開一年C班教室。

  圖書室、北校舍和南校舍的屋頂上、一樓的樓梯後方、中庭的樹蔭、體育館後面、體育倉庫後面、停車場……雖然我找遍所有想得到的地方,但都找不到未咲。

  我再次回到圖書室,整個人靠向書架,然後緩緩癱坐在地上。

  直到通知放學的鐘聲響起為止,我都一直坐著不動。落在地板上的陽光逐漸變細變紅,最後照到我腳邊。


  隔天早上,我到一年C班露面時,未咲出現了。

  她坐在講台前的唯一一個座位上,茫然望著窗外。

  我有好一段時間只能呆站在教室門口。我沒有勇氣走過去,也沒有勇氣向她打招呼。

  沒多久後,預備鐘聲響起了。

  「藍澤,你在這裡做什麼?」

  從身後的走廊傳來聲音,我嚇了一跳回過頭去,久留美就背著書包站在後面。她瞇起眼睛,越過我的肩膀看向教室裡面說:

  「你常常跑來這間教室呢。你就這麼喜歡沒人的地方嗎?」

  「咦……啊……不……」

  沒人的地方……在久留美眼中應該是這樣吧,因為她沒察覺到裡面的未咲。

  「我只是走錯教室了。」我說謊了。

  久留美傻眼地嘆了口氣,準備走進一年B班教室,但又突然停下腳步再次看向我。

  「……有事嗎?」

  「嗯……」久留美一臉難以啟齒地稍微別開視線。「發生什麼事了嗎?」

  「咦?」

  「不,就是……你昨天也突然在班會時跑出教室,那應該是因為你不小心跌倒被大家取笑的打擊對吧?你這傢伙還真是永遠掛著一張苦瓜臉呢,好像一個人抱著什麼天大的煩惱一樣。」

  然後她用有些粗暴的口氣說:

  「雖然那肯定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不過如果是關於校園生活的煩惱,你可以找我商量喔。」

  我用連自己都分不清是點頭還是搖頭的曖昧反應帶過這段對話。無關緊要的小事……確實如此,因為那是除了我之外已經沒人記得的女孩子的事。

  這一天的每一節下課我都跑到一年C班教室,在講台的角落坐下,靜靜看著未咲的側臉。

  我在午休時下定決心向她搭話。她還有些許反應,轉頭看向我的臉,然後立刻就將空虛的視線移回窗外。她的反應看起來就和平時沒有兩樣這點才是最悲哀的事。也許是因為耳機的緣故。我分不出她是沒有聽清楚我的聲音,還是聽見的聲音無法傳進她空無一物的內心。

  為什麼這些死者會慢慢消失呢?

  要是在結束遊戲回到現實後,遊戲中的死者也直接在現實中消失無蹤不就好了嗚?為什麼要留下這種只剩下空殼的人偶?這種系統到底有什麼意義?為了取笑像我這樣的人嗎?

  放學時間終於來臨。因為未咲不在一年C班教室裡,所以我跟昨天一樣找遍整間學校,最後在圖書室角落的座位上找到她。

  我在她身旁坐下。雖然她瞥了我一眼,但很快就將視線移回手中的書本上。我很快就發現她沒在看書,只是一直盯著同一頁罷了。再也看不下去的我忍不住別過頭。我到底該如何是好?我只能就這樣在旁邊看著她完全消失嗎?

  雖然薰子學姊用校內廣播叫了我好幾次,但我完全不想起身。我已經不想離開未咲身邊了。感覺好像只要稍一離開視線她就會消失不見,讓我害怕得不得了。怒火不時在我胸中燃燒。這既是對這蠻不講理的「遊戲」的憤慨,也是對自己差勁的技術的悔恨。要是我能更加熟悉戰鬥,帶著更強的武裝,那時候就不需要讓未咲保護我了。

  在沐浴著初夏陽光的寧靜圖書室中,無處可去的怒火很快就滲進冰冷的桌子消失不見了。

  事到如今──就算為這種事生氣也無濟於事。一切都太遲了。

  「──啊,原來你們在這裡啊。」

  我聽到聲音抬起頭,一道身穿制服的高䠷人影就站在桌子對面。金色長髮在陽光下發出朦朧的光芒。我瞇細眼睛一看,是薰子學姊。

  「七連坂同學,昨天辛苦妳了。」

  未咲用空洞的雙眼看了薰子學姊兩秒後,又再次低頭看向書本。學姊嘆了口氣,在未咲對面的座位坐下。

  「她有說什麼嗎?」

  因為學姊是在問我,所以我無力地搖了搖頭。

  「是嗎?就算我現在對她來個徹底搜身,她應該也不會抵抗吧。」

  「妳到底在想什麼啊?」

  我連吐槽的聲音都有氣無力。

  「以前的你應該會更加猛烈地吐槽我……」

  「抱歉,我現在沒那種心情……有什麼事嗎?」

  「我當然是來確認七連坂同學要花多久時間才會消失啊。」

  我垂下雙眼。

  雖然這人說話毫不掩飾這一點有時候很可靠,但這種時候就讓人不太舒服了。我感到心頭的傷口陣陣刺痛。

  「點名簿上也沒有她的名字了。那些手寫的名字是你寫的?」

  我已經連點頭都覺得難受了。

  「我還問過我們班上的同學,打聽有沒有人還記得總是蹺課的耳機女孩。有幾個人對她還有印象。不過,在看到點名簿之前,我也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她的名字……她已經消失得差不多了吧。」

