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此花家的假日

  三章 此花家的假日

  星期六。

  我在床上醒來,打開窗簾後,望向擺在書桌上的文件。

  (……好了,這兩天必須寫完這份報告。)

  自主採訪報告書。

  這是昨天港會長交給我的文件,簡單寫進週末兩天的生活內容即可,但問題是我住在此花家的宅邸裡。

  (不能被對方發現我和雛子住在一起……)

  需要稍微敷衍潤飾,舉例而言,如果不以為意地寫下宅邸的規模的話,對方會質問「你家有那麼大啊?」。畢竟,我表面上的設定是中堅IT企業的繼承人,也應該盡量換個說法來描述傭人的工作吧。

  儘管如此……

  (等明天再微調內容,在那之前先如實記錄生活中經歷的事吧。)

  畢竟,港會長也說希望我寫得像日記。

  那代表放輕鬆面對的話,比較能看出個人真實面。

  因此,我洗了把臉,一如往常換上傭人的服裝。

  ——早上六點。

  假日的早晨大多有固定行程。

  首先離開寢室,打掃宅邸。

  「早安。」

  由於傭人們同樣走出寢室,我便簡短地打招呼。

  大家都比我年長,再怎麼年輕也有二十一、二歲,年長者也有四十或五十歲的人。

  「友成同學,你可以稍微幫我把這花瓶抬起來嗎?」

  「請交給我來吧。」

  當我用抹布擦拭階梯扶手時,女僕有事拜託我,因此我立刻走了過去。

  花瓶中插著大波斯菊,淡粉色花瓣極具特徵,擺上這種花時,室內景色會變得明亮起來。

  「還不必更換新花嗎?」

  「這裡沒關係,但玄關和貴賓室的花好像要換一次,聽說今天的貴賓喜歡仙客來,所以要配合對方的喜好。」

  「我知道了,那我去找園藝師拿。」

  「謝謝你。」

  我將花瓶放在一旁,去找這宅邸的園藝師。

  此花家每當有訪客時,都會更換裝飾的繪畫與鮮花,這是為了盡量引起貴賓注目,以留下美好印象。

  「不好意思。」

  我走到戶外,向維護庭院的園藝師這麼說。

  「請問能給我仙客來嗎?」

  「可以喔,需要多少呢?」

  「是訪客用的,需要裝飾在玄關和貴賓室……」

  「那大概需要十朵,我覺得仙客來和現在用的花瓶不搭,就一併準備花器吧,用麥森或赫倫比較合適……」

  麥森是十八世紀誕生於德國的歐洲第一名瓷品牌,赫倫則是十九世紀誕生於匈牙利的國寶級品牌,兩者都屬於製造瓷器的品牌,因此不僅生產花器,也有茶具。

  自從成為侍從,生活在此花家宅邸後,不知不覺地有許多機會接觸到瓷器。花器、茶具基本上都算是瓷器;然後,瓷器品牌多不勝數。諸如麥森、赫倫、瑋緻活……能自然而然地熟識這些品牌,或許算是上流社會的特權。

  不過,我只是寄生上流的老百姓啦……

  「……大概就這樣吧。」

  園藝師端來整盆仙客來,手腳俐落地插進花瓶中。

  仙客來花瓣紅粉相間,而白色花瓶更能襯托出花的繽紛。目前用於裝飾的大波斯菊顏色也雷同,因此我原本頗在意是否需要更換花瓶,但這麼一看,發現這種花卉與花瓶的組合彷彿能創造出獨一無二的藝術。

  「真美。」

  「哈哈哈,謝謝讚美。我現在把仙客來和花器放在拖車上,請你把這樣品一起交給女僕。」

  幾分鐘後,我收下載著十朵仙客來與花器的拖車,連同樣品一起運回宅邸中。

  當我將花交給打掃玄關的女僕後,她立刻更換擺飾。光看樣品便能迅速理解如何裝飾,此花家的女僕果然都非泛泛之輩。靜音小姐應該嚴格教育過大家了吧。

  ——早上七點。

  我在傭人餐廳用早餐。

  與雛子等人所使用的餐廳相比,傭人的餐廳稍嫌索然無味,但與尋常人家相比,已豪華得無法相提並論。餐廳中擺放著多張骨董餐桌,能供近五十名傭人同時用餐。由於用餐時間錯開,因此傭人並不會全員到齊,但被這麼多女僕與執事圍繞著用餐是一幅奇妙的景象,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習慣。

  「清掃玄關部分,有件事要通知各位,在今天十點前要將花瓶——」

  身為女僕長的靜音小姐俐落地向用餐中的傭人下達指令。她在早餐時段內會向眾人佈達業務事項,因此唯有她會事先用完早餐,正因為她身負重任,行程緊湊繁忙。

  「還有,丟垃圾的人手不足,有沒有哪位——」

  「啊,那我去吧。」

  見我舉手毛遂自薦,靜音小姐便點了點頭。

  我平時身為雛子的侍從,要去貴皇學院上學,靜音小姐難以決定我作為傭人時所負責的區域。因此,每當人手不足時,我會像這樣積極地分擔任務。

  「以上就是全部的布達事項,那我們今天也一起努力吧。」

  用完早餐的人依序回到工作崗位上。

  我用完早餐後也協助丟垃圾,之後再度開始打掃。

  ——上午十點。

  我放在口袋內的手機鬧鈴聲響起,我便暫時回到自己的寢室。接著,換上另一套傭人服,整理儀容後,離開房間。

  我經過長長的走廊,打開目的地房間的門。

  「雛子,早上了喔。」

  「嗯咿~……」

  我拉開長長的窗簾,讓日光照進窗內。

  雛子在床上轉動了一下身軀。

  「伊月……」

  「嗯?」

  「…………抱抱。」

  雛子依舊緊閉雙眼,張開雙手。

  「……好好好。」

  我抱起坐在床上的雛子,直接抱著她去洗手台,讓她洗臉。

  我最近知道了一件事,就是她目前這狀態表示還沒清醒。

  雛子於半夢半醒之際,會比平時更愛撒嬌,由於早上往往會像這樣緊貼著我,因此我每次都會換上乾淨的衣物後,再來叫醒雛子。

  「幫人家洗——……」

  我用洗臉髮帶套起雛子的瀏海,盡量輕柔地幫她洗臉。

  「幫人家擦——……」

  我用放在一旁的高級毛巾輕輕地擦拭雛子的臉。

  (……她差不多要清醒了。)

  她平時往往半夢半醒地前往學校,但今天是假日,睡眠十分充足,雛子在假日時多半在洗臉後會清醒過來。

  話說回來,雛子的肌膚……好彈潤,是滑嫩豆腐肌。

  我試著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觸感截然不同,雛子的臉為什麼這麼柔嫩呢?

  當我隔著毛巾觸碰雛子彈潤的臉頰後——

  「…………啊欸?」

  「妳醒來啦。」

  雛子的雙眼倏地張開。

  「……………………早、安……」

  「早安,我幫妳擦完臉了喔。」

  我疊好毛巾,脫掉洗臉髮帶。

  雛子甚至無瑕整理飄逸垂落的瀏海,立刻站起身來——雙頰緋紅,走出房外。

  我不知發生何事,追著雛子走出房外後,見到靜音小姐正在房外檢查佈置於走廊的畫作是否歪斜。

  「靜、靜音……」

  「大小姐?您早。」

  「妳、妳為什麼沒在伊月來之前叫我起床……」

  「我有喔,但您說很想睡,所以今天就不必了……」

  雛子掄起粉拳捶打靜音小姐。

  靜音小姐則一臉滿不在乎,望著雛子。

  (……嗯。)

  我才想說雛子最近剛睡醒時,髮型之類都過於整齊,原來是在我來叫她起床之前,她就請靜音小姐叫醒她了。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她莫非……一大清早起床念書嗎?

  (……雛子,我懂,我超懂的。)

  其實我在經營大賽期間,也比平時早起預習與複習課業。由於平常忙於應對經營大賽,不用這種方式擠出時間的話,根本來不及念書。

  「唔……伊、伊月他用力點頭……!?被他……發、發現了……」

  「……大小姐,不要緊的,看他的表情八成是誤會了而已。」

  誤會……?

  我十分在意她們說的是什麼意思,但見雛子的模樣,似乎想對我保密,我就先不追問了。

  「那我先告辭……」

  「好,由我來繼續照顧大小姐。」

  我將雛子交給靜音小姐,再度回去做傭人的工作。

  ◆

  ——中午時分。

  每到這時間後,我都會前往餐廳,與雛子共進午餐。

  基本上,當雛子起床後,比起傭人的工作,我會以侍從的任務為優先。然而,雛子早上十點起床後,會吃一些輕食,再於房間裡讀書,這是她的生活模式。其間,我即使待在她身旁,也無事可做,因此會在中午前從事傭人的工作。實際上,我剛才也去協助曬棉被了。

  「啊——」

  我將薄切扇貝片送進雛子口中。

  「……嗯呣,好好吃。」

  趁雛子動嘴咀嚼之時,我也吃下扇貝,能隱約品嚐到生薑的香氣,滋味絕妙。今天的午餐似乎是法國菜,每道佳餚的擺盤都細膩精緻。

  (……不過,這要怎麼寫進報告中呢?)

  我回想上午的流程,打掃、丟垃圾、洗衣服……可以照這樣寫嗎?我並未說謊,也能敷衍我作為傭人工作一事。

  剩下就是去叫雛子起床,以及兩人共進午餐這件事……

  「伊月……」

  「好好好……張嘴。」

  我將炙燒過的鰹魚送進雛子口中。

  (雖然對不起雛子……但就寫成我餵寵物吃飯吧。)

  就寫說我養了一隻倉鼠……我邊望著津津有味地咀嚼食物的雛子,邊這麼心想。

  「啊,這很好吃呢。」

  「嗯……謝謝主廚……」

  我也吃了餵雛子吃的鰹魚後,為超乎想像的美味所驚豔。鰹魚搭配了酪梨與起司,全部含進口中後,能品嚐到濃醇的口感。

  感覺自己的口味會愈來愈刁,真可怕。

  今後我的舌頭還會覺得泡麵好吃嗎……?

  ——下午一點。

  用完午餐後,雛子繼續讀書。

  據雛子說,起床後讀的內容都很簡單,午餐後才必須正式用功。這也是華嚴先生的指示,為了維護完美大小姐尊嚴所需的步驟。聞言,我除了聲援「加油」外,無從協助。

  另一方面,論及我要做什麼——

  「……欸,那道菜是妳做的啊?」

  「對喔,很好吃吧?」

  我在廚房邊洗碗、邊與百合閒聊。

  我當然不僅動嘴,也動著手,我過去便常常洗碗,早已熟能生巧了。

  「妳的手藝更好了……」

  「我每天都在進步啊。」

  百合拍了拍自己的二頭肌,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需要清洗的餐具約三十人份,我與雛子用的、傭人們用的,必須由我與百合兩人洗完全部碗盤。

  必須注意的是,這些餐具都是名牌精品,也有材質特殊的餐具,因此得頻頻更換海綿與清潔劑。我起初聽百合提起時,嚇了一跳,接著見到她做得得心應手時,更是驚訝。

  「最近如果有剩時間和食材的話,廚師們就會比賽誰能做得比較好吃喔,這是一種很好的刺激,能讓人幹勁倍增。」

  「感覺很好玩呢,妳獲勝的比例是?」

  「幾乎都輸啊,但如果比賽項目是平民美食時,我大多會贏喔。」

  真不愧是此花家的廚師,實力堅強。

  此花家的廚師們似乎會透過如同體育賽事般的方式,彼此切磋琢磨。靜音小姐理應也知情,所以應該是默許了吧。無論在認真對決中孰勝孰敗,都能獲得成長,我認為這是一個好方法。

  ……成香是否也是像這樣成長的呢?

