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不得不活下去。活著，是為了約定……

將劍舉高，一口氣揮下。

確認劍身砍進魔物肉裡的手感，我跟著高喊。

「很好！封住這邊的行動了！」

雖然魔物還在一震一震抽筋，但確認無法行動後，兩名同伴回過頭來。

「做得很好，賽利卡！不愧是我的弟弟！」

嵐神神官、同時是我的姐姐‧加亞，也不認輸大喊著。

「嘖，被搶先一步了！但是，這次換我表現了，拜託啦，加亞！」

豪爽揮舞兩把劍，同時跟魔物拉開距離的達魯諾斯，用有些不甘心的聲音，對加亞下達指示。

加亞像是回應這個聲音，提高魔力。

「──無論多少險阻，都為光之飛礫敞開！嵐神光輝啊，現在、降臨此地！」

加亞張開眼睛時，聚集起來的力量，將攻擊達魯諾斯的魔物整個吹飛。

「哈哈哈哈，大鬧一場啦！」

「別大意。下個魔物又來了！」

加亞的魔法，讓魔物們瞬間停下動作，但又很快回神衝過來。

「唔喔喔喔喔！給我安份一點！」

面對瑞利爪子的攻擊，兩把劍立刻重疊擋住。

雖然看上去很危險，但達魯諾斯明顯就是遊刃有餘。

真要說的話，那個姿勢就是表達趁勢進行夾擊。

我很快集中魔力，將目標放在攻擊達魯諾斯的魔物身上。

「──紫苑之雷……呼喚狂風、生於狂風、化為撕裂狂風的萬千之刃，擊碎一切阻礙！」

「喔喔喔、怎麼？想跟老子比拼力氣……還早了一百年啊……給我滾回去巢穴吧！！」

風之刃割裂魔物，達魯諾斯雙劍砍進空有蠻力的魔物要害，兩者幾乎同時。

響起臨終叫聲，魔物噴出烏黑鮮血，飄出異樣臭味。

達魯諾斯立刻轉過身體，躲開噴灑過來的血液。

「這下、就結束了……」

魔物倒下。被我們打倒的魔物，像是趴在地面那樣，倒在各個周圍。

「兩人、沒有受傷吧？」

「啊啊……但是……」

那些完全死去的魔物，有一部分開始化為飛灰了。

這個姿態，雖然說是魔物，仍讓我感到當中的寂寞。

「喂，賽利卡，可別同情魔物啊。村民就是被他們殺害的。」

「我知道。但是，若他們沒有抵抗到這一步……」

就不必殺害他們了。在這句話說出來之前，加亞嘆了口大氣。

「真是，賽利卡太天真了。嘛，這正是你的優點呢。」

刻意這麼說後，加亞拍拍我的背脊。像是給出忠告似的。

「可是，賽利卡。現在，殲滅魔物這件事，就是效忠嵐神之人的任務。雖然沒有殘存的村民，但也不能就此放任威脅不管。」

從旁邊看過去，加亞用認真表情注視魔物的殘骸。

「啊啊，我知道。我們就是為此而來的。」

當然，對我來說，這些道理不用說也知道。即使這些魔物讓我感到驚訝。

我們來到這座廢都‧諾比亞，就是為了消滅攻擊附近村民的魔物。

損害相當可觀，不單單只是一、兩人遭到殺害。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抓走，而且幾乎都喪命了。

若是單純殺害魔物，這種觀念我無法舉雙手贊成，但為了阻止損傷繼續擴大，就必須消滅盤據在廢都的魔物。

這點，我也很清楚。

達魯諾斯和加亞，沒有正面否定我的想法。在這種場合出現爭執，也只是浪費時間，這是兩人比我更加成熟的地方。

等到魔物幾乎灰飛煙滅後，剛剛的戰場，寂靜到像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對魔物來說，自然會抵抗我們意圖消滅的舉動，總而言之，現在只要思考如何優先達成任務。