  那又怎麼樣?那種事我也知道。難道她故意說出這種早就知道的事,是為了觀察我的反應尋開心嗎?被害妄想從我毛躁的心湧出,讓我差點真的說出這些想法。

  不過,學姊默默注視著未咲面無表情的臉,繼續說了下去。

  「我一直在思考。為什麼死者會分階段消失?」

  我眨了眨眼睛,順著學姊的視線看過去。

  「如果在遊戲中死掉的人也會在現實中同時消失倒還容易理解。可是,像這樣從人偶般的狀態逐漸消失就讓我想不通了。」

  我也想到了同樣的問題。

  但學姊想得比我更為深入。

  「所以我想,這些人說不定其實還沒有死。」

  「……咦?」

  「在昨天的遊戲中,我和茜子的班級都損失了不少人。雖然我們觀察了死者的狀態,但每個人消失的速度都不一樣。有些人今天早上就已經完全消失,也有些人還留在全班同學的記憶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關於這個問題,我和茜子互相討論了一下。而我們得到的假說,是消失速度可能與死亡狀況有關。因為屍體損壞程度越大的學生越快消失。」

  我嚥下帶有鐵鏽味的口水。能夠這樣冷靜分析同學的死亡的姬木姊妹讓我感到害怕,但我更害怕現在正逐漸揭曉的真相。

  我試著回想一年B班的兩人的死法。

  宇田川被啃掉下半身──只留下頭部和胸部,敷島的身體則是變得根本不成人形。而且……對了,敷島消失的速度快多了,他在星期五就徹底消失了。

  「我們在遊戲中的身體不是有再生能力嗎?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就算受到致命傷也能撐很久才死。而這個過程──」

  學姊看向未咲。倒映在她夜色瞳孔中的故事還停留在第一個字,她的時間已經停止了。

  「──會不會就是這種狀態呢?」

  被修復功能毫無意義地延長的緩慢死亡。

  疑惑像是水泡一樣覆蓋住我的肌膚,在破裂後留下寒意就消失無蹤。我在無意識中用手掌搓了搓手臂,試著揮去那股可怕的寒意。

  那些人勉強還活著,可是沒有意識。因此就算在這邊也只有失去靈魂的空殼照常過活,直到那邊的肉體完全死亡為止。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

  奇怪。這樣不就彷彿──

  「話雖如此……」薰子學姊嘆了口氣。「在這邊的我們也救不了他們……」

  我站了起來。椅腳刮過地板,發出不祥的聲音,薰子學姊睜大雙眼注視著我。

  「怎麼了嗎?」

  「要是現在回到那邊就有辦法救他們了嗎?」

  學姊眼中滿是困惑。

  「這個嘛……我不知道。這全是推測。再說,你要怎麼回去?」

  推測。全是推測。

  不過,一切線索就快要連在一起了。我在此之前感覺到的各種疑惑,正要勾勒出一個巨大的輪廓。喉嚨、肺和心臟都縮了起來,讓我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我害怕嗎?

  當然害怕。我害怕知道真相,而且怕得不得了。

  不過,不管我知不知道,真相都不會改變。如果閉上雙眼,可能性就一定是零。我必須睜開眼睛,挺身而起,伸手抓住真相才行。

  「我一直……覺得有些奇怪。」

  勉強擠出的話語把喉嚨刮得滿是傷痕,讓後面的話語帶有些許血腥味。

  「死掉的人就連存在過的痕跡都會被消除。不光是記憶,與死者有關的一切全都會被竄改。遊戲對這邊的影響力實在強過頭了。」

  學姊的雙眼靜靜注視著我。

  「那又如何?因為事實就是如此,就算你說遊戲的影響力太強,我們也無可奈何吧?」

  「我們是無可奈何沒錯,不過我一直覺得不對勁。那場『遊戲』有太多令人費解的地方了。為什麼我們在那邊的身體要規矩地花時間慢慢再生?建築物也是。既然是遊戲的話,每次戰鬥開始時都把一切回復到初始狀態不就好了嗎?」

  「難道這不是因為那遊戲的規則就是這樣嗎?你從剛才開始到底在胡說什麼……?」

  薰子學姊的聲音微微顫抖。因為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其實她已經開始理解我想說的話了。