  她平時表現怯懦,但在家會每天致力於修習武藝。對成香而言,比賽與競爭如家常便飯。正因如此,她在體育競技方面,能打遍天下無敵手,甚至連雛子也無法與之抗衡……而且,到了關鍵時刻,又能展現出無與倫比的勇氣。

  (……不妙。)

  我望著天花板,靜靜地吐氣。

  現在的我不管什麼事都能聯想到成香。

  我細心地擦掉西式餐具上的水滴,令心情平復下來。

  「……伊月。」

  「嗯?」

  「你有什麼心事嗎?」

  我身旁有許多直覺敏銳的人。

  抑或,我流露出容易被看穿心事的態度呢?

  「算是,有點啦。」

  我無法隱瞞百合。

  不過,唯有此事,我無法輕易與任何人商量。

  我應該對成香給出什麼樣的答案呢……

  擦掉水漬的湯匙表面反射出我的臉,猶若鏡子一般。我眉頭緊鎖,露出了煩惱的表情。

  ……我不想讓雛子見到自己這種表情。

  雖然已經讓百合看到了,但也莫可奈何。

  畢竟,事到如今我對她也無從遮掩……

  「這樣啊……我現在就先什麼也不問了。」

  百合這麼說,將洗好的餐具遞給我。

  我不禁凝視著百合。

  「幹嘛啦。」

  「不,我原以為妳一定會追問……」

  「因為你露出不想被問的表情啊……你想自己思考吧?等你覺得很困擾時,我再陪你商量,我會等到那時候的。」

  我接過餐具,擦拭水珠。

  百合為什麼能這麼敏銳地體察出我的心境呢?她有時會硬生生地闖入我的心房,而當我不希望她那麼做時,又會像這次一樣,退一步保持距離。

  我露出了那麼好懂的表情了嗎?

  「……抱歉。」

  「沒關係啦,我可是你的姊姊啊。」

  「我好久沒聽到這句話了呢。」

  「要是你變得不中用的話,我都會大發慈悲地說給你聽的。」

  百合開玩笑地笑著說。

  「話說,我才不好意思,總是麻煩你陪我洗碗。」

  百合這麼說,仔細地清洗茶具內側。

  「這點小事就讓我做吧,妳知道我受到妳多少幫助嗎?」

  「是喔~你覺得欠了我人情啊。」

  「這是當然,我覺得一輩子都還不清啊。」

  「…………是喔。」

  百合瞬間沉默不語。

  「那、那你就……一輩子都幫我吧。」

  百合雙頰緋紅,這麼說道。

  我將玻璃杯排放進櫥櫃中,回到百合旁邊,答道:

  「……就算妳突然對我講這麼沉重的話,我也無法回應。」

  此時,她踢了我的小腿脛骨。

  「好痛!?」

  「你也半斤八兩吧!」

  我或許曾對百合說過這類沉重的話……但仔細想想,那也是受到她的影響吧?

  ◆

  洗完碗盤後。

  我走在走廊上,看了看被百合踹了一腳的小腿。

  我反射性地說好痛,但對百合而言很遺憾,疼痛立刻消退了。那點程度的攻擊對我這鍛鍊得大汗淋漓的肉體不管用。

  (說到鍛鍊……)

  話說回來,我最近都沒學防身術了。

  自從經營大賽開始後,我就省略掉部分靜音小姐的教學,目前的行事曆也依照當時的安排,是否應該請她恢復呢?

  (……不過,等選舉開始後,又會忙碌起來。)

  我自己的行事曆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緊鑼密鼓。

  我剛當侍從時為了熟悉這環境,便已竭盡所能,但如今擁有了屬於自己的目標。如此一來,空閒時間便會減少。

  儘管如此,偶爾我也會想活動活動筋骨。

  當我思考著這些事情時,見到靜音小姐自對面走來。

  「哎呀,伊月同學,你在做什麼呢?」

  「我正準備把換掉的花送給想要的人,因為還有剩,您要不要也拿一朵?」

  「是大波斯菊啊……這樣呀,那我可以拿一朵嗎?」

  此花家每當有貴賓來訪時,會依照貴賓的喜好,更換佈置的花卉……為了不浪費替換掉的鮮花,換下來的花往往會分給傭人。

  今天由於玄關與貴賓室的花換成仙客來,便多出了原本裝飾於該處的大波斯菊。因為保留了靜音小姐的份,所以我問問她是否需要。

  「請問要拿去哪裡呢?」

  「麻煩拿去我房間。」

  「我知…………欸?」

  當我正要點頭答應時,又不禁停下腳步。

  靜音小姐的房間……?

  「話說回來,你從沒來過我房間呢……我帶你去。」

  我緊隨在前方引路的靜音小姐身後。

  ——下午兩點。

  我初次造訪靜音小姐的閨房。

  「我、我打擾了。」

  我單手拿著花瓶,打開房門。

  「請你別那麼緊張,這只是傭人的房間而已喔。」

  「不,我認為您不單只是傭人……」

  畢竟妳是女僕長啊……

  靜音小姐的房間比我住的傭人房大上一圈,但坪數並未如我原本所想的差異那麼大。

  不過,應該說真不愧是靜音小姐,儘管有人突然造訪,但房間整理得井井有條。整體裝潢風格沉穩莊重,窗簾、桌子與枕頭顏色都統一為大地色系。

  「請問花瓶要放在哪裡呢?」

  「請放在桌子旁邊的窗台上。」

  我輕輕地將插著大波斯菊的花瓶放在窗台上。

  途中,靜音小姐的桌子映入眼簾。

  「……您也在學經營嗎?」

  桌上放著經營學的參考書。

  不對……仔細一看,不只是經營學。桌上還擺著其他種種領域的參考書,靜音小姐也全面學習我們在貴皇學院受教的科目。

  「我也會學習大小姐在學校念的領域,不然的話,沒辦法輔助她。」

  「……原來如此。」

  回想起來,靜音小姐於經營大賽期間,的確陪在雛子身旁,持續輔助雛子進行遊戲。當我要求此花汽車的股東名冊時,她也能立刻對應。如果靜音小姐本身並未學習經營的話,便無法那樣當機立斷。

  ……好厲害。

  她果然是超一流的女僕,竟然能邊完成女僕的職務,邊跟上貴皇學院的學業……

  「這張白板是……」

  靜音小姐的房裡放了一面會議室中常見的大型白板。

  上面用黑色白板筆寫了幾段話與圖形。

  「我會寫下重要事項,主要是給下屬的指示。」

  簡潔地記錄了廚房組、接待組、清掃組……以及侍從的行程表,那簡單的組織圖,彙整了各崗位的配置與分工。基於女僕長的身分,她必須掌握這些下屬的工作內容。

  「你快要休息了吧,要喝點什麼飲料嗎?」

  靜音小姐望向白板,這麼說道。

  白板上甚至記錄著我接著將開始休息的行程。

  「那麼,既然您問我了……」

  「請等一下。」

  靜音小姐打開了冰箱。

  附帶一提,在這座宅邸內,所有傭人房中都設有冰箱,因為距離廚房有一段距離,這是豪宅才會產生的狀況。

  ……靜音小姐平常都喝些什麼呢?

  我基於好奇,從她背後探頭偷窺冰箱內容物。

  裡面放著大量玻璃瓶,瓶身上貼著標籤,寫著大吉嶺、阿薩姆等茶葉名稱。

  「……這些全都是紅茶嗎?」

  「也有多種咖啡喔,咖啡豆、烘焙、磨粉……如果不全都精通的話,就無法提供給大小姐喝。」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一旁也放著多種咖啡豆。

  這也是為了學習。

  「種類這麼多……雛子也無法區分吧?」

  「她可以喔。」

  靜音小姐拿起一罐玻璃瓶,道:

  「我花了許多時間學習,才終於能品嚐出差異……但大小姐她天生就能感受出紅茶與咖啡的細微差異。」

  「這樣啊?」

  「這在上流社會很常見,他們天生就擁有纖細且敏銳的感官,無論是飲食或藝術,分辨價值的能力都超人一等。」

  這樣啊……

  不過,我也能理解,不僅雛子,天王寺同學與成香辨別價值的能力也很高超。一言以蔽之,她們很有品味。

  「就這點而言,平野同學的味覺敏銳程度讓我嚇了一跳,坦白說,我原以為她要等之後才能勝任廚師這份工作……」

  目前百合甚至已經能烹飪出可供雛子品嚐的菜餚了。

  尤其在味覺方面,百合不亞於上流社會的人士。

  我昨天得知了百合「不會輸給你」的心聲……但我是不是已經輸了呢?

  不禁覺得悲從中來。

  「我們都進到一個非同小可的世界了呢。」

  「……但我認為硬要說的話,您也算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喔。」

  「才沒有那回事,和正牌相比,我只能算是假貨。」

  我接過裝著紅茶的茶杯。

  靜音小姐似乎用小型瓦斯爐特地重溫一遍,伴隨著大吉嶺的芳醇香氣,我慢慢地享用紅茶。

  真沒想到我居然能和靜音小姐互吐苦水……

  在我剛當上侍從時,根本難以想像。

  「……嗯?」

  此時,我見到一個奇特的東西。

  床鋪下方露出類似白布的物體。

  「怎麼了?」

  「沒事……我只是想說那是什麼?」

  我站了起來,抓住床鋪底下露出的物體。

  這多半是衣服的一部分,應該是不小心掉到床底下了吧。因為繼續放著的話可能會皺掉,我便試圖拉出來——

  「……啊!?請、請等一下!那是——」

  靜音小姐用我未曾聽過的高分貝音量制止我。

  然而,我卻早她一步拉出了那東西。

  「……………………嗯?」

  那是一件哥德蘿莉塔洋裝。

  充滿可愛的蕾絲邊、少女心大噴發的哥德蘿莉塔洋裝。

  (…………這算是女僕裝的一種嗎?)

