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忙一場的單獨行動

第四章 白忙一場的單獨行動

在虹西路被稱為「頭目」的男子,經過京介身旁後,就在香油錢箱上坐下來。可以看見他手中所提的便利超商塑膠袋裡,裝著好幾樣吃的東西。

身上穿的是畢業國中的運動服,而且也知道京介的名字。雖然光是擁有這麼有特色的面貌和體型,總會讓人感覺有印象,但京介卻想不起對方的各字。

野貓發出撒嬌的叫聲,在頭目的木屐上伸出前腳。會認為毛色不佳的那隻貓是野貓,看來只是京介單方面的深信不疑,定神一看牠還戴著細細的項圈。而且仔細想想,也可以想見神社旁邊的狹小推沙場就是貓用的排泄地點。

頭目從塑膠袋取出一盒飯糰及貓食罐頭。將飯糰放在地上給貓吃,自己則掰開免洗筷吃著貓食。

雖然感覺有哪裡不對勁,但因為不是來觀賞餘興節目的,所以京介裝作不在意地提出詢問:

「聽說你一手掌管這附近一帶的所有事情。」

頭目什麼也沒回答,只是移動筷子。因為表情很平靜,所以他比起摩艾石像,更接近一尊佛像。

「我有些事想問你。在你所統管的藥頭中,有沒有一個戴黑帽、穿黑色上衣的男人?就算不在藥頭之列,你認識這樣的男人嗎?」

可是頭目還是只顧著埋頭吃飯。京介從口袋裡拿出榎本沙織的照片,遞到他的面前。

「他似乎和這名女高中生在一起。你有見過這兩人的身影嗎?」

聽到貓的叫聲,再給了另一顆飯糰後,頭目從香油錢箱上跳下來。木屐的底部發出溫吞的聲音。

頭目從京介的手中取走照片,瞇起了雙眼。

「是榎本沙織?」

「你認識她?」

問完之後,他馬上察覺到因為榎本沙織和這個「頭目」也是同學,所以就算他認識也不足為奇。

頭目將照片揉成一團丟掉。而吃飽飯的貓咪,則跑近京介腳邊。貓咪用肉墊髒污的前腳,從布套上開始搔抓玲洗樹樹枝。

當京介把玲洗樹樹枝從貓咪前肢中分離時,頭目走回了香油錢箱,並左右搖晃著木屐說道:

「一条。」

「什麼事?」

「你現在做些什麼?」

「你指的是什麼?」

「職業啦!」

「算是學生,還有其他工作。」

「我現在就像你也說過的,是掌控這附近的一切喔。並不是只因為暑假而已,而是從很久以前就這樣了。」

「嗯。」

從神社後方生長茂盛的雜草之中,傳來細微的蟲鳴聲。然而頭目則比剛剛更劇烈地搖晃木屐。

「你不問問我學校怎麼了之類的問題嗎?」

「怎樣都無所謂。」

「怎樣都無所謂……是嗎?」

頭目發出喉嚨深處有什麼東西卡住的聲音。明明知道那是在笑的意思,但京介卻花了三十秒的時間。

雖然貓咪還在拉扯京介的鞋帶,但似乎是厭倦了完全沒被當對手看待的情形,而朝牌樓方向離去。

頭目將塑膠摺成漂亮的三角形後說道:

「我呢,是堅持不對普通傢伙洩漏情報的。而且打從一開始,我就不和普通傢伙說話。但看在同學情分上,我就特別告訴你吧。」

驚覺他所謂的普通傢伙指的就是自己,京介感到有些不協調。可是,既然對方說是這樣就這樣吧。雖然拖著類似魔法師魔杖的武器,在盛夏的市區來回奔走的自己也有點奇怪,但在神社裡吃著貓食的頭目,也很難說是普通人。

「首先,是黑上衣黑帽的男人。」

在從附近傳來的巡邏車警笛聲下閉起雙眼,頭目說:

「他不是我統管的藥頭,但我認識他。雖然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不過有人稱呼他為『具幻屋』。」

「具幻屋……」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三年前。之後,我以為他已經從這個城市消失……他現在又出現了?」

頭目踢著腳下揉成一團的照片。而照片在地上滾動,直到堆沙場裡才停下來。

看來,榎本沙織離家出走後,被藥頭抓走這種令人情極差的可能性似乎是消失了。不過目前也還不是可以放心的階段。

「那個叫做具幻屋的傢伙是做什麼的?」

聽到京介的詢問,頭目張開雙眼仰望天空。誤以為那裡會有答案似地,京介也將目光投向頭頂。但卻只有和昨天晚上的形狀沒有兩樣的月亮。

「詳細的情形我是不清楚啦,但我聽說他會實現客人的願望。」

「客人的願望……」

皺起眉頭,京介提出反問:

「是像便利屋那種嗎?」

「我想應該不一樣。那傢伙既沒店面也沒電話。如果有留下那種蹤跡,我這邊應該也會得到情報,街上更是會謠言滿天飛。不過卻完全沒有。而且,客人好像是由那傢伙自己來挑的。我所知道的就只有這些。」

面對月亮,頭目喃喃說道。

「再來,是榎本沙織。那女孩是慣犯。」

「慣犯?」

「應該說常客會比較恰當吧?」

「你是說她是具幻屋的常客?」

「一条,你還挺熱心的嘛。你和榎本有什麼關係?」

「沒有任何關係。榎本沙織從好幾天前就行蹤不明,我只是被捲進尋找榎本的朋友集團裡。」

京介和頭目始終保持距離地回答。仔細想想,除了接收照片的時候以外,頭目也沒有接近京介。只有貓咪靜不下來,在其中跑來跑去。

「線索只有她和疑似具幻屋的男人在一起的傳言。而具幻屋也接觸過正在尋找榎本的朋友。」

頭目讓木屐發出聲響地從香油錢箱跳下來。與京介相隔幾步的距離,在牌樓的旁邊蹲下來撫摸貓咪的下巴。

「一条。」

「什麼事?」

「你的體溫是幾度?」

「誰知道?」

「看起來好像很低啊。」

「最近這陣子也被醫生說太低了。」

「是這樣嗎?儘管如此,你還是比國中時期高吧?」

京介不清楚他話中的意思,因而沉默不語。頭目抱起貓咪站了起來,又坐回香油錢箱上。

「你知道榎本現在的所在地嗎?」

無視於喵喵叫的貓咪,京介提出詢問。貓咪從頭目的膝蓋上跳下來,朝推沙場的方向跑去。而頭目則緩緩地將頭往兩旁搖動。

「我不知道。」

京介凝視著地面陷入思考。

榎本沙織的願望。這就是字條上也寫明的「要去非常想去的地方」的理由吧?「想去的地方」究竟是哪裡,連豐花都說她完全沒頭緒。

能實現大部分願望的具幻屋,連把榎本沙織帶去土星都能做得到?抬頭望著在頭頂上的幽暗星星,京介無意識地發出低吟。

「找我就只有這些事嗎?」

聽到頭目的問題,京介將視線移回來。頭目正在拍打穿著運動服的膝蓋,而那好像是順著什麼節奏的規律音色。

「剛開始見到你時,還以為你是來買藥的,雖然好像不太可能。」

「最近我連買煙的錢都沒有。」

「東中學的畢業生也偶爾會來,但對方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一条,國中三年裡你去了學校幾回?」