  「那為什麼大松在這邊殺掉的學生會那麼輕易就復活了?」

  我的口氣變得有些尖銳,像是在責備人一樣。我很明白就算責備薰子學姊也毫無意義。可是,如果不把從心底湧出的感情盡量變成話語扔給別人,總覺得我自己好像會先受不了。

  「那是因為……他在那邊明明還活著,所以不能讓他在這邊死掉嗎?」

  「我也是這麼想的。」

  和學姊想法一致這點讓我感到絕望。

  「我現在終於清楚明白之前一直感受到的各種疑惑的真面目了。被操控、被改寫、被竄改的都是這邊的世界。而那邊的世界卻得花時間慢慢治療傷勢,死去的人也無法復活。換句話說,那邊的世界遠比這邊還要──」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不,其實我早就知道該怎麼說,只是沒有勇氣說出來罷了。

  「……你是在什麼時候發現這件事的?」

  學姊的聲音像是擦過枯枝的寒風般枯啞。

  「現在回想起來,我從一開始就發現了。」

  「從一開始?」

  「是因為進到那邊後總是會立刻顯示的訊息。」

  「你是說RESTART THE GAME嗎?」

  我注視著學姊的眼睛點了點頭。

  「那不就是宣布重新開始遊戲的訊息嗎?」學姊這麼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如果用正確的讀法來看,那應該是命令句吧。」

  學姊琉璃色的瞳孔上掀起一道波紋,最後又平靜下來。

  「……讓遊戲重新開始。」她這麼說。

  「沒錯。」我如此回答。

  未咲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們。

  「藍澤同學……我好歹也是一名弱女子,真心覺得要是你那想法只是普通的妄想不知道該有多好……」

  當我發現時,學姊的呢喃聲似乎已經快要混進風聲之中。

  「不過……看來這是個不可能實現的願望了。我手掌上有沙子的感觸。」

  她把放下的雙手移動到身體的兩側,在空無一物的空中摸來摸去。我也推開椅子輕輕彎下腰,用手掌探向下方。在碰到地板之前,我的手就被冰冷且細碎的觸感推了回來。

  是真的。地面就在那裡。

  我舉起手。

  當時我正打開強化項目選單,在準備選擇SKIP 1 GAME前打消念頭,所以現在應該只需要輕輕按下指令鍵就行了。

  電流竄過指尖,我清楚看見那行發光的訊息。

  SKIP 1 GAME──

  這個選項的真正意義,其實是中斷並跳過我們正在玩的這場遊戲一次。

  沒有任何聲音。

  我們這次並沒有聽到要轉移到那邊時總是會在腦中響起、足以粉碎意識讓我們昏倒的刺耳鐘聲,所以我和薰子學姊都親眼目睹了這令人瞠目結舌的轉移過程。眼中所見的一切──桌子、書架、窗簾、窗外的蔚藍天空、被掃把掃過般的雲層和枝頭的翠綠樹葉──全都受到塊狀雜訊的汙染。各種紋理紛紛剝離掉落,固態物體瞬間失去質量,讓周圍充滿虛脫感。從軌道運算中解放出來的粒子四處飛散。重疊在一起的曲面接連裂開,變成一堆碎片,光影和色彩全都還原成數值,把圍繞著我們的世界徹底打碎。

  乾燥的風聲颳過耳朵。

  舊書味變成乾掉血液的味道。

  我的左手快要被積在岩石凹陷處的褐色沙子埋了起來。

  我抬起頭。

  與薰子學姊四目相對。

  我們兩人都蹲在地上,膝蓋埋在沙子裡面,制服上沾著血跡和泥巴,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和破洞。

  然後我們轉動脖子,環視沙塵瀰漫的荒漠大地。散落在周圍的巨大骨骼已經快要風化。在遠方沙塵的彼端可以隱約看見的黑影,應該就是我們的學校吧。

  彷彿時間停止流逝般的縹渺沉默終於打住,薫子學姊乾燥龜裂的嘴脣動了起來。

  「我們回來了呢。」

  學姊用乾枯的聲音說:

  「你怎麼辦到的?」

  「我花了一萬分,讓遊戲跳過一次。」

  「原來如此。」

  學姊的嘆息聲被滿是沙子的風捲走了。

  「那真的是遊戲呢。」

  我緊咬顫抖的嘴脣點了點頭。

  「我們……」

  學姊露出不帶感情的笑容喃喃地說:

  「至今為止的一切……」

  因為讓人覺得彷彿全身被掏空到只剩下一張皮膚般的虛脫感,學姊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有好幾層回音。

  「……每天忍著睡意聽課、放學後到便利商店買東西吃、假日到百貨公司興奮地看著新出的夏季衣裝、為減肥而煩惱、談戀愛,這一切全都是──」

  混著細沙的風輕輕吹過,蓋過學姊的聲音,還把我的心徹底撕碎。

  仔細想想,就會覺得一切現象的答案都非常顯而易見。如果在遊戲中受到致命傷,在現實中也會消失。可是,只要在遊戲中還活著,就算在現實中被殺也不會死。被竄改的永遠都是現實世界。我們的現實總是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龐大規模、輕而易舉地配合遊戲被改寫。遊戲比現實還要真實,現實反而充滿不現實的事。

