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骨董鑑定帖 二
月影骨董鑑定帖 二
跟邁入年底十二月而步調變得匆忙的社會大眾相反,谷中白藤家的兩人仍日復一日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在這個難得放晴的日子,清晨時雖仍相當寒冷,但是天亮後溫度就一口氣攀升。由於直到昨天為止一直都是烏雲密布,對於無法晒衣服的晴來說,這是個期待已久的晴天。
「午安。」
下午三點前,正當晴想著差不多該把院子裡晒衣竿上掛滿的衣服收進屋內時,玄關的拉門隨著問候聲被拉開來。晴邊回應,邊起身走出工作室。
「平時受你照顧了,我準備好囉。」
「非常感謝。」
桃園露出親切的笑容道謝。他是雜貨舖的老闆,負責販售晴製作的木雕。晴向以熟絡的態度脫下鞋子走進來的桃園表示,想先去收拾衣服。
「能麻煩你先確認嗎?」
「知道了。」
聽到桃園的回答後,晴從客廳來到走廊,打開面對院子的玻璃拉門。兩隻家貓──蕨和五月艾正在日照充足的走廊上舒服地享受日光浴。靠在一起的兩隻貓似乎正熟睡著,對拉門被拉開的聲響毫無反應。
「……全乾了。」
晴取下晒在院子裡的衣服,滿足地低語。白藤家前方是月影寺的墓地,後方也是其他寺廟的墓地,實在稱不上是風水很好的土地,不過因為周圍沒有高層建築物遮擋,日照相當充足,最重要的是非常安靜。
晴愉快地把衣服全都收進屋裡,先將衣服放在睡在走廊上的兩隻貓旁邊,就回去找桃園。他打開工作室的拉門,詢問正在確認這次商品的桃園要不要喝茶。
「謝謝,不然我來泡吧?」
「不用啦,我要順便泡自己的。」
晴向擔心打擾他工作的桃園搖搖頭,接著走進廚房。把裝了水的熱水壺放上瓦斯爐點火後,他走回工作室去拿自己的茶杯。
「晴,這就是你先前提到的新作嗎?」
「啊啊,對了,我就是想要跟你說那件事。」
「沒關係。這真是太棒了。」
面向彷彿突然想起這件事的晴,桃園露出陶醉的表情高舉手上的木雕凝視著。晴放在桃園的雜貨舖裡販賣的木雕有分好幾種,其中以妖怪為主題的系列作最受歡迎,種類包含滑頭鬼、子泣爺爺、洗豆妖、單眼小和尚以及轆轤首等等。晴聽從桃園的建議,逐一試做較為知名的妖怪,然後再依對方的評價製作成商品。
晴這次試做的新作是貓妖怪「貓又」。有著兩隻尾巴、手拿三味線的貓妖,模樣相當討喜,而且非常可愛。
「不愧是晴。你真的很喜歡貓呢,表情非常生動喔。」
「我才沒有喜歡貓。」
晴否定似乎有所誤解的桃園,拿著茶杯回到廚房。他換掉茶壺裡的茶葉,關上瓦斯爐將壺中熱水注入茶壺,接著把客人用和自己的茶杯放在托盤上拿進工作室。他向依然凝視著貓又木雕的桃園,表示那兩隻貓不算是自己養的。
「蕨是爺爺養的貓,五月艾則是蒼一郎撿回來的。」
「是的,我聽過這件事,不過那兩隻貓都跟晴很親近吧。貓很會看人呢。」
「因為是我負責餵飼料的啊。牠們也知道蒼一郎靠不住吧。」
「這麼說來,蒼一郎呢?是出門去了嗎?」
聽到桃園的詢問,晴板起臉搖頭否定。桃園一聽到晴說蒼一郎還在睡覺,便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已經三點了耶?」
「他總是說些『因為很冷』之類的理由……真是夠了。比起那個,關於那座貓又雕像,由於雕得太精細得花上不少時間,我想要再稍微簡化一下,等完成其他版本後會再聯絡你,到時候能麻煩你幫忙做比較嗎?」
「知道了。這個我拿回店裡就跟真澄……啊!」
「怎麼了?」
桃園話講到一半突然大叫,嚇了一跳的晴不由得縮回原本伸向茶杯的手,訝異地問道。桃園先為嚇到晴一事致歉後,表示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晴談,接著把新作的貓又雕像包了回去。
「其實……我們店裡的真澄說有事情想拜託你。」
「真澄……是那位長髮的……」
「是的。」
看著點頭肯定的桃園,晴回想起真澄的面容。真澄是在桃園的雜貨舖工作的店員。桃園有事時,晴會自己走一趟去交貨,所以曾見過她幾次面。然而,晴卻只能用「長髮」來形容對方,這是因為就算彼此見過面也沒有說過幾句話。
對於真澄,晴只有「就服務業來說相當不親切」這個印象。不過,說起待人不親切這點,晴也不遑多讓,所以他完全不在意。只是,對於這個只能算是點頭之交的人會想拜託自己什麼事,晴可以說是完全沒有頭緒。
「有事拜託我?」
「這個……我也不清楚詳細狀況,但似乎是想請你看看骨董。」
「………」
「對不起。」
晴在桃園說出「骨董」這個詞彙的瞬間,頓時擺出厭惡的表情。桃園似乎對晴眉頭深鎖的不悅神情感到害怕,連忙開口道歉。就晴的角度來看,這是他反射性做出的反應,並沒有打算要嚇阻桃園,所以也連忙致歉。
「不,該道歉的人是我,一個不小心就……究竟為什麼會講到這種事?」
晴邊用食指壓了壓自己的眉頭,努力讓表情緩和下來,邊向桃園詢問理由。雖然晴心裡多少有個底,不過桃園吞吞吐吐地講出的內容,還真的跟他的料想一樣。
「之前……不是發生了銀行員殺人事件嗎?那件事情結束後,蒼一郎曾過來店裡跟我說了詳情,當時就有提到晴對骨董很熟悉……真澄應該也是在那時候聽到的。我一跟她說要來這裡拿東西,她就問是不是能麻煩我拜託你……」
「是蒼一郎說的啊……」
刑警來白藤家確認嫌犯的不在場證明時,桃園也在場,所以他知道晴跟小野崎家的事件有關並不奇怪。但是在那之後,新聞等媒體的報導中並沒有提到骨董的事情,所以晴覺得很奇怪,桃園──正確來說是真澄──為什麼會拜託自己這種事。
經過桃園的說明得知此事跟蒼一郎有關後,晴雙手抱胸地瞇起眼睛。桃園能感受到正在碎碎唸的晴有多憤怒,因而露出抱歉的神情詢問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不,這不是桃園的錯。」
有錯的是蒼一郎。他明明知道晴不想跟骨董扯上關係,為什麼還要在外面講出多餘的話?晴對蒼一郎的怒氣達到頂點,桃園則很困惑地問道:
「這是辦不到的請求嗎?」
晴輕輕嘆了口氣後,明確地表示那是自己辦不到的事情。
「我不知道蒼一郎到底說了什麼,不過我只是個外行人,對骨董並不熟。如果是想找人鑑定的話,拿去店裡是最好的方法吧。」
「的確……是這樣沒錯。知道了,我會這樣告訴真澄。」
「抱歉,沒能幫上忙。」
晴語帶歉意地說完,拿起茶杯喝一口茶。拒絕了幫助自己很多的桃園雖然讓晴感到不好意思,不過,就只有跟骨董有關的事是絕不能妥協的。
晴把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歸咎於蒼一郎,重重嘆了一口氣。
目送桃園離去後,晴來到走廊準備整理放在那裡的衣服,並發現原本在走廊上睡覺的兩隻貓已經不見了。因為十二月的太陽很早就下山,晴心想牠們應該是為了追求溫暖移動到其他地方,四處看了看就發現面對走廊的紙門開了一道只夠讓貓通過的細縫。
「……」
紙門的另一邊是蒼一郎使用的和室。蒼一郎生活不正常到快傍晚了還不起來當然也是原因之一,再加上從桃園那邊聽來的事情,讓憤怒的晴用力在走廊上踏出腳步聲往和室走去。晴伸手抓住紙門用力拉開,用不悅的語氣開口說:
「喂!你以為現在幾點了?再不起來天都要黑了!」
散亂到令人無處站立的四坪大房間裡沒有任何回應。仔細凝視昏暗的房間,可以發現幾乎遭書本掩埋起來、萬年不收的被褥鼓得高高的,上面還坐著蕨和五月艾。蒼一郎肯定就在那兩隻睡得很舒服的貓下面。
「哼!」
雖然對於蒼一郎毫無反應感到生氣,不過晴覺得現在去打擾貓,牠們也很可憐。憤怒地用鼻子呼了口氣後,他走回洗好的衣服旁邊,坐下來開始摺衣服。他動作流暢地把衣服摺完並且各自收好後,就把跟洗好的衣服一起收進來的暖桌棉被裝回去。接著,晴順手把浴室打掃好。正當他準備回工作室重新開始工作時,卻因為無意識地往客廳看了一眼而倒吸一口氣。
「!」
蒼一郎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從自己房間走出來,鑽進暖桌中又繼續睡。明明不管晴怎麼叫都沒有回應,卻在客廳的暖桌裝設好後立刻移動過來,這人到底是想怎樣?