「好，麻煩要一個個解決，走吧。」

跟在踏出腳步的達魯諾斯後面，我和加亞也走了出去。

即使好幾次被魔物阻止停下腳步，但三人仍如疾風那樣，在滿是裂縫的地板上快速前進，一口氣來到最底層。

然後來到至今通過那些狹窄道路，難以想像的寬闊空間，有一個巨大湖泊。

雖說是黑暗空間，至少在視線範圍內，看不出湖水的深度。

瞬間判斷出這裡是什麼地形、什麼空間後，聞出某種東西藏著的氣味，我立刻轉過頭去。

「發現了。」

那裏，有著完全注意到我們出現的魔物集團。

一名似乎受過悽慘凌辱的女性，以半裸且染滿魔物精液的姿態躺在地上。

魔物們看著那些女性，發出相當噁心的笑聲，持續進行殘酷凌辱。

「那些傢伙……」

「上吧。」

「當然。」

在魔物注意到我們之前，有如飛翔一般逼近過去。

然後，在離我們最近的哥布林放開手上女人，朝下一名女人伸手時。

我的劍，輕易斬斷那些手指。

「……啊啊？」

哥布林突然大喊，看著被斬斷的手指。

這個空隙，達魯諾斯不可能錯過。

「哼！雜碎消失吧！」

銳利一擊簡單就讓腦袋分家，面對陷入呆愣的哥布林們，兩把劍畫出重重圓形軌跡攻擊。

「咳哈！咕！咳呃！」

在達魯諾斯擅長面對多數敵人的精湛劍術之前，哥布林連反擊都沒有，就通通倒地了。

「那傢伙，終於注意到我們了啊。」

由哥布林們守護的巨大魔物，朝我們看了過來。

承受這股殺氣，達魯諾斯甩掉雙劍的血，擺出架式。

昆蟲型魔物放下扭曲器官，以敏捷動作面對我們。

看來，這並不是滿腦子只想著玩女人的低級魔物。

「就是你們吧？打算阻止老子的傢伙。」

這句話……代表前來這裡路上埋伏的那些魔物們，當中也有偵察兵吧。

「沒錯。把抓走的所有人，還給我們。」

「這裡女人都是老子的東西。讓她們懷上老子的孩子。那邊的女人也是一樣。喀喀喀喀喀。」

發出刺耳笑聲的巨大昆蟲類型魔物，我身邊的加亞，用不悅至極的表情看過去。

「才不要！生下魔物孩子什麼的，別開玩笑了！」

「沒錯。怎能讓你得逞！」

「喀喀喀……你們這些人，可真笨啊。」

「姆！」

昆蟲型魔物頭部的邪眼，發出強光。

那一瞬間，強烈的殺氣和鬥氣高漲，彷彿強風一般吹了過來。

「退後！」

立刻轉動身子退開同時，接著魔物的爪子化成狂風，展開攻擊。

拉開距離來到魔物攻擊範圍之外後，達魯諾斯用樂在其中的語氣詢問。

「喂，繼續說下去也是白費唇舌。宰了他也沒意見吧？」

「不必對這傢伙手下留情！不用魔法給一點教訓的話，我可無法忍受！」

說老實話，既然能跟這隻魔物對話，我對屠殺這件事還是有著抵抗……

「說得很好，上了！」

達魯諾斯衝了過去，加亞用魔法進行支援。

然後，既然決定開戰，我也捨棄天真想法衝上去。

「打算殺了老子？憑你們那種軟弱肉體……喀喀喀！而且老子不只一人啊！！出來吧！“同伴”！」

「什麼！？」

對魔物聲音有了反應，彷彿等待這一刻似的，水面變得高漲。

因為一下子從湖中現身，水花濺出形成薄霧，掩蓋當中的巨大身影。

在不知何時才該展開攻擊，緊張擺出架式的我們面前，從湖水出來的影子現身了。

「這傢伙、可真驚人啊……」

我也反射性點頭。從湖面出現的，是巨大水龍。

「喀喀喀喀喀，上吧，同伴！男的就隨便你吃啊！」

「喀啊啊啊啊啊！」

「水龍啊……」

「哈，沒什麼問題吧。賽利卡，繼續吧。」

「支援就交給我。」

「……」

恐怕，不只是地底湖，水龍還是這附近一帶的領主吧。

對打倒這樣的存在，心裡有著抗拒，但一旦出現迷惘，就只有死路一條。

只能捨棄天真想法了。雖說是水龍，如今只是敵人了。

「原諒我，水龍。」

確認手裡長劍的重量後重新握緊，我像是追上達魯諾斯那樣跑著。

受到嵐神守護的達魯諾斯，雙劍刺向昆蟲型魔物。

奇特慘叫聲在地底湖迴盪的同時，我朝水龍放出最後一擊的雷擊。

「咕喔喔喔喔……」

「嗄嗄嗄嗄嗄……」

在各自傳出的叫聲中，水龍長長脖子慢慢倒向地面。

水龍眉心有著受到雷擊的燒焦痕跡，分處左右位置的巨大雙眼，捕捉到我的身影。

眼裡沒有對我的怨恨，只有像是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實那樣，相當平靜。