在心中計算三百六十五乘以三的過程中,京介發覺這樣是多算太多了。假日、節慶、加上長假期,還有數也數不盡的蹺課。

「我說得出來喔,我去了七十二次。」

拍打膝蓋的節奏沒有亂掉,頭目回答著:

「一年級時五十七次,二年級時十一次,三年級時四次,到畢業為止總計是七十二次。不過,因為沒參加畢業典禮,所以我說不定還算是在校生呢。」

「你的身體很差嗎?」

聽到京介的詢問,頭目震響還在喉嚨裡的聲音笑道:

「看起來不像是這樣吧?」

「這個嘛……」

「當我沒有想做的事而走到這附近時,遇見了前任老大。那位大叔的生意是採取不論年齡、學歷或社交關係都不需要的方式,他還花了三年的時間把那些全都傳授給我。但在教完之後,那個大叔就暴斃身亡,在無可奈何之下,我就繼承了他的工作。」

「嗯。」

「我想絕對會被你拒絕的,但一条你要不要也一起做?」

頭目手指所刻劃的拍子可以想成是四拍。

「我沒有什麼特別的含意,但是會讓那隻貓親近的人還滿稀奇的。」

京介對著自己的腳尖,輕嘆一口氣。心裡想著自己一年之中會嘆幾次氣,下次要好好計算一下,他做出回答:

「既然已經知道答案,就不用再問了。」

貓咪踩過京介的腳,朝小巷子的方向跑去。京介輕輕地對頭目點頭行禮後,悠閒地跟在貓咪的後面。

四拍。國中的校歌就是以四拍編寫而成的。

因為沒有打算記住歌詞和旋律,所以就沒有記憶。可是,只有在音樂筆試測驗前所背下來的知識,直到現在還掉落在京介腦海的一角。

「會長……」

「什麼事,塩原。」

「這個……真的有效吧?!」

地點是在虹原車站東口。即使是過了晚上十點,車站前廣場還是擠滿許多年輕人。這裡是搭訕或打架之類,未成年者發生糾紛時經常使用的舞台。而在這樣的廣場入口,站著風紀委員長谷常彥和塩原友子。

他們兩人接下來預計要開始進行暑假特別夜間巡邏。身上的服裝是高中制服,但是身體前後卻懸掛著大型的三合板。就是所謂三明治人的模樣。

三合板上還貼著在委員會做好的「暑假充滿危險!抽煙、順手牽羊、吸毒都會處刑!」的海報。以這樣的裝扮在鬧街上遊行,試圖喚醒年輕人的自主管理,就是長谷的作戰。

看到風紀委員的打扮,有嘲笑的人和威脅的人。從剛剛開始就只有這樣的反應,似乎沒有任何人在反省。

「怎麼了?塩原,幹嘛帶著一臉不滿的神情?」

向上推動眼鏡的長谷偷偷觀察塩原的臉。一名大約小學生年紀的孩子跑過來,對長谷的三合板踢了一腳。在跟孩子教訓了五分鐘左右後,長谷目光銳利地瞪著塩原。

「該不會……塩原妳是在想真是丟臉死了吧?」

「才沒這回事?」

「可是,妳還是很奇怪呀!應該說,最近的妳真的很怪。證據就是,今天妳的髮圈頻色從黑色變成深藍色。」

「因為校規上是規定黑色、深藍色或褐色,所以這樣完全不成問題。」

「而妳的襪子今天則有奇怪的記號喔!」

「這是單繡襪子。只要是三折式的白襪,就算是單繡襪子也是校規所准許的。」

「妳的指甲是不是亮亮的?」

「就算是我也會磨磨指甲啊。會長你也會把眼鏡擦亮吧,這兩者是同樣的情形。」

「妳的睫毛翹翹的。從早上開始我就覺得哪裡怪怪的,原來是這樣啊。」

「請你節制一點。就算我想做怎樣的打扮,只要合乎校規,就沒有被人說閒話的理由!」

對峙中的長谷和塩原晃動各自的三合板開始爭吵不休。聚集在廣場上的年輕人似乎誤以為是雜耍節目,而拍手叫好。

「唉,好啦!那麼我就去西口轉一轉,妳就在這附近四處巡視吧。要抬頭挺胸喔!」

單方面打斷爭論的長谷,似乎很高興地搖晃三合板,朝車站的方向走去。被留下來的塩原則垂下雙肩喃喃說道:

「……我是不是變得很奇怪?」

背對著廣場,漫無目的地走著,塩原嘆了一口氣。

「……因為他說過今天早上十點會來,所以我一直等著,但沒想到他卻遲到了,而且連髮團、襪子和指甲都沒注意到,會長會察覺也是無可奈何,不過我有變得很奇怪嗎?」

擦身而過的上班族以驚訝的表情看著塩原。此時,塩原發覺她把心中所想的事情,全在無意識間說了出來。而且還是以頗大的音量說出來。

感到難為情的塩原,抓著路樹隱藏自己的臉。而根杏樹的樹幹和三合板相互碰撞,發出殺氣騰騰的聲音。

「不好意思—那邊那個很像蟬的人可以問一下嗎?」

在塩原的前方,迎面走來一位年輕女性。年齡大約是高中生,嘴唇上還塗著粉紅色的口紅。

「……如果我也化這麼華麗的妝,不知道他會不會注意到呢……啊啊,不過這樣很明顯就是違反校規……這樣不行,這樣不好……絕對要嚴禁違規,不能疏忽大意,就算是禁忌的戀愛也一樣!」