  我用即將當機的大腦思考著勉強有可能的解釋。

  不過,仔細一看,床底下還藏著大量衣物。

  我忐忑不安地拖出那些衣物。

  是護士服。

  與水手服。

  以及魔法少女服。

  「………………呼、唔唔唔唔唔~~~…………」

  我揉著眉心,深深吁出一口氣,試圖讓大腦冷靜下來。

  我不巧見到不可言說的東西了。

  為何偏偏在這種時候我總是好奇心旺盛呢?早知道我看到哥德蘿莉塔洋裝時,就應該選擇視而不見,並懸崖勒馬啊。

  我不敢看位於我背後的靜音小姐的表情。

  不過,就這樣動彈不得也很傷腦筋。

  我緩緩、緩緩地……回過頭去。

  靜音小姐凝視著我,開口道:

  「……又如何……」

  「欸?」

  「我喜歡角色扮演,這又如何?」

  她惱羞成怒了。

  這項資訊過於沉重,重得我無法處理……能不能當作沒聽見啊。

  「我以前說過我家是服飾相關公司吧?」

  「是、是的……」

  「所以我從小就生活在形形色色的服裝之中,其中也有我目前所穿的女僕裝……也有我收在床底下的角色扮演服飾。」

  靜音小姐望著窗外景色,暫歇一會兒。

  之後,她再度轉向我,說:

  「所以我很自然會對服裝產生興趣,不對嗎?」

  「沒、沒有錯……」

  假使我在此時敢搖頭否定,將會一命嗚呼。

  我感覺到這種壓力。

  「不,那個……我雖然覺得意外,但並不覺得奇怪喔。」

  「……」

  「我很能懂您所說的……既、既然環境特殊,那麼我也能理解您會擁有那種興趣……」

  「……」

  無論什麼都好,妳也說點什麼啊。

  靜音小姐滿臉通紅,一直悶不吭聲。由於我不清楚哪裡是她的雷區,因此不敢貿然發言,但倘若我也不發一語,肯定會尷尬到死,所以只能由我主動拋出話題。

  「…………啊,那麼您之所以在此花家工作,難不成也是因為能穿女僕裝,所以覺得很有吸引力之類……?」

  說到這裡後,我突然察覺到某事。

  這根本不可能。

  我剛才也浮現過這想法,靜音小姐可是一位超一流女僕,能爬到目前的地位理應歷經了千辛萬苦。我不認為僅憑喜歡女僕裝這種單純的動機,便能跨越那些難關。

  然而,靜音小姐聞言後,杏眼圓睜,緘口結舌。

  這份沉默莫非代表了肯定……

  「……欸,那個,請您說點什麼吧。」

  「…………」

  「真、真的是這樣嗎?不是有什麼更正經的原因……」

  靜音小姐原本面無表情,此時雙頰變得更加羞紅。

  她難不成真的只是因為喜歡女僕裝?

  「……咦?但您之前不是說是因為大學課業很無聊,當時又很尊敬琢磨先生之類嗎?」

  暑假期間,當我們兩人一起去超市採買時,曾聽她提起過去,以為她之所以成為此花家的女僕,來龍去脈理應如此。

  「……對,那也是原因之一。」

  靜音小姐連耳朵也紅了,撇開視線這麼說。

  「女僕裝佔了九成……其他原因佔一成左右。」

  高————爆了。

  女僕裝的佔比高爆————了。

  幾乎全是因為女僕裝了嘛,那等於她是為了穿女僕裝才來此花家工作的啊。

  我仔細回想,當暑假一起外出採買時,靜音小姐曾目不轉睛地盯著裝飾於櫥窗內的少女風格可愛衣物。她當時也說因為家裡經營服飾相關產業,因此對這些有興趣而已。現在回想起來,她單純只是自己想穿穿看吧。

  「唔……唔呃……」

  此時,靜音小姐發出呻吟般的嗓音。

  仔細一看,她的淚水於眼眶中打轉。

  「咦、欸!?您在哭嗎!?」

  「太……太屈辱了…………明明從沒被任何人發現過…………!」

  「不、不要緊的!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

  「我甚至也瞞著我父母…………!」

  這似乎是一個天大的祕密。

  我過去多次受到靜音小姐安慰,她在禮儀與學業等我所有不成熟的領域上,時而嚴厲時而和藹地協助我,真沒想到竟然會變成我安慰她……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恢復冷靜。

  「…………抱歉,我手足無措了。」

  「不會,我才是……真抱歉。」

  坦白說,如果靜音小姐沒有手足無措的話,我絕對會困惑得不得了。

  「那個,請用……衛生紙。」

  「……謝謝你。」

  靜音小姐用力地擤鼻涕,發出「哼——咻嚕嚕嚕」的聲響。

  原來她也會「哼——咻嚕嚕嚕」地擤鼻涕啊……

  我再度注視著眼前的女子。

  靜音小姐,姓鶴見,一頭長直黑髮十分飄逸,氣質更堪比開啟大小姐模式的雛子,絲毫不遜色,格調高雅……

  ……不過,她仍舊是一名大學生。

  她不同於華嚴先生與琢磨先生,並非成熟的成年人。

  靜音小姐莫非比我所想的還要平凡。

  (…………不對。)

  不可能。

  靜音小姐不可能是一位平凡的少女。

  畢竟,她在此花集團中爬到了女僕長這個地位。

  「……那個,我真的不在意。」

  我向擤完鼻涕的靜音小姐這麼說。

  「任誰都有一、兩件想瞞著別人的事,您的興趣是角色扮演雖然讓我吃了一驚……但對我而言,您依舊是一位完美且一流的女僕。」

  事到如今儘管發現她擁有奇特的興趣,但也不會動搖她在我心中的印象。

  對我而言,靜音小姐是今後也應當繼續追趕的目標,仍有許多需要向這位從旁輔助雛子的先進學習。

  「所以我之後對您的態度也不會改變……請您比照過去,繼續嚴厲地鞭策我。」

  我深深一鞠躬,傳達出我不變的敬意。

  結果,靜音小姐目不轉睛地望著我,說:

  「……就是這種地方。」

  「什麼?」

  「沒事……你真的像是誠懇兩字的化身呢。」

  她淡淡微笑,這麼說道。

  我不清楚她是在誇我或損我……既然她恢復原狀,無論是哪種都行。

  「我最近看到大小姐開心的模樣,偶爾會這麼想……我也應該稍微放開一些吧。」

  那是指與他人共享自己的興趣嗎?

  雖然是一場意外,但她選擇我為分享祕密的對象,令我感到榮幸之至……

  「就是這麼一回事,伊月同學,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如果您不嫌棄的話。」

  是什麼事?

  難得這狀況感覺要圓滿落幕了……但我又覺得這氣氛不太對勁。

  靜音小姐忽視我的心情,忸忸怩怩且害羞地繼續道:

  「其實我在做角色扮演時……對、對拍照也產生了點興趣……那個,可以請你幫幫我嗎……?」

  ……

  …………

  ……………………呼、唔唔唔唔唔~~~…………

  「………………………………………………………………我知道了。」

  ◆

  「……讓你久等了。」

  突然開始的靜音小姐攝影會。

  我拿著靜音小姐交給我的相機,在房裡等了一會兒後,靜音小姐打開更衣室的門現身。

  她身上穿著並非以往的女僕裝——而是有如教會修女般的修道服。

  「唔、喔……」

  「有、有哪裡不對勁嗎?」

  由於我不禁做出奇妙的反應,令靜音小姐疑惑地歪著腦袋。

  「沒事……那個,非常適合您……」

  「……謝、謝謝你。」

  或許因為過去角色扮演從未受過誇獎,她生澀地低頭致謝。

  那套衣服實際上相當適合她,靜音小姐原本便清純可人,在穿上修女的衣物後,由於過於渾然天成,甚至令人不覺得是角色扮演。

  硬要說的話,我覺得裙子長度與正規修女服相比短了一些……但那果然是角色扮演服裝特有的風格吧。

  「攝影角度方面……能請你像這樣拍嗎?」

  靜音小姐打開桌上的筆電,展示了參考畫面。

  「我知道了……您先查過了呢。」

  「……對。」

  她嬌羞地點了點頭。

  靜音小姐請人幫忙拍照,因此也不得不誠實以告吧。不過,見靜音小姐變得這麼乖巧柔順……感覺有點可愛。

  然而——

  「……那個,請您別上傳到網路去……」

  「我不會的,再怎樣也不會那麼做,這只是我個人的興趣。」

  我認為這全無可能,但假使靜音小姐將角色扮演的照片上傳到網路上的話,萬一某天外出時,可能被路人指指點點說「啊,是那個COSER耶!」,而輾轉危害到此花家的地位。

  我們姑且算是此花家的傭人。

  必須認清這一點,再享受個人興趣。

  「那我要拍了喔。」

  我參考筆電顯示的照片,為靜音小姐拍照。

  之後,我立刻讓她看看拍好的照片——

  「不對,要從右下的角度拍攝。」

  「是、是的。」

  「調整一下照明亮度吧……我的臉不必拍得那麼清楚,請把衣服拍得再顯眼些。」

  「我知道了……」

  出現了。

  女僕長模式的靜音小姐出現了。

  即使擁有特殊興趣,但靜音小姐依然是靜音小姐。當我聽著她正經的指令時,也開始認真地為她拍照。

  仔細想想,畢竟她平常都身穿女僕裝,我早已習慣她那身打扮,但就社會一般眼光而言,女僕裝也算是一種角色扮演。

  縱使靜音小姐換上這類特殊衣物,我也不會那麼震驚。

  而這部分當然是基於她穿得渾然天成……

  「啊……靜音小姐,這裡皺掉了。」

  她頭上戴的修女頭巾有一點皺褶,因為那位於難以口頭說明的位置,我便上前稍微拉直布料。

  當拉直皺褶後,我視線轉向下方——與靜音小姐四目相交。

  「!」

  眼簾中滿滿地映入她姣好的五官……糟糕,臉貼得太近了。

  不過,有別於驚慌失措的我,她溫柔地微笑道:

  「……謝謝,就這樣拍的話,衣服也太可憐了。」

  這句話蘊含著她真實不虛的真心。

  …………對。

  她……真的很喜歡服飾……

  她本人雖然也這麼說過,但她對服飾的愛遠超乎我的想像。

  我原本便打算認真攝影,在知道她的心情後,湧出了更多幹勁。

  我拿起相機,為靜音小姐拍照。

  「拍好了嗎?」

  「有,像這樣。」

  「……真不錯,那我去換下一套衣服。」

  靜音小姐接著換上一件護士服。

  顏色是粉紅色,下半身為裙子。硬要說的話,這套衣服偏可愛,靜音小姐不習慣在人前這麼穿,顯得相當害羞,但我認真地為她拍照。

  「拍得不錯,這很適合您喔。」

  「謝謝,那下一套……」

  或許是因為我們彼此都展現出正經的態度,攝影進展十分迅速。

  哥德蘿莉、水手服、魔法少女、旗袍……靜音小姐雖然雙頰羞紅,但更展現出想將衣物拍得上鏡的心情。

  我也不想辜負她的心意,盡心盡力為她拍照。

  「伊月同學,怎麼樣呢?」

  「很棒,靜音小姐,您不管穿什麼都很合適。」

  「這、這樣啊……那我去換穿下一套衣服。」

  靜音小姐有些眉飛色舞,去換穿衣服。

  其間,我檢查了一下自己拍的照片……

  (………………咦?這有點太香豔刺激了吧……?)

