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 迴響之中

  三章 ◆ 迴響之中

  三天後,我從學校回到宅邸中,立刻啟動經營大賽。

  「哇!?」

  遊戲內的信箱充滿大量未讀信件,令我不禁驚呼出聲。

  「……這全都是委託的信件嗎?」

  據一字排開的主題看來,幾乎全都是委託我進行諮詢的信件。

  不過,委託為什麼突然變這麼多……

  (……這樣啊,今天公佈了呢。)

  我心中有底,看了經營大賽中的新聞。

  如我所料,新聞中有──傑斯股份有限公司與大正搬家策略聯盟的報導。

  新聞報導的篇幅相當大,多半與我防禦了住之江同學的收購時相同,抑或更勝之。

  新聞點閱次數非常高,也寫著友成顧問主導了這次的策略聯盟。

  基於這篇報導,使我的委託急速增加。

  當我愣愣地望著大量未讀信件時,聽見有人敲門。

  「請進。」

  「打擾了。」

  靜音小姐推著推車進來。

  她似乎又為我帶了慰勞品來。

  「伊月同學,我剛剛聽見什麼聲音……」

  「啊,不好意思,因為經營大賽中發生了出乎意料的事……」

  「出乎意料的事?」

  靜音小姐納悶地歪著腦袋,我則讓她看了電腦螢幕。

  她看了新聞報導與我的信箱後,理解到狀況。

  「這……你提議了一項好事業呢。」

  「您也這麼覺得嗎?」

  「畢竟,經營大賽的最終目標是在現實世界中活用遊戲中的經驗,這項事業則完美地達成這目標。所有同學一定也深知這一點,所以才會有這種反應……我想評審們一定也很驚訝喔。」

  話說回來,旭同學與大正都讚嘆這項事業也能活用於現實世界中。

  我的提案似乎達成了經營大賽的宗旨。

  我捲動畫面,繼續閱讀報導。

  (……大正也做出好東西了呢。)

  新聞標題中另有一項醒目的報導。

  據說大正搬家研發出全新包材,並取得專利。這種包材主要用於運送精密機器,今後也將單純販售包材。

  我只是告知我的理想,但大正回應了我的期許。

  大正搬家一如它的名字,是一間搬家公司。因此,運送家電也是它的專門領域。這項特徵與這次的新事業相互契合,包材研發必定也活用了大正搬家過去所累積的知識吧。

  此時,我的手機震動起來。

  畫面上顯示的是此花琢磨。

  「是少爺嗎?」

  「對,我們接下來要討論。」

  「……那我就先告辭了。」

  靜音小姐將手放到門把上。

  感覺像只收下慰勞品,就立刻趕她出去,令我有些過意不去。

  「就算您一起聽也無所謂……」

  「感覺我會酸他,所以就算了吧。」

  那……或許離席比較好呢。

  當房門關上後,我與琢磨先生開始通話。

  『嗨,伊月同學,顧問公司的狀況還好嗎?』

  「目前很順利。」

  『那倒也是,因為我覺得你會順利,所以才提出這個選項……具體來說,你做了什麼工作呢?』

  「我姑且彙整了一下,用信件傳給您。」

  我為了能順利討論,與琢磨先生共享我事先整理好的資料。

  西馬仕、傑斯股份有限公司、大正搬家,這三間是我作為顧問公司服務的企業。

  『……喔,移動家電販賣啊,你想到了一個有趣的點子呢。』

  琢磨先生誇獎了我。

  「但我只是找出這兩間公司的優勢而已,然後兩種優勢恰好順利吻合……」

  『能找出優勢就是你的才華喔,然後,那也正是企管顧問的工作。』

  聽他這麼一說,我就覺得飄飄然。

  即便對我而言,這次也過於順利,不只是有個好的開始而已。不過,仔細想想,正因為我身旁有成香與旭同學等人,才能獲得這些工作。

  我重新思考幸好成立了茶會同盟,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在此時發揮了強大力量。

  『你可以和我共享西馬仕的資料嗎?』

  「好。」

  我將資料傳給琢磨先生。

  他陷入沉默好一陣子,應該正在瀏覽資料吧。

  『嗯……你和都島同學也許很合拍呢。』

  當我喝著紅茶時,琢磨先生這麼說。

  『她在創意方面是個天才吧?但好像不太擅長和同業交流,順利合作的話,明明能做出更好的成果……她不太擅長交際吧。』

  了不起,完全如他所說。

  『反之,你擅長與人互動,尤其擅長與同業或其他經營者交涉,活用你的優點來輔助都島同學的話,西馬仕應該能飛黃騰達吧,這比起彌補缺點,能獲得更強的加乘效果。』

  「……原來如此。」

  那麼,這代表我與成香聯手是正確的選擇。

  「嗯?」

  遊戲內的信箱收到一封新郵件。

  寄信人為……成香。

  『怎麼了?』

  「啊,沒事,只是成香寄了工作信件給我。」

  『說曹操,曹操就到呢,那今天的討論就到此為止吧,你馬上回應她吧。』

  「咦,已經討論完了嗎?」

  『工作最關鍵的就是速度呢,尤其是大客戶……我之後用信件提示你改善點,你再看過就好。』

  也罷,成香的確是大客戶沒錯……

  如琢磨先生所說,我這次就優先回應成香吧。

  我掛斷與琢磨先生的電話後,手機畫面上顯示出未接來電……是成香打來的,她似乎曾打了一次電話給我。

  我從來電紀錄中回撥給成香。

  電話立刻接通。

  「抱歉,我剛在講電話,妳現在方便嗎?」

  『可、可以,其實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成香有些見外地說。

  『我想加強公司內的資安,應該怎麼做才好?』

  「……資安喔。」

  她指的當然是資訊安全……意即,IT領域中的保全。

  然而,西馬仕已經有負責資訊安全的部門了。

  「依照過去的資安策略不行嗎?」

  『有是有,但因為開始網購事業,所以我想整體性地加強IT部門。然後,就想找你商量有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方法。』

  這表示她以經營購物網站為契機,打算更新公司內的基礎設備吧。

  西馬仕是一間歷史悠久的企業,這類企業的IT設備往往老態龍鍾,所以想趁著開展新事業,順帶改善這部分,我也能理解這種心情。

  『然、然後,那個……我要等多久呢?你能馬上回應我嗎?』

  「因為我和西馬仕現在也還處於顧問契約中,雖說這是計劃外的部分,但我會優先處理……」

  我說到這裡,覺得成香的態度有些不對勁。

  「……成香,妳是不是很著急?」

  『!?我我我、我才沒有!!』

  她真不會說謊。

  我用稍微嚴肅的嗓音問:

  「因為這或許很重要,請老實回答我,妳幹嘛那麼焦急?」

  顧問的工作若不受到經營者信賴,便難以成立。

  假如經營者隱瞞某種問題的話,事有萬一時將拖延到處理時間,此時縱使稍微嚴厲以待,也希望她據實以告。

  『不、不,那個……這和公司的事沒有關係。』

  成香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

  『我剛剛打開遊戲,看到旭同學等人的公司開始移動販售家電的新聞……那是你提議的吧?』

  「對。」

  『那一定能成為一門了不起的生意,其他人也會這麼想,所以你現在應該收到很多委託吧?』

  「……對。」

  實際上,在我倆交談時,又收到其他委託信件。

  然而,成香為何要因此而感到焦慮呢?

  『然後,那個……』

  成香虛弱地道:

  『我想說要是你大受歡迎……就會離開我……』

  她的嗓音顯得極為不安。

  她目前必定忸忸怩怩,露出沒什麼信心的表情吧。

  當我聽到成香的真心話後──

  「呵。」

  『你、你為什麼要笑!人家很認真在煩惱耶!』

  我雖然覺得抱歉,卻仍莞爾一笑。

  「我說啊……要是妳以為我對誰都這麼關照的話,可就大錯特錯了喔。」

  成香完全是杞人憂天。

  「妳記得我之前說妳擁有正常的感受嗎?」

  『記、記得。』

  「妳啊,因為很明顯地在努力,所以我也不禁想為妳加油打氣……可以說是我對妳的煩惱感同身受吧,想交到朋友、課業很難,在學校裡很難聽到這類心事吧?」

  『唔……那倒也是。』

  我嘔心瀝血地想融入這所學校,站在我的角度,成香的煩惱最令人心有戚戚焉。那種煩惱是我最有可能遇到的問題,很貼近我的狀況。

  「這聽起來可能不像在讚美妳,但我覺得妳也有一般人的脆弱,正因為如此,既然妳在努力的話,我也會想一起努力。」

  雛子與天王寺同學也各有弱點,但最弱的──八成是成香。

  成香最貼近一般人。

  然後,她那種如一般人的弱點便成為她正常感受的來源。

  經常聽聞優缺點互為表裡,成香更是其中的典型。仔細想想,成香被琢磨先生譽為「天才」,甚至雛子與天王寺同學都沒有這般評價……因此,她擁有不可限量的潛力。

  「我也還不成熟,所以能完成的委託有限……但我不會毀棄和妳之間的契約,讓我和妳搭同一艘船到最後吧。」

  『伊、伊月~~~……』

  成香或許徹底放心了,用泫然欲泣的嗓音呼喚我的名字。

  「我知道資安的事了,近期會提出一些方案,妳等著我。」

  『好!伊月,謝謝你!』

  我掛斷成香的電話。

  我拉開椅子,靜靜地吁出一口氣。

  「……資安對策啊。」

  西馬仕似乎已經有資安部門,但如果要全面更新現有設備,與其運用原部門,不如仰仗其他公司的資安系統。

  成香恰好透過信件傳來最新的公司情報給我,我快速地瀏覽一遍……她的網購事業目前一帆風順,但隱約能見到創立新事業後即將面臨人手不足問題的前兆,當員工原本就應接不暇時,再給予全新任務的話,感覺他們會癱瘓。