「妳從剛剛開始就在說些什麼啊?」

高中生可疑地歪著頭。察覺到自己又把思考說出口的塩原,清清喉嚨後離開路樹。

「請問……妳最近有見過這樣的女高中生嗎?她是虹女附中的學生。」

高中生把一張紙遞到塩原面前。看似影印照片的紙張上,印著一名乖巧的少女臉龐。

「我沒見過……」

「是嗎?非常感謝妳!」

讓粉紅色的嘴唇微微露出笑容後,高中生穿越馬路離去。

看著女學生的背影,塩原想起了今天白天時在學校裡面所發生的事情。包括把虹女附中的學生叫來交談的一条兄妹,及離家出走少女的話題。

「該不會……是一条同學的朋友……?」

嘀嘀咕咕的塩原四處尋找高中生的身影。在對向的人行道上,她看到那名高中生的背影。而沿著人行道並列的商店幾乎全都放下鐵捲門,只有自動販賣機的白色燈光朦朧地浮現出來。

突然,那道光線被遮住。從人行道岔路出現的黑色人影,朝高中生伸出手來。高中生的身影被黑色的手臂抓住,消失在岔路裡。

臉色大變的塩原穿過人行護欄,跳到車道上。經過的車輛緊急踩煞車,在就要撞飛塩原之際停下了車子。而車子的保險桿正好碰到三合板。

因為駕駛打開車窗大罵「混蛋」,所以塩原急忙低頭道歉。塩原心想,校規當然要遵守,但違反道路交通法也是不好的。

總算到達對向人行道,塩原窺探高中生消失的岔路。在垃圾掉落得到處都是的黑暗通道裡,沒有高中生的身影,也沒有看起來像是把她拉走的黑色人影。

彷彿剛剛看見的景象像是個錯覺,塩原怕得呆若木雞。

微暖的風吹拂著,三合板產生了晃動。垃圾隨風捲起,紙片因此黏貼上塩原的胸前。

然而那名高中生所帶來的白色紙張就在其中。

「所以說,如果要追尋我那離家出走的朋友,就需要這份資料上所記載的犯人……『術者殺人犯』?和這傢伙擁有同樣特徵的男人已經出現了啦!」

豐花氣勢驚人地咀嚼中華涼麵裡的小黃瓜絲說道。

時間是晚上十點半。不存在規定工作時間的光流脈統轄管理總局,並沒有一整天沒半個人的時間。但接近換日時分,大多數事務系職員都回家去了,建築內也變得很冷清。

「這也就是說……」

坐在一樓大廳角落的遠峰,將筷子從嘴巴移開。他的手中和豐花一樣,捧著中華涼麵的盤子。點來當作宵夜的這些東西,是大約五分鐘前才送到的。因為送到家長室太麻煩之類的理由,所以就在這裡吃了起來。

「『術者殺人犯』是妳的朋友囉?」

「才不是呢?不是這樣的……雖然我也還搞不太清楚,但在我朋友身邊徘徊的男人或許就是『術者殺人犯』。」

面對涼麵上擺著的火腿,豐花嘟起嘴來。在中華涼麵裡,雖然豐花對叉燒肉比火腿更喜歡,但她卻無法抱怨什麼。無論是過了十點還接受外送的店家心意,還是將自己的中華涼麵讓出來的副家長,她認為都該心存感激。

而被遠峰命令「就讓給部下吧」的副家長石田,在豐花的背後帶著嚴峻的表情,直挺挺地站著。

「所以京介正和一般青少年們一起收集那個人的情報。雖然我想告訴他關於『術者殺人犯』的事而打電話回家。但他似乎還沒回家啊。」

「原來是這樣啊。那麼,豐花妳是為了在那個人的手下保命,才會躲在打盹室裡的。的確在本家裡面是很安全啦。」

遠峰用筷子挑掉紅薑說道:

「不過,這種強度結界經常帶來不便。除了登錄術者外都會被隔離,連外送的大叔要進出都不可能了,必須到入口處接送。我的車子也做了強度結界的設定,真是添了不少麻煩啊。」

「外送和安全哪個比較重要?」

雖然石田低聲插話,但遠峰卻無視於他。

遠峰等人會工作到深夜,似乎是因為正在彙整關於未解決事件的案子。據說還有為了追查事件,而做特別班人員編制等各種不同的措施。似乎不可能會像豐花她們正在進行的行動那樣,在大眾餐廳商量一陣之後,就以「總之先出去看看吧」的氣勢衝到街上。

豐花心想,上頭的人真辛苦啊。但另一方面她也在想,感覺上他們好像拖拖拉拉的。如果待在打盹室裡的女性術者見到,應該會說出「如果花時間在那種事情上,就會讓他溜了」吧。

「所以……」

遠峰將筷子的尖端指向豐花的鼻子,做出詢問:

「妳所見到的男人,真的就是『術者殺人犯』囉?」

「特徵一樣啊,他腦袋的這個地方有道傷痕。」

豐花用手指著自己左側頭部並點點頭。於是,在遠峰回答之前,石田開口說道:

「沒有其他和『術者殺人犯』的共通點嗎?」

「只有一點不行嗎?」

「只有一點,就情報來說是非常曖昧的。」

石田在眉間刻下深深的縱向皺紋後說道:

「頭上有傷痕的男人,全世界之中也有好幾個。因為妳說有值得參考的消息,所以我們才會在這裡聽妳說。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消息,我就要向妳要宵夜費囉!」

豐花停止喝乾中華涼麵湯汁的動作,用手背擦擦嘴巴。

「這個嘛……服裝呢,是黑衣配上黑帽。」

「穿這種服裝的人在世界上也多得要命。其他呢?」

「我可是差點被那傢伙擄走耶。他的力氣很大,害我脖子痛得要命。」

「這樣的話,那傢伙不就只是單純很有力氣的綁票犯嗎?其他呢?」

「也有他是藥頭的傳言喔。」

「這樣的話,那個人不就只是個毒販?其他呢?」

「等一下,副家長。你從剛剛開始就是什麼意思呀?」

豐花鼓脹著臉頰,站了起來。

「你要是再像這樣一一否定,我就不再告訴你們了。」

「妳別會錯意了。並不是要妳告訴我們,而是我們在聽妳說而已。未解決的事件了『術者殺人犯』之外也多得如山高。我們上層階級和下等階級不一樣,可是忙得很。」

當豐花打算揪住石田時,遠峰說「暫停、暫停」,介入兩人之間。他們各自的鞋子所發出來的聲音響遍天花板,在豐花等人的面前,一名清潔員很想睡似地經過。

「妳的情報確實可以當作參考,謝謝。」

遠峰調整扭曲的領帶,將一疊文件遞交在豐花的眼前。

「如果妳有興趣,這份『術者殺人犯』事件的資料就給妳吧?妳也應該回打盹室去早點睡覺了。要是熬夜,就不能做牽牛花的觀察日記,在新學期時會被老師罵喔。」

「我才沒這種作業啦……」

瞪著遠離的遠峰背影,豐花嘟起嘴來。

「這『術者殺人犯』的事件,由妳去解決也沒關係。」

在離去之際,石田低頭看著豐花,瞇起了雙眼。

「再怎麼說,妳似乎是家長親自推薦為護衛隊候補新隊員的優秀人才。這種事件對妳來說應該不算什麼吧?」

「哎呀,真是個會說話挖苦人的上司啊。」

「這不是在挖苦人。就算是我們上層,也不可能只專注在一名矯正術者被殺那種程度的事件上。特別班的人事費用也需要節省,妳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石田讓豐花如同看見一堵牆的背影,橫過大廳步行離去。