  我在攝影中並未發覺,但重新審視照片後,覺得不太妥。

  魔法少女的迷你裙、旗袍開高衩……現在看看,相當火辣,能看見事業線,也能看見大腿根部。

  (……現在先別指出這一點吧。)

  終於能順利地攝影,而且,靜音小姐雖然還有些羞澀,卻看得出她樂在其中。

  她過去未曾與任何人共享這種興趣。

  對靜音小姐而言,今天是初次能盡情享受角色扮演與攝影的一天,我可萬萬不敢妨礙。

  「我換好了,請你拍照。」

  「請交給我,欸————」

  靜音小姐身穿原本讓人鞏固的覺悟瞬間崩塌的衣服。

  「這好像是某部動畫的衣服,布料有一點薄……」

  由於她只對衣服有興趣,因此不清楚角色扮演的衣物源自於哪部動畫。

  不過,那套衣服……豈止是布料很薄。

  酥胸與大腿根部春光外洩,仙氣飄飄的蕾絲邊醒目惹眼,造型可愛俏麗,但根本遮不住重要部位。裙襬也過短,能看見裙底風光……抑或這是一套可視作泳衣的衣服呢?

  那與其說是布料薄,不如說是衣不蔽體。

  「呃,我可以……拍嗎?」

  「可以。」

  「那個,我覺得這件衣服太暴露了……」

  「反正只有我們會看到,你不必在意。」

  我就是會在意啊……!

  不過,我沒信心能說服靜音小姐,既然如此,盡快拍完照比較好。我立刻拿起相機,開始

  拍照。

  「伊月同學,不可以焦急喔,還有時間,請你仔細地拍。」

  「是、是的……」

  但妳目前呈現的是並非能仔細拍照的模樣啊。

  附帶一提,由於我的休息時間快結束了,也沒那麼多時間……靜音小姐徹底忘記行程表了。

  (……我的理智,你要撐住啊。)

  我算是對自己的理智有信心的人,不枉我天天與雛子一起入浴。然而,見到平常銅牆鐵壁的靜音小姐這身打扮後,內心再怎麼樣也會波濤萬丈。

  不過,此時——另一個威脅來臨。

  有人「叩叩叩」地敲響房門。

  「……靜音,妳在嗎?」

  雛子來了。

  ◇

  ——下午兩點半。

  雛子放下筆,舒展僵硬的背部。

  「…………呼咿——……」

  自上午開始的學習終於告一段落。

  顧慮到經營大賽而放慢的課業進度於不久後應該會恢復原狀,她為了以防萬一,細心地完成複習與預習。

  (呃……剩下必須做的功課是……)

  雛子打開筆電,檢查信箱,信箱中保管著父親·華嚴寄來的訊息。

  父親總會在月初交給她課業一覽。

  語言文化、※論理國語、古文研究、綜合地理、世界史、數學、物理、生物、化學、地球科學、公民、倫理、政治經濟、音樂、美術、工藝、書法、英文、家政、資訊學……乃至於農業、工業、商業、水產、看護、福利、體育等。(譯註:日本高中課綱中現代文選修科目中的一種,另一種為文學國語。)

  父親總會精準地指示出雛子目前最應該學習的領域。

  雛子並不喜歡讀書,反而很排斥,坦白說,她總想把坐在書桌前的時間全拿去睡大頭覺。

  儘管如此,她並不那麼討厭強迫自己學習的父親。

  仔細分析這些課業絕非易事,父親理應也相當費心,他平常明明公務纏身,卻還在工作之餘特地為自己列出課業一覽。

  想到這裡,雛子便難以輕易漠視他的安排。

  而且——

  (…………呵,這點小事很輕鬆。)

  自從伊月成為侍從後,雛子的狀態就保持良好。

  甚至超乎父親的期待。

  真是不可思議,持續解開難題所需要的並非與生俱來的智力、體力與執著……而是心儀的對象。

  少女漫畫的女主角常說——戀愛中的少女天下無敵。

  雛子如今有點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這世界上也有超乎常理的力量。

  (……我把資料放去哪裡了?)

  雛子在桌上尋找,卻遍尋不著。

  話說回來,她回想起之前曾請靜音協助整理書櫃,當她為伊月準備經營學參考書時,找到許多暫時用不到的資料,所以請靜音收起來,但自己預判錯誤,還需要其中幾份資料。

  雛子為尋找靜音走出房間,結果,見到一名女僕在走廊上清潔地毯。

  「啊,大小姐,請問怎麼了嗎?」

  「靜音……在哪裡?」

  「我看到女僕長剛才和伊月同學一起走進她的房間了。」

  雛子聞言,星眸圓睜。

  「和伊月…………一起進房間…………?」

  「是、是的……呃,請問怎麼了嗎?」

  女僕忘記說明——那是為了搬運剩下的花這關鍵部分。

  「……帶我去。」

  「是、是的。」

  女僕見到雛子的神情,以為有什麼緊急要事,一臉緊張地帶雛子前往靜音的寢室。

  「就、就是這裡。」

  「嗯……謝謝。」

  雛子抵達靜音的寢室,立刻敲了敲門。

  「……靜音,妳在嗎?」

  雛子這麼問的瞬間,聽見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

  「靜音小姐!請快點換衣服……!」

  「伊、伊月同學!現在最好不要出聲……!?」

  裡面傳出伊月的說話聲。

  雛子不由分說地轉動門把,但門鎖上,無法打開。

  雖然雛子只是不記得路,但曾多次造訪靜音的房間。

  因此她知道,靜音身為女僕長,因為有許多訪客,因此工作時基本上不會鎖門。

  靜音現在──絕對在隱瞞什麼。

  「……靜音?」

  「大、大小姐,不好意思,我現在在換衣服……」

  「但伊月在妳房間裡耶?」

  「……………………」

  靜音默不作聲。

  那代表……某種意思。

  「……開門。」

  雛子「叩叩叩」地敲門。

  「……開門。」

  她「叩叩叩」地敲門。

  「……開門。」

  她「叩叩叩」地敲門。

  「……開門。」

  她「叩叩叩」地敲門。

  …………

  「……靜音?妳沒有背叛我吧……?」

  …………

  ……………………

  雛子「碰碰碰」地敲門。

  為她帶路的女僕在後方一臉慘白。

  她「碰碰碰」地敲門。

  門板開始嘎吱作響,但她毫不在意,繼續敲門。

  少女漫畫中的女主角常說——戀愛中的少女天下無敵。

  這點程度的門,無論有幾道都能破壞它。

  「大、大小姐,讓您久等了。」

  當雛子為了更用力地敲門,而高高舉起拳頭時,靜音走出了房間。

  於此同時,伊月也走了出來。

  兩人顯得有些焦慮……而且渾身都是汗。

  「其實,那個,我的女僕裝破了……」

  「然、然後,我幫靜音小姐縫起來……」

  「說是換衣服,其實只是從女僕裝上脫下來的圍裙而已……」

  「靜音小姐沒有在我面前換衣服……」

  他們倆雖然說了些什麼,但完全進不到雛子耳裡。

  時值秋季,兩人在這略感涼意的時期裡,不自然地滿頭大汗,而且,靜音身上穿的女僕裝不知為何有些凌亂,她總是整齊完美地穿著女僕裝,此時胸口部分卻敞了開來。

  兩人大汗淋漓,靜音就像是急忙穿上衣服。

  雛子腦中閃過百合借她的少女漫畫中的一個場景。

  那與過去所借的漫畫類別有些不同。

  『此花同學,我今天借妳的漫畫有點香豔刺激,所以最好別讓靜音小姐看到喔。』

  『我知道了,我會偷偷帶回房間裡。』

  百合這麼說,雛子便不被靜音發現,悄悄將漫畫帶回房裡看。

  藉著讀那套漫畫,雛子初次清楚地瞭解到男歡女愛之事。她原本就知道有這種行為,但是第一次知道具體的順序或動作。

  她的大腦有好幾度差點當機,好幾次別開頭去,儘管如此,為了為未來做準備,她依舊拚命地看完那本漫畫。

  因此,目前兩人無論怎麼看都像在發生那種關係之後——

  之所以鎖門,之所以焦急,都只可能是那種原因——

  「………………………………暈。」

  雛子的大腦拒絕理解,眼冒金星,暈了過去。

  「雛、雛子死掉了——!?」

  「怎麼可能死掉,但以防萬一,還是帶她去醫務室吧!」

  ◆

  ——下午三點。

  「總之似乎不需要擔心。」

  靜音小姐這麼說,望著躺在醫務室床上昏睡的雛子。

  根據醫生所說,別說性命危險,她的健康也毫無狀況,因此我與靜音小姐鬆了一口氣,原本涔涔直流的冷汗也終於停了下來。

  我身為侍從,或許應該要留在此處,照顧雛子……

  「…………嗯嘿嘿,伊月……」

  雛子睡得很熟。

  (……她看來不要緊呢。)

  她起初雖然夢囈連連,但現在已經跟平常一樣,睡得幸福酣甜。

  她不知做了什麼夢,我好像登場了……

  「大小姐平常在這時候都在睡午覺,所以感覺會繼續睡一下……我們都回到工作崗位吧。」

  「是。」

  因為我也知道雛子會睡午覺,所以也認為這樣比較好。

  「我想你也知道……但還請你為我的興趣保密。」

  「……我非常清楚。」

  靜音小姐一臉嚴肅地叮嚀我,我則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沒興趣揭露他人的祕密。

  「……啊,對了。」

  「請、請問什麼事?莫非請你保密還另有條件……?」

  「不是的。」

  見到靜音小姐有提防的模樣,我隨即否定……對她而言,角色扮演這興趣似乎是會讓她陷入惶惶不安的弱點。

  我只是回想起有事找她商量而已。

  「靜音小姐,可以請您重新幫我上防身術的課程嗎?雖然之後也許會變得很忙,不知能否穩定上課……」

  「進入選舉期間後,或許會變忙呢。」

  幸好她不需我多加說明。

  成為企業顧問,成為學生會幹部,優先考慮這些目標後,坦白說防身術課程的優先順序不高。儘管如此,不繼續上課的話,又覺得難得鍛鍊起來的身體會變得遲鈍,相當可惜。

  「其實我剛好有個提議。」

  靜音小姐道:

  「記得之前你被開除時,曾經痛扁這間宅邸的保鑣們一頓嗎?」

  「痛扁……我不記得自己下手那麼狠,但算是有吧。」

  那是我為了再見雛子一面,硬生生闖入宅邸時的事情。

  自從那之後已經過半年了。

  「我曾告訴你保鑣們在那之後燃起鬥志,更加認真地訓練吧?他們最近希望能夠確認鍛鍊的成果。」

  「確認成果?」

  這與我有什麼關係呢?