  ──活用你的優點來輔助都島同學的話,西馬仕應該能飛黃騰達吧。

  我回想起琢磨先生對我說的話。

  他這麼提及我的優點。

  「擅長交涉啊……」

  那多半不是說我擅長出人意表或心理攻防,指的應該是我擅長到處低頭增加協助者,這種原始的交易……琢磨先生應該希望我鍛鍊第一種方式,但我目前無法觸及那麼深奧的領域。

  當我為旭同學與大正的公司諮詢時,我理解到了,活用優勢的經營方針容易成功……那我也必須活用自己的優點。

  交涉,人與人之間的緣分,那就是我能活用的優勢。

  「應該是這裡……」

  我打開書桌抽屜,拿出收在裡面的東西。

  那是──當運動大會開始前,靜音小姐交給我的一張名片。

  我當初的人設為中堅IT企業的接班人……這只是一份人設。然而,隨著我融人校園後,產生了正式學習IT相關知識的需求,靜音小姐知情後,對我說「你未來乾脆真的從事IT企業呢?」,向我提議了一條出路。而為了讓這條出路更加具體,之後她又交給我這張名片。據說我從學校畢業後,假如有意願,對方便願意聘用我。

  這間公司是專門研發辦公資安軟體的IT企業,不愧是靜音小姐所介紹的公司,離職率低,甚至有打廣告,是一間優質企業。

  我走出房間,前往廚房。

  我在這裡見到靜音小姐,她正在挑選送到宅邸中的食材。

  「靜音小姐,您有空嗎?」

  「什麼事?」

  我讓她看看我從書桌中拿出的名片。

  「我想用這張名片……」

  ◆

  隔天傍晚,我獨自來到車站前的一棟辦公大樓。

  如果穿西裝的話,和一般公司員工相同,容易混淆,而且我是以學生的身分來此,所以穿著貴皇學院的制服。不過,學生一人孤伶伶地站在這類辦公大樓中或許顯得很突兀,導致路人與警衛從剛才便一直盯著我看。

  我等了一會兒後,一名男子從電梯中走向我。

  「不好意思,會議拖得太長……」

  「不會,感謝貴公司在百忙之中撥冗見我,真是不好意思。」

  對方明明才晚到不到五分鐘,卻向我致歉。

  對方是一名年輕……大約未滿二十五歲的男子,他低頭致意,動作熟練,因此我也反射性地鞠躬。

  此時,他遞給我一張名片。

  「我是地平線股份有限公司業務二課的渡會。」

  「我是友成伊月,請多多指教。」

  我用雙手接過他的名片。

  我事前也學習過交換名片的禮節,如果單方面收下名片的話,用雙手收下即可。我收下名片後,再度欠身道「我就收下了」。

  「那麼,我們去會議室吧。」

  我跟著渡會先生,走進電梯之中。

  地平線股份有限公司的辦公室似乎位於十七樓,我們走出電梯,筆直地沿著狹長的走廊前進,進入會議室中。

  「不過,真是嚇了我們一跳,你說對敝公司的產品有興趣,想和我們談談……先不說是客戶,我們還是第一次遇到有學生這麼說。」

  渡會先生可能是推測我不習慣嚴謹的氣氛,刻意用平易近人的語氣和我說話。

  他引導我來到上座,該處已經放了瓶裝茶,會議桌中央也擺了一台投影機,準備好放映投影片了。

  對方安排好正式交易時的環境,令我感受到即便區區一介學生來訪,他們也並未懈怠,並對此湧起感謝之情。

  「不好意思,我一介學生讓貴公司撥冗接待,真是萬分過意不去……」

  「不不不,貴皇學院的經營大賽在我們公司裡也很出名呢,很榮幸能幫上忙。」

  渡會先生關上會議室的門。

  我將收到的名片放在名片夾上,擺在會議桌上。如果要進行商務會議,根據商務禮儀,不能將收到的名片立刻放入名片夾內,會議中,需要將它放在桌面上,待會兒會議結束後,再將之收進名片夾內。

  「老實說,我們董事長也是貴皇學院的畢業生。」

  「咦,是這樣啊?」

  「對,所以這也算是董事長的命令……他前幾天和我們說『經營大賽真的很辛苦,所以一定要幫幫他!』,你就當作是來拜訪一個有點怪的畢業學長吧。」

  「……謝謝您。」

  地平線股份有限公司是一間創立於二十年前的IT企業,董事長仍為當時的創辦人,也就是說,這位董事長從貴皇學院畢業後,立刻成立了這間公司。

  地平線的股票雖然並未上市,但營業額約八百億日幣,包含附屬公司在內,員工超過三千人,是一間大型企業。董事長能從零打造出規模如此龐大的公司,其商業頭腦難以估量……理應早已超越股票上市的標準。然而,他之所以不上市,就是刻意維持非上市的狀態,能自由自在地經營,以免受到股東意見影響吧。

  「那麼,我針對敝公司的產品……HORIZON BEING進行說明。」

  「……麻煩您了。」

  渡會先生開啟了業務模式,語氣變得畢恭畢敬。

  我則打開筆電,準備寫筆記。

  ──至於我為什麼會造訪地平線股份有限公司呢?

  這是為了解決成香所委託的西馬仕資安問題,想詳細瞭解地平線所製作的資安軟體。

  地平線販售HORIZON BEING這套軟體,據我簡單查找後,得知這套軟體能管理公司內電腦與周邊機器等IT資產,我打算探討能否將這套軟體導入西馬仕之中。

  經營大賽中雖然也有地平線股份有限公司,但很遺憾的是,它是由AI經營,因此最佳選擇便是直接登門拜訪。原本無法這麼做,但幸好我與這間公司有點緣分。

  過去靜音小姐給我的名片就是這間地平線股份有限公司。

  我希望能與對方會談,姑且嘗試聯絡了名片上所寫的電話,結果對方出乎我預料欣然答應,並安排了今天的見面。

  「HORIZON BEING是一款支援企業IT資產運用管理的軟體,導入案例形形色色,連總務省也──」

  渡會先生流暢地開始做簡報。

  這款軟體深受世人信賴,甚至連中央機關的總務省與著名私立大學也導入這套系統,市佔率獨佔鰲頭,導入總數竟然高達兩萬例以上。

  這代表,有那麼多企業重視公司內資訊安全措施……證明了成香的直覺正確。

  「運用HORIZON BEING的話,也能防範資訊外洩,舉例而言,一旦使用了未登錄的USB,不僅資料夾存取會受限,且會通知管理單位。」

  不僅能管理IT資產,也能防範資訊外洩。

  「請問導入這套系統需要多少時間呢?」

  「要看導入規模而定,舉例來說──」

  渡會先生流暢地回答我的問題。

  應該怎麼說呢,他有種社會人士的從容……我未來能成為這種成年人嗎?我不禁在心裡這麼想著。

  之後,他繼續說明HORIZON BEING……

  「──大概就像這樣。」

  當渡會先生整體介紹一遍後,放鬆了肩上力道。

  「因為你表現得很有條不紊,所以我也進入業務模式了,你能聽懂我剛才的說明嗎?」

  「可以,謝謝您詳細地為我解說。」

  他大略告訴我基本功能乃至導入方法。

  導入案例相當豐富,不愧是任何公司都能使用的軟體,這麼一來,西馬仕也能導入這套系統。

  在我思考今後的事時……有人敲了會議室的門三下。

  「喔喔,你就是友成同學啊!?」

  門外走進一名男子,他體型圓潤,帶著些許白髮,爽朗地笑著。

  他身穿高檔西裝,看似並非國外品牌,但符合他的身材,八成是訂製西裝。

  「你好,我是地平線的董事長兼執行長•空野。」

  「我是友成伊月,很謝謝您今天給我這個寶貴的機會。」

  我隱約猜到對方的身分,隨即低頭鞠躬,收下他的名片。

  「怎麼樣?今天聽到有幫助的東西了嗎?」

  「是,非常值得參考。」

  「那太好了……你可能也聽說了,我也是貴皇畢業的,學校院子裡還有池子嗎?」

  「啊,是,有的,是那座有錦鯉的池子吧。」

  由於我剛轉學來時,雛子都會去那裡餵魚,因此我記得很清楚。

  雖然說事到如今……但那能隨便餵嗎?