「蒼一郎!」
聽到晴高聲喊了自己的名字,駝著背的蒼一郎才微微有了動作。
「……好睏……」
「已經下午四點了耶!就算你天亮才睡,這也未免睡太久了吧?」
「很冷啊……」
「因為是冬天,這很正常吧。」
蒼一郎回應的聲音不大,而且沒有絲毫活力,畢竟他不喜歡冬天,也最討厭寒冷,甚至還有氣溫一降低,連行動都會跟著變遲緩這種類似爬蟲類的習性。與到了冬天就盡量不出門、幾乎變成家裡蹲狀態的蒼一郎相反,天生體質燥熱的晴,直到現在依然打著赤腳,更不可能做出鑽進暖桌裡睡覺這種事。
「……把暖爐拿出來用啦。」
「沒有必要用那種東西。今天是晴天,氣溫也很高。你就是一直躺在那邊睡覺才會覺得冷,給我動起來。」
「辦不到。」
簡潔明確地這麼回答後,蒼一郎再度陷入沉默。正當晴覺得這樣的對話只是在浪費時間,決定回去工作室時,他突然想起桃園的事情,所以高聲說道:
「對了,你跑去桃園那邊說了不該說的事情對吧?」
「不該說的……事情?」
「小野崎家的事情啊!」
蒼一郎依然拱著背,擺出一副完全不覺得自己做錯事的模樣,用混著嘆息的聲音小聲回應憤怒的晴:
「是這件事喔。因為桃園想知道後續發展,所以我在事件結束後順道去了一趟。」
聽到這番話,晴覺得自己有必要說清楚到底是哪裡出問題。
「如果你只有講是誰被逮捕就算了,但我對骨……」
正當晴準備說出「但我對骨董很熟這種事根本不必提」時,他突然閉上嘴巴。晴想到一旦自己講出這句話,蒼一郎應該會追問原因,這麼一來,他就得提到真澄想請他鑑定骨董的事情。
最後這會演變成激起蒼一郎好奇心的狀況。正因為晴預料到這個事態發展很不妙,所以用力搖了搖頭。
「算了!」
晴單方面地停止對話後,往工作室走去。由於覺得自己差點犯錯,使他嘆了口氣。
「我說啊!」
晴才剛走到工作室的固定位置坐下,就因為突然傳來的聲音嚇一跳。他瞪大眼睛往那個方向看去,發現原本躲在暖桌中的蒼一郎站在那裡。
「怎、怎麼了?」
「『骨』什麼?」
「『骨』?」
「你剛剛不是說了『骨』嗎?」
「你在說什麼啊?」
晴冷冷回應明明穿了超厚的棉襖,卻依舊一副很冷的模樣拱著背的蒼一郎。自己沒有不小心說溜嘴真是太好了。蒼一郎的嗅覺真的很恐怖,光聽見一個「骨」字就咬上來。要是他完整說出「骨董」,蒼一郎肯定會緊咬不放吧。
蒼一郎露出懷疑的眼神,看著沒有理睬他而回去工作的晴好一段時間,最後還是放棄地走回客廳。雖然他離開的其中一部分原因,應該是無法忍受工作室的低溫吧。
晴抱著「得救了」的心情吐了口氣,然後板起臉想著自己才不要再次跟沒有意義的事情扯上關係。
時間來到六點左右,工作告一段落後,晴收拾好工具走出工作室。晴邊想著晚餐該煮什麼邊走到廚房,接著打開冰箱、拿出食材。這時晴想到不知道蒼一郎在做什麼,於是走向客廳。因為冬天的低溫,讓蒼一郎把客廳的拉門關起來,晴打開拉門往裡面望去,看到蒼一郎依然躲在暖桌當中。
「喂,你要吃晚餐嗎?」
「要,我快餓死了……」
「那麼餓不會自己動手喔?我可是在工作耶。這點小事你就自己動一下手啊。」
晴邊低聲抱怨邊走回廚房。電子鍋已預先做了設定,所以飯已經煮好。他想說來做個簡單的蓋飯,於是將蛋打進不鏽鋼碗裡,再加入剩下的魩仔魚。
因為這個蓋飯實在稱不上有分量,晴決定在味噌湯裡多加一點料。他拿出白蘿蔔、油豆腐、紅蘿蔔和南瓜,將這些剩下的蔬菜用高湯稍微熬煮一下後,就完成了豐盛的味噌湯。接著,晴在蛋液中加入砂糖做成甜味炒蛋。最後,他拿出碗公把飯添好、灑上紫蘇粉後再將炒蛋放上去。
「過來幫一下忙。」
晴對著拉門的另一邊喊了一聲,沒多久駝著背的蒼一郎就走過來。
「晴,好冷喔。我們開暖爐啦。」
「現在還沒冷到那個地步。把東西拿過去吧。」
「啊,是雞蛋蓋飯!看起來好好吃喔。」
剛剛表示肚子很餓的蒼一郎很高興地說道,然後喜孜孜地將東西端出去。晴將味噌湯舀入湯碗中,接著準備好筷子和熱茶,最後從冰箱中取出醃白菜,這才移動到客廳。
「你至少在吃飯的時候把那個脫下來吧?這樣不會很不方便嗎?」
看著蒼一郎身穿棉襖、相當不便地吃著雞蛋蓋飯的模樣,晴一臉訝異地說道,不過蒼一郎只是板著臉搖頭。在這不算寬廣的四坪大房間中,有著兩名男性和兩隻貓,明明光靠體溫都能讓人覺得很溫暖了。
「工作室可是比這裡冷得多。」
聽晴這麼說,蒼一郎聳了聳肩開口:
「那是你太異常。我實在無法理解天氣明明這麼冷,為什麼你還能打赤腳?」
「因為還不到冬天最冷的時候。」
「就算是最冷的時候,你也還是打著赤腳吧?比起這個……」
看到蒼一郎露出彷彿突然想起什麼的表情打算開口,讓晴內心一陣慌張。正當晴想到「難道他想起了桃園的事情嗎?」並做好心理準備時,救援也在此時到訪。
智慧型手機突然傳出的鈴聲,讓蒼一郎面露不悅。他深深皺著眉頭,不情願地拿起放在榻榻米上的手機。看到螢幕上顯示的名字後,蒼一郎先用鼻子呼了口氣,這才忿忿地接起電話。
「……喂?辦不到。現在這麼冷……就說找不到我吧。」
打電話來的恐怕是蒼一郎任職的大學的相關人士。蒼一郎低聲說著讓一旁的晴聽得目瞪口呆的回應,而電話另一頭的人,似乎正努力說服講出「天氣很冷所以不想出門」這種胡鬧藉口的蒼一郎。
「……所以說很冷啊……咦?這也沒辦法。不能沒辦法?可是真的沒辦法啊,很冷耶!我沒辦法離開暖桌!」
正當晴打算斥責一下胡扯這種理由的蒼一郎時,就發現跟他講電話的對象似乎換人了,因為對方的聲音大到連在一旁的晴,都能清楚聽見吼聲正從智慧型手機裡傳來。
『不要扯東扯西了,立刻給我過來!』
這段怒吼彷彿是在幫晴代言,讓他忍不住笑出來。蒼一郎瞇起眼睛瞪向如此反應的晴,接著嘆了口氣說聲「知道了」就掛上電話。
「是你的教授嗎?」
「他明明應該去出差了才對,到底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蒼一郎邊歪著頭嘀咕,邊迅速把剩下的飯塞進嘴裡,接著一口氣喝光味噌湯,然後雙手合十地說:「我吃飽了。」
蒼一郎無法違抗長年照顧他的教授,便將收拾的工作交給晴,回房去做出門的準備。一看到從棉襖換穿羽絨外套的蒼一郎一臉不悅地走出來,晴就用帶著喜悅的語氣說:「路上小心。」
「……晴,你好像很高興?」
「你在說什麼?」
對晴來說,這通電話實在來得太過及時,讓他忍不住喜形於色。
「就算我冷死你也無所謂嗎?」
板著臉的蒼一郎邊講出這種誇張的抱怨,邊慢吞吞地走出客廳。聽到玄關的拉門關起的聲音後,晴嘆了口氣,喝起味噌湯。
不僅因為他覺得整天抱怨很冷的蒼一郎很煩,更重要的是,這麼一來他就能順利把桃園的事情敷衍過去。只要有教授在,蒼一郎應該沒辦法擅自翹班。想到等蒼一郎回來時,他應該早已經忘記這件事,晴就露出安心的笑容。
晴雖然成功敷衍了蒼一郎,覺得這樣就不會跟麻煩事扯上關係而感到安心,不過事情當然不可能如此稱心如意。兩天後,晴就因為意想不到的發展,陷入自掘墳墓的慘況。
晴完成了桃園來取貨時,談到的其他版本的貓又雕像後,雖然想通知對方來取貨,但因為蒼一郎還沒回來,而沒有任何可以聯絡桃園的方法。白藤家沒有裝設室內電話,晴自己又沒有手機,他想說這麼一來只能自己走一趟,就帶著貨品走出家門。
桃園經營的雜貨舖「PLUS FIVE」位於根津,與白藤家相距步行十分鐘左右的距離。晴穿過寺廟內的小路,走到三浦坂。只要在途中從陡坡往根津方向一直走下去,就能抵達從古老民房改建而成的店面。這是個從一早就是大晴天的日子,不適合散步的陡坡沒什麼人影,晴邊想著晚餐的菜單邊拿著布包行走。
快要抵達店面時,晴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到店面前方站著一男一女。雖然只看到背影,不過晴憑身形認出那名男性是桃園;至於一旁體型纖細的女性,身高比桃園還高,那頭長髮也讓人有印象。
「……」
看到那頭長髮後,晴注意到女性是「PLUS FIVE」的店員真澄,同時因為想起桃園提過的委託而微微皺起眉頭。從桃園向晴轉述真澄希望能拜託他鑑定骨董,而晴明確表達拒絕之後,僅僅只經過兩天。畢竟是不久前發生的事,這時候跟本人見面,內心難免會有些疙瘩。
如果對方再次提出委託該怎麼辦?雖然擔心會這樣,不過晴想說到時候也當著本人的面拒絕就好,所以輕輕呼了口氣。就算會覺得不好意思,不過那也只是一時的事,怎麼樣都比自找麻煩要好得多。
雖然晴邊想著這些事邊接近他們,不過正忙於工作的兩人完全沒有注意到晴。
「真澄,這樣可以嗎?」
「再往右邊一點。」
「這樣?」
「這次往左邊一點。」
他們似乎是在重掛店門口的招牌,桃園拿著掛在門前的招牌兩端聽著真澄下達的指示。高挑纖細的真澄和圓滾滾的桃園,實在是對比相當強烈的搭檔。
「這樣如何?」
「左邊還是太下面了。」
「……那麼,這樣呢?」
「又太上去了。」
從這段對話就能看出兩人的關係。真澄的口氣雖然很有禮貌,不過整體來說是在命令桃園,這實在讓人搞不清楚誰才是老闆。晴幾乎沒有跟真澄交談過,所以不清楚她的個性究竟如何,但可能意外地相當強勢。晴邊這麼想著,邊在兩人身後停下腳步。
「那就稍微往下……」
「我覺得這樣很好。」
「太好了……咦,這不是晴嗎?」
聽到真澄表示「OK」後,桃園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轉過身來,同時注意到站在真澄身後的晴,因而高聲喊道。晴原本想打招呼說聲「午安」,卻因為眼前真澄的背影突然大幅度顫動一下,嚇得倒吸一口氣。
「……嗯?」
驚嚇得彈跳起來──晴被真澄誇張到只能如此形容的反應嚇到後,看到真澄戰戰兢兢地轉過身來。真澄那雙被長及背部的黑髮給掩蓋住的眼睛,先是瞪得大大地看向晴,接著在雙方眼神交會的瞬間,她又再次跳了起來。
「!」
大概是為了避免自己高聲尖叫,真澄雙手摀住嘴巴,恐懼的模樣彷彿是看到妖怪。雖然晴知道真澄是被嚇到了,但對於她為何會如此驚訝卻是毫無頭緒。兩人又不是初次見面,晴的打扮也沒有誇張到會讓人訝異的地步。
「怎麼了嗎?」
晴疑惑地詢問,真澄則是甩著長髮用力搖頭。因為頭搖得太用力,讓真澄的髮型變得凌亂,再加上從髮間露出的眼睛又很大,給人一種非常恐怖的印象。
雖然晴煩惱著真澄驚訝的理由,不過桃園仍是用跟平常一樣的語氣向他搭話:
「你是外出路過嗎?」
「不……」
晴聽到桃園的詢問後,正打算說自己是帶作品過來時,桃園的智慧型手機卻很湊巧地在這時響起。桃園先向晴道歉,接著從牛仔褲口袋中拿出手機。簡短地講完後,他跟真澄表示自己要出門一趟。
「真澄,抱歉,『豆粹』的大野先生要我去取貨,我可以過去嗎?」
「我知道了。」
真澄直到剛剛還坐立難安,這時又一臉平靜地簡短回應桃園。晴對兩人的互動感到驚訝,並伸手摸起自己的臉和頭。該不會是他臉上沾到鴿子的糞便,真澄才會那麼驚訝吧?但是晴並沒有感覺到自己沾到任何東西,而且如果真是那樣,桃園應該也會注意到並提醒他才對。
晴正因為不知道真澄訝異的理由而歪著頭煩惱,這時桃園向他說:
「那麼,晴,再見。」
「我可以在店裡等你回來嗎?我是有事情過來找你。」
「這樣啊?那真是抱歉,我會快點回來。」
桃園一聽到晴是有事情要找自己,就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表示會立刻回來,接著急急忙忙地出門去了。晴目送桃園跑向不忍路的方向後,轉身打算進入店內。然而……
「……」
晴感覺到視線往旁邊看去,發現真澄再度瞪大了眼睛盯著自己。在雙方眼神交會的瞬間,真澄立刻移開視線並低下頭。由於被長髮遮住,晴根本不知道真澄現在究竟是什麼表情,不過總覺得對方依舊睜大著眼睛。