  「他們好像想找你進行復仇戰。」

  「……欸?」

  「伊月同學,能請你陪他們比劃比劃嗎?」

  ◆

  ——下午四點。

  位於此花家的道場中,我與三名保鑣對峙。

  「嗨!請多多指教!!」

  「請、請多多指教……」

  身穿空手道服的凶悍男子高聲問候,我則生硬地鞠躬致意。

  雖然是我自己提出想接受久違的防身術課程,但真沒想到會忽然進入實戰環節。

  比武的對手是半年前被我打敗的三名此花家保鑣、兩名守衛與一名負責戒備宅邸內的人員。話說回來,我當時打敗了守衛,闖進宅邸後,也摔出或踹飛一堆傭人。

  現在想想,我當時……完全豁出去了呢。

  那代表我就是那麼想再見雛子一面,但或許應當想想是否有其他方法。

  「伊月小弟,你還記得我嗎?」

  一名保鑣對我說道。

  「呃,您是守衛吧。」

  「對。」

  「……咦?但最近好像沒怎麼見到您。」

  由於我在此花家工作了半年之久,因此知道扣除侍從這類特殊身分的人員之外,傭人大多有固定的工作崗位。

  他雖然是守衛,但我最近不常見到他。我與雛子一起上學,明明平常每天都會進出這棟宅邸。

  保鑣聽見我的疑問後,回答:

  「因為我把自己關在山中修練。」

  ……他說什麼?

  「我把自己關在山中修練。」

  我真不該問的。

  「……真是抱歉。」

  「這不是你的錯,反而多虧了你,我察覺出自己的弱點……就請你嚐嚐我懇求女僕長讓我在山中修練半年的成果吧。」

  我瞄了靜音小姐一眼,便見到她以手扶額,嘆了一口氣。她似乎允許他入山修練,卻感到很無奈。

  「雖然這麼說,但我聽女僕長說,你最近都沒活動筋骨吧?我們雖然希望一雪前恥,但突然就比賽沒關係嗎?」

  「我姑且和靜音小姐練了一小時,恢復了感覺……」

  我請靜音小姐複習了防身術,順便熱身。

  我想起了她曾教過我的招式,身體也意外地靈活——

  「……我想大概沒問題吧。」

  當我這麼一說後,兩名保鑣瞪大雙眼,接著無懼地笑了笑。

  「呵……這種氣魄,看來你能打敗我們,並非運氣呢。」

  「你看來謙虛,但實際上充滿戰意,我們以前也是敗在這一點下。」

  我總覺得深受某種誤會。

  我之所以說「沒問題」,是想表達「在不會受傷這方面沒有問題」,並不代表「對付你們根本小菜一碟」。

  真希望他們不要真把我當成強者對待。

  「雙方都準備好了嗎?」

  我站在道場中央,與保鑣A對峙。

  靜音小姐擔任裁判,望向我們兩人。

  規則十分簡單,因為或許會影響到今後的工作,所以禁止攻擊要害。勝利條件為讓對方投降,抑或基於柔道或空手道等的規則,獲得一分。靜音小姐似乎通曉所有武術規則,因此訂立了這種規則。

  見我與保鑣A擺出架式,靜音小姐便揮下了手——

  「第一場比賽——開始!」

  保鑣A彷彿先發制人一般,撲了過來,我則為了拉開距離,迅速往後退。但對方似乎看穿我的舉動,大步向前,並鑽進攻擊範圍內。

  (糟了——!)

  對計畫重整旗鼓的我而言,他的忽然接近超乎我的想像。

  我才剛剛退後,平衡尚且不穩,守衛便趁機出掌打飛了我。

  他又趁我倒地後,迅速地施展寢技,我雖然試圖推開他的身體,卻無法順利逃脫。

  「棄、棄權……」

  「到此為止!」

  當我拍了拍保鑣A的背後,靜音小姐便宣告比賽結束。

  「贏了!我贏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喔喔喔喔喔喔!一雪前恥啦啊啊啊啊啊——!!」

  保鑣們勾肩搭背,分享這份喜悅。

  對方再怎麼說都是專業人士,若拿出真本事,我根本束手無策。

  不過……不知為何?

  見人這麼顯而易見地歡呼慶祝後…………

  (呼唔唔~~~~……)

  我靜靜地吁出累積於肺部內的氧氣。

  為了冷卻發熱的大腦。

  「……伊月同學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呢。」

  靜音小姐注視著我,唸唸有詞,但我聽不清楚。

  我默默地盯著保鑣們。

  「伊月同學,你要休息一下嗎?」

  「……不用,我想馬上開始。」

  由於我立刻輸掉,因此還有體力。

  而且,我雖然試圖讓大腦冷靜,卻不希望心中這股火焰熄滅。

  「好!接著換我!」

  也許因為第一場比賽由保鑣隊獲勝,下一場的對手·保鑣B志得意滿地來到道場中央,他原本應該也是守衛。

  我站到保鑣B面前,調整呼吸。

  「第二場——開始!」

  靜音小姐揮下了手。

  於此同時,保鑣B與我拉近距離,他應該是判斷先發制人能贏得勝利吧。

  (——別小看我。)

  我拍掉他伸來的手,進行格擋。

  他雖然輪流伸出右手、左手,但被我全部格開閃避。對手或許擅長柔道,企圖抓住我的衣服,而不拳打腳踢。

  手肘、腰帶、領口……既然他藉著柔道進攻,能抓住的部分便很有限。只要能預測出他的目標,之後配合時機,無論來幾招都能擋下。

  「你這傢伙!!」

  保鑣B明顯對膠著的戰況感到煩躁,朝我伸出了手臂。

  我一直等待這一刻——我抓住保鑣B伸得筆直的手臂。

  我也擅長柔道,儘管如此,卻依舊格擋開對方的手,這是為了讓保鑣B解除「可能會被他抓到」的戒心。

  我抓住他毫無防備的手臂,順勢凌厲地往關節外側一扭。

  「噢噢噢噢噢!?」

  我趁保鑣B失去平衡時,使出一招柔道的大外割。

  保鑣B的背部「碰!」一聲撞上榻榻米地板。

  「到此為止!」

  靜音小姐發出結束比賽的號令。

  敗北的保鑣B站在原地,顯得垂頭喪氣。

  「怎、怎麼可能,我居然輸了……!?」

  「出招速度肉眼不可見,加上複雜的假動作……那男人竟然都輕鬆地應對了,真沒想到他這麼年輕就能超越我們的技術……!?」

  兩名觀賽的保鑣也十分驚愕。

  我原本就知道對方會做出假動作,不過,雖然我難以仔細說明……但只要觀察對方的表情,便能自然而然地識破他的意圖。

  我總覺得最近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啊,對了,是在經營大賽裡,當我察覺隱藏於資料背後的經營者真實的一面時,不知為何,這兩者的感覺很類似。

  「伊月同學,你需要休息嗎?」

  「……不好意思,我稍微休息一下。」

  這次比賽耗掉了一些體力。

  我擦掉額上的汗水,並深呼吸。

  「老實說,剛才好險,雖然靠心理戰勉強贏了,但不知道下一場會如何……」

  「……但當你能打贏專業的保鑣時,就已經很怪了呢。」

  靜音小姐有些傻眼地說。

  保鑣B似乎深受敗北打擊,動也不動,被其他保鑣拖到道場一角去。

  也罷,專業保鑣輸給一名普通的學生,當然會感到消沉。

  而且,專業人士邀學生比劃本身就是一件怪事……咦?他們是不是對我做了很幼稚的事?

  「那麼,要開始最後一場比賽了。」

  休息時間結束,我站到道場中央。

  前方站著保鑣C。

  「我是負責宅邸保全的人。」

  保鑣C有禮貌地欠身致意。

  「伊月同學你應該不記得我這號人物了……我當時被你踢中的背還會疼喔。」

  保鑣C露出大膽無畏的笑容。

  然而,我也直勾勾地回瞪他的臉,道:

  「……不,我還記得喔,您是當時那位朝我撲過來的人吧。」

  他是當我入侵宅邸後,毫不留情地對我使出擒抱的人。我那時候千鈞一髮地避開,並踹了他的背部一腳,假使稍有差池,落敗的人便會是我。

  倘若我當時被他擒抱的話……應該無法抵達雛子身邊。

  「……我們彼此彼此呢。」

  「……呵呵,如你所說。」

  我們兩人露出無畏的笑容,彼此對峙。

  「第三場比賽——開始!」

  靜音小姐揮下手後,我與保鑣C同時往前跨步。

  對方使出毫不留情的刺擊,但我側過身去,藉此閃躲。掌打、迴旋踢、手刀轉為鉤拳、直拳等等,他對我使出自空手道與拳擊等種種格鬥技的招式。

  考慮到他半年前對我使出擒抱,應該還藏著什麼招數。如果那是擒拿或投技的話,可就傷腦筋了,因此我不敢與對方拉近距離。

  (……但他的目的好像就是要讓我這麼以為。)

  他似乎希望創造出與我拉開距離,自己從安全圈外持續發動攻勢的狀態。他或許對自己的體力有信心,期待我會不小心失去平衡吧。

  藉著步法拉開距離——我假意這麼做,並往前跨出一步。

  「!?」

  保鑣C驚訝地睜大眼睛,並隨即抬起右膝。

  防守得很好,我原本打算使出掌擊,但無法攻破他的右腿。

  又被拉開了距離。

  「呵呵呵……」

  保鑣C笑了笑。

  「先讓你絕望吧,我和女僕長對打時,勝率是五成喔。」

  專業人士只有一半勝率,靜音小姐到底是何方神聖……但這真是了不起,正因為我向靜音小姐學習防身術,所以十分清楚。

  不過,擔任裁判的靜音小姐聞言後,開口道:

  「伊月同學比我還強喔。」

  「………………什麼?」

  「他就算在比賽前和我比劃暖身時,勝率也有六成喔。」

  不對,我只是偶然能連戰連勝而已……

  不過,相較於我剛擔任侍從時,變得能夠贏上幾場了。

  我覺得自己變得擅長心理戰,論及防身術的純熟度,依舊遠遠不及靜音小姐,但勝負已能打到五五波了。

  「呵、呵呵呵呵……」

  保鑣C笑了笑。

  「就、就算是那樣……我、我也不會輸……」

  他額上冒出了冷汗。

  明明是他自己發動舌戰,卻受到超乎想像的反擊,而戰意消退。人果然不應該搞什麼盤外戰術呢……

  保鑣C逼進我,他或許半自暴自棄了,因此有許多破綻,但同時卻也多了幾分氣勢。

  我無法順利化解他的前踢,失去平衡,往後退去。

  「看招——!!」

  保鑣C對我使出了擒抱。

  擒抱原本是很難的技術,貿然出招的話,會遭受膝蓋反擊。不過,他應該是見我失去平衡,判斷此刻能一口氣拉近距離吧。

  然而——

  (我就是在引你過來——!!)

  失去平衡只是幌子。

  我看準保鑣C瞄準我軀幹而來的瞬間,從上方壓到他身上。

  下一秒鐘,我往後一滾,將保鑣C往後一拋。

  「呃啊!?」

  保鑣C的背部撞上了道場的榻榻米地板。

  這是柔道中叫做俵返的捨身技。

  「到此為止!」

  我漂亮地使出俵返,靜音小姐便宣告比賽結束。

  比賽結束後,禮儀是要彼此敬禮,但保鑣C根本沒這個心思,他茫然若失地仰天。

  「哈、哈哈哈……不可能……我明明修練得那麼辛苦……」

  「只能再去山裡修練了嗎……!?」

  輸掉的兩名保鑣不甘心地緊握拳頭。

  (二勝一敗啊……)

  我原本覺悟會輕易吃下全敗,算是一個好成果。

  不對,這何止算是好成果。

  我與專業保鑣比賽,並連贏兩場是怎麼回事……?