  「那座池子是在我那時候蓋的,當時的學生會為了改變校園景觀,運用預算,舉辦了一場轟轟烈烈的選舉呢。」

  喔……不是一開始就有那座池子啊。

  「當上學生會成員的話,還能大幅改變校園環境啊。」

  「你對學生會有興趣嗎?」

  「有,我的目標就是加入學生會。」

  「喔,真有野心呢。」

  空野董事長表現出讚賞的表情。

  「既然要加入學生會的話,就應該要習慣和成年人交談,因為常常需要和校外的大人物接觸呢。」

  「原來如此……謝謝您。」

  然而,有關這一點的話,我平日便累積了許多經驗,畢竟,我住在此花家的豪宅中。琢磨先生、華嚴先生與其他在宅邸中工作的傭人……我身旁充斥著能力勝過我的成年人。

  「渡會你也給人家一點建議吧。」

  「就算您那麼說,但我只是一個小小的業務……」

  渡會先生聽見空野董事長的發言後,困擾地苦笑。

  我則詢問他:

  「請問有什麼從事業務的訣竅嗎?我最近經常需要和很多人交涉……」

  我目前在交涉方面並未感到困擾,但或許有自己也未注意到必須改善之處,對我這學生而言,能獲得專業人士建議的機會相當寶貴,無論是什麼建議皆可,希望以此為養分獲得成長。

  「這樣啊……就是看對方是什麼人便說什麼話吧。」

  渡會先生用手指抵著下巴,說明:

  「舉例來說,有衝勁的年輕人和嚴肅的老年人……用一模一樣的態度和這兩種人說話會很怪吧?和年輕人邊閒聊邊輕鬆交談比較能炒熱氣氛,採取正襟危坐的態度和老年人交談的話,則比較能深聊。」

  「……原來如此。」

  他起初說「看對方是什麼人便說什麼話」時,我覺得有點像揣摩逢迎……有點負面語意,但這麼聽下來後,便能明白理由十分正經。

  我嘗試想想渡會先生所舉的內容反例……用過度沉穩的態度對待年輕人,對方或許會覺得自己很難相處,而情緒高漲地與年長者對話的話,對方可能會覺得自己舉止魯莽。原來如此,這的確不太好。

  「不過,這與其說是業務技巧,更應該說是所有溝通的準則,就像朋友之中,有人喜歡開玩笑,也有人很文靜吧?我們不會對文靜的人說『一起去把妹吧!』……這是所有人都下意識會注意到的事情,在跑業務時這麼做就行了。」

  聽他這麼一說,的確如此。

  眾人或許意外地都下意識地運用了這個技巧。

  「附帶一提,這技巧在就職面試中也能派上用場,所以牢牢記住比較好喔。在面試場合中,多半由年輕人資和年長幹部兩人一組,所以必須根據對象改變態度,這麼一來,至少會被我們公司錄取喔。」

  「你原來是這麼想的啊……」

  空野董事長聞言,露出苦笑。他必定也負責了渡會先生的面試吧。

  然而,當對方提起就職這話題後──我心中不禁感到微微刺痛。

  這股疼痛來自罪惡感。

  我原本藉著取得地平線內定的方式,獲得了這張名片,這代表我受到這間公司延攬,這次也利用這段緣分,前來拜訪。

  不過,我已經決定成為企管顧問了。

  因此,我…………

  「……那個,不好意思!」

  繼續默不作聲實在過意不去。

  我這麼心想,並鞠躬說道:

  「我……大概不會進這間公司了!」

  「哈哈哈,我知道,我沒由來地這麼覺得。」

  我聞言,嘴裡發出「欸?」一聲。

  「你明明還是學生,卻獨自前來拜訪公司,擁有非比尋常的行動力。就算是貴皇學院的學生,也沒幾個人能做到這種程度吧……既然你有這麼積極的上進心,比起進入我們公司,應該擁有更高的目標吧?」

  「啊……」

  由於他一針見血的指出,令我難以回應。

  正確而言,我並非選擇了更高的目標,只是改變了未來志向而已……但對他而言,都大同小異吧。

  「說到盤算,對我來說,光是和你有來往,也許就能加強和此花集團間的連結,這麼一想,我也不吃虧喔,所以你不必覺得抱歉。」

  「……不好意思。」

  那有一半是他的真心話,但也有一半是顧慮到我的心情吧。

  靜音小姐給我地平線的名片,代表地平線與此花集團有某種聯繫,空野董事長則有意圖加深這種連結。

  我透過經營大賽,深深感受到一件事。

  對我而言,從商是──緣分。

  對其他人而言,或許不是這樣,雛子、天王寺同學、成香、旭同學、大正……他們可能依照迥然不同的理念經營公司。

  不過,至少對我來說,從商乃憑藉緣分。

  比起數字、創意、運氣……我運用緣分來經商行賈。

  「雖然這麼說,但人生很長呢,你有意願的話,希望也把我們公司考慮進去,我非常歡迎你這樣的學生。」

  「……謝謝您。」

  我深深一鞠躬。

  我如今受到空野董事長寬廣的心胸所救贖。

  「話說回來,你知道經營大賽有密技嗎?」

  「呃?不,我不知道……」

  空野董事長在便條紙上寫上一排英文數字,遞給了我。

  「你和我們公司交易時,輸入這組密碼看看。」

  「呃……我知道了。」

  我雖然一頭霧水,但總之先收下便條紙。

  我最後鄭重地向他倆鞠躬,道:

  「今天很謝謝兩位。」

  ◆

  當我回到宅邸後,旋即告知成香今天的事。

  「所以說,就用HORIZON BEING來加強西馬仕的資安系統吧。」

  『我知道了!』

  我與成香共享地平線給予的產品情報資料,並與她商量後,依照計劃,西馬仕決定導入HORIZON BEING這套系統了。

  「由我來仲介和地平線的交易喔。」

  『好,我可不打算搶走你的功勞!』

  從一開始我便沒擔這個心,這單純是基於我自己調查了地平線的產品,因此打算負責到最後而已。

  我也獲得成香的許可,立刻開始在經營大賽中,與地平線股份有限公司進行交易。

  話說回來,空野董事長提到了密技……

  (……咦?仔細一看,有一個輸入欄位。)

  我在交易畫面的角落找到一個奇妙的輸入欄位。

  我拿出空野董事長給的便條紙,試著將上面的那組英文數字輸入其中。

  結果──HORIZON BEING的金額打折了。

  「……密技指的是這個啊。」

  這密技能將現實世界中的交涉反映於遊戲之中。

  旭同學介紹給我的行銷公司也類似這樣,由於那間公司實際上由學生經營,因此說「因為是旭同學介紹的,所以給你折扣喔」,直接幫我打折,但因為地平線由AI操作,因此才靠這種方法打折。

  這遊戲真的設計得很完善。

  也能如實反映出現實世界中的連結。

  「成香,價錢變得比我預想的便宜。」

  『欸?那是很好……但為什麼?』

  「八成是因為董事長是個大好人吧。」

  由人負責經營。

  正因為如此,也會受到經營者的人情味贊助,當然反之亦然。

  『話說回來,你真的好厲害,沒想到你會實際去拜訪公司……』

  「因為剛好有緣,我個人也有興趣。」

  『我就算有緣,也會害怕,絕對不敢去……』

  依照空野董事長的反應,我這次的舉動相當罕見,縱使成香不效法,也沒有任何問題。

  『話、話說回來,伊月,你下週六有空嗎?』

  「週六?喔,有空喔。」

  『那、那麼,你要不要來我家!』

  去成香家?

  『因為我最近一直受到你幫助,我也想謝謝你……還有,我父親想針對我們小時候的誤會道歉。』

  「誤會……啊,是那件事啊。」

  過去當我借住在成香家時,曾以為被成香的父親•武藏先生所討厭,直到最近運動大會後,才發現那是一場誤會。

  我認為之所以造成誤會自己也有錯……但武藏先生,應該是想正式道歉吧,既然如此,我也沒有理由拒絕,對這提議心存感激。

  『然後,那個……這是我父親的提議,他說機會難得,你要不要像以前一樣,來住我們家……』

  「……住一晚啊。」

  坦白說,我很開心。

  兒時住在成香家時相當好玩,大概算是我心中前三名的快樂回憶,畢竟,能住在那麼大的豪宅中,當時還是小孩的我怎麼可能不興奮。但也因此,我與武藏先生之間的誤會也鮮明地留在我腦海之中。

  我在第一學期時,也曾造訪成香家,當時並未留宿。

  如果能像小時候一樣住在他們家……應該能度過快樂的一天。

  「……我姑且問問此花同學。」

  『好、好的!』

  總之,我必須先獲得雛子、靜音小姐與華嚴先生的許可。

  我這麼心想,來到雛子的臥房。

  「嗯……伊月?」

  房裡不只雛子,靜音小姐也在。

  「抱歉,打擾妳讀書了,下週六我可以去住成香家嗎?」

  我總之先問了靜音小姐。

  結果,只見雛子杏眼圓睜。

  「那、那那那、那是……什、什麼意思……!?」

  「?不,就只是正常去住一晚而已……」

  「為什麼要去住一晚……!?」

  我不清楚雛子為何這麼震驚,納悶地歪著腦袋。

  靜音小姐則走近我,用雛子聽不見的嗓音咬耳朵說:

  「伊月同學,我姑且說明一下……正常而言,高中生是不會去異性家住喔。」

  「啊……原來如此,但我已經像和雛子住在一起了,不是嗎?」

  「那是兩回事,至少對大小姐來說是這樣。」

  這算是……兩回事嗎?