  如果真是這樣──

  「沒想到我們都搞反了……」

  學姊伸手撥開被風吹在臉上的金色長髮,再次環視眼前的荒野。

  環視我們身處的現實的光景。

  「想通了後,這其實只是件單純的事。我們與在現實中來襲的那些傢伙戰鬥,戰勝倖存後就陷入沉睡等待恢復……在夢中玩著能讓我們暫時忘記戰鬥的遊戲……虛構的和平校園生活遊戲……」

  這片充滿鮮血、沙塵、火藥味和死亡的恐懼的荒野,以及不知何時才能畫上休止符的與「天使」之間的戰鬥──才是我們真正的現實。

  在漸趨強勁的風中,我聽到微弱的咳嗽聲從腳邊傳來。

  我和學姊同時注意到聲音並看向腳邊。

  快要被沙子埋住的破爛制服,以及被血液黏在岩石上的黑髮。脫落的耳機纏在脖子上,皮膚的顏色遠比砂岩還要灰暗。是未咲。我感到背脊一寒。我一直沒注意到她。儘管她就倒在旁邊,我和學姊也都沒能察覺她的存在。

  因為我們的記憶快要消失──未咲已經瀕臨死亡。

  「未咲!未咲!」

  我把臉靠過去,呼喚她的名字。我撥開沙子確認她身上的傷勢。從肩膀被扯斷的左手切斷面已經變成深黑色,還不時噴出火花。壞死的情況比之前看到時嚴重許多,因為恢復的速度完全追不上壞死的速度。我怕得沒辦法確認她肚子上的傷口。不用看也知道未咲所剩無幾的生命正不斷滲進沙地裡。我把視線移回學姊臉上。

  「我……我該怎麼做才好?」

  未咲說她已經把再生能力強化到極限,但這樣還是來不及再生,很快就會沒命。

  「你想救她嗎?」

  學姊冰冷的話語讓我睜大雙眼激動地說:

  「這不是廢話嗎!」

  「我有一個方法,可是不保證一定能成功。」

  「就算這樣也無所謂,拜託妳快點動手!」

  「就算成功救回她的命,我也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喔。」

  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這時的我也沒有時間深入思考其中的意義。我緊緊握住學姊的雙手手腕,不斷哀求她快點動手。

  「……我明白了。」

  學姊溫柔地拉開我的手指,在我胸口輕輕拍了一下,然後探頭看向未咲的臉。

  學姊舉起手,用指尖劃過空中。

  雖然我知道她在操縱指令鍵,但因為沒有開啟視覺共享,所以我不知道她到底輸入了什麼。

  只不過──這時的我不知為何突然有種凍徹心扉的感覺。

  我做了無可挽回的事。我把這莫名其妙湧出的後悔念頭壓回心底,注視著學姊的手和未咲痛苦的表情。

  灰色的天空完全沒有放晴的跡象,我們輪廓模糊不清的影子緊緊貼在腳邊的砂岩上動也不動,所以沒辦法得知到底過了多久。也或許是時間已經靜止,只是我們沒發現而已。

  在彷彿永恆般漫長的寂靜後──

  未咲睜開眼睛了。

  有如夜空般的瞳孔提心吊膽地窺探著我的臉。

  我的心臟猛烈跳動。

  我輕輕舉起顫抖的手,但我沒有碰觸她的勇氣──因為我總覺得她好像被輕輕一碰就會碎開──就這樣用手掌按住自己的嘴巴,把快要滿溢出來的感情留在口中。薰子學姊嘆了口氣站起來,露出疲累的笑容仰望天空。

  未咲的瞳孔因為困惑而搖擺不定。毫無血色的雙脣也慢慢恢復生氣。

  「……為什麼……我不是……?」

  她小聲低語,伸手摸向自己的側腹和左肩,然後輪流看向我和薰子學姊的臉。

  「要謝就謝藍澤同學吧。」

  薰子學姊從正上方往下看著未咲的臉說:

  「因為藍澤同學找到回來這裡的方法,妳才有辦法得救。我幾乎沒做什麼。」

  她眨了眨眼睛,和我四目相對,然後害羞地稍微別開視線。我放開按住嘴巴的手,提心吊膽地呼了口氣。

  「……太好了。」

  我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

  未咲從地上爬起,像是在偷笑般抖抖肩膀,然後用左手──徹底復原的那隻手拿下掛在脖子上的耳機,突然戴在我頭上。

  她八成是想掩飾自己的害羞吧。未咲用雙手隔著耳機抱住我的臉,垂下視線開口說話。

  這時的耳機當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結果還是被我清楚聽到她說的話就是了。

  10

  星期一來到學校一看,掛在我們教室門口上面的名牌就變成「一年A班」了。

  起初我還以為自己走錯教室。不過,我回頭確認走廊對面樓梯的位置,還從門口探頭環視教室裡的情況,才發現自己沒有搞錯。

  我打開前一間教室──直到上星期為止還是一年A班教室的門一看,裡面一張桌椅都沒有,是徹頭徹尾的空教室。朝陽照在積著薄薄灰塵的地板上,形成好幾道和針一樣細的菱形光芒。