  「……伊月同學。」

  靜音小姐一臉複雜地對我說:

  「坦白說……你比起當企業顧問,更適合做保鑣喔。」

  「……」

  「你當然也有擔任顧問的才華……但在保鑣方面,你好像有能獲得天下第一的才華呢。」

  「……請別這麼說。」

  我會因此動搖啊……

  ◆

  ——晚上七點。

  我與保鑣們的比賽結束,默默地完成傭人的工作後,轉眼間到了晚餐時段。原本暈倒的雛子此時也徹底清醒過來,我與雛子一同走向餐廳。

  雛子一坐到座位上,餐點便送了過來。

  「啊——」

  我餵坐在一旁的雛子吃義式薄切生肉。

  今天的晚餐似乎是義大利菜,主菜還沒上,會在我們吃完前菜時端來吧。

  「好吃嗎?」

  「嗯……好吃。」

  我身為侍從,與雛子共同行動時,不在傭人餐廳,而是在此花家人使用的餐廳用餐。原本應該吃傭人吃的餐點,但與雛子一起時,能吃雛子所享用的菜色。

  我起初發現這項特權時,覺得很過意不去,如今卻不這麼認為。畢竟,我能透過用餐,學習到餐桌禮儀。我會去貴皇學院與社交場合,不同於其他傭人,常有機會在人前展現餐桌禮儀。考慮到在宅邸裡的飲食是為此而有的預演,也無法說只有我藉此嚐到甜頭。

  不過……當我餵雛子吃飯時,餐桌禮儀已經蕩然無存了啦。

  至少自己進食時,必須注意餐桌禮儀,因此我調整了西式餐具的方向。

  「……話說,伊月。」

  「什麼事?」

  「你知道今天下午……我怎麼了嗎?」

  聞言,我手裡握的叉子掉落到桌上。

  「我好像去了靜音的房間……但那之後的記憶模模糊糊的。」

  「是、是喔?我完全不知道是為什麼呢~……」

  「嗯——呣……總覺得發生了什麼事……」

  「是、是妳多心了吧?妳那時間平常都在睡午覺吧?可能只是做了什麼夢喔。」

  雛子恰好忘記我當時在靜音小姐的房裡,不過,她的記憶並非完全消失,正一頭霧水地歪著小腦袋思索。

  怎麼能讓妳想起來——

  「雛、雛子,妳看!下一道菜來了喔!張嘴!」

  「嗯……」

  由於上了一道料多多義式蔬菜湯,我便輕輕拿起湯匙,將湯送進雛子嘴裡。

  雛子笑逐顏開,看起來是覺得很好喝。

  隨後,我換了一根湯匙,也開始喝自己的湯。

  義大利菜的套餐多由兩種主菜所組成,第一道通常是義大利麵,第二道基本上是肉或魚。然而,儘管是此花家,每晚都吃全餐也難以消受,大多會省略其中一道。

  我將義式蔬菜湯喝進口中,品嚐著高雅的酸味時,義大利麵送上來了,今天似乎省略了肉類主餐。

  「你們還是一樣要好呢。」

  後方忽然有人這麼對我們說。

  我轉過頭去,差點噴出蔬菜湯。

  「啊……爸爸。」

  「華嚴先生——!?」

  我許久沒見到他了。

  我前一陣子忙於經營大賽,且聽說華嚴先生因為公務之故,暫時會住在主宅,沒什麼機會碰面。

  「靜音,我今天也在這邊吃吧。」

  「遵命,我立刻去準備餐點。」

  原本在一旁待命的靜音小姐立刻走向廚房。

  華嚴先生坐到我的前方。

  「伊月同學,你怎麼了?照平常和我女兒用餐就好,照常就好。」

  我停下用餐的動作,華嚴先生對我溫柔微笑,並這麼說。

  不過,仔細一看,他的眼底根本沒有笑意。

  「伊月……我接著想吃這個……」

  雛子指著義大利麵這麼說。

  雛子……拜託…………

  為了我的心臟,現在先自己吃吧……!!

  ◆

  伴隨著緊張心情用完晚餐後。

  坐在我一旁的雛子開始昏昏欲睡。

  「雛子,妳想睡了嗎?」

  「嗯——……」

  她從我餵她吃甜點提拉米蘇開始,就一臉愛睏,此時似乎已經到達極限了。

  我也恰好吃完,就抱她回房吧……就在我這麼心想時。

  「靜音,送雛子回房吧。」

  「我知道了。」

  靜音小姐聽見華嚴先生的命令,點了點頭。

  她打算帶走雛子時,雛子望向了我,道:

  「伊月也一起……」

  「我有話找他說。」

  聽華嚴先生這麼說,雛子發出小小的抵抗聲,「呣——……」了一下,但仍與靜音小姐一同消失於走廊彼端。

  ……他要找我說什麼呢?

  因為靜音小姐也離開了,餐廳中只剩下我與華嚴先生兩人。華嚴先生晚一步用餐,仍在享用義大利麵這道主餐,室內響起餐具輕微的「喀鏘喀鏘」聲。

  隔著餐桌看他的餐桌禮儀,光看就覺得高雅。

  雛子與天王寺同學等人的餐桌禮儀雖然也相當完美,但華嚴先生另有一股由歷練堆積而成的莊嚴敦厚。由於此處並非社交場合,因此他有稍微放鬆,儘管如此,舉手投足間依然優雅迷人,必定是因為那周到嚴謹的舉止已紮根於他身上。

  「回想起來,你原本就會流露出那種眼神呢。」

  華嚴先生望著我,這麼說道。

  「單純地尊敬他人,見賢思齊的眼神……可以瞭解你為什麼能學那麼快,你的餐桌禮儀進步了很多呢。」

  「……謝謝您。」

  他是在……稱讚我吧?

  於這種莊嚴肅穆的氣氛中,我不知可以表現得多開心,由於華嚴先生不常稱讚我,因此令我有些不知如何反應。

  「因為你有經驗了吧,看起來並不緊張。」

  華嚴先生這麼說,將義大利麵送進口中。

  「……不,我正在緊張。」

  我只是忍著不表現出來。

  聽我坦白地回答,華嚴先生睜大雙眼,又淡淡一笑。

  「……沒法像琢磨一樣啊。」

  那是什麼意思?

  不過,假使我目前眼前坐的並非華嚴先生,而是琢磨先生的話……他必定能瞬間看出我內心的緊張吧。

  華嚴先生用完義大利麵後,甜點提拉米蘇隨即上桌。

  當收拾碗盤的女僕走向廚房,華嚴先生開始說道:

  「幸好我沒開除你。」

  他這麼說,用類似茶匙的小湯匙挖著提拉米蘇。

  「……不知可否輕易這麼說。」

  華嚴先生這麼說著,將湯匙放進口中。

  「你來了之後,雛子會露出過去我沒見過的表情,身為父親我應該開心……不過,我是此花集團的會長,老實說,看到她最近的模樣,會忐忑不安。」

  他淡然地這麼說。

  看起來根本沒有忐忑不安啊……

  「……對您而言,雛子有了不好的變化嗎?」

  「因為無法一概而論,所以我才傷腦筋,她比我所想的更加不成熟,但最近的成長卻遠超乎不成熟之處,超乎我的預料,多到讓我覺得驚訝……她好像也能從容地完成我每月初給她的課題,但她本人或許是為了不讓課題變多,總是假裝勉強完成。」

  雛子,妳竟然還做了這種事啊……

  「不過,我的身分無法單純為此開心,這樣下去,假使雛子變得不受控制,我可能無法把她養育成配得上此花集團的人……如果只考慮到方便掌控的話,你還沒來時更為輕鬆。」

  我覺得他沒要求我道歉……因此我沒有道歉。

  這沒什麼,華嚴先生只是有所動搖而已,他見到雛子最近的變化,自己應該抱持何種心情……是期待、開心、不安或焦慮呢?他或許搞不清楚正確解答究竟是何者。

  華嚴先生正吐露出這種不足掛齒、很有人性的煩惱。

  而我多半是使雛子產生這種變化的契機……因此他才向我吐露心聲吧。

  「……我不知道您過去歷經了怎樣的辛苦。」

  因此,我不明白他應該抱持何種情感。

  「不過,我認為您現在脫離那種身分還不遲。」

  華嚴先生過去曾說過……

  自己相較於女兒,更以整個家族為優先,因此自己也算是此花家的齒輪。

  然而——

  「您還來得及……從此花家的齒輪變回一位平凡的父親喔。」

  華嚴先生聞言,睜大眼睛。

  「……你變得敢介入了呢。」

  「因為我體驗過許多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就會無法解決的問題。」

  在我心中,這半年是過去從未體驗過的濃烈時光。

  我不會忘記與我來往的人、他們所懷抱的問題、他們所給出的答案。

  華嚴先生也是一名懷抱問題的人吧,我認為當我剛成為侍從時,我這種小角色想貼近他的內心世界根本是傲慢……但我目前或許能略盡棉薄之力。

  我一直都這麼覺得。

  ——華嚴先生背負了太多重擔。

  我在這半年內認識了形形色色的成年人,例如天王寺同學的雙親,以及成香的雙親,他們的身分地位與華嚴先生相近。

  然而,華嚴先生與他們相比,卻似乎沒那麼游刃有餘。

  此花家內部必定——有什麼難言之隱。

  「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還太早了。」

  華嚴先生明確地說。

  「這和經營大賽不同,你想介入此花家——還太早了。」

  他顯而易見地與我保持距離。

  仔細想想,我在這半年內與雛子變得親近,但與華嚴先生並無深入往來。而關於琢磨先生方面,由於他本人個性難以捉摸,存在許多我依舊無法理解之處。

  而且——這棟宅邸是此花家的別院。

  對此花家而言,真正重要的案子會在主宅進行,而非此處。

  這半年我在此花家生活……但我也許依然完全不知曉此花家的內情。

  「……等你加入貴皇學院的學生會後,我會考慮考慮的。」

  華嚴先生稍作沉思後,這麼說道。

  我不禁睜大雙眼,華嚴先生死也不會對過去的我這麼說吧。

  他在仔細地觀察我。

  並認同了我的變化。

  「……我知道了。」

  我點點頭,下定決心。

  我新增了一項目標。

  加入學生會,比目前更深入此花家。

  我與華嚴先生剛才的對話令我隱約有股預感。

  總覺得……照我目前的狀況,總有一天會無法輔助雛子。

  「抱歉,打擾您用餐。」

  此時,將雛子送回房間的靜音小姐走了回來。

  「老爺,大小姐希望明天能外出。」

  「外出?為什麼?」

  「剛才天王寺美麗小姐邀請她參加讀書會,因為在經營大賽中,伊月同學受過人家的關照,所以大小姐想答應她,以作為答謝……」

  她指的是天王寺同學陪過度鑽牛角尖的我去放鬆身心那件事吧。

  「就辦在這裡。」

  華嚴先生說。

  「她過去拜訪過天王家吧?那麼偶爾也能邀人家來這裡。」

  「我知道了。」

  聽華嚴先生邊喝著咖啡邊這麼說,靜音小姐深深點了點頭。

  ◆

  於是,到了星期天——

  天王寺同學來到此花家的宅邸。

  「天王寺小姐,我們恭候大駕多時。」

  「妳好!」

  靜音小姐深深一鞠躬,天王寺同學則喜上眉梢地挺起胸膛,說——

  「本小姐——大駕光臨了喔!」

  她比平時更加開朗。

  我沒由來地覺得她的金色縱捲髮也比平時更加閃亮耀眼。

  今天讀書會的參加者只有天王寺同學、雛子與我三人。

  讀書會主要的內容是反省經營大賽,天王寺同學八成想與在大賽中經營同等規模企業的雛子討論,才提議辦讀書會的吧,我也順道參加。

  「天王寺同學,歡迎妳來。」

  「呵呵呵……此花雛子,讓今天成為有意義的一天吧!」

  雛子與天王寺同學在宅邸入口處見面。

  之後天王寺同學望向位於雛子後方的我,說:

  「……你們真的住在一起呢。」

  我則苦笑不已。

  我已經對她解釋過我原本的身分,但她見到我理所當然地待在於此花家宅邸的畫面,似乎又重新體認到這一點了。

  「那麼,天王寺小姐,請隨我來。」

  「好!」

  我們三人依循靜音小姐的引領,走在宅邸之中。

  天王寺同學一走進宅邸後,便開始東張西望。

  「這、這裡就是此花雛子的家……果然聚集了一流的傢俱擺飾……」

  我心想她在看什麼,觀察後發現她似乎正在鑑賞擺設於屋內的畫作與瓷器。

  但我覺得她家也十分豪華……

  「……附帶一提,這裡是別院喔。」

  「別院!?」

  聽我悄悄地補充道,天王寺同學為之愕然。

  別院也這麼具規模,果然不同凡響。

  事到如今這麼想也沒有意義……但特地蓋出這等規模的別院,或許也算是此花家的謎團之一。

  有朝一日也問問華嚴先生這個問題吧。

  「妳現在要帶我去哪裡呢?」

  「其中一間客房,我們安排了容易專注的環境。」

  靜音小姐這麼說明,天王寺同學聽了稍作沉思。

  「不能用此花雛子的房間嗎?」

  「……不好意思,大小姐的房間目前正在裝修中。」

  「裝修?」,天王寺同學聞言,不解地提問。

  說實話,那單純只是因為感覺會露出馬腳,所以不能讓她進雛子的房間……如果被她發現洋芋片之類的話,可不是鬧著玩的。

  「那麼,用友成同學的房間呢?」

  她拋出一個意料之外的提議。

  靜音小姐瞄了我一眼,言外之意便是徵詢我的意見。

  「我無所謂喔,但機會難得,還是用寬敞整潔的房間……」

  「哎呀,我就是膩了在那種你所想像的寬敞整潔的房間裡讀書,所以才這麼提議的啊。畢竟機會難得,換換環境也不錯。」

  聽她這麼一說,運用我的房間反而似乎是唯一解答。

  我與靜音小姐四目交會,她點了點頭。

  「那就用我的房間吧。」

  我的房間完全沒準備接待客人,但姑且有一張能供三人使用的桌子,也沒忘記打掃,所以沒有問題吧。

  「那麼,我去拿飲料。」

  靜音小姐在走廊岔路處,向我們一鞠躬,打算離開。

  此時,雛子開口道:

  「靜音,我也來幫忙。」

  「大小姐……?」

  「天王寺同學平常都對我很好,我想幫她泡茶。」

  雛子溫柔地微笑,這麼說道。

  「此、此花雛子……!!」

  天王寺同學用手摀著胸口,深受感動。

  她眼眶泛淚。對天王寺同學來說,雛子為她泡茶一事似乎讓她很高興。

  泡紅茶逐漸成為雛子的興趣……這雖然只是我的想像,但對平時總是依賴人的雛子而言,為他人服務這種行為或許意外地有趣。

  她之前也為我泡茶,做為平時照顧她的謝禮。

  這也是華嚴先生所說的變化之一吧。

  由於雛子與靜音小姐走向廚房,換我為天王寺同學帶路,因為只是走去自己的房間,所以沒有問題。

  「這就是我的房間。」

  我打開房門,讓天王寺同學先進去。

  她稍微環視房中裝潢。

  「和暑假見到的房間相比,這裡果然比較漂亮呢。」

  「對,這裡雖然說是傭人房,但畢竟是此花家豪宅的一部分呢。」

  這間房間的設備齊全,和我過去所住的屋子完全不能相比。地板與牆壁都漂亮無損,也有蓬鬆柔軟的床鋪……真是天堂。

  「伊月同學。」

  哎呀,這是暗號。

  話說回來,我們兩人目前是兩人私下共處,那麼語氣可以輕鬆一點。

  「什麼事?」

  「呵呵,我只是喊喊看而已……我想說如果你忘記這暗號的話,真不知該怎麼辦呢。」

  我多半不會忘記吧……當兩人私下共處時,不說敬語,這是一項重要的約定,能顯示出我與天王寺同學之間自然的距離。

  「好久沒像這樣兩人聊天了。」

  「有嗎?我們在經營大賽時也一起外出……」

  「那已經是半個月前的事情了啊。」

  已經那麼久了啊……

  因為經營大賽相當辛勞,所以覺得時間過得很快。

  「我們睽違半個月兩人共處了,而且還是在你的房間……」

  天王寺同學不知注意到什麼,稍微紅了臉頰。

  「……在伊月同學的房間裡……兩人私下共處……」

  妳別低喃那些奇怪的話。

  會害我也在意起來。

  「……哎呀?」

  天王寺同學望向地板,發出疑惑的嗓音。

  「……有兩雙拖鞋?」

  聞言,我全身上下冒出冷汗。

  她看到的是擺在房間入口的兩雙拖鞋,最近因為晚上逐漸變冷,所以開始穿拖鞋……但問題是其中一雙無論怎麼看都是屬於女生的可愛款式。

  那當然是雛子的拖鞋。

  天王寺同學又接著望向床鋪……

  「女生的毛毯……………………?」

  那當然也是雛子的。

  不好了。

  必須敷衍過去。

  我這麼心想,見到放在桌上沒收的文件,想到一個話題。

  「話、話說回來!自主採訪報告妳寫到哪裡了!?」

  我強硬地改變話題後,天王寺同學便打開她帶來的包包。

  「我大概都寫完了喔,像這樣。」

  她今天或許也很想聊這個話題,所以帶了報告過來。

  我請她讓我看報告的內容。

  ——早上七點,起床!!

  ——喝床邊茶!!

  (……她連作文也很華麗呢。)

  她用筆心較粗的筆強而有力地寫字,由於她字跡漂亮,反而有點不太對勁。

  早上只喝完紅茶後,稍微在庭院中散步流流汗,她寫說理由是為了美容與健康。

  話說回來,雛子完全不運動,但不知為何能夠維持苗條的身材。

  真是不可思議……

  「怎麼樣!?我這優雅的一天!!」

  「呃……充滿了幹勁呢。」

  「對吧,對吧!」

  比起內容,更會在意她的字跡。

  仔細想想,她在經營大賽中所寫的財務報表也超級華麗,變得像是超市傳單一樣。

  「……妳平常繳交的作業也像這樣嗎?」

  「對!我都盡量讓它很顯眼!」

  真的假的……

  不對,這或許也算是她的個人特色,從她的髮型就看得出來。

  我在內心暗想著,天王寺同學發出「唔」一聲。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不過我認為那是一種引人注目的方法。」

  「我覺得就算妳不那麼做,也已經很引人注目了。」

  當我說出真實的心聲後,天王寺同學忽然沉默了起來。

  她的臉頰不知為何泛著紅暈。

  「是、是嗎……?」

  「對。」

  當我點點頭後,天王寺同學又稍微沉默了一會兒……

  「我……」

  她望著我說:

  「我有引起你的注目嗎?」

  天王寺同學有些緊張地問我。

  不過,我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當然有。」

  聽我明確地回答,她氣呼呼地鼓起臉頰。

  「呣~」

  「怎、怎麼了?」

  「剛才那不是能這麼簡單就回答出來的問題啦!」

  是……是這樣喔?

  對我而言,那反而是能夠立即回答的問題耶。

  「你已經寫完報告了嗎?」

  「還沒,我打算今晚再寫。」

  我這麼說,拿出空白的報告書。

  昨晚寫也行,但我認為有空時才能冷靜地撰寫。

  「都島同學現在可能也在寫報告呢。」

  天王寺同學悄聲道。

  「妳果然會在意嗎?」

  「這是當然,畢竟我們都是想成為學生會會長的競爭對手啊。」

  天王寺同學一直以來視雛子為競爭對手。

  然而,這次在學生會選舉中的對手是成香,雛子未參選學生會幹部。

  天王寺同學多半……並未鬆懈,看她目前的表情就能知道,她心中充滿著緊張與不安,天王寺同學認為成香是與雛子同等的對手吧。

  實際上,成香在經營大賽中大展身手。

  她在貴皇學院中原本也算醒目的學生,雖然那主要源自於外表與體育上的表現。不過,在經營大賽中,她一口氣顛覆了過去的印象。

  以學生們所感受到的衝擊來說,她比雛子與天王寺同學都還出色,如今所有人都知道都島成香具備經營的才華。

  「伊月同學。」

  天王寺同學一臉嚴肅地望著我。

  「你站在誰那一邊——」

  「——打擾了。」

  她問到一半時,靜音小姐推開門,走了進來。

  「伊月同學,大小姐在找紅茶的茶葉……」

  「茶葉嗎?應該是在櫃子後面……」

  我假意回想茶葉擺放的位置,並佯裝平靜。

  ……坦白說,幸好靜音小姐來了。

  我沒信心能回答得出她剛才的問題。

  「……那放在有點難找的地方,所以我去吧。」

  我回想起茶葉的位置。

  我過去曾與其他女僕商量,將平常不用的茶葉收在櫥櫃後方,雛子應該想要找那個吧。我雖然想起那個位置,卻難以描述。

  「天王寺同學,不好意思,我暫時離開一下。」

  「好,我會慢慢等你們。」

  由於靜音小姐也在,因此我恢復平時的口吻告知天王寺同學。

  她則柔和地微笑。

  ◇

  當伊月兩人離開房間後。

  美麗輕輕地吁出一口氣。

  (我希望他能說站在我這邊……但不這麼說也是他的優點呢。)

  問到一半時,女僕來了,但他應該察覺出美麗想問什麼吧。

  美麗短暫地期待了一下,期待伊月說站在自己這邊。不過,同時也很害怕,害怕他說站在另一名候選人……都島成香那邊。

  然而,仔細想想,伊月並非會這麼輕率給出答案的人。

  這個男人屬於在應該傷腦筋時,會認真煩惱的人。

  他絕非判斷迅速的人,知識也非超乎常人地豐富,也沒有天才般的頭腦。何止家世不好,坦白說更低於一般人,又不具有強烈的領袖特質,長相更不算是眉清目秀。

  不過……他極為誠懇,也不惜為貫徹自己的目標而努力不已。

  美麗就是喜歡他這一點。

  (……喜歡。)

  喜歡他。

  自己不能對這份心情說謊。

  將這份情感化為言語的話,便只能真誠面對。因為這份感情,害自己的煩惱變多,但正當此時,又會想起他。

  自己也想成為像他一樣,能誠懇面對一切的人。

  (好了……)

  美麗環顧室內。

  房間裡只剩自己一人,沒有他人目光。

  因此,美麗——光明正大地用身體表現出此時此刻的心情。

  (如我所計畫,進入伊月同學的房間了——!!)