但是，就算某方接受了死亡，另一方卻無法就此沉默。

「你這傢伙！混帳！給我記住！」

邪眼被打爛，都奄奄一息了，魔物還是將達魯諾斯甩開。

接著打算反擊舉起爪子，但達魯諾斯動作更快一步。

「哈，真煩人啊！」

「呀嗄！」

像是伴隨衝擊波打出去的攻擊，將魔物打得遠遠的。

飛到天花板的肉體，已經無法動彈，任憑重力拉往水面。

紊亂湖面染上烏黑血液，出現一抹異樣圖畫。

「呼……已經、沒事了吧？」

魔物圖畫被波浪沖淡消失的時候，沒有任何東西浮現上來的氣息。

「啊啊。總之，打倒了……」

兩人喘了口氣，我拉開視線。

魔物死亡了。然後，地底湖主人也死了。

傷痕累累的肉體，不斷流出鮮血，不只地面，連湖水都染成通紅。

雖然持續大幅抽筋，但幅度越來越小。

我沒有看向那對做好死亡覺悟的雙眼，已經無法拯救了吧……

「抱歉，原諒我……」

雖然被那隻魔物稱作同伴，但或許只是遭到操控吧。

這麼想著，雖然說性命遭到威脅，但如此就打倒對方，這真的是正確之事嗎？

該打倒的，就是那隻魔物，不必連水龍都殺了吧……

「讓女孩子們趕快避難！我們也得快點離開這裡……」

這個聲音喚醒自言自語的我。

在聽完這句話之前，響起跑向這座地底湖入口的腳步聲。

以為還有敵人，我們立刻擺好架勢，但出現之人是跟我們一樣信奉嵐神的神官‧斯法達他們。

看來，只是為我們感到擔心，他也趕了過來吧。

「這是……！有人被抓來了！？」

「怎麼，你不知道？」

「啊、啊啊。我是聽說全滅了……」

即使是正階級的神官，看到這幕凌辱過後的現場，也是吞了口水。

「太慘了……被魔物奪走身體了嗎……？」

面向我們的神官，眼神帶有責難。

加亞低頭感到很不甘心，但立刻抬起了頭。

「因為殺一儆百，她受到了凌辱。我力有不逮───」

「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盡快將所有人帶走。這種地方不能久留。」

確實，從天花板傳來奇特、感覺不妙的龜裂聲。

我們沒有反對斯法達他們，立刻跑向被害者們的身邊。

比起一身戰鬥裝束的我們，正規神官更能讓人放心下來，少女們立刻浮現危險遠去的安心表情。

也生出為了脫離困境的意志。

「好，無法活動的人由我抱著。能動的人跟著我！」

生出意志的少女們互相攙扶，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跟隨神官誘導開始離開這裡。

然後身上還留著魔物精液，仍然失去意識的少女，則由其他神官抱起，離開這個滿是惡夢的地方。

「來，我們走吧……」

「是啊……離開這裡。」

我再次看向昏暗的廢都地底湖。

牆壁和地面都黏著魔物精液，周圍飄出食物腐敗的氣味。

那些魔物，到底是從哪裡出現，來到這裡的？還有……

魔物自然不用說，我們跟魔獸的戰鬥，或許也無法避免，但是，沒有跟水龍戰鬥以外的方法嗎？

水龍一動也不動。看著那一幕，後悔和苦澀擴散開來。

「賽利卡，人質避難結束了！你在找什麼？」

這些事情，沒辦法告訴他。

「為了不再發生同樣狀況，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是嗎？但很可惜，我們沒這個時間。看看那邊。」

「哇！糟糕……水從牆壁……」

剛剛戰鬥中，水龍撞到的牆壁，水就像是個瀑布似的湧了出來。

從那氣勢洶洶墜落湖面的水量來看，確實很不妙。

從這裡看過去，湖面水位持續上升，不用幾分鐘就會滿出來吧。

「等、等等……連地面也在搖晃？」

這麼說來，地面有些許搖晃。看來是真正要崩塌了吧。

才剛這麼想著，咻咻……聽到像是肚子傳出的重低聲，我們身體瞬間浮起。

「剛、剛剛、有哪裡崩塌了？」

「回去吧，這裡真的要開始崩塌了！」

「了解。快點快點。」

「加亞，快點！」

「等、等等……別丟下我啦！」

達魯諾斯立刻開始逃出，反應稍微慢了一點的加亞，也開始奔跑。

但是，我基於平常習慣，再次回頭看向戰場。那一瞬間──

「那是……！？」

倒下水龍的身邊……有個小小的白色身體正在動著。

以為看錯，仔細凝視過去，那裏果然有什麼白色的東西。

(那該不會……是水龍的小孩！？)