「總覺得那個副家長,淨是會說些讓人感到不爽的話耶。」

豐花嘟起嘴巴,盯著放在腳邊的中華涼麵盤子。受到從窗戶照射進來的月光,盤子發出冰冷的光芒。

榎本沙織、朋友團體的每個人,還有京介都吃過晚飯了吧?豐花突然想起這種事情。

當京介前往集合地點的東口剪票口前時,只有橘子頭橋口一個人站在那裡。

「大家都還沒回來,真是熱心啊。」

在說出這番話後微笑的橋口臉上,看起來似乎摻雜了些微疲勞。

因為在這種盛夏的日子裡,從早到晚一直做同樣的事,而不會覺得疲倦的人是有點奇怪。況且橋口他們和做例行性行動的京介不同,是擔憂榎本沙織的行蹤一路打探消息。他們在毫無進展的情況下所承受的疲勞,應該是京介的倍數吧。

京介向橋口傳達在虹西路打聽到的情報。對於黑衣男的真實身分並不是藥頭一事,橋口露出安心的神情。

當告知頭目的長相時,橋口歪著頭陷入思考,但京介一加上「他不太常來學校」的特點後,她馬上拍一下手。

「一定是那個橫田同學啦!嗯—他現在是做那種工作啊,人生真是各有不同耶。」

橋口橘色的腦袋頻頻點頭說道。在她背後,通過剪票口的幾乎全是下車的乘客。而虹原車站的末班車時間是很早的。

每個人都帶著對暑氣厭煩的表情,朝公車圓環或計程車乘車處方向走去。茫然凝視人潮的流向,橋口突然笑了出來。

「對了……今天一条你和豐花一起去找過虹女附中的人問話吧?你們在那裡沒聽到沙織小學時候,有喜歡的男生之類的事嗎?」

「我想……是有聽到。」

「雖然豐花她說沒和沙織談論過這種事情所以不知情,但我之前曾聽過沙織說過,她小學時所喜歡的男生,好像就是橫田同學喔。」

「他們從小學就是同班同學?」

「好像是這樣,據說感情還挺不錯的。不過,因為橫田同學上國中之後幾乎沒來學校,個性好像也變了,所以和沙織也就漸漸疏遠。」

「嗯……」

「人生真是各有不同啊,真的。」

在抓著頭的橋口身旁,有個醉漢摔倒了。

就算是醉漢的人生,相信也一定是多采多姿吧。京介將自己想抽煙的欲望,用嘆息來加以掩飾。

之後,聽到明天的集合時間後,京介朝著自家的方向走去。

一回到家,首先必須要準備爸爸的晚餐。然後,去洗澡、和暑假作業稍微對看一下,大概不會動筆就去睡覺。隔天早上一起床,就要準備爸爸的早餐,去本家看看豐花的情況,再往搜索隊的集合地點移動。今年的暑假似乎會比預期中忙碌,感覺上身體的各關節好像已經開始發出哀號了。

在距離自家還有幾公尺的路上,他碰見住在相隔三間房子裡的小學生。在點燃路燈卻沒有人煙的夜晚道路上,小學生正四處噴灑裝在管子裡的蜂蜜。

「啊,一条家的不良少年哥哥,晚安!」

那名小學生似乎接受父母親相當嚴謹的管教,所以在附近一帶以彬彬有禮著稱。受到九十度行禮的京介,只以頭部往前垂落的方式回以「晚安」。以不良少年哥哥來說,他有自信是很不錯的打招呼方式。

在地面上,蜂蜜像積水一般擴散開來。混雜在悶熱的風中,一股甜甜的味道掠過京介的鼻尖。

「因為暑假的自由研究,所以我需要鳳蝶。」

小學生舉起手中的捕蟲網,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所以我在做陷阱。因為聽說蝴蝶喜歡的東西是蜂蜜,所以只要把蜂蜜當作陷阱,絕對可以抓到。」

「這是誰說的?」

「一条家的爸爸,我本來是想問頭髮飄來飄去的姊姊,但她卻不在,所以是你爸爸告訴我的。」

「用蜂蜜引誘?」

「牠會中計的,因為甜甜的。」

「但是,蜜蜂和蝴蝶不一樣。」

「聽你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耶。那麼就用黑糖漿試試看吧。」

小學生揮舞著捕蟲網,朝後方跑去,而轉角的盡頭就是小學生所住的地方。

當京介嘆口氣時,可以聽見從背後傳來短促的尖叫聲。回過頭去的京介,在一瞬間止住呼吸。到底是從何時起站在那裡的,一個穿黑衣戴黑帽的瘦長身影就出現在那裡。

男子的一隻手臂裡環抱著小學生,嘴巴被摀住的小學生正痛苦地掙扎。而捕蟲網也在地面上不停地滾動。盯著稱為具幻屋的男子,京介在握著玲洗樹樹枝的手中注入力氣。

「同樣臉龐的少女……是叫……豐花嗎?那名少女在哪裡?」

具幻屋開口說竏了。他仍抱著小學生,緩慢地步行接近。

「把她藏到哪裡了?我找不到她。」

「你為什麼要襲擊豐花?」

面對來到三公尺左右前方的具幻屋,京介提出詢問。他眼睛不看手邊地解開玲洗樹樹枝的布套。

具幻屋在那個位置停下腳步,扭曲嘴唇的形狀笑了。然而他卻只是笑而不答。

京介注意捕蟲網的動向,並說道:

「放開那個孩子!」

「把木杖丟掉!」

具幻屋用力勾動手肘,小學生的喉嚨吱吱作響的討厭聲音,也傳到京介的耳中。

「好吧。」

京介將玲洗樹樹枝放在腳下。具幻屋緩緩地點點頭。小學生不平順的呼吸聲則斷斷續續地迴響。

接著,京介將腳下的捕蟲網朝具幻屋的方向踢去。並利用飛踢出去的腳接觸地面所產生的反作用力,往對手方向飛奔而去。

他踹了具幻屋的小腿一腳,使其失去腳下的重心。他以一瞬間踉蹌倒地的黑色身體肋骨為目標,狠狠地揍了一拳。具幻屋朝後方倒去,還撞上了電線桿。從他手中獲得解放的小學生,跪在地上咳個不停。

當京介伸手抓住玲洗樹樹枝時,剛起身的具幻屋猛衝過來。但打算應戰的京介,大腿卻被小學生緊緊抱住,意外地妨礙了他的行動。

走近到眼前的具幻屋以單手拿起玲洗樹樹,再用另外一隻手抓住京介的左手臂。雖然京介想要揮開,但卻無法動彈。在身體的外側與內側,傳出有東西碎裂的聲音。

玲洗樹樹枝從正中間被折成兩段。那是他頭一次見到這種光景。這根樹枝的硬度之高是有名的,雖然京介已經連續好幾年使用同樣的東西,但它卻不曾毀損過。無論是胡亂使用還是必須撲滅怪物,總是這個樣子。

修理費要花多少錢?京介茫然地思索。突然他的頭部劇烈疼痛起來。

「很痛嗎?痛得無法說話嗎?」

依舊緊抓著京介的左手臂,具幻屋笑了出來。但他感到疼痛的不是頭,而是手臂。對於左手肘也被折斷的事,京介終於察覺到了。也包括具幻屋的手勁實在大到不像話。

「但是,你還是得說,叫做豐花的少女在哪裡?」

從頭頂上可以聽見具幻屋的聲音,京介發覺不知何時,自己已經跪坐下來。他心想真是傷腦筋,但傷腦筋這句話卻只在腦袋裡訴說。他自覺因為腦海裡滿是困惑,所以現在的自己正處於相當焦躁的狀態。武器和骨頭同時被折斷會讓人焦急,京介還是頭一次知道。

「說!快說!」

具幻屋折斷捕蟲網,並將竿子的部分對著京介頭頂揮下。尖銳的斷面就像刀刃一般,可以擔任相當不錯的兇器角色。

頭部及腹部受到攻擊,京介因而倒臥在地。具幻屋好幾次揮動捕蟲網,在他晦暗視野的另一端,還可以聽見小學生哇哇大哭的聲音。

耳朵旁邊響起堅硬的聲音及討厭的味道,京介以毅力撐開眼皮,染成紅色的捕蟲網掉落在地上。在本來應該是素色的T恤上,延展著從沒見過的巨大染色。距離看見自己的鮮血,大概相隔四個星期之久了吧。

「太礙眼了,讓我想起以前碰過的傢伙。我想殺了你。」

具幻屋發出聲音。身體的左半邊出奇沉重,好像要沉沒到地底,骨折的疼痛掩蓋住其他的傷痛,只是變成沉重而已。光是單純張開眼睛就會化為痛苦。

下巴被強大的力量抓住,只有頭部被提起來。具幻屋的聲音,在比剛剛更接近的地方響起:

「但是我不會殺你,把那個叫豐花的少女交出來。期限就到明天為止。榎本沙織正在等她,聽到了嗎?」

京介的下巴被放開後,後腦杓就直接碰撞到地面。但卻一點也不痛,因為身體的其他部位還比較疼痛。

一個腳步聲逐漸遠離。經歷幾十秒之後,京介抓住大叫著「誰去把大人叫來」的小學生的手。雖然這種時候家教嚴謹的小孩會呼叫大人前來,但禮數不周的不良少年卻不得不進行追逐。

在站起來的京介眼前,橫越過像是蝴蝶般的影子。雖然京介用眼睛追尋影子,但在狹隘的視野裡,卻無法做出那是現實或錯覺的判斷。

吹拂掠過臉頰的風帶著鬱悶的濕氣,今天晚上也許是個熱帶夜。在倒卧地上意識消失之前,京介想起了這種事。

在打盹室的床上,豐花抱著零食及資料翻來覆去。

她很難入睡。豐花並不是那種換個枕頭就會睡不著覺的纖細性格,但今天晚上卻不知為何無法入眠。

明明冷氣產生效用的打盹室,遠比自家房間要來得舒適多了。想到這裡,豐花一口咬碎餅乾零嘴。轉眼間一包零食就空空如也了。她還被再度起身上廁所的女性術者說了一句「會胖喔」。

要是閱讀一些艱澀的資料,也許神經就會自行哀弱而睡得著。當一翻開未解決事件資料時,豐花已經開始打呵欠了,她心想這真是個好兆頭。

術者殺人犯,事件發生在三年前的五月。是豐花國中一年級的時候,當時,她剛成為矯正術者的研習生。就算本家或正式矯正術者發生什麼事,這種情報會傳到研習生耳中的情況,幾乎是不存在的。即使是死掉一名術者。

事件的大概情形就如同女性術者所說,但在資料卻以更詳盡的紀錄加以連貫。

犯人據推測,大概是具有拜咒能力一族的後裔。所謂的拜咒能力,就是存在於古代日本,擁有特殊能力之人的總稱。他們可以籍由那股力量將恩惠及奇蹟,施予他人或世界。而光流脈使者的祖先巫女也包括在內。

巫女是借用名為光儀大神的精神力量,身為其子孫的光流脈使者,則是從精靈殘體所創造出來的光流脈中獲得力量。然而犯人的能力基礎卻是不清不楚。但因為他並沒有使用特定道具或咒語,所以可以預測他的力量來源主要是來自肉體本身。擁有這類拜咒能力的人往往壽命很短,生殖能力也極低。因此另有犯人同族存在的可能性,可說是幾乎沒有。

豐花又再打了一個呵久,並揉揉眼睛。連只要再數三隻羊左右都會熟睡的時刻都已經來臨了。還是早點睡覺,明天快點起床回到搜索隊吧。她擦擦口水,無意識地收起資料。

在三年前的事件中,犯人曾接近一名女國中生,名字叫榎本沙織。豐花的睡意一口氣驚醒了。地址和外表特徵等,肯定和豐花所認識的榎本沙織是同一人。

「『犯人具有可以實現他人願望的能力,曾對女國中生提出邀約』……這是什麼意思?」

國中一年級時,榎本沙織曾被可疑的男子強行帶走。一想起在大眾餐廳裡所聽到的話,豐花眉頭深鎖。那個可疑男子,應該就是擁有拜咒能力的這名犯人吧?