  畢竟我問心無愧,因此選擇說明清楚。

  「呃,沒有什麼複雜的理由喔,因為成香的父親提議說機會難得,要不要像以前一樣住一晚而已。」

  「這……這樣啊,喔──……」

  這似乎解開了雛子的疑惑。

  縱使我再怎麼欲求不滿,也不會這麼光明正大地告知要去女生家住吧。

  「……我知道了,你可以去喔。」

  雛子准許了我的請求。

  我望向靜音小姐,她也點了點頭,似乎沒有問題。

  「雛子也要去嗎?」

  「我不用,你和都島同學家似乎從以前就有關係……我想你們也想度過只有自家人的時光吧。」

  也罷,提到小時候的話題時,假如雛子在一旁,或許會覺得尷尬。

  「謝謝,那我就這麼回覆成香。」

  ◇

  星期六夜晚,雛子與靜音一同在宅邸大門前目送伊月離開。

  「那我去去就回。」

  伊月依照預定計劃,出發前往成香家。

  載著伊月的此花家轎車緩緩駛離,消失於視野中。

  「大小姐,真的不要緊嗎?」

  「……不要緊,我不想再因為我,搶走他的容身之處。」

  雛子回想起暑假尾聲時察覺到自己鑄下的過錯。

  自己魯莽地任命巧遇綁架現場的伊月成為侍從,因此奪走了伊月過往的日常生活。

  儘管伊月似乎並未放在心上,但雛子藉此機會反省了自己。

  絕不能再因為自己的任性,搶走伊月的容身之處。

  (伊月會回到我身邊……我必須相信他。)

  少女漫畫也這麼說。

  愛束縛的女人會被男人討厭。

  (可是……都島同學很帥氣……)

  對方是一名強敵,讓自己難以由衷信任伊月並送他離去。

  對雛子而言,成香相當帥氣,雖然在茶會時展現出懦弱的一面,但正因為如此,更襯托出她平時英姿颯爽的身影。自己在體育課時,仍未贏過她……應該說完全不覺得能勝過她。自己為了扮演完美大小姐,原本成績應該總是名列前茅,甚至連父親也認為唯有體育輸給成香也無可厚非。

  她明明那麼帥氣……卻不擅交際,具備了伊月會喜歡的需要人照顧的性格。

  好狡猾,那明明是我的位置。

  伊月明明是我的侍從。

  (嗚~~~……我開始擔心了……)

  倘若伊月不從都島同學家回來……

  喜歡都島同學的家,更勝這棟宅邸的話……

  『雛子,我從今天起就是成香的侍從了喔。』

  伊月在腦中這麼說。

  假使這成為現實……自己肯定會震驚到休克而死。

  「嗚、嗚嗚嗚嗚~~~……」

  「大小姐……真是死心塌地……」

  雛子雙腿虛軟,癱倒在地。

  為了心上人,她拚命地掩飾自己的憂心。靜音見到少女纖弱的背影,不禁眼角噙淚。

  ◆

  我走下轎車,見到一座宛如武家宅院般的長方形民宅矗立於前方。

  我許久沒來成香家了,這裡依舊有種莊嚴的氣氛,我目前所住的此花家宅邸與天王寺同學家都屬於西洋建築,氣氛奢華高雅,富麗堂皇,但和風建築又另有一番風情。這裡靜謐肅穆,卻存在有別於西洋建築的美感,這就是所謂傳統日本的侘寂美學吧。

  「您是友成少爺吧,我們恭候多時了。」

  我受到都島家傭人所引導,經過大門。

  穿越枯山水造景,走進建築物內後──

  「──歡、歡迎!來到都島家!」

  「哇啊!?」

  隨著「碰碰!」一陣清脆的聲音響起,五彩繽紛的紙片四散飛舞。

  我仔細一看,見到成香拿著拉炮,生硬地笑著。

  「……妳在幹嘛啊?」

  「我、我以為能炒熱氣氛……」

  她的心意令人開心……但過於唐突,反而讓人反應不過來。

  成香或許是察覺到我的心思,顯得有些消沉。

  「……呵呵,我果然很廢,總是白做工,從小都沒進步……」

  「啊,不會!?沒有那回事喔!」

  我不希望氣氛繼續尷尬下去,於是請她重振心情。

  「呃,我很開心喔!哎呀──我好期待這一天呢──!」

  「這、這樣啊?你很開心喔!?不、不枉我準備了……!」

  成香的心情好轉,喜孜孜地笑了起來。

  此時,走廊上出現一名身穿和服的女子。

  「友成同學,好久不見。」

  「……乙子小姐,好久不見了。」

  她是都島乙子,成香的母親。

  是一名留著整齊短黑髮的和服美女,給人文靜的印象。成香的凜然英氣應該遺傳自父親•武藏先生吧。

  乙子小姐一見到我,便不疾不徐地點頭致意:

  「謝謝你陪小女胡鬧。」

  「胡鬧!?」

  成香聽見母親過分的話語後,睜大了雙眸。

  乙子小姐,既然您知道的話,事先阻止她不就好了……

  「你肚子也餓了吧?晚飯剛好做好了,請到起居間吧。」

  「是,到明天都承蒙您家照顧了。」

  「哎呀,真是有禮貌,真希望成香也學學呢。」

  成香聞言,發出「嗚」一聲呻吟。

  乙子小姐……很愛消遣成香呢……

  我順勢與成香一起移動至起居間。

  寬廣的餐桌上擺放著大量菜餚。

  「喔、喔喔喔……」

  這是道地的懷石料理,壽司、炸天婦羅、涮涮鍋、鹽烤鯛魚,每一道都色彩繽紛且擺盤精美。

  我認為這是歡迎客人的菜色,儘管如此,當親眼見到這些山珍海味後,心情仍為之振奮。

  而仔細一看,成香也一模一樣。

  「母親,妳努力了一番呢!」

  「對,我使盡渾身解數了。」

  乙子小姐有些喜孜孜地說。

  「這都是乙子小姐您做的嗎?」

  「也有請傭人幫忙,但大部分都是我做的。」

  好厲害……

  應該怎麼說呢,乙子小姐給人一種無所不能的印象,但或許真的是這樣……可惜成香並未遺傳到她靈巧俐落的這一面。

  我坐到成香身旁後,一名男子走進了起居間。

  我與這位身穿和式便服的男子四目相交。

  「武藏先生。」

  「……你來了啊。」

  武藏先生用凌厲眼神望著我。

  「呃,好久不見了。」

  「……對。」

  「……」

  「……」

  ……咦?

  誤會已經解開了吧……?

  運動大會時,乙子小姐說武藏先生只是單純不擅言辭……我希望這陣沉默純屬如此。

  「好了,那就趁熱吃吧。」

  眾人說「我開動了」後,我隨即吃起了眼前的餐點。

  懷石料理有依序享用的禮儀,但餐桌上所有菜色擺放得無關乎順序。一如武藏先生所提議「要不要像以前一樣住下來」,他或許想為我打造出即便是當時完全不知禮儀的我也能盡情享受的氣氛。

  我首先拿起湯品,喝了一口。

  「……這口味。」

  「你注意到了嗎?」

  我喝了一口湯後感到驚訝,乙子小姐則溫柔地對我微笑,說:

  「那是以前招待過你的料理喔。」

  「……難怪我覺得很懷念。」

  我隨著湯品的圓潤滋味,一同品味了乙子小姐的用心。

  「聽說小女在經營大賽中受你照顧了。」

  「哪裡……因為我是企管顧問,所以不過是在做份內工作罷了。」

  乙子小姐似乎也知道經營大賽的事。

  她應該是聽成香說的吧。

  「伊月很厲害喔!他明明才剛創立第二間公司,卻已經上了軌道了!我班上關注伊月的人也變多了!」

  「聽妳讚美我,我很開心,但起因都在於妳喔。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為西馬仕做諮詢,有個非常好的開頭。」

  「你在說什麼啊!那是因為你平常就做人成功……」

  「要是那麼說的話,妳也……」

  就在我打算回嘴時,忽然注意到一道視線。

  乙子小姐慈愛地靜觀我倆互動。

  「感情和睦是件好事呢。」

  由於我有點難為情,為掩飾害羞而喝起茶來。

  成香也做出同樣的行為。

  「成香,我趁現在先說了,妳不能太依賴友成同學喔。」

  「好、好的……」

  成香明顯有在反省。

  但我並不覺得她有倚靠我到依賴的程度啦……

  「友成同學也是喔。」

  「咦?」

  她是指什麼?