「請進。」
面對覺得困惑而抓著頭的晴,真澄用蚊子般的音量邀請他進入店內。
「PLUS FIVE」店內沒有任何客人,一片寂靜。時值十二月,店內擺滿與聖誕節相關的商品,位於中央的特區還擺設了聖誕樹,周圍也展示了很多適合當成禮物的商品。真澄迅速地穿過那一區,直直往收銀台走去。
將民房一樓改建成店面的「PLUS FIVE」,在收銀台的後方設有一處讓店員休息的房間。晴注意到真澄打算帶自己去休息室,就對著她的背影叫住她說:
「那個……我很快就回去了。」
晴雖然對桃園說自己會在店裡等,但想到桃園平時的習慣,就覺得他肯定會花上不少時間。桃園去找晴的時候,也總是在白藤家待太久而被店員叫回去。晴把布包放在收銀台前方的櫃檯上,向真澄說:
「請妳把這個交給桃園。之前我有跟他討論過這個作品。」
真澄站在收銀台旁邊,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晴帶來的布包。晴先前來交貨時,因為數量較多,大多是裝在紙箱裡帶來。眼前這不常見的布包,讓真澄露出了無法想像內容物的表情,晴見狀便覺得向她說明一下會比較好,於是解開布包上的結。
「之前桃園有拿我的新作回來店裡吧?這是那個新作的另一個版本。」
「嗡……」
「……」
晴正打算繼續說出「麻煩妳交給桃園確認」時,因為聽到怪聲而停下動作。剛剛發出奇妙聲音的……是真澄對吧?晴覺得可疑而往真澄的方向看去,就看到她慌慌張張地用雙手摀著嘴。
「那個……」
彷彿是要阻止晴問「怎麼回事」,真澄動作超大地搖著頭。晴看到一頭亂髮的真澄用動作示意他繼續後,帶著訝異打開布包。正當晴打算說明布包裡的貓又木雕時,又再次聽到奇怪的叫聲。
「嗡嗡!」
「………」
晴剛剛沒辦法立刻斷定,但這次瞬間就知道那是真澄發出的聲音。看到貓又試做品的真澄動作迅速地蹲下去,讓視線高度降低至貓又的位置仔細觀察起來。
真澄將原本就很大的雙眼睜大到極限,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雕像,甚至還忘了晴就在旁邊,完全進入自己的世界當中。她沒有觸碰貓又,只是動作迅速地在木雕周圍移動,從各個角度注視著貓又木雕。晴見狀,雖然知道真澄是對貓又木雕抱持著不得了的興趣,但也覺得她認真到讓人難以搭話而感到非常傻眼。
桃園也總是會誇獎晴的作品,不過真澄的反應遠遠超出這個狀況。晴正因為真澄誇張的態度而感到困惑,同時很唐突地注意到一件事──雖然晴至今未曾察覺到,但真澄其實是個大美女。
「……嗯?」
真澄在面對晴時總是低著頭,再加上長髮的遮蓋,使得晴從沒好好看過她的面容。但是真澄現在蹲在地上,讓晴得以清楚看見她的臉龐。
真澄的皮膚白皙,眼睛是大大的扁桃形,鼻梁直挺,帶著一點紅色的嘴唇形狀相當高雅,有著不輸給模特兒跟女演員的美貌,甚至美到讓晴覺得自己先前竟然沒注意到,實在是有些不可思議。
不過,晴平時就對別人的容貌沒什麼興趣,不常看別人的臉,像這樣見了好幾次面後,才終於注意到對方長什麼樣子的情況還挺常發生。對於真澄,他也只是心想「原來她長這樣子啊」。之所以會覺得有些奇怪,在於真澄的容貌和行為舉止實在太不協調。
既然外貌是個當上模特兒也不奇怪的高挑美女,一旦做出可疑的動作或發出奇怪的聲音,會讓人覺得不協調也是很自然的事。正當晴在心中將真澄分類為「怪人」時,店面的門鈴突然響起。晴原本想說是有客人上門,後來發現自己弄錯了,因為出現在門口的是抱著紙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桃園。
「晴,讓你久等了……」
「不好意思,讓你這麼急著趕回來。」
晴原本以為桃園會顧著講話,很晚才回來,正想說放下試做品就回家,所以對桃園特意顧慮到他的事表達歉意。
將紙箱放到收銀台後方之後,桃園注意到放在櫃檯上的試做品。
「你特別把這個帶過來嗎?」
「是啊。我原本想打電話通知你但蒼一郎不在,就想說出門買東西時順便過來。」
「這次的作品也很棒呢……之前的是站姿,這次是坐姿嗎……哎呀,能感受到一種威嚴呢。真澄,妳覺得如何?」
依舊蹲在地上看著貓又木雕的真澄,完全沒有向回來店裡的桃園打招呼。聽到桃園詢問她的意見,她先用力地縱向擺動頭部激烈點頭後,才緩緩開口說道:
「實在……太棒了。先前……看過的三味線和貓又,是含有諷刺題材(註1)……能表現出故事性的造型……但是這次的這個貓又木雕,該說是表現出貓又本身的角色性嗎……從這分成兩條尾巴的造型設計……我覺得能確實顯示出這孩子大膽的性格……總之……太棒了……真不愧是晴先生……」
雖然知道真澄正盯著作品看,不過晴完全沒想到她會講到這種地步而驚訝地看向她。真澄依舊凝視著試做品的眼神非常認真,甚至讓人覺得要是這樣看下去,作品會被她看穿一個洞。桃園注意到晴因為真澄的反應嚇了一跳後,露出苦笑開口說明:
「真澄是晴的作品的忠實粉絲喔。」
「是、是嗎……」
看到她如此死盯著看,那應該是真的吧?之所以無法衷心地感到高興,大概是晴覺得,這反應實在有些誇張。桃園面對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晴,說出了意外的事實。
「其實……晴初次帶你的雕刻作品過來時,雖然我自己也是第一眼就深深著迷,不過也是因為有真澄在旁強力推薦,我才下定決心要進貨。真澄的眼光是貨真價實的。」
「是……這樣啊。」
「建議我向晴提案製作妖怪系列的,其實也是真澄喔。」
晴一直以為這個建議來自於桃園,所以先是吃了一驚,接著轉頭看向真澄。兩人的眼神一交會,真澄就露出非常慌張的表情。桃園看著臉朝下輕輕搖著頭的真澄,露出苦笑告訴晴,其實真澄自費收集了晴的所有作品。真澄一聽到這件事,就焦慮地開口辯駁:
「不……那是……那個……對不起。其實……我也覺得……多讓一位客人買下作品……應該更能……傳達出晴先生的作品有多棒……這樣會比較好。但是……該怎麼說……我無論如何都很想要……或著該說是完整收集魂在燃燒……」
「完整收集魂……?」
這個沒聽過的詞彙,讓晴頗感不可思議地重複一次,結果真澄因此更加慌張,不只是搖頭還連手都跟著一起揮動。
「請不要在意!」
真澄說這句話的音量小得幾乎聽不到,這讓晴實在很擔心她,不過桃園則是毫不在意地繼續說著真澄的事。
「我們店裡用來放晴作品的展示台也是她負責的,還有思考什麼比較好賣、接下來要做什麼比較好,在我們店裡可以算是晴的製作人喔。總之,真澄是晴的……」
「老闆。」
「咦?」
「你說太多了。」
「咦?是這樣嗎?」
用冷淡的語氣叮嚀桃園的真澄,與一跟晴對上視線就動搖的她彷彿是兩個人。由於她的表情也相當冷酷,晴實在無法判斷本人是否有意識到這件事,但她在面對桃園跟晴時的態度有明顯的差異。晴雖然覺得有些困惑,不過畢竟不是受到惡意欺負,所以沒有感到不悅,而且,真澄如此喜歡他的作品是很令人高興的事情。
「平常受妳照顧了。」
晴一道謝,真澄就輕輕跳了起來。
「不會……您太客氣……」
真澄吐嘈桃園時的那股冷酷感覺蕩然無存,她搖著頭任頭髮亂飄,對著晴用力揮動雙手。真澄明明正嚴重動搖著,卻又突然停下動作,猛然抬起頭看向桃園。
「對了,老闆,你有說過那件事了嗎?」
「那件事是指……啊,對了。抱歉、抱歉。」
察覺到真澄所提的究竟是什麼事之後,桃園很不好意思地道歉,接著他露出窺探般的眼神看向晴。眼神一跟桃園對上,晴的心臟就撲通跳動一下。他暗自覺得,這該不會是指他在店門口看到真澄時也想過的那件事吧。
桃園之後似乎就出了趟遠門,所以還沒有跟真澄講到這件事。看著剛好──對晴來說反而是不好──在場的晴,桃園開口表示:
「那件事啊,他已經拒絕了。晴,對吧?」
「……」
真澄在得知晴熟知骨董後,希望晴能幫忙鑑定物品,不過在從桃園那邊聽說這件事時,晴就已經明確地拒絕了。不過,能毫不猶豫地拒絕,是只有當事人不在現場時才做得到的事,本人就站在面前的狀況下,怎樣都會感到尷尬。雖然晴覺得這樣會很麻煩,不過他心中認為「這是絕對不能答應的事」的想法還是比較強烈,於是刻意保持面無表情地開口致歉:
「抱歉。我有從桃園那邊聽說這件事……不過我畢竟是外行人,對骨董真的沒有那麼了解。而且,骨董拿去給有名的店鑑定是最好的方法。」
在桃園說出「拒絕」二字時,真澄看起來似乎受到非常大的衝擊。接著在晴直接開口拒絕時,真澄又彷彿遭到追擊般受到雙重衝擊,使得她當場無力地蹲下來。
晴沒想到真澄的反應會如此大,非常驚訝地連忙開口詢問:
「妳沒事吧?」
靠著櫃檯低著頭的真澄點了點頭,用很微弱的聲音道歉:
「對不起。這麼說也是……您明明很忙……果然不該硬是拜託您……」
「不……也不是說很忙啦……」
「因為我周圍沒有懂骨董的人……所以……在聽說晴先生懂得鑑定骨董時……就想說這是個機會……不過我也知道……您不是我可以麻煩的人……但又覺得找認識的人比較好……我煩惱了很久才下定決心……拜託老闆轉告……這麼說也是……」
真澄不斷重複說著這段話的音量小到隨時會消失。晴一臉困擾地看向桃園,發現他也露出跟自己相同的表情看向低著頭的真澄。她會這麼失落很明顯是自己害的,這讓晴受到罪惡感的襲擊。再加上──
「晴……只是聽聽看她的委託也不行嗎?據我所知,這是真澄第一次主動想拜託別人幫忙。」
「……」
桃園為了真澄所說的話加強了晴的罪惡感。即使如此自己還是沒辦法接受,非得拒絕不可──其實晴的腦中有個角落這麼想著,不過,他實在無法反抗現場的氣氛。特別是晴才剛剛聽說,他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深受真澄的照顧。
晴苦澀地下了決定,壓低聲音說道:
「如果只是聽聽看的話……雖然我無法接下委託,不過可以先聽聽看是什麼事情。」
聽到這段話,桃園的表情立刻亮起來。桃園向真澄說「太好了」,而真澄則是依舊蹲在地上,只抬起頭看著晴道謝。
「謝謝……您……」
真澄的雙眼看起來帶著微微的濕氣,還露出彷彿問題已經解決的安心表情。配合桃園非常高興地在一旁說著「太好了、太好了」的反應,讓晴瞬間有一股非常不好的預感。自己只說要聽聽對方的事情而已,沒有說要接下委託,而且是打算聽完之後就拒絕……晴邊感受到非常高興地說著「太好了」的兩人與自己之間的溫差,邊詛咒著意志薄弱而無法強硬拒絕的自己。
「你們要談話的話,我去泡咖啡吧。」
桃園這麼說並邀請晴進入休息室。位於收銀台後方的休息室兼作商談用的會客室,也設置了小小的廚房。統一布置成北歐風格的房間相當明亮,牆邊擺著顏色沉穩的深綠色沙發,中央則擺了白木製的桌子和椅子。由於經常會請常客進來喝咖啡,所以常被其他客人誤以為這裡有附設咖啡廳。
眼見情況變成自己非得要聽聽究竟是怎麼回事,讓晴露出僵硬的表情。他聽從桃園的建議坐上沙發,真澄則是為了在有客人來店時隨時能起身,而坐在擺放於出入口附近的高腳凳。桃園進入廚房端出各自的咖啡後,對真澄說:
「如果有客人來的話,我去招呼就好。妳不要在意,專心交代事情吧。」
「謝謝。該從……哪裡說起呢……對不起……因為我沒有做事前準備……」
雖然在面對桃園時,真澄的語氣都很乾脆,但是在晴面前就完全變了樣。晴面對怎麼樣都說不出話的真澄,開口問她是否能由他提出問題,看到真澄點頭同意後,晴先詢問真澄想要請他鑑定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
「雖說都是骨董,不過其實有分很多種類,例如陶瓷器或是掛軸。請問妳手上的是什麼物品呢?」