「『打算妨礙犯人行動的矯正術者,和犯人發生爭執而受傷。犯人也身負重傷逃走。矯正術者從女國中生腦海裡,消除部分事件的記憶,之後雖然被送進本家住院機構,卻因無法復原而死亡。此後犯人就不曾現身』……這是什麼?明明對事件都清楚到這種地步了,居然到現在還是什麼都沒做?」

豐花用力握緊資料,就這樣站起來,朝走廊飛奔而去。她無視於女性術者告訴她「廁所在那裡喔」,就往反方向跑去。

當豐花迷惘該到外面去找京介,還是去向家長室的遠峰報告時,頭上的擴音器響起:

「本家內部業務報告!在打盹室休息的一条豐花小姐、一条豐花小姐,有您家裡的來電,請至術者中心!」

豐花咋舌,在走廊上轉換方向。

是家裡打來的—應該是父親尚吧。她在心中暗自決定,如果爸爸說出「晚餐還沒做好嗎」這種沒有緊張感的話,就要告訴他媽媽現在回娘家並不是單純的回老家,而是對尚感到厭煩的真相。

在位在一樓的術者中心裡,豐花接起電話。雖然對方就如預料的一樣尚,但內容卻和預想的不同。

那是京介留了話,要她絕不可以離開本家。

然而京介卻—

「所以,我看到了。她被強行拖進昏暗的岔路裡消失不見了。」

塩原友子在車站前的派出所裡,向警察說明自己目擊到的情景。姑且隨聲附和的警察,以懷疑的眼光望著塩原。特別是疑惑地盯著吊掛在她身體前後的三合板。

「這或許是什麼事件!」

在胸前交疊兩條手臂,掩蓋住三合板的塩原說道:

「請您快點進行搜查!」

「那麼,唉,我待會就去看看情況……」

「待會就太遲了!」

塩原晃動三合板,一步步逼近警察。

「不,已經太遲了。因為當我趕到的時候,已經沒半個人了。」

「在那之前呢……」

警察用原子筆指著自己的背後。

「這個人是妳的同伴?因為她在西口進行演講,吵到有人跑來申訴,所以才會扭送到警局的。」

塩原的臉頰抽搐。而在那裡抱膝的長谷,則蜷縮成一小團蹲坐著。

蟬鳴觸怒著神經。此刻是夏天,即使不用牠們高聲告知也可以知道。

夏天。沒錯,現在明明是夏天,但為何會降下白雪?面對映照在眼裡的光景,京介發出長長的嘆息。

他所睡的地方是自己房裡的床上。從窗戶可以看見的天空,就像率真的幼稚園兒童胡亂塗抹一般,接近原色的天藍。陽光的色彩則透明得刺痛眼睛。

但房間裡面卻下著雪。天芲皮附近瀰漫著濃濃的霧氣,白色又圓又細的顆粒無聲地飄落堆積在地面上。好冷,京介翻來翻去,想把棉被從頭蓋到腳。但就在讓身體移動的途中,以左手臂及腹部為中心,劇烈的疼痛流竄全身。

左手臂被石膏固定住,還用布條從脖子上垂掛下來,就像圖畫上所描繪的骨折患者姿態。望著自己的手臂,並撥開積在石膏上的雪花,京介茫然地抱持這樣的感想。

沾滿鮮血的T恤,已經被強行換上新的衣服。他一撩起T恤看著身體,就發現應該是昨晚受的傷幾乎都癒合了。但腹部的皮膚還在抽搐,感覺有些疼痛。當他思索是誰幫他做緊急處置時,發覺一張掉落在枕頭邊的便條紙。撥開表面的堆雪之後,父親的字體立刻顯露出來。

上面有治癒術是父親幫他施展的,及無法完全治好骨折等紀錄。這大概是無效治癒體質的界限吧。如果使用更強大的治癒術,就會讓體質的階段增長。

此外,也寫明已經傳話給待在本家的豐花了。雖然只有模糊不清的印象,但他還有昨晚先拜託被住在附近的小學生叫來的尚,要他傳話的記憶。在便條紙上也記載了京介的玲洗樹樹枝已經拿去修理。

最後,還記錄下雪是代替冷氣的額外服務。包括這些所有的費用是九萬五千圓。京介感到一陣極度暈眩。

剛睡醒的腦袋一點一滴的開始運作,也開始再次確認進行目前自己是處於清醒狀態。具幻屋。襲擊豐花的那名黑衣男子,是榎本沙織叫來的。

他看看時鐘,剛好顯示出下午兩點整。昨天晚上他被抬進家裡是十一點前後,因為完全沒有後來的記憶,所以算起來他實際上已經睡了十五個鐘頭。

樓下的電話響起。家裡不僅好像沒任何人在,也似乎沒設定答錄機,造成電話鈴聲一直持續響著。

京介無可奈何的從床舖上起身。當他要步出房間之際,還得費力用雙手撥開雪堆前進。在他跌了個四腳朝天,整個人摔進積雪時,還產生這並不是額外服務,而應該是陷阱的懷疑。

明明是從二樓的房間走下十二階樓梯,但包括忍耐疼痛的時間在內,卻花了將近一分鐘時間。雖然電話已經掛斷了,但或許還會再打來,所以他就閒躺在走廊上等待。地板為皮膚帶來溫暖,出人意表地給人舒暢的感覺。

當他這樣等了三十秒左,右電話鈴聲又再度響起。

「喂,喂喂。。。。。。喂?」

從電話另一端傳來的,是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女性聲音。雖然像是在哪裡聽過的聲音,但他卻記不起來她是誰。

當京介保持沉默時,對方以含糊的聲音呼喚著:

「喂。。。。。。是豐花嗎?」

打電話來的是橘子頭橋口。京介發覺因為自己完全陷入昏睡,以致於沒有趕上搜索隊的集合時間。

京介將話筒夾在耳朵及肩膀之間,用空下來的右手撥去臉上的殘雪說道:

「豐花現在在別的地方。還有集合時間。。。。。。」

「一条?你是一条吧?」

橋口的聲音突然變大,像是緊緊纏住話筒的聲音。京介皺起眉頭詢問著:

「發生了什麼事?」

「黑衣男。。。。。。黑衣男來了!」

橋口的聲音顫抖著。似乎是從某個室外打來的聲音,雜音非常嚴重。

「到了集合時間大家都沒來,沒有任何人來,很奇怪吧?所以我就打電話聯繫每個人的家裡,卻都說他們從昨天就沒回家了,我心想到底是怎麼回事,結果在我的房間裡。。。。。。」

「妳現在在哪裡?」

京介重新握好話筒提出詢問。難道具幻屋的目標不只是豐花?