  啊,原來如此……我嘆了口氣。

  有一個班級消失了。因為大松殺死班上的所有同學,自己也被敵人咬死了。

  為什麼我還記得那傢伙的事?我試著回想一下,結果想起大松曾經給過我某種能力的事。也許是因為還留有轉讓紀錄之類的東西,所以關於他的記憶才沒消失吧。

  難道我以後都得一直記著那傢伙的事嗎?我遲遲無法吞下口中的苦澀唾液。

  我背靠在失去名字的教室門邊嘆了口氣。囤積在教室中的寂寥空氣,以及帶著疏離感和塵埃的走廊空氣,以我為交界線混在一起。

  還是說,只要刪除那項能力就能把那些記憶也一併刪除?

  我搖了搖頭。刪除那些記憶根本沒有好處。記憶就是情報,情報就是武器。只因為感覺不快就主動捨棄實在太愚蠢了。

  我發現自己的想法變得和薰子學姊一樣。

  我逐漸習慣了。習慣充滿在剝去這個虛假世界的薄皮後,另一邊的死亡與荒廢、空虛的氣息。因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只能選擇接受。那邊才是現實。

  我沒在一年C班教室見到未咲的身影。

  孤零零的桌子上擺著攤開的點名簿。最上面的欄位印著七連坂未咲這個名字,讓我鬆了口氣。在今天的日期欄位中也有好好地用原子筆畫上圓圈。

  我也在她用圓圓的筆跡寫上的藍澤緋色這一欄中畫上圓圈。在我的名字底下,還有除了未咲外誰也不記得的三十五名死者的名字。墨水已經開始變淡。只要再過一個小時應該就會完全消失。儘管如此,她每天早上來到教室時還是都會重新寫上吧。

  為了不遺忘他們。

  為了不被這個荒唐的遊戲擊垮。

  當我把書包放在牆邊,準備走向教室門口時,走廊突然傳來沉重的聲響。出現在打開的門外的是一張桌子和疊在上面的椅子,還有後方的嬌小人影。是未咲。她挺起胸膛抬起桌子搬進教室,把桌椅擺在地上休息時才終於注意到我。她難為情地羞紅著臉,把搬進來的桌子推到教室角落。

  「……啊……呃……妳在幫我的忙嗎?」

  「是你幫我才對!」未咲粗暴地說:「這是我的班級,由我來做這件事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不太明白其中的差別。我笑了出來,和未咲一起離開教室走向樓梯。因為每天都要搬三十五組桌椅真的很累人,所以能省下一半的功夫真是太好了。

  搬完所有桌椅的我累到癱坐在講台上。未咲的體力意外地好,依然面不改色地調整桌子的位置。

  結束這些工作後,未咲從書包拿出幾本書堆在桌上。那是我曾經推薦給她的長篇戀愛小說。

  「要看嗎?」未咲問道。

  「妳全看完了?」

  被我這麼一問,未咲點了點頭。

  「我整個週末都不敢和父母說話……一直都在看書。」

  不敢和父母說話。我能理解那種心情。

  「雖然之前都沒告訴他們我在學校裡的班級消失不見的事,但他們也一直沒有發現……我現在覺得他們不是沒有發現,說不定只是被設定成這樣罷了……」

  被設定成這樣罷了。

  如果讓我們像這樣過著校園生活的這個世界是虛擬實境遊戲,那我們的父母說不定就是NPC──遊戲準備好的虛擬人物。他們說不定不是沒有發現孩子的班級消失之類的異狀,而是「被設定成不會理會這些事」罷了。未咲話中的含意就是這樣。我也在想著同樣的事。

  「不過,一直思考這些事會讓人覺得快要發瘋。」

  未咲低頭看向小說封面。

  「我決定把在這邊的生活當成休息時間。既然有能夠享受的事,就應該坦率接受才對。」

  「嗯……妳說得對。」

  我站起來走到桌邊,從桌上書堆拿起最上面那本書。虛構中的另一個虛構。我有辦法坦率享受嗎?