「這個……我不知道。」
「……咦?這是什麼意思?」
明明希望晴幫忙鑑定骨董,卻不知道那是什麼物品究竟是什麼意思?見晴露出訝異的表情,真澄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解釋起原因:
「……那個……這件事說起來有點長……」
「妳說無妨。」
「我……對北歐風格的裝潢擺設與餐具很有興趣……所以想去那邊留學,因此才會像這樣在這邊打工存錢……外婆知道這件事後……就說要把她手中的骨董賣掉……來幫我出留學的費用。」
「嗯。那麼,妳口中的骨董是在妳外婆手中囉?」
「是的。雖然是這樣……但是沒有人知道外婆擁有什麼骨董……就連我母親這個作女兒的都說沒見過。」
「是在妳母親不知道的時候購買的物品嗎?」
「不是。」
真澄搖搖頭。據說,家族裡從來沒有人聽說外婆有收購骨董的興趣,甚至是關心過骨董。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會有那種東西,只有從外婆那邊聽說「骨董」這個關鍵字。由於真澄的說明太不明確,晴很自然地皺起眉頭。
注意到晴的表情,真澄縮起身子道歉:
「對不起。您應該覺得……這是很奇怪的事情……對吧?」
「不,與其說覺得很奇怪,不如說既然什麼都不知道,那我也沒辦法做鑑定吧……」
「這個……其實有點難以啟齒,不過……」
看到真澄面露猶豫,晴要她不要客氣地直接說出口。無論委託的內容如何,都走到這個地步了,如果不聽到最後也很讓人困擾。真澄吸了口氣,接著說出自己的願望:
「如果方便的話,能請您跟我一起……去外婆的家找出那樣東西嗎?」
「要我過去……嗎?」
「雖然外婆是鐵了心要把東西賣掉……但是大家都覺得,縱使說是骨董,我們也不知道那是否真的有價值。因為我聽說……骨董有很多是贗品……」
從蒼一郎那邊聽說小野崎家的事件後,真澄就強烈地這麼認為。的確,持有者本人深信其為有價值的真品,結果卻是贗品的案例不勝枚舉,所以晴點頭表示同意。
「這麼說也是。」
真澄向這麼說的晴露出難過的表情說道:
「外婆斷定那個東西絕對有價值……如果她滿懷著自信拿去變賣,卻發現其實是贗品而大受打擊……那外婆實在太可憐了。外婆只有我一個孫女,從以前就非常疼愛我。畢竟外婆是為了我才想賣掉骨董……這樣更會讓我覺得自己對不起外婆……」
「妳想,如果能知道那是贗品,就能用委婉的方法阻止妳外婆了對吧?」
一旁的桃園一副「原來如此」的模樣點頭說道,真澄也表示同意:
「正是如此。而且……如果是真品的話……我也覺得好好保存下來會比較好。我覺得……外婆肯定是經歷過什麼,才會擁有那件骨董……所以,我希望能先知道那是真品或贗品。」
面對著真澄,晴不發一語地喝起咖啡。雖然打從晴聽說要找他鑑定骨董時,就已猜到委託者應該是想知道是不是真品,不過,這件事比晴預料得還要複雜,所以他越來越覺得這不是自己能插手的事。
接下來,該如何拒絕她呢?晴邊思索著方法邊放下馬克杯,接著感覺到一道視線從真澄所在的方向傳來,讓他心中閃過不好的預感。晴往那邊瞥了一眼,發現真澄正緊盯著自己,慌忙將視線移開。
明明他說了只是聽聽看究竟是什麼事,既沒有接受委託,也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接受。必須明確把自己的想法傳達出去,非得這麼做不可──晴用堅定的意志如此告訴自己。
收下桃園送的日本酒,晴動身離開「PLUS FIVE」。冬天的午後,看不到太陽的白色天空已經帶有一絲黑夜的氣息。能聽見某處傳來嘎嘎的鳥叫聲,寒風吹著晴只穿一件襯衫的背。原本想說在回家時要順便去買晚餐的材料,不過一升瓶(註2)相當沉重,讓晴實在沒有那種力氣,所以決定直接回家。
「小晴。」
當晴緩緩走在月影寺院內時,突然聽到有人呼喚自己,抬頭一看發現是登喜子。晴因為低著頭走路,沒有發現她的身影。穿著日式圍裙的登喜子一臉訝異地開口叮嚀晴:
「不可以這樣彎腰駝背地走路。很冷嗎?」
「……不是。」
「哎呀,清酒?以小晴來說還真稀奇呢。」
聽完晴說明這不是自己買的而是別人送的之後,登喜子用拳頭搥了一下手掌說道:
「對了,有個好東西要給你,過來一下。」
登喜子一講完就往望月家走去。晴想說對方應該是要給自己食材之類的東西,就乖乖跟著登喜子走向位於寺廟角落的房子。
登喜子走進屋裡後,先叫晴在玄關等一下,過沒多久就抱著幾個盒子回來。她跪坐在玄關樓梯上把那些盒子放下後,打開盒蓋讓晴看看裡頭的東西。
「我們收到別人送來的賀歲禮,你拿去吃吧?」
紙盒裡面裝著螃蟹和扇貝等等海鮮類的罐頭。雖然是罐頭,不過螃蟹依然是生活清寒的晴沒什麼緣分的高級食材。
「真的可以給我嗎?」
聽見晴的詢問後,登喜子先是露出笑容,接著打開下頭的盒子。
「這個是火腿……這個是佃煮(註3)。你會不吃佃煮嗎?」
「不,我什麼都吃。」
「太好了。我們家就只有兩口子,所以每次收到這些都消化不掉呢。」
晴跟蒼一郎也是兩個人住,不過他們總是阮囊羞澀,所以能免費收到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好。晴低下頭致謝,登喜子則是滿臉笑容地搖了搖手。
「這是所謂的互相啊,我們也常常受到小晴幫忙……話說回來,就快要過年了呢。」
「是啊。」
「你覺得會回來嗎?」
雖然登喜子的問句中沒有主詞,不過晴立刻就明白她是在指誰。同時,晴也明白了眼前這堆高級贈品其實是在賄賂自己。
「很難說呢。」
晴努力壓抑臉頰的抽動,歪頭給了一個模糊的回答。
「如果,如果喔,小晴有接到聯絡的話,能告訴他家裡希望他回來露個臉嗎?不管我怎麼說他都不會聽呢。」
「不……就這點來說我也一樣……」
「沒這回事喔。先前他出差回來時,不是去了小晴家三次嗎?」
「……」
「三次喔。」
登喜子重複了一次這句話,在晴面前用手指比出「三」這個數字。雖然這是事實沒錯,但晴怎麼樣也無法點頭肯定,只能保持沉默地一動也不動。晴邊感受到平日所累積下來對於國崇的不滿如今一口氣沸騰起來,邊沉默不語地看著登喜子將不合理的要求硬是推過來。
「我想小晴也很清楚,過年前後會有很多事情要忙。除夕時要敲鐘,還必需去跟檀家(註4)們打聲招呼才行。我們家爸爸大概因為一把年紀了,最近總是在說腰跟膝蓋很痛,所以希望你能幫個忙……」
「……我知道了,如果有接到聯絡,我會這樣告訴他。」
「真的嗎?謝謝你。有小晴幫忙聯絡的話,那孩子肯定會願意回來吧。」
「……阿姨,我說的是『如果有接到聯絡』喔?」
「真是幫了大忙呢,拜託你囉~」
登喜子硬生生將對話打住後,迅速起身走進房子裡。由於晴在立場上無法強硬地叫住對方,讓他感到非常痛苦。而且,雖然程度沒有國崇嚴重,但登喜子畢竟是國崇的母親,晴很清楚她也是那種不聽人說話的個性。
雖然不要收下賄賂對自己比較好,不過,就算晴真的不收,也無法改變登喜子心中覺得晴已經答應她的事實。晴在內心決定「那就收下來吧」,抱起裝著賀歲禮的盒子。
右手拿著一升瓶,左手拿著賀歲禮,無論哪一種都是免費得到的東西,本來應該要感到高興才對。不過,一想到連那一升瓶日本酒都算是賄賂,晴不禁深深嘆一口氣。
無論是誰都會遇上走霉運的日子,不過就晴而言,最大的問題在於那種日子來得非常頻繁。晴懷抱著灰暗的心情回到家,先將一升瓶日本酒跟賀歲禮全都放到廚房角落,接著走到院子裡收起衣服。晴越是回想心情就越是憂鬱,尤其是一切的元凶都在於自己的意志太過薄弱,更讓他難以釋懷。
晴默默地做完家事,就進入工作室開始工作,卻怎麼樣也無法集中精神。在這種時候要是渾渾噩噩地繼續工作下去,最後很可能會做出無法令人滿意的成品,於是晴早早放棄繼續工作,而是動手整理起工作室的環境。
晴動手打開原本打算等到新年時再喝、放在廚房中的日本酒,將第一杯倒入祖父愛用的酒杯後,先將那杯酒供奉到位於客廳的佛壇前,接著將一升瓶和茶杯一同放到暖桌上。他順手把登喜子送的螃蟹罐頭打開,與美乃滋一同裝進盤子裡。
「唉……」
日本酒配上螃蟹罐頭,這可是奢侈到彷彿在過年一般,不過也是有不能這麼做的時候。外面的天色還亮著,晴在這種時間獨自一人喝著酒的模樣,似乎連貓咪們都覺得很稀奇而跑來看,這讓晴更是有罪惡感。
「蕨跟五月艾……你們不要這樣看我啦,我也是有很多苦衷的啊……」
晴像是想用滑過喉嚨的高級日本酒吞下原本要對貓咪們講出的辯解般,一口氣將杯中的酒飲盡。就在這時,晴聽到外面傳來腳踏車的煞車聲。因為知道是蒼一郎回來了,晴露出極度痛苦的表情。
被教授叫出去的蒼一郎後來就沒有回家,晴原本想說他應該會好一段時間不會回來,結果卻是在晴深受打擊時回來,時機實在有夠不湊巧。蒼一郎肯定會詢問晴為什麼心情這麼差,但是晴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知道真相。正當晴如此盤算著,用力打開客廳紙門的蒼一郎一開口就是:「我聽說了!」
「你是指什麼事?」
「你要去鑑定真澄小姐的骨董是吧?」
「………」
明明是想說一定要隱瞞蒼一郎的事情,為什麼他卻已經知道了?而且說是「真澄小姐的骨董」,算是有些許的錯誤吧。
蒼一郎完全不在乎晴立刻就皺起的眉頭,只是一臉興奮地鑽進晴身旁的暖桌。
「你什麼時候要過去?」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
「我去桃園的店裡喝咖啡時,他跟我說了。」
雖然蒼一郎很乾脆地如此回答,不過這對晴來說是個難以理解的答案。桃園的店是雜貨舖,不是咖啡館,蒼一郎卻說去他店裡「喝咖啡」,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晴一臉驚訝地詢問,蒼一郎則是平靜地對他說:
「因為桃園泡的咖啡非常好喝啊。我們實驗室提供的咖啡超級難喝,我實在忍耐不下去就跑去那裡。」
「你……難道是去休息室……?」
「最重要的是能免費喝到,所以我三不五時會過去。」
這麼說著的蒼一郎完全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晴先前不知道蒼一郎做出這種厚顏無恥的行為,他邊對桃園懷著滿滿歉意,邊斥責蒼一郎這樣實在太厚臉皮。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那裡可不是咖啡館,而是在做正當生意的店家。這樣對桃園太不好意思了吧!」
「會嗎?桃園每次都很歡迎我過去喔?」
「……那是因為他是成熟的大人。」
蒼一郎與晴的關係也是原因之一,所以就算桃園真的覺得困擾,也沒辦法表現在臉跟態度上吧。
「你好歹是個大人,不要再做那種會讓人困擾的行為了。」
面對如此斥責自己的晴,蒼一郎只是很隨便地敷衍過去,又把話題拉回去:
「所以呢?」
「什麼『所以』?」
「就是真澄小姐的骨董啊。」
講到這件事同樣讓晴頭痛,他不發一語地再次往茶杯裡倒入清酒。
「怎麼了?」
蒼一郎看到晴手握著一升瓶,一臉驚訝地問道。畢竟晴幾乎不會在天還亮著時喝酒。
「以晴來說還真稀奇,又不是在過年。」
「……」
「咦……這難道是螃蟹罐頭?怎麼了?難道有什麼額外的收入嗎?」
日本酒配上高級螃蟹罐頭,這是在貧窮的白藤家根本看不到的景象。晴無法說出「不管哪個都是賄賂」,只能大大地嘆了口氣。雖然他原本想說一定要隱瞞蒼一郎的事已經被他知道了,但晴仍然強烈覺得不能讓蒼一郎跟這件事扯上關係,因為他能預料到那樣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這跟你沒關係。另外,你不回去大學真的沒關係嗎?」