  她強而有力地做出勝利手勢。

  實不相瞞,自從決定在此花家的宅邸辦讀書會起,美麗便計畫進入伊月的房間,而走進宅邸後微不足道的聊天內容全如她所計畫。如果被伊月拒絕的話,屆時再退讓即可,但幸好他答應了。

  (假如要更瞭解心上人的話,就應該去看看他私人的空間……書上是這麼說的!!)

  這是美麗的愛讀書《連猴子也能懂的戀愛攻防》上所寫的內容。

  然而,這狀況有時限,美麗旋即觀察起伊月的房間。

  (伊月同學是在這裡念書的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書桌。

  桌上放著課本、參考書與筆記本,便利貼上寫著要做的事,裡面也有複習經營大賽這一條。竟然不忘複習已經結束的活動,真是努力。

  (沒有一點灰塵,很整潔呢。)

  美麗用手指滑過書桌表面,但桌上沒有灰塵。

  不只是書桌,矮桌與椅子也沒有髒污,地板十分乾淨,平常都有打掃,且細心地對待物品。

  (……他平時都這樣唸書嗎?)

  美麗輕輕地坐到椅子上。

  親自體驗伊月所見的景色。

  (累了的話……就像這樣休息……)

  美麗從椅子上站起來,接著坐到鋪於地板的地毯上。

  由於地毯上放著柔軟的抱枕,她便用背靠著抱枕,眼前有一張矮桌,所以或許能在此看書。

  他像這樣度過每一天嗎?

  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美麗心神不寧地左顧右盼後,見到了床鋪。

  (……到、到了晚上後……就會像這樣躺到床上……)

  她下意識地坐到床上。

  翻開棉被,躺到被窩中。

  她將翻開的棉被蓋起來,完全做好睡覺的準備。

  他平常都是在這裡怎麼睡覺的呢……

  輕輕呼吸後,便聞到滿滿不屬於自己的氣味。

  (伊、伊月同學的氣味……………………不對,這是此花雛子的氣味吧?)

  原本如夢似幻般的心情倏地冷卻殆盡。

  美麗雖然心想「怎麼可能」,又將臉埋進棉被中,確認氣味。

  ……沒有錯。

  這是此花雛子的氣味。

  (好奇怪……)

  他們用同樣的洗衣精……不可能是這樣吧,衣服與寢具所用的洗劑不同,此花雛子衣服上傳出的氣味與床鋪傳出的氣味一模一樣也很奇怪。

  美麗曾多次與伊月共舞,由於跳舞時身體會緊緊相貼,因此容易聞到對方的氣味。

  因此,美麗能夠確定。

  這不是伊月的氣味。

  (……雖然他糊弄過去了,但他房裡有女生的拖鞋和毛毯也太奇怪了。)

  他究竟在隱藏什麼呢?

  當美麗認真地思考此事時——

  「——打擾了。」

  房門忽然打開,靜音走了進來。

  正確來說,她有敲門,但拚命動腦筋的美麗並未注意到。

  然後,她忘記了。

  忘記自己目前身在何處——

  「天王寺小姐,茶點有司康和瑪芬,請問您要選哪——」

  靜音見狀,僵住不動。

  美麗正仰躺在伊月的床上。

  從指尖到胸口都牢牢蓋在棉被之下……

  美麗全身上下冒出冷汗。

  「天、天王寺集團!正在如火如荼地研發寢具!」

  「是的。」

  「確認友成同學平常用的床鋪性能,可說是我這天王寺家女兒的使命也不為過!」

  「原來如此。」

  「也、也就是說,我絕對沒有什麼非分之想……!!」

  「這樣啊。」

  「…………」

  「…………」

  「…………」

  「…………」

  …………………………………………

  「…………請別對任何人說。」

  「我知道了。」

  美麗選了瑪芬當茶點。

  ◆

  讀書會順利進行。

  準備好紅茶與茶點後,我、雛子、天王寺同學在我的房裡打開筆電,討論經營大賽的結果。

  基本上,我們釐清出「早知如此,當時應當怎麼做」的改善點,接著,進一步深度討論這些方針是否能反映於現實之中。

  「此花雛子,妳的做法的確妥切無多餘之處,但只靠那樣,在提升員工動力上是否會有困難呢?」

  「只要和員工共享企業願景,我認為就不會發生那種事。這份是實際在現實中所統計的此花集團員工問卷結果……」

  「你們打算和集團內所有企業的員工一一共享願景嗎?時間和人事費用不容小覷喔。既然如此,不如像我這樣,執行簡單易懂的改革……」

  「目前終身雇用制面臨極限,大刀闊斧的改革不合乎時代潮流。畢竟,先不論創投企業,我們所經營的是穩若泰山的大企業……」

  她倆提出現實生活中的資訊,進行討論。

  「友成同學你認為呢?」

  由於他們將話題拋給我,因此我思考後回答:

  「或許需要改革人事制度呢,我現在正在學習人事顧問,也看到許多類似的案例……」

  參考書恰好放在我的書桌上,我便拿過來讓她們看看,幸好舉辦讀書會的地點是我房間。

  於是,讀書會直到最後都瀰漫著認真的氣氛——

  「——哎呀,好像有人來接我了。」

  到了天王寺同學的回家時間。

  我們走出宅邸,越過大門後,見到天王寺家的轎車已經來迎接。我與司機眼神交會,朝他點頭致意。那是一名適合穿黑西裝的男子,真不愧是天王寺家的傭人,連司機也十分帥氣。

  「咳咳。」

  天王寺同學輕輕地清了清喉嚨。

  「那個……我今天非常開心!所以說,呃……你們可以再找我來喔。」

  「好,我會再邀妳來的。」

  聽雛子微笑著這麼說,天王寺同學露出眉飛色舞的表情。

  「那、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她坐上前來迎接的轎車。

  我沒由來地覺得她的腳步比平時更加雀躍。

  我們目送汽車離開後,回到宅邸之中。

  我與雛子一同走向我的房間。

  雛子理所當然似地與我一起走進房間。

  「我們好好用功了呢。」

  「嗯……人家累了。」

  然而,雛子似乎也認為今天度過了別具意義的時光,自然而然地露出充實的神情。

  她理所當然似地穿上放在我房裡的拖鞋,裹上毛毯。面對我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但之後每當可能有客人來訪時,必須先藏起這些物品。

  「好了……來寫報告吧。」

  我坐到椅子上,望向放在書桌上的文件。

  結果,雛子裹著毛毯,走了過來。

  「那是學生會的報告?」

  「對,我打算一次寫完這兩天份。」

  因為我大致決定要寫什麼了,一拿起筆來,便能振筆疾書。我回想昨天的行程,也記錄下為何採取那些行動。

  由於必須隱瞞我住在此花家,因此將打掃宅邸一事寫成打掃房間,照顧雛子則寫成照顧寵物,與保鑣們比劃寫成慢跑與鍛鍊肌肉。畢竟,所做內容相差無幾,所以假使目的是展現我的為人,理應沒有問題……唯獨照顧雛子這方面有點差異呢。

  雛子不知何時已經滿臉幸福地在我床上酣睡。

  持續了一段在文件上滑動筆尖的時光。

  「……好。」

  我寫完報告,稍微伸展腰背。

  林林總總花了一小時,我轉過頭去,看看雛子的狀況,發現她依舊睡得香甜安穩。話說回來,因為今天參加讀書會,所以雛子並未午睡,下午的睡意現在來襲了吧。

  (……啊,靜音小姐拜託我去整理廚房。)

  白天當我在廚房尋找茶葉時,靜音小姐託我整理。因為她拜託我有時間就去整理,所以我選擇現在過去。

  (雛子就先……讓她繼續睡吧。)

  距離晚餐還有一點時間。

  反正我屆時會叫醒她,所以現在就先讓她睡吧。

  我避免發出聲響,輕輕地推開房門離開。

  ◇

  雛子感覺到房門動了,緩緩地睜開眼瞼。

  「……伊月?」

  他不在,是有什麼事嗎?

  雛子打算睡回籠覺,但畢竟已經清醒過來了。她望向時鐘,差不多快到晚餐時間,繼續醒著或許比較好。

  她慢條斯理地爬下床鋪,不經意地望向書桌上。

  桌上放著學生會給予的報告書。

  「……嗯呣。」

  因為伊月寫完報告了,她便試著讀讀看。

  伊月大致寫下了昨天與今天的行程……

  (……真像他會寫的。)

  雛子不禁莞爾一笑。

  字裡行間透露出伊月的個性。

  早上打掃了房間,但有些物品不知如何清潔維護,還有許多必須學習之處——之類。

  我預習與複習完課業,但最近感覺背誦類科目的成績下滑,所以讀書方法或許還有改善的餘地——之類。

  他不滿足於現狀。

  報告中強烈地傳達出他打算更加努力的心意。

  不過,實際上,伊月已經夠努力了。

  證據便是雛子經常見到宅邸的傭人讚美他。

  舉例來說,昨天……園藝師與執事聊天時聊到:

  『今天的花非常美,客人也很感動喔。』

  『其實今天早上伊月小弟來拿花了,我在他面前可不能敷衍了事啊,因為他對我這種不值一提的園丁也會投以尊敬的眼神……我也想付出不辜負他期待的努力。』

  女僕們說:

  『伊月同學,不知不覺就記得了所有餐具品牌了呢。』

  『他也記住花器品牌了,他真是好學上進,我們也必須傚仿。』

  保鑣們說:

  『要保護大小姐的不是他,是我們!!』

  『沒錯!!……嗚嗚,可惡……!!』

  『你們別哭啊,為了不再輸給他,我們必須更上一層樓!!』

  自從伊月來了之後,宅邸裡的人都開朗了起來。

  他本人或許並未注意到這種變化……但至少在這棟宅邸中度過漫長歲月的雛子、靜音與傭人們十分清楚。

  因此,大家都很感謝伊月。

  「……一點點。」

  雛子拿起筆,在報告上補充了一些內容。

  只補充一點點的話,應該不會被怪罪吧。

  伊月容易低估自己,倘若學生會看了伊月的自我評價後,以為那就是伊月的全部,可就傷腦筋了。

  「……好。」

  雛子將筆放回原位。

  於此同時,房門打開,伊月走了進來。

  「咦?雛子,妳醒了啊。」

  「我剛剛起床。」

  「剛剛好,差不多要吃晚餐了喔。」

  「嗯……我過去。」

  雛子與伊月一同離開房間。

  對過去的雛子而言,伊月不過是一名容易讓自己撒嬌的侍從。

  然而,她如今喜歡上了他……

  伊月的背影……變得寬闊到比任何人都更加值得倚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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