  「好看嗎?」

  「……還好。」

  既然未咲別開臉這麼說,那應該就表示相當好看吧。可以期待。

  「主角最後變得不再遲鈍了,你也看看這本書跟他多學著點吧。」

  等一下,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然後我坐在未咲隔壁的座位上,和她聊了一下書本的話題。雖然入學才過了兩個月,但我們已經讀過不少圖書室的書,所以互相推薦了幾本。

  「為什麼你看了這麼多本書?」未咲歪著頭問:「你都沒去上課嗎?」

  「不怎麼去……可是妳還不是一樣經常蹺課──」

  「我……我是逼不得已的啊!那才不算是蹺課!」

  這麼說也有道理。

  「不要把我跟你這種既遲鈍又白目又理所當然沒朋友的人混為一談好嗎!」

  「對不起,我還是去死一死好了……」

  我經常跑來這間教室會不會也很惹人嫌啊……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你沒有朋友又寂寞難耐的話……」

  未咲別過頭看著窗外說:

  「以後也可以來這間教室坐坐。」

  「嘆?啊……嗯。」

  難道她是在同情我嗎?不過我其實有很多可以一個人打發時間的地方就是了。

  「謝謝……我會盡量在妳不在時過來的。」

  「我……我什麼時候這麼說了啊?」未咲從椅子上站起來。我嚇得退向後方,還差點踢倒椅子。

  「啊……妳在的時候我也可以過來嗎?」

  「這還用問嗎?」

  可是妳不是說我既遲鈍又白目嗎……我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因為我總覺得又會惹火她。

  手機的鬧鐘響起了。對了,薰子學姊叫我星期一早上就去找她,所以我才會設定鬧鐘。

  準備離開教室的我被未咲叫住了。

  「怎麼了嗎?」我在門口回過頭。

  「……我當時……」

  未咲有些難以啟齒地一邊用手指輕輕劃過桌面紋路一邊低語:

  「死掉了對吧?」

  我移開視線點了點頭。

  「你們是怎麼救回我的?結果薰子最後還是沒有告訴我。」

  「我不知道,因為她也沒有告訴我。」

  我現在還在害怕那會不會是不該知道的事。你真的要救她嗎?薰子學姊再三確認的聲音還依稀留在我耳邊。

  不過,這八成是不能不知道的事吧。

  「我正要過去問她。」

  來到學生會室後,薰子學姊正坐在辦公桌的椅子上看英文報紙。茜子學姊也坐在沙發上,一邊用一隻手操縱筆電一邊用另一隻手翻閱雜誌。

  「早安,藍澤同學。」

  薰子學姊把報紙擺在桌上向我問早,茜子學姊默默地把嚴厲的目光拋了過來。

  「早……早安……妳們在做什麼?」

  辦公桌和接待桌上都堆滿了報紙和雜誌。她們是在查資料嗎?

  「我和茜子正在實際感受這個世界有多大。」

  「呃……」

  我完全聽不懂她的意思。看到我呆站在門邊,茜子學姊一臉不高興地說:

  「別站在那裡發呆啦,有夠礙眼的。快點坐下行嗎?」

  就算要叫人坐下應該也還有更加溫柔的說法吧。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在茜子學姊對面的沙發上輕輕坐下。

  「那個……妳們在調查什麼?現在是要叫我來幫忙嗎?」

  「不是。」薰子學姊聳聳肩膀。「我只是把這些報紙大致看個一遍罷了。這個世界中不但有戰爭,也有金融危機,還有複雜的權力關係。」

  薰子學姊說這話時面帶微笑,茜子學姊隔著筆電螢幕瞪了我一眼。

  「那個……有找到什麼看起來和『遊戲』有關的新聞嗎?」

  「不是這樣啦。」茜子學姊用傻眼的語氣說:「世界上有很多的人,他們的人生複雜地交織在一起,才會形成城市和國家──」

  「嘆?等……等一下,妳到底在說什麼?」

  完全一頭霧水的我打斷茜子學姊的話發問,她看起來更不高興了。

  「我們是在調查這個世界有沒有類似舞台布景的地方啦。」

  我眨了眨眼睛。舞台布景?

  「以遊戲來說──」

  薰子學姊幫妹妹繼續說下去。

  「──我們居住的這個世界做得實在太精巧了。老實說,就算已經親眼確認過,我還是沒辦法完全相信這只是遊戲。」

  我背靠沙發,感嘆地吐了口氣。

  「我想知道這個虛擬實境到底是用什麼方法做出來,還有它的完成度有多高。遊戲這種東西基本上只要把我們玩家的認知範圍內的東西確實做好,除此之外的東西都只需要做個大概就行了不是嗎?」

  「確實如此……」

  點了點頭後,我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畏懼。

  我是不是揭露了會讓人發狂的真相?事到如今我才有這種感覺,雙腿不自覺地發軟。

  「不過,目前我們還沒發現這種臨界點。這實在是做得很精巧。除了我們這些學生之外的人……是真人嗎?老師、父母、街上的人們和其他國家的人們全是遊戲操控的NPC嗎?我不知道。光是這麼想就讓我感到一陣寒意,感覺腦袋快要壞掉。」

  薰子學姊平靜地這麼說。

  我也有隱約注意到這一點,只是整個週末都刻意不去想罷了。總覺得要是想著這種事,就連在餐桌上和父母吃飯都會讓我感到害怕。

  我在無意識中摸了摸沙發、桌子和自己的制服。非常逼真,連一點虛假的成分都感覺不到。雙眼看到的一切、耳朵聽到的聲音、雙手碰到的東西全都如此逼真。

  這真的是──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麼?創造者是誰?目的是什麼?