「我到大後天為止都無法脫身,所以你等大後天之後再去吧。」
「你在說什麼?」
「就是去鑑定真澄小姐的骨董啊,我也想去。」
晴看著一臉理所當然地如此表示的蒼一郎,一臉不悅地回問:
「為什麼你要跟來啊?」
蒼一郎則是露出訝異的表情回覆極為單純的答案:
「因為我也想看啊。不過,真虧你願意接受耶。明明總是重複說著『我討厭骨董』、『不想跟骨董扯上關係』。」
在一臉很感動地這麼說的蒼一郎旁邊,晴用力嘆了口氣說:「……我也沒辦法啊。」他明明下定決心一定要拒絕,明明想說只是聽聽看狀況而已,但是在同時面對提供自己諸多幫助的桃園和真澄的情況下,他怎麼樣都無法抵抗那股難以拒絕的氣氛,這讓晴深感自己的意志有多薄弱。
當時除了開口說「我知道了」之外還有別的方法嗎?正因為怎麼樣也想不到,晴只能像是要藉酒澆愁般大口大口喝著茶杯裡的清酒。蒼一郎看著晴這副模樣,聳了聳肩說:
「你果然很不情願啊。」
「這不是廢話嗎?我可是深受桃園的幫助耶,怎麼可能拒絕?」
「真澄小姐也是吧,她可是晴的大粉絲喔,你有聽說嗎?」
「……似乎是這樣。」
回想起她在看到試做品時發出的怪聲,接著又忘我地凝視著作品的模樣,晴忍不住皺起眉頭。雖然有粉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不過,那種讓人覺得太過誇張的反應,還是令晴有些難以接受。
「你可以表現得更高興一點吧?你可是深受美女喜歡耶。」
「……美女……?」
「真澄小姐是很有名的冰山美人喔,似乎還被評為谷根千第一名的美女店員。」
由於晴今天才初次注意到真澄是一位美女,這段話完全超出他的理解範圍,讓他不由得疑惑。真澄在面對桃園時的反應的確可以說是「冷酷」,也有一張很美麗的臉龐,但要說是谷根千一帶──涵蓋谷中、根津、千駄木──第一美女,還是有點言過其實吧。不過,晴能理解她很有名。
只是對晴來說,他實在無法覺得真澄是「冰山美人的美女店員」。比起外貌,她要不形跡可疑,要不發出怪聲,實在有太多比臉龐更引人注意的地方。將眼睛睜大到極致、發出「嗡」這種怪聲的真澄,即使知道她長得很漂亮,在晴眼中仍彷彿是妖怪。
「可能……的確是美女,不過,她是個有點奇怪的人吧?」
「奇怪?你是指哪裡?」
聽到蒼一郎的疑問後,晴因為無法好好說出個所以然就搖了搖頭。如果真澄是用跟面對桃園時同樣的態度面對蒼一郎,他根本不可能理解晴所感覺到的不協調。
在晴輕輕嘆氣的同時,智慧型手機的鈴聲突然響起。蒼一郎皺起眉頭從羽絨外套的口袋中拿出手機,簡短地應答後就掛上電話。
「……啊啊,是不是該辭職了……」
「笨蛋,那可是你唯一的存在意義耶。」
「說『唯一』也未免太過分了吧?總之我大後天會回來,我們約好囉,晴。」
蒼一郎又再重複一次「約好囉」,但是晴沒有回答,只催促蒼一郎快走。離開客廳後,蒼一郎再次叮嚀「你不可以一個人先跑去喔」才離開家門。聽著腳踏車的車輪轉動聲響,直到蒼一郎的氣息完全消失後,晴重重嘆了口氣。
為了減少多餘的麻煩,他似乎早點行動會比較好。原本晴還抱著「乾脆拖到真澄忘記這件事吧」的消極想法,不過,一旦跟蒼一郎扯上關係就不能這麼做了。下定決心要早早把這件事解決後,晴用鼻子呼了口氣,接著將茶杯內的日本酒喝光並站起身來。
為了不讓蒼一郎介入,晴決定要在他不在的這段期間趕緊把事情處理完,於傍晚再度造訪「PLUS FIVE」。聽到晴說:「雖然有點趕,不過明天方便去打擾嗎?」真澄露出困惑的表情。不過桃園建議事情早點解決比較好,最後真澄還是答應了。加上明天剛好是「PLUS FIVE」的公休日,所以桃園才會如此勸說。
真澄的外婆家位於駒込的六義園附近,兩人約好在駒込車站碰面。比起到日暮里出站再轉山手線,晴覺得走過去會比較簡單,於是他算好足夠的時間就離開家門往駒込走去。途中穿過六義園抵達駒込車站時,距離約好的下午兩點還有十分鐘。
原本晴想說自己提早到了,沒想到卻在相約的圓環旁速食店前,看到疑似真澄的身影。晴心想那位長髮女性絕對是真澄,加快腳步靠了過去。
「真澄小姐。」
「唔……」
大概是被晴從後面搭話所以嚇到了,真澄的身體大大顫抖一下。她慌慌張張地轉身,深深地──深到讓人擔心她的頭髮會不會碰觸到地面──一鞠躬。
「……讓您在百忙之中抽空真是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不,我才是有點太急促。」
可以看出依然看著地面的真澄緊張到全身僵硬。
「那我們走吧?」
晴想起她昨天面對自己時,行為舉止也是相當怪異。他帶著困惑的心情催促真澄移動腳步,真澄動作僵硬地點點頭,雖然邁步走了出去卻一直低著頭,這讓晴很擔心她會不會撞上什麼。
今天桃園不在,所以是兩人獨處,可能因此讓她更加緊張也不一定。如果能隨便聊點什麼緩和一下現場氣氛就好了,不過晴相當不擅長做這種事。晴反省起自己竟然會抱有「如果蒼一郎在就好了」的想法,畢竟為了不讓蒼一郎跟這件事扯上關係而偷跑的人正是晴自己。
無可奈何之下,晴總之先詢問關於真澄外婆的事情。
「那個……從這邊走到妳外婆家要花多久時間?」
「……應該……不到十分鐘。」
「妳外婆是一個人住嗎?」
「是的。」
真澄點頭後表示她已確認過外婆是否在家。真澄是希望趁外婆不在的時候,偷偷調查骨董是不是真品,所以昨天已先確認過外婆今天的行程。
「外婆今天午後……好像要去練舞……她說會在五點左右回家,我想時間應該很足夠……」
「這樣啊。那鑰匙呢?」
「媽媽……有借我備用鑰匙……」
本來在一家之主不在時進入他人家中是犯罪行為,不過這是對方親生女兒和孫女的委託。晴也跟真澄做好萬一被發現時,她會負起責任的約定。不過,晴仍打算盡可能實現真澄想瞞著外婆私下確認的願望。
「即使有些時間,我還是覺得必須早點完成這件事。妳的外婆家很大嗎?」
「是普通的……兩層樓建築……一樓是客廳和三間和室,二樓有……兩間房間。」
「她獨自住在那裡嗎?」
「外公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母親雖然有一個年紀小很多的妹妹……不過阿姨也在很久以前就離開老家……」
「原來如此。」
在晴點頭的同時,已經能看見六義園出現在右手邊;就這樣再走了一段路後,他們往左邊轉彎,走出公寓大廈林立的住宅區後看到一座公園;穿過公園再走了一段路後,真澄停下腳步。
「就是這裡。」
真澄所指的是距離道路大約高上兩階、門口有扇格子門的房子,門牌上寫著「田茂」兩個字。面對道路的部分用圍籬隔開,更上面可以看到庭園樹木,且在門扉的另一邊看到一條短短的小徑一路延伸到玄關。雖然真澄表示她的外婆家很「普通」,不過以不動產來看,這個地點應該有相當高的價值。
「請進。」
真澄熟練地打開格子門,邀請晴進去。圍籬的旁邊設置了木門,門的另一側則是一片庭園。
「……真是宏偉的房子。」
「似乎是從外公的父親那一代開始就住在這裡。」
「真澄小姐常常過來這裡嗎?」
「我……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直到國中前都在美國各處度過……過來這裡……是回來東京之後的事情。」
「原來妳是歸國子女啊。」
聽晴這麼說,真澄用力搖了搖頭回答:「沒那麼厲害啦。」
她拿出借來的備用鑰匙打開玄關大門邀晴進入房內。
「打擾了。」
晴姑且還是先打聲招呼,才跟在真澄後面走上走廊。
走廊前方是廚房和用來當客廳的五坪大和室,裡頭擺了電視、矮桌和矮櫃。
「一樓另外還有三間房間對吧?」
「是的。這房間後面有一間……走廊前方有兩間。二樓……要走這個階梯上去。」
「房間相當多呢。」
原本晴想說,既然是一名老人家獨居的房子,應該沒那麼多地方好找才對,事實上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令他輕輕嘆了口氣。不過,能收藏有價值物品的地方應該相當有限才對。
「妳外婆認為那件骨董是很有價值的東西對吧?那麼……她應該是收在壁櫥之類的地方嗎?」
「壁櫥嗎……後面的房間和對面的兩間和室裡都有……另外二樓也有。」
「那我們就分頭去找找看。雖然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古董,不過收藏在木箱裡的可能性很高。」
「這麼說來,母親有從外婆那邊聽說是很大的東西。」
「很大的東西嗎……那應該不是掛軸,而是陶瓷器的可能性比較高。」
真澄也同意晴的意見,表示要去二樓找找看,獨自負責搜索一樓的晴則踏入與客廳相連的和室。牆邊雖然擺放了雕花五斗櫃,不過那不是能放得下大型物品的家具。
還是覺得壁櫥很可疑的晴,才剛把手放到拉門上,就聽到手機的鈴聲傳來。晴想說是真澄的手機,完全不在乎,沒想到真澄卻在不久後面色鐵青地衝過來。
「!」
晴想說「究竟是怎麼了?」而看向真澄,就看見她手上握著手機,嘴巴不斷開闔卻沒發出聲音。晴轉身面對因為陷入混亂而發不出聲音的真澄,先請真澄冷靜一點後,接著才詢問:「發生什麼事了?」
真澄用雙手握緊手機,一陣深呼吸後說道:
「外婆……突然說要回來了……」
「!」
就算不是真澄,聽到這件事也會一陣慌張吧。
「不是說五點之前不會回來嗎?」
面對再次確認的晴,真澄表情僵硬地說:
「昨天……我請母親幫忙打電話給外婆……確認她今天的行程,當時,外婆似乎曾問過我今天有沒有放假……剛剛她打電話來……說我如果放假的話,要不要碰個面一起喝杯茶……」
「舞蹈的練習呢?」
「她說今天的課很無聊……中途就先離開了。」
這時機實在是太不湊巧,晴忍住想咂舌的衝動,向真澄說他們得快點離開這裡。晴原本以為真澄會同意他的意見,真澄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我……去拖住外婆。」
「咦……?」
「能請您在這段時間內把東西找出來嗎?我實在不能……麻煩您再跑一趟……」
「但是……」
「您好不容易……才抽空過來……」
畢竟曾一度被拒絕,真澄似乎覺得要晴再過來一趟會是很困難的事情,而且晴自己也有必須快點解決這件事的理由。如果要另外找時間過來,很可能會陷入非得帶蒼一郎一同過來的情況。正因為討厭這樣、想要早點辦完此事,晴才會急忙跟真澄約在今天來訪。
雖然對於獨自一人待在別人家裡翻箱倒櫃這件事頗為抗拒,但晴想說要是真澄能順利拖住她外婆,應該就能確保他的安全。晴短暫地思考過後,回答真澄說:
「我知道了,那能請真澄小姐把備用鑰匙借我嗎?趁著真澄小姐拖延時間時,我把骨董找出來,確認那是什麼東西後,再把門鎖上離開……這樣妳外婆就不會發現了吧?」
「是的,我覺得這是個好方法。」
真澄點著頭肯定晴提出的方法,並將自己手中的備用鑰匙交給晴。
「我絕對不會拿來做壞事。」
晴向真澄如此承諾,沒想到她卻顯得一陣慌亂,用力搖著頭還不住後退的模樣彷彿是隻蝦子。
「晴、晴先生絕對不可能……會做壞事……」
「……我明天會把鑰匙拿去店裡還妳,詳情就到時候再說……」
「雖然給您添了麻煩,但還是拜託您!」
幾乎要把身體折斷般深深一鞠躬後,真澄轉身準備離開,但晴連忙叫住她,詢問她能拖延多少時間。真澄立刻表示,絕對會有兩到三個小時。
「外婆很喜歡聊天……只要邀她去她喜歡的甜點店,幾乎都能待上這段時間……」
「我知道了。」