「該怎麼辦,一条。。。。。。他說沙織在等著,這是什麼意思?大家都被他帶走了?」

以發抖的聲音說完這些話後,橋口響起大口嚥氣的聲音。

「是我的關係嗎?沙織她在恨我嗎?我在三年級時曾對沙織說過,說她要是一個人就什麼事都不會做。因為不管去哪裡她都一直跟在後面,所以我就不禁脫口而出,那不是我的真心話啊!可是後來沙織就決定一個人參加虹女附中的入學考試。因為我一直掛記著這些,所以這回才會率先去找沙織,我。。。。。。」

「橋口,妳現在在哪裡?先告訴我!」

在話筒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我從家裡逃出來……我在六丁目十字路口的便利商店電話亭。」

「我知道了。妳待在那裡別動,我馬上到!知道嗎?」

京介掛掉電話,從家中飛奔出去。

太陽從正上方灑落下來,光是跑個十秒鐘就會滿身大汗。被石膏固定住的手臂,成為奔跑時的阻礙。然而京介無視於腹部的疼痛,彎過轉角。

才一迎頭碰上,就差點撞上穿水手服的女學生。垂著髮辮的對象湊巧是認識的人,也就是風紀委員塩原友子。

塩原一看到京介的石膏,就瞪圓了雙眼。

「一……一条同學,你這是怎麼回事?是打架嗎?打架是不行的喔!」

「我有急事,快讓開!」

「呃……豐花同學在家嗎?」

塩原只眨了三次眼之後說道:

「昨天我碰到了似乎是豐花同學朋友的人。因為她正在尋找虹女附中的學生,所以我想一定是她的同伴。那個人被奇怪的人強行帶走,是我親眼看到的,但警察卻……」

京介咋舌,然後繞過塩原拔腿就跑。雖然她從身後說了些什麼,但卻沒有傳進耳中。

在沿著縣道的一家便利商店前,沒有任何一個人。連在入口旁的公共電話也沒有半個人影。但話筒卻沒有掛回原來的位置,而是被電話線懸吊著,在半空中搖來搖去。

隔著玻璃窺伺著店內,也沒有橋口的身影。店員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手臂裹著石膏,上氣不接下氣的京介。

將京介所知道的事,和豐花在資料上所看到的情報彙整起來,只剩下唯一的疑問。整個事件的骨架已經清晰可見。

以特殊能力實現他人願望的:具幻屋。

榎本沙織早在三年前就和具幻屋接觸過。當時,造成妨礙具幻屋行動的矯正術者死亡。而這就是未解決事件之一的「術者殺人犯」。

這次,在榎本沙織留下字條消失蹤跡的同時,具幻屋也相隔三年之後開始行動。其中也有兩人正在一起的情報。榎本沙織向具幻屋委託了某個願望似乎並沒有錯。問題點在於包括三年前及這次,榎本沙織的願望到底是什麼?

「朋友一個接一個地消失。所以,豐花妳是最後一個……」

遠峰抬頭看著天花板,喃喃自語。

在本家位於三樓的會議室裡,京介和豐花、遠峰及副家長石田夾著桌子兩側相視而坐。在入口處還有幾名護衛隊員正在待命。

當京介前去會見待在打盹室裡的豐花時,就被叫到這裡。遠峰帶著想睡的神情和豐花所說的話一來一往,而石田這邊則帶著對於身處此地,心中老大不痛快的表情。

「國中的同班同學啊,那麼……」

啜飲裝在紙杯內的咖啡,遠峰說道:

「因為妳們所有人欺負那個叫做沙織的女孩,所以是她希望復仇的心願吧?」

「我們才不會做出欺負人的事呢。」

「欺負別人的一方總是這麼說啊……啊,剛剛的發言妳就視而不見吧!因為睡眠不足,無論腦袋或是身體的反應都變差了,所以才會思考不周。那麼,她是想聚集所有朋友,來辦個生日派對吧?」

「沙織的願望是『有想去的地方』啦。」

「那麼,是想再去一次校外旅行?」

豐花鼓起臉頰,為了想掩飾內心的焦躁,她用手指輕彈京介的石膏。剛開始見到這種傷勢時是非常擔心,但她終究是豐花。京介可以預料到她應該會趁機在石膏上留下塗鴉之類的東西。

「具幻屋想要攻擊妳吧?所以才會說要把妳帶到看得見的地方,而把妳哥哥打傷。」

首次開口說話的石田,對著京介和豐花瞇起眼睛。

「既然如此,妳就走到強度結界外面,去當具幻屋的誘餌好了。然後只要妳哥哥抓得到他,問題就解決了。這根本是不用把我們叫出來的事吧?」

「要是做得到的話,我們早就去做了!」

豐花拍擊桌面,瞪著石田。

「可是京介正在受傷,玲洗樹樹枝也還在修理。因為準備不周,所以才跑來說要借個術者用用啊!」

「太浪費人事費用了,不准!如果不想這麼做,你們就退出吧!『術者殺人犯』這件案子會隨著決定特別班編制而開始行動。」

「具幻屋把我的朋友帶走了耶!要是考量到他們的安全,就不能再拖拖拉拉了!」

「石田,你別這麼小家子氣嘛,就借幾個護衛隊員給他們吧。」

遠峰隱忍著呵欠說道:

「要是又演變成被『術者殺人犯』殺死兩名矯正術者,會造成問題哦。」

「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的。」

石田在眉間刻劃深深的皺紋,斬釘截鐵地放話:

「要是被殺掉,他們頂多是埋到殉職森林而已。」

遠峰沉沉地縮起肩膀,石田安靜下來。只有豐花咬牙切齒的聲音,傳進京介的耳中。

京介發出一口無聲的嘆息。對豐花來說,因為榎本沙織的事情和本家處理的事件有所牽扯,所以才想申請援助吧?因為同伴全都被帶走,自己也被鎖定為目標,而且京介一眼看去就是個傷患。但就本家方面,似乎並沒有把具幻屋的事當作如此嚴重的問題來看待。即使發生事件,只要當地沒有發生閉塞,打從一開始術者就不會採取行動。

就連自己也用手指彈起石膏,京介陷入了思考。看來只能一個人想辦法了。這隻手臂讓他悶悶不樂,是該有變成進入無效治癒體質第四階段的覺悟,而前往醫務室嗎?玲洗樹樹枝正在修理的情況下,能不能借用代用品?