  「未咲曾經說過……」我喃喃說道:「這搞不好是神創造出來的遊戲。」

  「這個假說確實很有可能。」

  薰子學姊嘻嘻笑著說:

  「只不過,那算是一種恆真式。不管這裡是現實還是虛擬現實,就算主張森羅萬象和支配這一切的法則都是神創造出來的遊戲,也沒人可以做出反證。」

  呃……?總覺得我好像似懂非懂。

  「到此打住吧。一旦薰子姊說起這種話題,就會變成無聊的哲學式語言遊戲了。」

  說完,茜子學姊便闔上雜誌丟到桌子的角落。

  「再說,現實到底是什麼這種問題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該如何活下去,還有該怎麼做才能不用戰鬥。」

  我深深呼了口氣,轉頭看向茜子學姊。好厲害,這人有著和姊姊不一樣的厲害之處。在得知那種真相後,她居然還能懷有這麼踏實的想法。

  「看……看什麼看?」

  發現自己被我凝視的茜子學姊別開視線。

  「沒……沒事……我只是覺得妳很厲害……我沒辦法像妳那樣完全不去思考不必要的事……該說是冷靜嗎……我很想學習妳的這種優點。」

  「我……我可不會因為你隨便誇獎幾句就對你手下留情喔!」

  茜子學姊猛拍桌子,語氣激動地大叫。怎麼了?她為什麼會生氣?再說,手下留情是什麼意思?茜子學姊把我的疑惑丟在一旁,繼續說了下去。

  「再說,其實我也受到不小的震撼!只是你沒看到而已!大受打擊的我抱著薰子姊哭了兩個小──等等,你想讓我說什麼啊!」

  不關我的事喔。是妳自己要說的。

  「比起這個,你今天早上有遇見七連坂同學嗎?」

  「咦?啊……有啊,她在教室。對不起,我是不是應該帶她過來?」

  「那就表示她平安無事對吧?」

  我點了點頭,心中感到有些不對勁。

  茜子學姊的話裡帶著奇怪的刺,彷彿未咲平安無事不是件好事一樣。是我想太多了嗎?這明明不可能是壞事啊。

  「看來是完全復原了。」

  薫子學姊嘆了口氣。妳也一樣。難道未咲不能復原嗎?

  「這表示我的推測果然沒錯。」

  我輕輕歪著頭問:

  「……推測?」

  「我不敢肯定七連坂同學一定能得救,那只不過是推測罷了。」

  「……妳當時到底對未咲做了什麼?結果妳還是沒有告訴我對吧?」

  被我這麼一問,薫子學姊就拉開椅子站了起來。我感到一股寒意竄上後頸,因為茜子學姊也同時站身了。

  「你真的不知道嗎?」

  薰子學姊來到沙發旁邊,把臉靠向我這麼問道。我繃緊身體回答。

  「我不知道。要是知道我就自己動手了。」

  「是嗎?」

  薰子學姊向妹妹使了一個眼神,我呼出的氣息在喉嚨中凍結。茜子學姊的手在不知不覺間握著一支美工刀,而且還把刀刃完全伸出來。

  「那……那個?怎麼了嗎?」

  我因為畏懼和困惑而嘴脣發抖,輪流看向刀尖和茜子學姊的臉,在沙發角落縮成一團。薰子學姊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我曾經說過吧?你身上有些令人費解的地方,可能與遊戲的營運者有關聯。」

  「才……才沒有這種事!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啦!」

  「成功救回七連坂同學的命,讓我對你的疑惑更深了。」

  我已經完全不曉得學姊在說什麼,沒辦法從美工刀前端綻放出的微弱光芒移開視線。

  「什……什麼意思?」

  「我當時使用兩萬分讓七連坂同學『天使化』了。因為你還給我的那些分數都在我身上,還沒還給七連坂同學和茜子。」

  兩萬分的強化項目──ANGELIZE。

  「我並不知道那有什麼樣的效果。不過,我有那會帶來強大再生能力的根據。藍澤同學,那是因為已經有你這個實例存在。」

  「我?」我不小心破音了。「我怎麼了?」

  薰子學姊傻眼地嘆了口氣。

  「還記得我把分數全部轉讓給你時的事情嗎?」

  「……咦?啊……」

  我想起來了。

  在敵人來襲之前,我把未咲帶到兩位學姊身邊,集中大家的分數確認有那些隱藏的強化選項。只有我沒出現ANGELIZE這個選項。那是因為──

  「你已經『天使化』了。」

  薰子學姊的話語毫不留情地刺進我正忙著回憶的腦海。

  「因為是已經取得的能力,所以才沒出現在選單上。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咦?不……不可能吧……」