雖然晴多少覺得要講話兩、三個小時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不過,大部分女性似乎都很喜歡聊天。約好會在這段時間內解決這件事後,他目送不斷鞠躬的真澄離開。獨自被留下的晴先是嘆了口氣,接著環視起這個陌生人的家。
要時能快點找到就好了──懷抱著這個心願,晴再次伸手搭上壁櫥的拉門。
雖然是受人委託,不過在別人家裡四處翻找東西,還是讓人覺得不太舒服。除了罪惡感之外,為了不讓真澄的外婆覺得可疑,晴在翻找時絕對不能移動到物品的位置,這也相當消耗他的精神。
「似乎不在這裡……」
大致上找過客廳跟隔壁和室的壁櫥後,晴關上拉門思考著接下來要留在一樓還是去二樓尋找。他心想把一樓全部找完後再去二樓會比較好,然後離開了和室。
真澄外婆的家是L型,廚房和客廳間的走廊直直走到底後要往左轉。前方有著兼做為走廊的陽台,面對庭園的那一側紗窗上掛有蕾絲窗簾,右手邊則是兩間房的紙門並立著。打開前方的紙門後,就看到凹間旁設置了很有規模的佛壇。
「真是壯觀……」
白藤家也有佛壇,不過更加簡樸且規模較小。擺在佛壇上的照片相當古老,晴覺得那應該是真澄出生前就去世的外公吧。晴想說來都來了,就跪在佛壇前雙手合十地說:
「……非常抱歉。」
為自己擅自翻找東西向故人道歉後,晴正準備往壁櫥走去,卻突然看到在意的東西。佛壇上整理得很乾淨,只擺了一張照片,完全沒有鮮花或供品之類的東西。但是在佛壇的角落,卻放著小小的……連十公分都不到的小型瓶狀陶瓷器。晴感到訝異而停下腳步,專注地凝視著那樣東西。
「……難道……」
正當晴這麼想,準備伸出手時,突然想起從真澄那邊聽來的事。真澄說過,她母親聽說是「大型」物品,那麼,就不可能是這個小型瓶狀陶瓷器。雖然晴這麼想而把手收回來,卻還是很在意地注視著。
短暫陷入思考的晴想起自己來訪的意圖後,驚覺這樣不行,即使還有時間也不能這樣浪費。他反省自己不該停下動作,走向位於正對著佛壇的壁櫥。
打開拉門,翻找過壁櫥裡的東西後,晴還是沒有看到可能的物品。
「是收在二樓嗎……」
一般來說,會覺得貴重物品放在二樓比放在一樓安全吧?雖然想直接放棄一樓、改去二樓翻找,不過一樓也只剩下一間房還未找過。即使最後依然是做白工的可能性很高,但晴覺得還是應該要找找看,就離開了設有佛壇的和室。由於兩間和室沒有相連在一起,他必須再次走回陽台才能過去另一間和室。晴沒想太多就拉開另一間和室的紙門,接著因為映入眼簾的景象而皺起眉頭。
「……咦?」
不管是客廳或後方的和室,以及剛剛的佛堂,無論那個房間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卻只有這個房間不一樣。只見和室的中央堆滿棉被,而且都沒有摺疊好,感覺比較像是隨手丟在那裡。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是打掃到一半就出門了嗎?晴覺得不可思議地走進和室,就看到棉被另一邊的壁櫥沒有關上。由於壁櫥的上半層是空的,可以看出丟在榻榻米上的棉被原本應該是收在壁櫥上層。
對於打算在壁櫥裡找東西的晴來說,這景象雖然讓他驚訝,但也算是求之不得的情況。至少這樣看來,壁櫥上半層似乎沒有他要找的東西。晴想著這樣只要翻找下半層就好,往前踏出一步的下一秒,卻見到足以令人倒吸一口氣的恐怖情景。
「唔!」
一名男性像是隱藏在棉被的影子當中般,倒在壁櫥前方。那名仰躺在地上的男性,年齡大約三十歲左右,身穿深綠色的夾克以及四處都是破洞的牛仔褲。他的打扮相當時髦,長相也不算太差,但在這個狀況下,晴實在無法想像對方的面容。
「……」
無論怎麼看……對方都已經死了。晴俯視著沒有瞑目、遺體已開始僵硬的男性,深深皺起眉頭。「糟糕了!」晴腦中的警鐘不斷敲響,幾乎快要陷入狂亂;但某一部分的自己卻出奇冷靜,他觀察起橫躺在地的遺體周遭。
這個人的死因是什麼?想著這個問題時,晴注意到自己腳邊的鐵撬。他撿起那根大約三十公分長的東西,凝視了好一段時間。
難道是被這根鐵撬毆打?被誰?比起這個……這個男人究竟是誰?正當晴腦中一一浮現這些問題時──
「哇啊!」
「!」
一陣足以撕天裂地的慘叫聲傳來,晴嚇了一跳,驚慌失措地轉過身去,就看到一名穿著和服的老太太站在那裡。當她與晴四目相交,尖叫聲又變得更大,而且還落荒而逃。
「請等……」
想說「請等一下」打算追上去的晴,突然想到自己手上還握著鐵撬,連忙丟下它。看著發出鈍重聲響落在榻榻米上的鐵撬,晴的腦中冒出非常恐怖的想像。
剛剛那位老太太──應該是真澄的外婆──該不會對拿著鐵撬的他有所誤解吧?誤解……也就是說,她認為殺死這個男人的凶手,是拿著鐵撬的晴?雖然想說這怎麼可能,不過晴也想不到該怎麼解釋自己的狀況,使得他絕望地抓了抓頭髮。
總而言之,離開屍體所在的和室後,晴就去追疑似是真澄外婆的女性,不過無論是在客廳、廚房甚至是玄關都沒有看到對方。正當晴煩惱著該怎麼辦才好時,聽到警車的警笛聲從遠處傳來。
「難、難……難道……」
晴想著難道真澄的外婆通知了警察,但又無法判斷自己該怎麼辦才好,只能在玄關前不停打轉。聽到警笛聲停在門前,晴整個人陷入混亂。對真澄的外婆來說,晴是不認識的陌生人,看到陌生人出現在家裡肯定會受到驚嚇。
總之必須聯絡真澄,請她快點回來才行。只要聽過外孫女的說明,真澄的外婆應該能理解他並不是壞人吧?晴在一片混亂的腦袋瓜裡終於想到這個方法,但是他沒有手機。晴邊詛咒著自身的貧窮,邊繼續在原地打轉時,見到玄關的拉門正慢慢被拉開。
發現從微微開啟的縫隙窺探屋裡的是警察,讓晴忍不住仰天長嘆。晴想說要跟在警戒嫌疑犯的警察做說明,打著赤腳踏上敲土主動把拉門打開,然而看到晴走出來的警察卻用警棍戳了過來。
「不要動!」
站在玄關前的兩名警察手持警棍擺出架勢。他們之所以會做出迎擊的動作,應該是在警戒著晴會逃跑吧。晴無力地搖搖頭,表示情況並非他們所看到的。
「請等一下,這是有原因的……」
「我們要以侵入住宅罪逮捕你!」
「咦……不,所以說……」
「我方支援很快就會趕來了!不要再抵抗!」
「說什麼抵抗……不是這樣的,我不是說了這是誤會嗎?」
雖然晴要求對方聽自己說話,不過警方完全不予理會。晴遭到警察一左一右架著,像是被硬拖著離開真澄外婆的房子。通過大門來到外面後,晴看見剛剛發出慘叫聲的老太太,正和應該是附近鄰居的女性一同瞪著自己。
「我是……因為真澄小姐的委託才會過來這裡!請打電話給她!」
只要跟真澄聯絡,立刻能把誤會解開才對。這麼想的晴向對方喊話,不過把晴當成是小偷的老太太卻是撇過頭,完全不打算聽他說話。一旦被警察強硬地壓上警車,晴就再也沒有機會跟那位老太太說話了。
「所以就說不是這樣了!」
「給我乖乖聽話!」
在晴拚命解釋自己不是可疑人物的同時,警車接二連三地抵達現場,也開始有警察進入田茂家;沒多久位於後方和室的屍體就被人發現,騷動也因此擴大。
「人是你殺的對吧?」
「才不是!」
「總之等到了局裡再來問你,跟我們走一趟警局。」
即使晴說著「別開玩笑了」開口拒絕,仍被用「你侵入他人住宅可是事實」的理由駁回。接著,晴就這樣被警車載著帶往警局。
負責管轄真澄外婆家周邊區域的警局是本駒込分局。不知是否該說是幸運,分局距離真澄外婆家的車程不到五分鐘。遭到大聲響著警笛的警車移送至警局的晴,因為自己完全被當成罪犯看待而感到絕望。晴被帶進警局的審問室後,就將狀況告知前來審訊的年輕刑警,並且請他幫忙聯絡真澄,不過對方毫不理會他。
之所以會這樣,原因就出於在真澄外婆家中所發現的屍體。
「那個人究竟是誰?是你殺了他嗎?」
「我不知道,而且不可能是我殺的吧。我進入那間房間後……就看到他倒在那邊,那時候他已經死了。」
當晴一味重複著「跟我沒有關係,我不認識那個人」這段說詞而感到疲累時,審問室的門被打開,晴因此陷入更加不幸的狀況。光是被當成殺人犯就已經讓晴覺得受夠了,卻又有新的悲劇降臨到他身上──
「哎呀?白藤先生,我真是作夢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與你再見面呢。」
「………」
露出與審問室不相稱的笑容出現在那裡的,是晴在小野崎家的事件裡認識的矢田刑警。接著,名為秋津的年輕刑警也走進來,還露出困惑的表情對晴說:
「你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會殺人啊。」
「我沒有殺人!」
聽到秋津以嘆息的語氣這麼說,晴立即開口反駁。一旁的矢田則是很感興趣地看著兩人互動,並與原本負責審訊晴的刑警換手。晴訝異地問坐到自己面前的矢田為何會出現在這裡,總不會是聽到他的名字,覺得很有趣才跑過來的吧?看著如此懷疑的晴,矢田用鼻子哼了一聲,聳聳肩表示:
「我才沒有那麼閒呢,是因為發生殺人案件才被叫過來。抵達這裡之後,我聽說他們已經拘捕了嫌疑犯,原本還很高興能早早破案,結果聽到嫌犯的名字時嚇了一跳。真沒想到竟然是白藤先生啊。」
「……我從剛剛就不斷跟那邊那位刑警表示我什麼都沒有做了。」
「不過啊,白藤先生非法入侵的家……我記得家主是……」
「是田茂美代子女士的家。」
「沒錯沒錯。那位田茂女士表示她從未見過白藤先生,而且還看見白藤先生手握著鐵撬,然後屍體就躺在你的腳邊。」
「所以說……」
雖然對於不斷重複講一樣的話感到厭煩,但是晴害怕如果不在這裡證明自己的清白,很有可能會背上冤罪,因而拚命說明起狀況。晴解釋自己會出現在田茂美代子的家中,是接下了她外孫女真澄的委託。原本她也跟自己在一起,但是因為她中途離開,才變成晴獨自一人留在田茂家。矢田則是反問:「真要說起來,為什麼她外孫女要趁外婆不在時偷溜進去?」
「並不算是偷溜進去,真澄小姐是用她母親借給她的備用鑰匙進入屋內。」
「呃……是這個嗎?」
站在桌子旁邊的秋津,從轄區警局的刑警那邊接過來遞給晴看的,是做為證物被扣押的備用鑰匙。確認過裝在塑膠袋內的鑰匙後,晴一臉不悅地點頭。
「就是用這把鑰匙打開大門進到房子裡面。」
「那你們去田茂家的理由是什麼?」
「……真澄小姐委託我……說希望能幫忙鑑定她外婆所持有的骨董……」
「哦!是骨董啊!」
雖然晴已經預料到矢田會刻意做出誇張的反應,不過還是覺得很不爽。
「畢竟白藤先生對骨董很熟嘛。」
矢田接著說出的這句話更是語中帶刺,肯定是因為在小野崎家的事件裡,晴在態度上有些看不起身為骨董白痴的矢田,所以讓他記恨到現在。
「所以是白藤先生的鑑定能力又再度受到仰賴了嗎?真不愧是白藤先生。」
「請不要再諷刺我了,我也不是心甘情願接受委託的好嗎?」
明明自己是在情非得已的狀況下不得不接受委託,結果卻被捲入這種狀況,讓晴打從心底感到後悔。晴疲憊地撐著臉頰抱怨時,審問室的門傳來敲門聲。前去應門的轄區刑警跟來者小聲交談後,走到矢田旁邊講起悄悄話。
矢田聽完轄區刑警在他耳邊所講的內容後點點頭,指示秋津代替他問話便走出房間。雖然晴很在意矢田離開的原因,不過自己現處的立場實在不適合提出詢問。晴撐著臉頰窺探情況,秋津則坐上矢田先前的位置,一臉驚訝地看著晴問:
「如果是要鑑定骨董,為什麼不選本人在家的時候過去呢?」
「因為真澄小姐希望能瞞著她外婆偷偷鑑定。她覺得如果東西是贗品,可能會讓外婆大受打擊。」
「是喔。畢竟的確有可能是贗品呢。所以,又是茶碗嗎?」
「不是。」