  「據我聽成香說,你身旁目前有許多女性吧?」

  「不……不只限於女性……」

  還有大正、北和生野啊。

  咦?我平時經常聊天的男生就只有大正嗎……?

  「……都是女性不是嗎?」

  成香冰冷的眼神刺向我。

  「因為友成同學從以前就很照顧人呢,這是好事,但要是你雨露均霑,顧及所有人的話……」

  「……顧及所有人?」

  乙子小姐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就會被人從後面捅一刀的喔。」

  「呀啊!」

  我做出驚訝的反應,但那只是乙子小姐想太多了吧。

  我這麼心想,望向成香後,她卻直勾勾地瞪著我。

  …………喂,成香?

  妳為什麼不幫我解釋啊?

  ◆

  晚餐後,我被帶到浴室。

  「這浴室真棒……」

  成香家有一座大型露天浴池,我一人獨佔,充分享受泡澡之樂。由於在都市裡,因此看不到星空,但在浴池中仰望天際,仍有種不可思議的感受。

  無論是餐點或浴池,都如住在高級旅館中一樣舒適,我小時候肯定不瞭解這是一件多麼值得心懷感激的事。

  就在我悠哉地泡在浴池中時,更衣室的門敞開了。

  我望了過去,見到──

  「武藏先生……」

  「……是你啊。」

  武藏先生瞥了我一眼後,立刻開始清洗身體。

  之後,他在不遠處,與我同樣泡進溫水中。

  ……怎麼辦?

  有點尷尬。

  應該由我開啟話題嗎?但我想不到什麼好話題……

  「……你都不怕嗎?」

  武藏先生忽然這麼問我。

  由於過於唐突,令我來不及反應,於是他再度問了一次。

  「你現在不怕我了嗎?」

  我從這問題中感受到武藏先生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我釋出善意。

  武藏先生一如成香,面容嚴肅,容易使人誤會。而且,他比成香更少流露情緒……儘管如此,他本性善良。

  「對,已經不要緊了。」

  「……那很好。」

  我感到武藏先生輕輕笑了笑。

  我平常從經營大賽的企業資料中,洞悉潛藏於資料背後的經營者面容,與之相比,武藏先生的為人還更簡單易懂。

  「我有話想對你說。」

  他用一如往常的低沉嗓音這麼說。

  「你知道成香的心靈創傷嗎?」

  「啊……知道,是去年運動大會的事吧。」

  「對,她去年在運動大會中發揮真本事,卻害同學們覺得害怕……她那時候非常沮喪,沮喪到都聽不進我和乙子的安慰。」

  這樣啊……

  我並未見到成香當時的模樣,因此不太清楚,但武藏先生講得這麼嚴肅,她當時想必是極為痛苦吧。

  「不過,我心裡一直覺得沒什麼大問題,因為我過去也曾經歷過,隨著年齡增長後,就能解決……我在運動大會後,也對你說過,我和成香一樣容易遭人誤解,但最終出社會後,大家重視的都是實力。展現出實力後,誤會自然就會解開,所以我一直認為目前不必去在意成香的心事。」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不過……不是那樣的。」

  武藏先生眼中浮現陰霾。

  那必定是後悔之情。

  「運動大會那天,我和乙子也去看了成香的比賽……當我注意到她在決賽時,原本刻意打算輸掉後,我們非常後悔,沒想到女兒居然被逼到這種程度。」

  對武藏先生夫婦而言,肯定是覺得成香當時打算扭曲自己的信念吧,我那時也這麼覺得。

  追本溯源,是我告知成香可以刻意輸掉的這種方法,所以非常懊悔。

  畢竟,我並非希望她曲意求敗。

  「我應該更貼近女兒一點,在我這麼自責時──聽到你的聲音。」

  成香在決賽中差點落敗時──

  我大喊出聲。

  成香想刻意輸掉比賽,淪為凡夫俗子,我則希望她未來仍獨樹一格,於是卯足全力地對她宣洩了我個人的心聲。

  ──盡情放手去做吧──!!

  那或許是我人生中發出最大嗓音的一刻。

  這樣啊,我的聲音……也傳到武藏夫婦耳中呢。

  「你那時候強而有力的話……導正了我女兒。」

  武藏先生這麼說著,同時站了起來。

  然後,轉向我……深深一鞠躬。

  「謝謝你,你不只是成香的恩人……也是我們一家的恩人。」

  這似乎就是武藏先生想說的話。

  他忙碌的程度明明不亞於華嚴先生……卻刻意製造與我共處的時間,並面對面向我低頭致謝。

  他就是這麼珍惜成香。

  真是一個好爸爸…………令我有些羨慕。

  「請抬起頭吧。」

  武藏先生緩緩地抬起了頭。

  「這麼說或許很失禮……但成香在我認識的人中,最讓人感到可惜。」

  我回想起平時的成香。

  當她默不作聲時,有種威風凜凜的風範,但一旦開口,就會使人害怕……可對親暱的對象又會展現出膽怯的一面。

  我回想起她的模樣,不禁莞爾一笑。

  「如果她更加落落大方,對自己更有自信的話,必定能比任何人都出色……就差這一步,我喜歡為她加油打氣……我很想見證她跨越最後一步的時刻。」

  因此,我的目的比武藏先生更加單純──

  「我只是想讓我以外的人都知道成香有多麼了不起……只是這樣而已。」

  「…………這樣啊。」

  這幾乎只是我的自我滿足而已。

  我在貴皇學院中與成香重逢,瞭解她的處境後……感覺到唯有我知道成香不為人知的魅力。

  這令我引以為傲……或許有點類似獨佔欲。

  然而,因為由我一人獨佔實在太可惜,所以我認為應當讓眾人更認識她。

  (對……我現在能清楚知道。)

  我為什麼想為成香加油打氣了。

  透過與武藏先生的對話,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情。

  對我而言,成香是──我最希望她盡力奮鬥的一位千金。

  我想見到成香成長。

  她的未來最讓我有所期待。

  「……那個啊。」

  武藏先生再度泡進溫水中,面有難色地說:

  「想請你盡量多陪在她身邊。」

  「盡量多陪在她身邊……?」

  「希望你在畢業後,也能陪在她身邊。」

  這──令我不知如何回應。

  我並非無法想像這種未來,反而能清晰地浮現出輪廓,對我而言,成香肯定是一位值得輔助的人物。

  然而,我才剛剛下定決心成為企管顧問,對我而言,未來的願景變得比過去複雜了。這雖然是我的如意算盤,但如果我正式在顧問業界中獲得成功的話,必定會熱衷於輔助多位經營者,而非僅限一人。

  「我不會勉強你,不只此花家,天王寺家也看上你了吧?」

  「不,我沒那麼……」

  對方對我或許有一點點興趣……但武藏先生為什麼會知道?

  上流社會的情報網果然深不可測。

  「請你盡量扶持她吧,如果是這點小事的話,你就能和我約定吧?」

  「……可以。」

  我深深點了點頭,即使他不說,我原本就打算這麼做。

  此時,更衣室傳來門打開的聲響。

  那並非從男澡堂傳來,如此一來──

  (……是成香嗎?)

  或是乙子小姐。

  都島家的露天澡堂男女有別,雖然這麼說有點遲,但真是奢侈。也罷,若只論佔地的話,此花家宅邸也不分軒輊。

  短暫傳來一陣淋浴聲後,又響起走路的腳步聲。

  「伊月,你在嗎?」

  牆壁另一端傳來成香的嗓音。

  看來走進女澡堂的人是成香。

  「有、有喔,我在。」

  「這樣啊。」

  成香的嗓音比平時更加雀躍。

  「呵呵……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呢,你就在這牆壁的另一端。」

  我聽見成香泡進浴池中的聲響。

  的確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拜託了,現在別提什麼赤裸裸的話題啊。)

  因為武藏先生……就在我面前……

  「……」

  武藏先生默默地瞪著我。

  他似乎很在意我會與成香聊什麼。

  怎麼辦…………好難說話。

  「……話說回來,我們以前有一起洗過澡呢。」

  「咦!?」

  有嗎!?

  不對,就算有,也希望妳別在這時候回想起來啊!

  「應該是我們去零食店回來時,下了一場大雨,我們倆淋成落湯雞,所以母親要我們去泡澡。」

  「…………」

  「我因為零食被雨淋濕不能吃而大哭……太拖拖拉拉,你就幫我洗頭了。」

  「是、是喔……」

  武藏先生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

  死────────死地盯著我看。

  「那時候母親不知為什麼說『不可以告訴爸爸喔』……那是為什麼啊?」

  因為我會被宰了吧。

  怎麼辦……我明明在泡澡,卻冷汗直流。

  「現在沒辦法像當年一樣互相幫忙洗澡了。」

  「對、對啊,畢竟不能讓彼此看到裸體……」

  所以快結束這個話題吧。

  就在我這麼心想時──

  「裸體啊…………雖然需要決心,但如果是你的話,我也…………」

  成香,別再說了……!