突然,鄰座的豐花停止咬牙的動作。

「夠了!」

豐花拍打桌面踹開椅子,站了起來。在入口處的護衛隊員帶著擺起架勢般的氣勢。

豐花全身上下飄散出近乎怒氣的氛圍,豎起了眉毛。

「去找你們商量的我真是個笨蛋。的確,這是與我朋友有關的私人問題,不能挪用本家預算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夠了,夠了!」

一陣怒吼後,改變聲調的豐花對遠峰叫喊:

「喂,家長。你的車鑰匙在哪裡?」

「車鑰匙?」

懾於豐花的氣勢而瞪大雙眼的遠峰,輕輕拍擊西裝口袋回答:

「鑰匙的話,在這裡……」

豐花跨越過桌子,朝遠峰撲去。石田和護衛隊雖然慌張地採取行動,但還是豐花的速度比較快。豐花一躲過石田和護衛隊的手臂後,就朝著會議室的大門跑了出去。

「京介,快點!」

聽到豐花的怒吼,雖然還不能理解狀況,但京介也還是先踹開椅子跑出去。

他在剛踏出大門的地方追上豐花後,被豐花抓住右手。豐花拉著京介,開始在走廊上賣力狂奔。可以聽見從背後傳來兩人以上的呼喊,往來於走廊上的職員嚇得停下腳步。豐花也撞飛好幾個人向前邁進。

「事到如今你還跑得動嗎?」

豐花在走廊上轉個彎跑下樓梯,還發出大喊般地詢問。

「應該可以。」

「就由我們去追具幻屋!找到沙織的所在地進行突襲!」

「不行!」

京介一停下腳步,豐花也被拉住停了下來。涼鞋與地面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響。

「要是妳一出去,就無法進行突襲了。妳就待在這裡吧,別溜到結界外面。」

聽到京介的話,豐花高舉手中拿著的鑰匙,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似乎是剛剛從遠峰的口袋中搶奪過來的樣子。

「聽說家長的車子也施加了強度結界,所以只要利用這個就不會有問題!況且我也不想讓受傷的你,在烈日當空下來回奔走啊。」

「我想會挨罵的。」

「想開罵的是我吧?竟然以為是小事,而把別人當笨蛋!」

「可是要怎麼開車?」

當然,無論是京介還是豐花都沒有汽車駕照。當他這麼想到而發問時,豐花迅速地環顧整個走廊。

緊鄰一旁的五十多歲男性職員,正茫然地望著從樓梯衝下朲的京介兄妹。

「大叔,你會開車嗎?」

豐花在詢問之際,已經握住男性職員的手腕。

當職員眨眼點頭時,豐花也拖著京介,再度開始在走廊上奔跑。她到底是繼承了誰的血統才會變得這麼精力旺盛?京介在被拖行時,居然還想著這些無謂的事。

他們來到標明停車場常用出入口的門前。當豐花使勁推開門板時,前方聳立著一堵灰色的牆壁。而看起來像是牆壁的,正是穿著灰色西裝的石田。

不知是不是對成功繞到前頭感到高興的關係,石田的嘴角浮現出詭異的笑意。他高舉雙臂,朝豐花猛撲過去。京介因為被豐花抓住手臂的關係,造成動作慢了半拍。豐花發出尖叫,被迫充當司機的男性職員也發出刺耳的聲音。

在石田的背後,突然出現一個人影。擁有類似摔角選手體格的女性術者,對著石田使出一記飛踢。在石田應聲倒地時,地面產生了震動。

以關節技搞定石田的女性術者,將視線移到豐花身上大吼著:

「快走!讓他們瞧瞧矯正術者的氣魄!」

豐花以一聲「謝謝!」呼應回去,然後拉著職員及京介跑出去。

職員小聲碎碎念著:「矯正術者的氣魄是什麼?」而那也正是京介的疑惑。

雖然沒有汽車相關知識的京介,不知道那是哪個廠牌的什麼車款,但遠峰的轎車是四人座的普通白色車子。聽說在這輛車上施加了強度結界,但光從外觀來看,還是和隨處可見的車子沒什麼兩樣。

「什麼嘛,因為是家長的車子,所以我還期待會是賓士或是勞斯萊斯呢。」

和京介一起鑽進後座位置的豐花,在薄薄的座墊上用屁股試試彈性。因為不知道結界是如何產生作用,所以還是先保持車窗緊閉的狀態。被推進駕駛座的職員帶著嚴峻的表情啟動空調的開關。

「或許所謂的家長,並沒有得到那麼優渥的酬勞吧。」

豐花感到有些高興地說著,並繼續彈來彈去。京介隔著後照鏡看見因為車體上下晃動,職員好像有些為難的樣子。

車子從本家出發,繞過車站前面的圓環後朝高速公路出發。雖然汽車電話響個不停,但豐花卻命令職員不能接聽。

「那麼,你們要去哪裡?我想追兵馬上就會追來的。」

職員大概是下定決心要貫徹任務,以類似司機的口吻提出詢問。被問及的豐花這才總算停止彈跳的動作。

「這個嘛……雖然拚著老命搶到車子,但我完全沒想到沙織『想去的地方』究竟是哪裡,在被追到之前得想個辦法。」

窗外似乎有風正在吹送,徒步或騎腳踏車的用路人,無論是誰都像屈服於暑氣般地移動。周遭沒有怪異的氣息,具幻屋的眼睛似乎也看不到這輛車內。

「沙織在國中一年級時也曾經碰過具幻屋吧?」

輕輕搥打在座位上併攏的膝蓋,豐花開口說道:

「因為當時的記憶有一部分被刪除,所以才會只留下『差點被奇怪的男人帶走』的曖昧記憶吧。沙織當時到底許了什麼願望?……有沒有知道當時詳細情形的人?比我們還要早之前就認識沙織的人……」

「有個說榎本是具幻屋常客的傢伙。」

調整石膏的位置,京介對駕駛座說道:

「去虹西路。」

「那裡有誰在嗎?」

面對豐花圓滾滾的眼珠,京介說明了頭目的事。如果是和榎本從小學開始就是同班同學的他,或許他會知道些什麼。

職員在十字路口左轉,讓車子開往西口方向。途中,有個在馬路兩旁串連紅色燈籠的角落,應該是每年內慣例舉行的夏日祭典接近的關係。

「去年,我曾和沙織及大家一起來過耶。」

貼在車窗玻璃上的豐花,以軟弱無力的聲音喃喃說著。但京介卻無法想起自己去年的那一天自己在做些什麼。

「今年因為沒有錢,所以就算想去也不能去啊……」

對於豐花的喃喃自語,職員微微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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