大概是想起在小野崎家看到的茶碗,所以秋津如此確認,晴則搖頭否定。雖然直到最後晴都沒有找到可能的物品,不過既然說是大型物品,那麼是茶碗的可能性就很低。聽到晴回答「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秋津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晴也覺得秋津會感到不可思議是很正常的事,於是依序從真澄的事情開始說明。秋津跟矢田不一樣,不會用諷刺來打斷別人,所以晴很順利地就把事情解釋完畢。
「原來如此,所以說那位外孫女在尋找東西的途中接到外婆……也就是田茂家的家主田茂美代子女士打來的電話,對吧?」
「就是這樣。然後真澄小姐為了拖住她外婆先行離開,並且把備用鑰匙交給我,要我找出骨董,並鑑定究竟是不是贗品再回去……原本我們是這樣打算,不過……」
「結果你就殺了初次見面的那個男人嗎?」
「秋津先生……?」
聽見秋津用普通的語氣講出不得了回應,晴露出嚴厲的眼神瞪向他。秋津先輕聲笑了笑,接著將話題拉向造成一切問題的屍體上。
「我只是開個玩笑。那具屍體真的是你不認識的人嗎?」
「我怎麼可能會認識那個人啊。而且,我明明聽說她外婆是獨居……我是依序在各個房間尋找骨董,那個房間是一樓最後一間……我原本想說,如果這邊也找不到就去二樓,結果一拉開紙門就發現房間中央堆滿棉被,正覺得不可思議,就在棉被的另一側發現屍體。由於不管怎麼看對方都已經死了……加上我根本搞不清楚狀況,正想著該怎麼辦才好時,就發現那根鐵製的……」
「鐵撬對吧?」
「那根鐵撬就掉在我的腳邊,所以我下意識地撿起來,接著突然聽見……來自真澄小姐外婆的慘叫聲。我還來不及說明,她就已經逃走……接下來的狀況便如同你們知道得一樣。田茂女士通知了警察,我就被帶來這裡。」
「那個人不是跟你一起偷溜進去的同夥吧?」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我不是偷溜進去的!」
即使秋津比矢田願意聽人說話,卻同樣是大意不得的對象。晴發自內心嘆了口氣,拜託對方放過自己。這時,矢田打開審問室的房門走進來,揮手叫秋津過去,小聲地交代完指示就讓他出去外面。
再次坐回晴面前的矢田帶來了好消息。
「真澄更紗小姐和田茂美代子女士一起過來局裡了。」
「……唔!跟我說得一樣吧?」
「似乎是這樣呢,田茂女士也說似乎是她誤會了。」
真澄的到場對晴而言宛如天助,他想說這麼一來就能獲釋而安心地吁了口氣。然而,面對露出安心的表情要求「快點讓我回去」的晴,矢田板起臉搖了搖頭。晴認為誤解已經解開了,矢田這根本是在刻意刁難而皺起眉頭。
「為什麼?真澄小姐已經幫我說明過狀況了吧?」
「我們的確已經知道白藤先生身處田茂家的理由……但是,問題在於那具屍體。」
「所以就說了,我不認識那個人……」
「即便那是事實,但這是殺人事件,我們必須慎重行事。畢竟在可能是凶器的鐵撬上,清楚留著白藤先生的指紋。」
「……」
聽見矢田說出指紋的瞬間,晴對自己輕率的行動深感後悔;但是於此同時,晴也感覺到矢田的說法有些保守。矢田是說「可能是凶器」,而非直說是「凶器」。這也就是說,那根鐵撬有可能不是凶器。
那具仰躺的屍體……因為眼睛沒有閉上,可以確實感覺到他已經死亡,不過身上似乎沒有血漬之類的痕跡,而且屍體周遭應該也沒有任何血跡。晴回想著當時的狀況,矢田則對他繼續說道:
「所以說,在證明白藤先生沒有涉案前,我們必須慎重以對。」
「……也就是說?」
「我們不能放走有可能會逃亡的嫌疑犯。」
「我才不會逃亡呢!我什麼都沒做啊!」
晴帶著悲痛的表情喊叫的聲音在審問室裡迴盪。矢田嘴上雖然說著「別在意、別在意」來安慰晴,不過他的表情怎麼看都像在幸災樂禍,也就更加深了晴對警察的厭惡。接著,無論晴怎麼訴說他什麼都沒做、拜託讓他回家,警方仍是不為所動,最後晴落得在拘留所過夜的下場。
雖然晴的內心充滿為何自己會遇上這種事的悲憤,但仍把拘留所提供的簡單晚餐全部吃完,接著就蓋上粗糙的毛毯睡著了。幸好,晴沒有纖細到換了床就睡不著;再加上身心俱疲,所以他睡得很熟,直到天亮才被熟悉的聲音叫醒。
「晴。」
「……」
「晴。」
被呼喚了兩次後,晴才醒過來。他心想著這個聲音為何會出現在這裡,連忙起身後看見國崇出現在眼前,讓他訝異地皺起眉頭。國崇為什麼會在這裡也是問題之一,但是比起這點,晴更在意的是,他認不出自己究竟身在何處,於是轉頭環顧四周。
這裡不是自家房間……相當寂寥簡樸的空間、跟地板沒什麼兩樣的床舖,還有,其中最讓晴在意的是國崇身處在鐵門的另一邊。
「……」
晴再次看著面露難色的國崇,接著想起了所有事情而重重嘆一口氣。沒錯,昨晚他是在拘留所過夜。國崇用冷靜的眼神看著垂頭喪氣的晴,低聲問:「你在做什麼啊?」
「我也不是自願睡在這種地方。」
「也是啦。」
國崇用鼻子哼了一聲後,命令身穿制服站在他身後的員警將拘留所的門鎖打開。被要求「快點出來」的晴一臉愧疚地走出房間,向國崇確認:
「我真的可以離開嗎?」
「我已經取得本駒込警局的理解,也跟搜查一課聯絡過了。不是你幹的吧?」
聽見快步離開拘留所的國崇如此問道,晴一臉不悅地回答:
「當然不是。」
光是被問這件事就足以讓晴非常火大,而國崇則是理所當然地站在警察的立場,向抱怨著「不管我怎麼講都沒有人願意相信」的晴說明:
「在沒得到家主同意的情況下就進去的房子裡,手上拿著會被當成凶器的證物,還與屍體一起被人發現──這樣即使是我也會被拘捕好嗎?」
「那……」
「現在是由我當保證人擔保你的身分,也順便擔保你不會逃亡。為了不讓我丟臉,麻煩你不要做出奇怪的事情。」
面對特別如此叮嚀的國崇,晴乖乖地點頭答應,畢竟晴有自覺目前已經給國崇添很多麻煩了。國崇在電梯前面停下腳步,按下往上的按鈕,晴心中懷抱著一股深深的謝意向國崇道歉。
「……不好意思。」
「為什麼不聯絡我?」
「因為……你人在新潟……而且應該很忙吧。」
「那至少聯絡一下奈倉啊,這麼一來就沒有必要留在這種地方過夜。」
國崇邊用憤恨的語氣說著邊走入電梯。跟在他身後的晴,則是有些懷念地重複一次國崇提到的老友名字。
「奈倉嗎?這麼說來,那傢伙當上了律師呢。」
「他在耍嘴皮子方面是真材實料。如果找奈倉來,你就能立刻回家了。」
「我第一次遇上這種事,根本沒辦法想到那邊去,而且請奈倉的費用肯定很貴。」
「賴帳就好了。」
正當晴因為身為警察的國崇所說的話感到目瞪口呆時,電梯也抵達一樓。電梯門緩緩打開,就看到矢田、秋津和本駒込警局的搜查員們全都站在電梯前等著。晴對此感到一陣害怕,國崇卻是一臉平靜地走出電梯,向矢田打招呼說:
「真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已經聯絡過了。」
「我聽說了。你竟然特別從新潟過來,難道說那邊很閒嗎?」
「這點就任由你們想像。希望你們能早點掌握嫌犯的身分。如果沒有先辨明遺體的身分,就什麼都不用做了吧?晴,走了。」
國崇直接對矢田的諷刺還以顏色後,跟著晴一起向出口走去。不管是矢田或秋津,以及本駒込警局的搜查員們,他們很明顯地都對國崇的做法相當不滿。然而,晴的內心仍感到義憤填膺,認為無辜的自己根本沒有理由該被拘禁,所以狠下心在這股險惡的氣氛中追上國崇。
國崇離開本駒込警局後走向停車場,叫晴坐上他停在那裡的車子。
「……難道你是從新潟開車過來的嗎?」
「你覺得這個時間有新幹線嗎?」
天空一片灰暗,距離首班車還有一段時間。晴邊發自內心反省邊坐上副駕駛座,接著繫好安全帶。國崇發動車子往谷中開去,晴開口問道:
「為什麼你會知道我被拘禁了?」
「蒼一郎打電話過來,說你被逮捕了,要我幫忙做些什麼。」
「……奇怪,蒼一郎明明不在家啊……」
「他說是一個名叫桃園的男人聯絡他。因為他太慌張,我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自己動手調查後,發現你真的被拘留在本駒込警局,就飛車趕過來了。」
「……真的很抱歉。」
晴道歉的聲音相當低沉且沙啞,這時候他實在沒有心情講出「多管閒事」這種話。這麼一來,他最近面對國崇時都抬不起頭了。晴的內心充滿苦澀地低下頭,甚至覺得連氣都嘆不出來。
抵達谷中後,國崇將車停在月影寺提供給香客使用的停車場裡。不管是月影寺或白藤家,都位在無法直接開車進去的地方。兩人從停車場走向月影寺,穿過寺院來到白藤家。晴才剛拉開玄關的拉門,抱著蕨的蒼一郎就飛奔出來。
「晴!」
「……不好意思。」
由於是蒼一郎通知國崇的,晴很清楚他有多麼擔心。其實晴也想更坦率地向他道歉,不過一感受到蒼一郎的熱度,晴就下意識地嘴硬起來。晴露出彷彿在皺眉生氣的奇特表情開口道歉,接著就看到真澄和五月艾一同現身,這出乎意料的狀況讓晴驚訝地瞪大眼睛。
「晴、晴先生!」
「真澄小姐?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太好了……對不起,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真澄的頭垂得比平常更低。她明明站著,卻有種額頭快要碰到地面的感覺。雖然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還讓晴陷入困境,不過他並沒有生真澄的氣,所以在詢問她出現在自己家的理由前,晴先要真澄抬起頭來。
「總之,我們進去再說吧。」
畢竟國崇也在,待在這個狹窄的玄關甚至連對方的臉都無法看清楚。眾人聽從晴的提議,一同往客廳走去,接著晴因為在暖桌旁看見出乎意料的人物而驚叫出聲:
「桃園?」
「呼……唔……啊!晴!」
桃園原本靠在暖桌邊睡覺,一聽見晴的聲音就跳了起來。他重新戴好歪掉的眼鏡,再度看了看晴的臉後才安心地說道:
「你被釋放真是太好了。」
雖然有從國崇那邊聽到桃園的名字,但是晴沒想到他會過來自己家。而且現在才清晨五點多,真澄、桃園恐怕是從昨晚就待在這裡,跟蒼一郎一起擔心著晴。
「真不好意思。」
晴覺得對不起大家而開口道歉,桃園則是離開暖桌,面向晴跪坐著低下頭說:
「不,應該道歉的是我才對,畢竟我也有責任。對不起,我真的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也是。」
晴嘆了口氣,擔心他的眾人則勸他坐進暖桌中。至於國崇則撇下猶豫的晴,堂堂正正、彷彿一家之主般直接坐進暖桌,並命令蒼一郎去泡茶。他指向桃園和真澄向晴問道:「這兩位是誰?」
「他們是平時很照顧我的店家老闆以及店員。」
「店?」
「我製作的木雕是由他們幫忙販賣。」
「原來如此。」
國崇用混雜嘆息的語氣回道,他也知道晴目前是靠製作木雕維生。接著晴向他介紹起桃園及真澄。
「這位是桃園,這位是真澄小姐。」
「真澄……」
國崇會對真澄這名字有反應,是因為他在調查晴為什麼會被拘禁的過程中,曾經看過這個名字。晴也察覺到國崇在意的理由,輕輕嘆了口氣承認:
「她就是凶案現場那棟房子的家主的外孫女。」
「對不起……晴先生會變成這樣都是我害的……」
開口道歉的真澄臉色相當差,看起來比晴還要疲憊許多。雖然碰上這種悲慘的遭遇,不過晴有吃晚餐,還滿不在乎地在拘留所那種地方睡了一覺。晴擔心真澄的身體狀況,開口勸一直站著的她坐下來。
「事情已經過去了,請妳不用那麼在意。總之先坐下來吧?」
等真澄坐到桃園旁邊後,晴就去廚房看看狀況。他先幫忙蒼一郎準備好所有人的熱茶,然後把茶杯放上托盤端了出去。這時國崇正在客廳向桃園和真澄確認狀況,聽到他嚴峻的語氣詢問,晴有些埋怨地說:
「現在又不是在審訊犯人,你的語氣普通一點好嗎?」