  聲音卡在緊繃的喉嚨深處,讓我沒辦法好好說話。

  「我……根本不記得有這種事啊……」

  「我曾經說過,你在第一次參加的戰鬥中身受重傷並失去意識對吧?」

  學姊無情且輕易地挖出我深藏的記憶。

  「……是……曾經說過……」

  「當你回過神時已經躺在自己床上。可是,問過班上同學後,他們都說你順利完成了主持班會的工作,但你並不記得這件事。對吧?」

  「這……這又怎麼樣了嗎?」

  我的聲音拉高了些。因為學姊話裡的含意非常明顯。我想要否定,想要大呼小叫裝作沒聽到。可是學姊用清楚到無情地步的聲音說:

  「你受的是致命傷,然後就和其他死者一樣,在這邊變成一具空殼。」

  我茫然地想像自己在那個星期三時的模樣。

  失魂落魄的我把問卷分給班上同學,然後回家、吃飯、洗澡、最後換上睡衣躺在床上。而且沒人發現我只是一具空殼。

  在此同時,現實中的我的肉體正倒在砂岩上,從被打爛的肚子流出大量鮮血,在生死邊緣徘徊……

  「可是你復活了。」

  薰子學姊用平靜的聲音說:

  「你八成是受到足以變成空殼的致命傷還能成功再生的唯一案例。而我現在明白其中的理由,因為你打從一開始就已經『天使化』了。」

  我一邊凝視著美工刀刀尖一邊不斷搖頭。彷彿自己的內臟在不知不覺間被悄悄換成塑膠模型般、連恐懼都稱不上的感情淹過喉嚨,讓我沒辦法好好呼吸。

  「七連坂同學得救已經成了另一個證據。好啦,明白我們懷疑你是敵人的理由了吧?那種再生能力就和那些傢伙──『天使』一樣。你到底是什麼人?是人類?還是──」

  「我是人類!」我拚命擠出聲音。「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再說,妳剛才說的那些全都只是推測不是嗎?根本沒有證據──」

  「茜子,讓他看看證據。」

  薰子學姊用冰冷到殘酷地步的語氣下令。茜子學姊點了點頭,把我的手扭到背後。

  「──妳……妳想做什麼!快……快住手!」

  我的上半身被驚人的力量壓在沙發上,關節也被鎖死,完全動彈不得。茜子學姊舉起握著美工刀的手說:

  「別亂動。亂動的話會連皮膚都被割到喔。」

  布被割裂的聲音讓我背脊發寒,我的腰部後方接觸到冰冷的空氣。

  「你看。」

  薰子學姊抓住我的頭,硬是轉向後方。

  「我之前也曾經說過吧?你背上長著排成奇形怪狀的痣。」

  我倒抽了一口氣。

  我在視野的邊緣看到外套和襯衫的布被一併割開後露出的側腹,以及在皮膚上排列出某種幾何學圖案的黑點。

  那是十星紋。「天使」的標誌。

  「你在另一邊的身體上也有這個標誌。」

  薰子學姊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喃喃說道。

  我感到強烈的暈眩感。疼痛在腦袋深處化為律動,逐漸往外擴散開來。這到底是什麼?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件事。為什麼我身上會有這種標誌?

  我到底是什麼人?

  在我放空的腦海中大聲迴盪的想法被薰子學姊說了出來。

  「──你到底是什麼人?」

  後記

  人生沒有重置鍵,只有電源鍵──雖然有這樣的黑色笑話,但這句話應該差不多快要不成立了吧。

  在寫這部小說的開頭時,我沒有想太多就寫出「人生沒有重置鍵」這句話,可是又隨即停手了。我記得以前的電腦和遊樂器都有只要按下去就能重新啟動的按紐,但最近的機種上並沒有那種東西。要是我寫出重置鍵這三個字,年輕讀者應該會看不懂吧。而且大家還會覺得作者是個大叔!於是我趕緊換了個不一樣的說法。

  不過我確實是個大叔就是了。

  我人生中第一筆靠自己的力量賺到的錢,就是靠遊戲賺來的。我把自己寫的遊戲程式投稿到雜誌上,結果通過審查並得到當期雜誌的贈書和稿費九千日圓。當時的經驗讓我初次嘗到了創作的喜悅。如果沒有那次經驗,我說不定會從事更加正經的職業。如果沒有寫小說,我說不定會進入遊戲業界。至今我仍不時浮現這樣的想法。

  可是,不管人生重來幾次,我最後八成還是會選擇當個小說家吧。因為製作遊戲真的很辛苦,寫小說輕鬆多了。

  因為這個緣故,我決定讓自己想到的最有趣的遊戲出現在小說中,於是才促成了這本《放學後默示錄》的誕生。已經看完小說本篇的讀者,應該就知道我這個狂妄的嘗試確實成功了。

  因為我的要求,才會再次請到LLO老師負責插畫。這部小說的插畫工作相當繁重,搞不好還是業界頭一遭。雖然這是我在初次和集英社開會討論時提出的企劃,但因為插畫家的工作會相當沉重,所以我本來還不太相信能夠實現。正因為有LLO老師的筆力,這個企劃才得以實現。我還要向幾乎完全接納我的無謀想法的責編H先生鄭重道謝。真的是太感謝你們了。

  二〇一四年十月 杉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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