  因為武藏先生正瘋狂地瞪著我……!!

  「抱、抱歉!我亂說話了!」

  「妳、妳別在意!因為我知道妳是在開玩笑!」

  「……但我不是在開玩笑……」

  「妳是在開玩笑的吧!!對吧!!對吧!?」

  「欸?啊,對、對喔……?」

  會恢復原樣的!

  我好不容易才和武藏先生打好關係……又會恢復回那種尷尬的關係!!

  「欸、欸,伊月?你記得嗎?」

  成香有些靦腆地問。

  「我們以前,那個……曾睡在同一間房裡吧?」

  「對……」

  這我也記得。

  無論是洗澡或睡覺,都是小時候的事了,因此,勉強能避開致命傷──

  「那個……今、今天要不要像那時候一樣……睡、睡在同一間房裡呢?」

  武藏先生聞言,雙眸怒睜。

  ……我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嗎?

  別說睡覺了,我甚至可能走不出這浴室。

  「我、我沒有什麼意思!我只是想和以前一樣和你在一起而已……」

  「沒、沒事,我懂的啦……」

  先不論武藏先生是否能理解……

  「……就算是現在,我也偶爾會這麼想。」

  成香這麼悄聲呢喃。

  「伊月並沒去此花同學家……而是住在我家的可能性。」

  這確實……是其中一種可能性。

  一切事情的起因在於我巧遇雛子遭人綁架的現場,然而,假使我當時不在現場,不知目前會是如何。或許會去投靠百合……都島家也可能來找我,發現我與武藏先生之間只是誤會一場,而且目前的都島家姑且不論我母親,還是歡迎我寄宿,思及此,就覺得有此可能。

  不過……

  「……我認為現在這樣也不差喔。」

  我對位於隔板另一端的成香這麼說。

  「如果我一開始就和妳住一起的話,可能就不會在貴皇學院裡和此花同學他們結識了。」

  「啊……」

  「這麼一來,妳的人際關係應該也會和現在大不相同。」

  多半就不會有茶會同盟了吧。

  或許連放學後的讀書會也都蕩然無存。

  「……說得也是。」

  我聽見成香悄聲這麼說。

  「多虧有你,我遇到許多人,此花同學、天王寺同學、大正同學、旭同學……幸好我有遇見大家。」

  不只是我,成香肯定也受到雛子等人的影響,並一點一滴地成長。倘若她注意到這一點,肯定不會覺得沒有他們的世界比較好。

  在我對能夠邁向前方的成香感到放心後,發現武藏先生正望著我。他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同時面帶微笑──

  「珍惜日常生活是很好──但我不准你們倆睡同一間房。」

  武藏先生站起身來,這麼說道。

  「父、父親!?你、你你你、你是從什麼時候就在……!?」

  「一開始就在了。」

  武藏先生走向淋浴設備。

  途中,他僅轉過一次頭。

  「友成伊月。」

  「是、是的。」

  他凌厲的眼神射穿了我。

  「…………你千萬別失去分寸啊。」

  「…………我會謹記在心。」

  我點頭如搗蒜,武藏先生清洗完身體就離開浴室了。

  「唔啊啊……!!全、全都被聽到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牆壁另一端傳來成香難為情的嗓音。

  ◆

  隔天早上,我在客房中起床,換上準備好的和式便服,走向房外。

  「哎呀,伊月同學,早安。」

  「乙子小姐,早安。」

  我走出房間後,遇到了乙子小姐。她正拿著花瓶,在此花家裡,那是傭人的工作,但無論是昨晚的佳餚也好,乙子小姐似乎喜歡自己動手。

  「伊月同學,我已經準備好早餐了,如果可以的話,能去幫我叫成香起床嗎?」

  「欸,我嗎?」

  「我認為這樣她會比較開心。」

  有嗎……?我這麼想,但依舊請她告訴我成香的房間位置,並走了過去。

  由於我在拉門前喊她,也毫無回應,我便慢條斯理地走進房間。

  「……還在睡呢。」

  成香踢開半條被子睡覺。

  她的睡相似不太好……話說回來,我想起她小時候也是這樣。

  我們小時候睡在同一間房,所以我偶爾會叫她起床。

  「成香,早安。」

  「嗯啊……?」

  我再三喊她後,她這才醒來。

  「伊月……是伊月…………」

  「喂、喂,別睡迷糊了啊。」

  成香爬了起來,蹭到我身旁。

  宛如親人的狗狗。

  由於她的浴衣有點春光外洩,因此我別過眼去。

  「乙子小姐準備好早餐了,去起居間吧。」

  「帶我去──……」

  「好,所以妳先去洗把臉。」

  「幫我洗──……」

  她說出與雛子一模一樣的話。

  我牽著她走到洗手台,讓她洗臉。

  又與依舊睡眼惺忪的她走向起居間。

  「我要開動溜……」

  成香雙手合十,慢吞吞地吃起早餐。

  「成香本來應該能很早起……但今天有你在,所以放鬆心情了呢。」

  「……話說回來,她從小一早就會去道場練習呢。」

  成香原本能夠早起,但今天是星期日,偶爾這樣也無所謂吧……她與一旦逮著機會就會耍廢的雛子截然不同。

  「成香,妳醒了嗎?」

  「嗯……對,我醒了。」

  由於她停下進食的動作,我便喊了她,但她似乎現在才清醒過來。

  「伊月,謝謝你剛剛叫我起床。」

  「喔。」

  「不過,你感覺很熟練……你該不會平常也都去叫此花同學起床吧?」

  糟糕,我馬上露出馬腳了。

  「沒、沒有,我只是和以前做一樣的事而已,沒去叫此花同學起床過喔。」

  「這樣啊……好吧,畢竟此花同學也能自己起床吧。」

  如果她自己一人的話,就會永遠睡下去呢。

  而成香或許還有一點想睡,並未繼續追問。

  「今天是星期天,沒辦法操作經營大賽,要做什麼呢?」

  「雖然我想練習武術……但我最近都是先去讀書,因為今天沒辦法操作經營大賽,所以想趁今天預習和複習課業。」

  這種精神值得讚許。

  「好,那我今天也陪妳唸書吧。」

  「太好了!到我房裡一起唸吧!」

  成香喜孜孜地露出燦爛的甜笑,喝完了湯。

  ◆

  「唔唔唔唔……」

  當我們開始唸書後,迅速地過了半天。

  成香的專注力漸漸中斷,在和室中對著書本苦思。

  我坐在對面,邊看參考書,邊檢查成香的筆記。

  「啊,成香,這裡寫錯了。」

  「唔……哪個部分?」

  「這個算式,這單純是小失誤……」

  我們不僅經營大賽,也必須完成平時的課業。

  我倆目前正在預習數學。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答對了。」

  成香自從上次段考之後,開始留意要好好預習與複習,照這樣發展的話,下次考試應該能拿到平均分數。

  「你平常和此花同學也像這樣嗎?」

  「對,大概就像這樣。」

  但如果是雛子的話,我不必教她課業。

  「你們的關係比我想像的更靠近呢。」

  成香有些訝異地說。

  「我還以為你會像執事一樣工作呢。」

  「因為有很多專門的執事在呢,我比較像是盡量待在她身邊,填補她寂寞的鄰人……」

  「她很寂寞嗎?」

  「啊,不,這……」

  我或許說太多了。

  儘管如此,雛子的唯美大小姐形象堅不可摧,成香肯定會立刻認為「怎麼可能呢」……

  「……話說回來,她小時候媽媽就走了呢。」

  成香似乎能體諒雛子為何寂寞,這麼低喃。

  我也知道這件事,但不知道更進一步的細節。華嚴先生曾提過一次,之後就從未提起,有種難以詢問的感覺。

  「此花同學或許也有自己的心事呢。」

  成香也許不知道更多細節,露出了五味雜陳的表情。

  「妳呢?妳說想在別人面前表現得落落大方,有進展了嗎?」

  「唔……完、完全沒有。」

  坦白說,我已經預料到她會有這種反應。

  「妳就算表現得更加落落大方也不奇怪……」

  我想起過去天王寺同學父親所說的話,沒有人一開始就能從容不迫,但隨著逐漸累積成果後,便能一步步地表現得落落大方,基於過往行為所積累的自信,絕對堅若磐石。

  既然如此,縱使成香早已擁有自信,也不足為奇。畢竟,儘管是在特殊領域,她甚至能勝過雛子。

  「成香,妳擁有劍道段位嗎?」

  「有,劍道三段、柔道二段。」

  她似乎也擁有可觀的成果。

  由於我不清楚段位,便用電腦查了查,發現那相當了不起。劍道三段是高中生所能獲得的最高段位,柔道二段甚至能在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賽中獲得冠軍。

  「……妳明明那麼厲害,為什麼沒辦法表現得落落大方的啊?」

  「不、不,段位不一定和實力成正比,高中生能取得的段位也有限,而且,比起成人選手,我還太青澀了。」

  成人選手指的是專業選手嗎……?