若不是魔獸的話，出現在這種地方的，只會是水龍的小孩。肯定沒錯。

小小水龍，用鼻尖觸碰水龍。

那個模樣，讓我下意識停住腳步。

那個小水龍的至親，被我奪走性命了。

「來，腳步別停下來。快走吧。」

加亞抓住我的手腕。有種不允許我停在原地的壓力，我只能乖乖跟著走。

即使如此，我的意識仍無法離開那對水龍親子。

「注意上面！要崩塌了，快點！」

前面達魯諾斯的聲音傳來，我反射性看向天花板。

糟糕，通道前方的天花板，快掉下來了！

「跑啊啊啊啊啊！！」

隨著加亞大喊，我全身就像彈簧那樣衝往前方。

隨著爆炸聲響，眼前是一片黑。接著地面彷彿掀起巨浪那樣搖晃，巨大岩塊朝地底湖掉落。

咚、咚，水花聲響越來越大。

但是，能聽見聲音感覺搖晃，就是還活著的證據。

張開緊閉雙眼時，達魯諾斯用擔心眼神低頭看著。

「……喂，沒事吧？」

「咳、咳嘔……沒被活埋啊。」

「我也……咳！嵐神啊，感謝您的庇祐！」

最後的滑行成功奏效，沒有被崩塌的天花板捲進去，廢都還在持續崩塌。

若不是盡快逃脫的話，我們必定會捲入其中喪命的。

再次站起來後，回頭看去，因為剛剛崩塌的關係吧。已經看不見水龍了。

那隻小水龍的下落，也不知去向了。

回到出口，斯法達用焦急模樣開口。

「沒事吧？快點離開。」

「好的。知道了。」

或許是出口已經確保，斯法達毫無迷惘跑著。我們也跟在後面，最後一抹光芒照射進來。

「到出口了。」

「得救了。」

從廢都彎彎曲曲的地下道脫身，廢都中心地帶也幾乎同時崩塌。

千鈞一髮沒被活埋，總之成功驅逐魔物了。

「噗哈～空氣真美味啊。」

「哈啊、哈啊、哈啊。得救了……」

兩人看著彼此，喘了口氣。

我們附近有著嵐神神殿的馬車，上頭載有拯救出來的少女們。

有許多村民遭到殺害，確實很可惜，但也有得救之人。任務成果，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達魯諾斯和加亞也看著她們，兩人都是放鬆下來的表情，心情或許跟我一樣吧。

「……真是。你們還需要多多鍛鍊啊。」

「……說、說這什麼話，這個肌肉白痴……是你太異常了……」

「哈哈哈。如果暈倒的話，用扛的也要把妳帶出來喔。」

「糟糕，你一開始就是打這個主意吧，太好了呢……哈啊啊……」

在還很混亂的場面中，兩人對話似乎搞錯了情境。

但達魯諾斯開的玩笑，是為了讓那些還有著恐懼的人們，能夠輕鬆一點吧。

這個證據，就是加亞聲音不像平常那樣有力，聽起來似乎還有點顫抖。

「之後就是護衛到瑪庫魯吧。」

幫助村民的任務，並非到此為止。因為還有活著的人們，我們任務就是將她們護送到瑪庫魯。

突然映入眼簾的，是一名最為虛弱的少女，正在接受神官的治癒法術。

遭到魔物們的殘酷對待，身心重傷到一、兩次的治癒法術，無法完全治癒吧。

少女緊閉的雙眼沒有打開。

「看看那個，可真不爽啊。但是，我們已經盡力了，別太在意。」

這很像是他會說的鼓勵言語。不過，仍無法避免心中出現的寂寞感覺。

「…………沒有力量的存在──」

“沒有力量的存在”，是“有力存在”的食物。這是束縛世界的必然規則。

人類大多是“沒有力量的存在”，這個世界有著人類遠遠不及的眾多威脅。

而且，無論擁有何等力量，世界仍有許多無能為力的事實，這就是現實。

抬頭看向藍天，燦爛得像是讓人稍微忘掉一些慘劇那樣，是僅有的救贖。

前往瑪庫魯的出發準備好了。我跟在達魯諾斯和加亞後頭，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