  她的視野也太廣闊了……不對,成香是國內最大體育用品店的掌上明珠,平時常常能見到職業體育選手,因此眼光特別高吧。

  「……什麼都可以,試著對自己更有信心吧。」

  「欸?」

  「我現在要瘋狂讚美妳,要是妳產生信心的話,就跟我說。」

  成香聞言,愣了一愣,杏眼圓睜。

  既然她無法稱讚自己,就只能由其他人來讚美她了,我的想法源自於此。

  於是,我娓娓道出平時感受到的成香厲害之處。

  「運動萬能。」

  「喔、喔喔……」

  「不講話的話,就威風凜凜,很帥氣。」

  「喔喔……!」

  「而且,妳很謙虛,不會驕傲。」

  「喔喔喔……!」

  「妳有責任心,又有上進心,也有毅力,絕對不會傷害別人,能體會對方的心情,本性認真,又重情重義,意外地會教人,還有字很好看──」

  我一一說出自己所能想到的優點。

  怎麼樣?這樣她多少能產生一點自信了吧……?

  「欸、欸嘿嘿……欸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成香聞言,露出了前所未見傻裡傻氣的笑容。

  別說表現得落落大方了,她笑得這麼憨,好像馬上就要融化了。

  這算是……成功了嗎?

  「怎樣?妳有信心了嗎?」

  「有!感覺我現在無所不能!」

  「好,那就馬上打電話給此花同學試試吧。」

  「欸!?」

  我操作手機,遞給成香。

  「妳幫我告訴她,我晚上八點會回去。」

  「我、我我我、我知道了……!!」

  為了刻意醞釀出緊張感,我一臉嚴肅地在旁守望。

  成香則靜靜地深呼吸,開口道:

  「此、此花同學……哩厚。」

  完全不行。

  她為什麼要發出那麼駭人的聲音,這又不是黑道電影。

  「還是很難啊……」

  「嗚……咦、咦?伊月,我聽不到此花同學的回應耶?」

  「電話是騙妳的。」

  為了確認成香有所成長,我假裝電話已經接通。

  成香聞言,消沉了下去。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你明明總是拉著我前進,但我從小就頻頻失敗。」

  我聽她道歉,輕輕地搖了搖頭。

  「妳不覺得自己比其他人歷經更多失敗嗎?」

  「欸……?有、有啊,我是這麼覺得……」

  「妳之所以歷經許多失敗,就證明妳正向面對自己的弱點。一般來說,人不會這麼想克服自己的弱點,所以不會一再失敗……我認為妳的失敗都是妳盡力而為的證明喔。」

  挑戰總伴隨著失敗。

  由於成香比常人多一倍挑戰,因此失敗次數也更多。

  「我之前也說過了,因為我知道這一點,所以看到妳後,就會獲得幹勁……所以妳別說給我添麻煩之類的話,因為妳也拉著我前進啊。」

  兒時,我總覺得我一直拉著成香的手前進。

  然而,當我來到這所學校後,成香三番兩次地推著我向前。

  不知何時她拉著我前進的次數變多了。

  「伊月…………嗚、嗚嗚嗚……」

  成香雙眸噙淚,蹭了過來。

  「你一輩子都住在這裡啦~……」

  「喂、喂……」

  「你別去此花同學家了~~……算我求求你了~……」

  別強人所難啊……

  不過,她這麼在乎我,令人開心。

  此時,紙門輕輕地被拉開。

  出現的是──

  「乙子小姐?」

  「抱歉,打擾你們唸書……成香,妳差不多該去準備了吧?」

  「啊,對了!」

  成香迅速地站起身來……是什麼事呢?

  「那麼,伊月同學,我現在帶你去其他房間。」

  「?好的。」

  我雖然一頭霧水,但仍跟著乙子小姐走。

  而成香則丟下我,迅速走向其他地方。

  ◆

  乙子小姐說「請你在此稍候片刻」後,走出房間。

  我被她引導到的房間是所謂的……

  (……這是茶室吧?)

  這是一間兩坪多的狹窄和室,中心有地爐,牆上也有編格窗。

  牆壁多由土磚所砌,柱子也運用圓木,由天然素材統一建成,卻不覺得樸素……我還是第一次感受到這麼高雅的侘寂美學。一旁並無豪華擺飾,但反而有種位於豪華擺飾之中的緊張感。

  「伊月,讓你久等了。」

  成香自小型出口進入茶室中。

  「成香,妳那打扮是……」

  「這是茶道的正式服裝。」

  成香身穿一襲能令人聯想到銀杏的金褐色和服。

  布料上雖然並無花紋,但仔細一看,能見到隱約浮現具有光澤的紋路,出色地融合了典雅與華美。她平時流洩而下的長髮,如今也為了不垂到和服上而盤了起來,給人一種比平時成熟的印象。

  「我為了醞釀出季節感,選了這顏色,適合我嗎?」

  「…………喔,非常適合妳。」

  由於我看得入迷,因此慢了半拍回應。

  成香穿著白色襪套的腳輕柔地走在榻榻米上,避免發出聲響。她經過我前方,由於身影過於優美,令我情不自禁地望著她看。

  「原本找你來我們家,就是為了傳達平時的感謝,你之前也在經營大賽中幫過我,我和母親商量有沒有什麼好謝禮,最後就得到這答案了。」

  「原來如此。」

  這是屬於成香風格的謝禮。

  這驚喜真教人開心。

  「妳以前就有學茶道嗎?」

  「對,都島家不只武藝,對花道、舞蹈、茶道的造詣也十分高超,也有開這類教室,我也從小都在練習。」

  她甚至會花道與舞蹈啊。

  成香或許比我所想的更加多才多藝。

  「所以……如果是茶道的話,我也能冷靜地表現一番。」

  成香用茶杓將抹茶加進事先用熱水溫熱過的茶碗中,稍微攪拌抹茶,避免結塊後,再緩緩地加進熱水。她柔緩地晃動和服袖襬,拿起抹茶茶筅(編註:攪拌抹茶,看似刷子的道具。),迅速地攪和茶湯。

  她每一道動作都爐火純青,縱使慢條斯理,也無一絲猶疑,光看便能使心靈寧靜,風雅二字所言即是這種畫面吧。

  我跪坐著,凝視著成香刷茶的身影。

  像這樣不發一語時……

  (……成香真的是一名美女呢。)

  她露出在學校中難以見到的沉穩神韻,與平時困惑的面容以及運動時鬥志昂揚的表情迥然相異。

  我如今見識到成香嶄新的一面。

  最終,她刷完這杯抹茶後,不疾不徐地將茶碗推到我面前,此時,她將茶碗轉了半圈,讓我能見到側面的圖樣。

  我面對恭謹鞠躬的成香,接過抹茶……

  「領受您的茶藝。」

  聽我也恭謹地回禮後,成香杏眼圓睜道:

  「好厲害,你也知道茶道的禮儀啊?」

  「姑且有被灌輸過茶道的知識。」

  我將茶碗轉了半圈,讓成香看見茶碗圖樣,這麼說道。

  我依然身穿和式便服,也接近晚餐時刻,因此她並未提供茶點,故這與原本的品茶程序有些不同。然而,成香自刷茶後所表現的禮儀都完美無缺,因此我也想正式回應她。

  「……此花家的教育涵蓋層面真廣,也能因此理解此花同學為什麼這麼優秀了。」

  仔細想想,此花家與教育相關的知識的確超人一等,我在不久前還是區區一介窮學生,如今我的禮儀舉止卻能在傳統茶會中行得通了。

  此花家監修禮儀大全之類,假如出書的話應該會大發利市。

  我舉起茶碗,喝下成香為我刷的抹茶。

  「……真好喝。」

  「太好了。」

  深奧的苦味中帶有幽微的甘醇,這證明了她刷出一杯好茶。

  「沒想到妳會招待我這麼貴重的東西呢。」

  「哼哼……我也有擅長的事啊。」

  「我知道。」

  我以為自己全都知道,卻仍有不知之處,因此感到驚訝。

  「妳居然有這種特技……老實說,我看得入迷了。」

  「看、看得入迷……!?有、有這麼誇張嗎……!?」

  「有,如果此花同學他們看到的話,一定也會驚訝不已喔。」

  天王寺同學容易給出嚴格的評語,但甚至連她無疑也會給予滿分。

  「如果妳在人前也能表現出這種態度的話,就十全十美了呢……」

  「我也常常這麼想……!」

  她似乎頗有自覺。

  「儘管如此,也不代表妳必須對任何人都表現得像和我相處一樣。」

  「我、我知道,我也擁有想讓大家看到的一面,和只想讓你看到的一面……因為對我而言,你是特別的人。」

  成香最後悄聲輕語,她或許是在自言自語……但我不巧聽見了。

  特別,每當成香口中講出這二字,我都不由自主地想起運動大會時的事。

  ……真想問。

  她的特別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不不,現在不能去想這些。)

  我與成香踢球時,已經決定好了。

  直到忙完經營大賽之前……直到成香的人際關係穩定下來之前,我都決定不做他想。

  我希望成香盡力奮鬥。

  正因為我這麼希望,所以目前不想無謂地增加混亂。

  「……好吧,想到只有我能看到妳這一面的話,總覺得很榮幸呢。」

  或許因為我腦中百轉千迴,真心話不禁脫口而出。

  結果,成香一臉訝異地望著我說:

  「那、那代表你對我……有、有獨佔欲嗎?」

  她一臉難以置信地問我。

  我望著她率直的眼神……

  「……不好說呢。」

  「啊!?你、你為什麼要含糊帶過……!!」

  我並未回應她。

  畢竟,我也有害羞到說不出口的話語。

  ◆

  時間就在我們倆讀書閒聊時轉眼流逝。

  我坐在緣廊觀賞夕陽,用手機確認時間。

  (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垂下視線,見到成香徹底放鬆的睡臉。

  成香也許因為聊累了,躺在我的腿上睡著了。那是無所謂……但我的腳有點麻了。

  「成香,我腳麻了……」

  「……呣唔。」

  我戳了戳她的臉頰,但她渾然不醒。

  真沒辦法,就忍耐到極限吧。

  「她睡得很香呢。」

  此時,忽然有人從背後說話。

  「……乙子小姐。」

  乙子小姐輕輕坐到我身旁,以免吵醒成香。

  「學校生活都順利嗎?」

  「順利,雖然說很辛苦……」

  「你一定沒問題的喔。」

  我露出苦笑,乙子小姐筆直地凝視著我,這麼說。

  「雖然是遠親,但你也繼承了都島家的基因,成香對你出色的表現感到驚訝,但我起初就預料到你會有一番成就。」

  「這樣啊……?」

  乙子小姐輕輕地點了點頭。

  「你的外婆……都島遊里非常聰明,尤其在經營方面出類拔萃,甚至能成為那年代罕見的女性企業領導人。」

  我第一次耳聞。

  我的外婆竟然這麼厲害。

  「不過,她本人的個性過於自由奔放,頻繁離家出走,後來和當時都島家死對頭企業的接班人生了小孩,因此被逐出家門。」

  「有這種事……」

  過去與現今的價值觀截然不同,然而,至少對當時的都島家而言,我外婆做出無法原諒的錯事。

  「根據紀錄,都島遊里對經營發表意見時,都會提出大膽豪邁的創意,你母親也具備這樣的性格呢。」

  我聞言,彆扭地笑了笑。

  當我兒時受都島家照顧時,媽媽也對乙子小姐等人說「被趕出去的是我媽,不是我!」,堅決賴進都島家。然後,原以為她寄人籬下後,至少會正經地去上班,卻丟著我不管,天天去賭馬……就各種意義而言,都是個很大膽豪邁的人呢。

  ……太好了。

  我的外婆不是罪犯之流。

  由於我媽那副德性,坦白說,我原本懷疑外婆是否也因為什麼驚世駭俗的原因而被逐出家門。在我心中,因為私奔而被逐出家門,還勉強算是可容許的範圍。

  「請收下這個。」

  乙子小姐將某種大型捲軸遞給我。

  「這是……?」

  「是都島五條誓文。」

  「都島五條誓文。」

  我不禁複誦一遍。

  這是什麼啊?

  「這是記載我們家家訓的掛軸,因為還有很多備用品,所以就送你一份……既然你體內的都島家血脈已經覺醒,就有資格擁有它吧。」

  我隨即打開收到的掛軸。

  高級的紙張上以工整的毛筆字寫著:

  《都島五條誓文》

  一、企業文化惟秉公義。

  二、不應懼怕與人會談。

  三、職業股東誅而快之。

  四、勿忘感恩股東與顧客。

  五、誓當濟弱扶危。

  「……這、這相當深奧呢。」

  「都島家原本就繼承武士的血脈,創辦公司後,也遵循武士道精神經營,所以這五條誓文近乎於武士道。」

  是這樣啊……

  仔細一看,成香之前也提過第二條家訓,她姑且也是看著這家訓長大。

  「……謝謝您,我就收下了。」

  「好。」

  乙子小姐筆直地望著我道謝,又說:

  「都島遊里……是都島家歷代首屈一指的經營奇才,你身為她的外孫,經營的天賦自然會應運覺醒。」

  她一臉嚴肅地這麼說後,又放鬆肩上力道。

  「請你今後也陪在小女身邊。」

  「……是的。」

  ◆

  之後,我在都島家享用晚餐,接著回到此花家的宅邸。

  時間為晚上八點,還能稍微預習、複習課業,多虧成香,我這兩天能好好放鬆身心。

  「……咦?」

  轎車停在大門前,我見到兩道人影。

  雛子與靜音小姐特地出來迎接我。

  我走下車後,立刻走向她們。

  「我回來了。」

  「好,歡迎回來。」

  靜音小姐輕輕地欠身致意,雛子則在她身旁望著我。

  我雖然不明所以,但雛子身穿禮服,那套禮服平常也能穿,不會過於華麗,但她仍比平時多打扮了一番。她平時在家時,明明喜歡穿著輕鬆的便服……

  「伊月……歡迎回來。」

  「雛子,我回來了……那套衣服是?」

  「沒有啊……我和平常一樣。」

  不,怎麼可能……

  她為什麼要在這麼晚的時候刻意打扮呢?我雖然好奇,但她似乎不願回答,我便暫且選擇不追問。

  「我可以先去房間一下嗎?我想放行李。」

  「……我跟你去。」

  雛子輕輕地點了點頭。

  「行李指的是從你包包裡露出來的捲軸嗎?」

  「對,裡面是都島五條誓文。」

  「都島五條誓文。」

  靜音小姐露出「那是什麼啊?」的詫異表情,複誦了一遍。

  我超懂她的心情。

  總之,我先走向寢室,但由於雛子跟來,因此靜音小姐也跟了過來。

  三人一起移動……我再度望向雛子道:

  「妳好像比平常靠得更近吧?」

  「……我才沒有呢。」

  雛子靠近到能觸碰到彼此肌膚的距離。

  因為我們上樓梯的步調不同,使得我與她空出一步的距離,結果,她瞬間快步走來,又恢復到能碰觸彼此肌膚的距離。

  ……這是在幹嘛呢?

  「請你包容一下吧,大小姐一直很擔心你會不會不回來了,她之所以比平常打扮得更漂亮,也是為了吸引你的目光。」

  「靜、靜音……!?妳為什麼要全說出來……!?」

  「我說溜嘴了。」

  她絕對是故意的。

  「呃……這套衣服很適合妳喔。」

  「……………………嗯。」

  雛子聞言,羞澀地垂下眼眸。

  由於我抵達寢室了,便開始整理放在包包中的行李,因為都島家幫我洗了住宿的盥洗衣物,所以只要放進衣櫥中即可,我再將筆電與課本放在書桌上。

  當我收拾完行李後,雛子走了過來。

  「……腿。」

  「欸?」

  「腿……借我躺。」

  雛子坐到我的床上,拍了拍一旁的空位,於是我也坐了下來。

  她將頭躺到我的腿上。

  她輕輕地吁出一口氣後,我發現她終於安心了。

  她似乎真的擔心我不會回來,但我明明只離開了一天,而且道別時也沒有讓人擔憂的狀況……

  「就算大小姐相信你,還是會擔心喔,尤其她很在乎你,就更是如此……」

  靜音小姐似乎察覺到我的心境,這麼解釋道。

  我聞言,輕柔地撫摸著雛子的髮絲,說:

  「……我回來了喔。」

  我將之化為言語。

  當我與武藏先生聊天時,非常羨慕成香擁有那樣的父親。

  不過,我也心知肚明,有人會像這樣等著我歸來……

  因此,我並未覺得自卑,儘管我對成香的父母與家族心生感動,但也早已決定了自己應當歸去的棲身之處。

  「不管我去哪裡,都會回來的,因為這裡是我的歸處。」

  我對這裡是自己的歸處感到心滿意足。

  雛子依舊將頭枕在我的腿上,輕聲地「嗯」了一聲……

  「……那就好。」

  雛子這麼說,不到一分鐘,便沉沉睡去。

  這有別讓成香躺時是另一種不同的感覺……我感受到這才是我的日常生活。

  「伊月同學,如果可以的話,我抱大小姐回去吧?」

  「……不,再讓她躺一下沒關係。」

  我之後原本打算預習與複習課業……但稍微放鬆一下也無所謂吧。經營大賽在下一週就會結束,目前茶會同盟包含我在內,都沒有什麼特殊的煩惱。

  因為我這麼認為──所以此時我完全沒有想到。

  隔天雛子會遇到那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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