「這樣很普通了。」
「對不起喔,這傢伙就是不知變通。」
「不會,這位就是蒼一郎打電話通知的……警察先生嗎?」
晴聽到桃園的問題後,才發現自己還沒有跟他們介紹國崇。於是晴邊把茶端給大家,邊粗略地說明:「這位是我的童年玩伴,目前在當警察。他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所以真的只能去當警察。」
「雖然你常常說討厭警察,不過這次算是被警察救了吧?」
「但是找我麻煩的也是警察啊。」
晴這次的確是受到國崇的幫助,不過仍對警察這個職業本身感到不爽。他帶著「竟然不肯信任我」的怨氣,轉頭向身體僵硬地跪坐在一旁的真澄問道:
「妳外婆現在狀況如何?還待在那棟房子裡嗎?」
「不,她人目前……在我家。因為警察說要維持犯罪現場……暫時禁止任何人進入……」
「總不會想待在發生殺人事件的家裡嘛。那麼,知道被害者的身分了嗎?」
蒼一郎從廚房回到客廳後,立刻鑽進暖桌中向國崇詢問起搜查情報。國崇哼了一聲,搖了搖頭說:
「由於被害者沒有攜帶任何能證明身分的東西,所以目前連他是誰都還不清楚。警方有跟家主確認過,不過她似乎是說她不認識那個人。」
由於國崇口中那位家主正是指真澄的外婆,所以除了國崇之外,其他人全都看向真澄,真澄則是僵硬地點點頭。
「我跟外婆一起去警察局時……他們有叫我看過死者的照片。但不管是外婆還是我……都沒有見過那個男人。」
「對方恐怕是打算要行竊吧。通往庭院的後門門鎖上似乎留有被撬開的痕跡。陽台那邊有一扇家主忘記鎖上的落地窗,警方認為死者應該是從那裡溜進去的。」
「所以是小偷嗎……那他為什麼會死掉?是結夥溜進去……然後發生內訌嗎?」
親眼看過陳屍現場的晴,此時想起掉在榻榻米上的鐵撬。會不會是還有另一名小偷,然後兩人發生了內訌呢?突然遭同夥以鐵撬毆打致死是挺有可能的事情。
「屍體旁邊掉了一根鐵撬,另一個人是用那個殺害死者的嗎?」
「你是指你特別撿起來讓自己的指紋沾上去的那根鐵撬嗎?」
「……」
晴雖然對於國崇這句語中帶刺的詢問感到不悅,不過他也反省了自己的舉動實在太過輕率。晴不發一語地拿起茶杯喝茶,聽國崇繼續講下去。
「那根鐵撬應該不是凶器。器具本身沒有沾上血跡,遺體上也沒有類似的傷痕。」
「那死因是什麼?」
蒼一郎興奮地問道,國崇則回答要等司法解剖的結果出來才知道。聽到鐵撬不是凶器,晴想起矢田在審問室說過的話。在矢田講出「可能是凶器」的時候,他肯定就已經知道那根鐵撬不是凶器了。
明知如此,矢田卻仍說出那種威脅般的台詞,這令晴感到憤恨難平。正當他想著「警察怎麼都是些性格惡劣的傢伙啊」這種帶有遷怒的想法時,國崇將茶杯裡的茶一飲而盡並做出結論:
「總之,知道遺體的死因和身分後應該就能解開謎題,在那之前你就乖乖待在家裡吧。矢田他們還在懷疑你,所以不要做出輕率的舉動。」
「我知道。」
看到晴比平時還要老實地點頭答應,國崇用鼻子輕呼一口氣,起身離開暖桌。
「怎麼了?」
晴一臉不可思議地開口詢問,國崇看著手錶說:
「我要去搭上越新幹線的首班車回新潟。」
「咦?」
國崇一說完就迅速往玄關走去,晴慌慌張張地趕緊追上去,並且在心裡向國崇道歉。冷靜想想,今天是一般上班族必須工作的平日,而且國崇還是處於無法隨意請假、身負責任的立場。
「車子要怎麼辦?」
「我會再找時間過來拿。晴。」
「什麼事?」
「你欠我一次。」
國崇用鼻子哼笑一聲說道。平時晴絕對會反駁「你在說什麼啊」之類的,但是他這次完全無法回嘴。國崇一臉滿足地看著晴表情僵硬地點頭同意,說了句「不用送了」就走出玄關大門。
即使對於國崇刻意說出自己欠他一次有些反感,不過自己給他添麻煩的確是事實,所以晴也無可奈何。畢竟是被牽扯進這種不得了的事件當中,晴只能深深地嘆氣。
國崇離開後,原本客廳內瀰漫的緊張感瞬間消失,不過真澄的表情依舊很緊繃。晴覺得真澄這樣實在很可憐,所以開口安慰她:
「妳真的不用那麼在意,這不是真澄小姐的錯。」
「但是……如果那個時候……我沒有想說要去拖延外婆回家……」
真澄在離開家之後就聯絡外婆,抱著要拖延她兩到三小時的想法,與外婆約在常去的甜點店碰面。然而,回到自家附近的外婆採取的行動卻跟真澄的預料不同,她沒有直接去相約的地點,而是為了換衣服先回家一趟。
「我在甜點店等了很久……外婆卻一直沒有過來……覺得奇怪而打電話給她之後……就聽到她說家裡有小偷,而且還出現屍體……這種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話。結果我也跟著慌亂起來……」
「妳外婆肯定是嚇壞了吧?畢竟不只看到我,甚至還出現屍體……」
「是的……外婆……似乎認為晴先生是小偷……還殺了那個人……所以慌慌張張地從家裡逃出去報警……等我回到外婆家時,晴先生已經被帶去警察局……我就把事情告訴外婆……然後跟外婆一起去警察局,向他們說明這不是晴先生的錯。但是……」
問題在於晴不但跟屍體在一起,手上還拿著疑似是凶器的鐵撬。如果單純只是侵入民宅的嫌疑犯,那只要靠真澄和她外婆的說明,應該就能獲釋了。
「不過,那名死者到底是誰呢?」
「國說死者身上沒有能證明身分的東西,想單純一點應該就是闖空門的吧。」
最近在大白天就闖空門的大膽罪犯正不斷增加,而且獨居老人的確特別容易被當成目標。晴邊聽著桃園和蒼一郎的推測,邊回想自己打開陳屍處拉門時的狀況。
拉開紙門後首先看到的是棉被,他先是對這幅景象感到訝異,接著就注意到棉被是從壁櫥中全拿出來堆疊在那裡。原本晴只是很單純地覺得,該不會是真澄的外婆打掃到一半就出門了,不過現在仔細回想,疑問便接二連三地湧現。
「……地上……都是棉被。」
「棉被?」
晴低聲說完,蒼一郎一副頗感不可思議的模樣重複一次。
「是啊……」
晴先是回應了蒼一郎,接著說明在發現屍體的那間房間中央有一座棉被山。
「我一開始……以為是真澄小姐的外婆放著沒收拾就出門去了……不過,那些棉被該不會是那名死者拉出來的吧?」
「啊啊,如果對方是小偷,的確有可能這麼做。」
「但是……值錢的東西應該不會藏在棉被後方吧?」
晴雖然也在那間房子裡尋找骨董,不過他完全不會想把棉被拿出來。而且,如果要找值錢的東西,去翻客廳的矮櫃和廚房的餐具櫃之類的地方還比較有機會。
再加上單就晴所看過的地方,其他房間並沒有遭人闖空門的痕跡。那麼最大的疑問,就在於死者的目標為什麼是位於房子深處的和室壁櫥,還把棉被全都拉出來翻找。
「妳外婆……有在那個房間藏了什麼東西嗎?」
「沒有,外婆也覺得很不可思議。那間房雖然算是客房……不過,現在可以說幾乎沒有使用,只用來收棉被……」
「是嗎……」
晴如此回應後陷入沉思,但他不管怎麼想都沒有頭緒,只好先將這個疑問放在一邊。如果能知道死者的身分,應該就能更進一步解開謎團吧。正當晴如此思考時,蒼一郎突然大聲叫道:「對了!」
「不要嚇人啦,怎麼回事?」
「晴,你知道一般人怎麼形容這種狀況嗎?」
「……嗯?你是指什麼?」
「自作自受啦。」
蒼一郎冷哼一聲,不過晴完全聽不懂。由於在真澄外婆家發生的事情太具有衝擊性,導致晴已經忘記整件事的開端,於是蒼一郎瞇起眼睛瞪著他說:
「還不是因為你想把我排除在外才會變成這樣,我明明就說過,要你等我回來再去鑑定骨董吧?」
「……」
「如果你沒有偷跑就不會遇上這種事了,所以是自作自受啦。」
聽蒼一郎這麼說,晴完全沒有力氣反駁。他的確覺得,如果讓蒼一郎參與此事會很麻煩,但也可能就是這樣才遭到報應。不過,晴依然覺得沒帶蒼一郎去是正確的決定。實際上,如果蒼一郎當時也在場,肯定會引發更大的騷動。晴邊嘆氣邊安慰自己的判斷並沒有錯,一臉疲憊的真澄則低著頭對他致歉:
「這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拜託您去做那種事……我明明就不想給您添麻煩……真的是不管怎麼道歉都不夠……」
「但這麼一來,妳的計畫最後還是被外婆知道了吧?」
桃園像是要確認般如此問道,真澄則鐵青著臉點頭。他們之所以趁著真澄外婆不在的時間進去她家,是想在不讓她得知的情況下鑑定骨董的真偽。但是因為這場騷動,真澄不得不跟外婆說明狀況,也為了她自作主張一事向外婆道歉。
「然後就挨罵了……外婆說:『明明只要跟我講一聲就好啦……』」
「所以說……骨董到底放在哪裡呢?」
如果真澄有跟外婆談到骨董的事,應該有問東西收在哪裡吧?晴這麼心想而發問,但真澄露出驚訝的表情說:
「啊……對不起……我沒有問這件事……」
「這樣啊……其實我依序找過一樓的房間,不過沒有發現類似的東西……最後找的就是那間房間,原本想說找完那裡就去二樓。這樣看來,骨董果然是收在二樓嗎……」
由於在找尋的途中遇上屍體,晴最後沒能達成目的。雖然他不想主動跟這件事扯上關係,但還是很在意,所以語帶疑惑地低聲碎唸著。一旁的蒼一郎則是雙眼發光地說:
「既然計畫已經曝光,直接請真澄小姐的外婆把骨董拿出來就好啦。」
「……」
「妳的外婆應該也很在意價格吧?這樣做就皆大歡喜啦!真澄小姐,對吧?」
蒼一郎之所以會滿面笑容地對真澄這麼說,肯定是因為他自己想看那個骨董。雖然晴立刻板起臉,真澄卻做出恰如蒼一郎期望的反應。
「是的。如果能這麼做……我會很高興……但這就要看晴先生願不願意……」
真澄用試探的眼神看向晴。這時,只要晴直接說出:「我已經遇上這麼麻煩的事,不想再牽扯進去。」那麼,想必真澄會立刻放棄吧。但是,眼見真澄因為擔心自己而整晚沒睡,面容還如此憔悴,晴就沒辦法無情地拒絕她。
這時,蒼一郎粗暴地代替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晴做出結論:
「那就這麼做吧!」
「你所謂的『這麼做』是要怎麼做?」
「就是這麼做啊。好了,晴快去洗個澡放鬆一下。桃園、真澄小姐,讓你們擔心這麼久真是不好意思。」
「不會啦,是我們給晴添了麻煩,請好好休息吧。」
桃園向晴打完招呼後,就催促真澄起身,接著邊說「晴能在我們開店時間前回來真是太好了」邊往玄關走去。聽到這句話,晴很不好意思地向兩人道歉:
「真抱歉讓你們擔心了。你們應該都沒有睡吧?真的沒問題嗎?」
「開店時間是十一點,現在回去還能補個眠所以沒問題。而且,我們店裡本來就不是那種會忙到暈頭轉向的店嘛。」
「真澄小姐也路上小心喔。」
晴一開口,真澄就跟平時一樣深深一鞠躬後,才跟著桃園一起踏上歸途。走到玄關外目送他們離去,晴這才發現天色已經比他跟國崇一起回來時更加明亮。看著那兩人的背影從木門另一側消失後,晴大大嘆一口氣。
「晴,辛苦了。洗澡水已經放好囉。」
「……讓你擔心了。」
「真是的。」
蒼一郎嘟著嘴聳聳肩,然後向抱在懷裡的蕨說了句「對吧?」尋求認同。晴也不曾想過事情會發展成自己被警察拘捕。即使晴有在拘留所睡了一覺,但是因為地舖很硬,讓他覺得身體各處都很僵硬,便聽從蒼一郎的勸告前去泡澡。但於此同時,他腦中仍有許多無法釋懷的事。
晴泡澡到一半時,蒼一郎過來告知他要出門。晴向在百忙之中偷溜出來的蒼一郎道謝,說完「路上小心」就送他離開。清爽地洗好澡後,晴吃了用冰箱裡的剩飯所做的茶泡飯,接著就忙起家事。
雖然國崇叮嚀過他要低調行事,不過晴平時就過著類似隱居的生活,出門頂多也只是去採買食材。他今天甚至連這件事都不做,只待在工作室裡度過一整天。
蒼一郎直到天黑都沒有回來,晴獨自吃完簡單的晚餐便就寢,再醒來時已是隔天了。睡醒後,晴朝客廳看了一眼,發現蒼一郎以只有頭跟腳掌露在外頭的姿勢,彷彿烏龜般睡在暖桌底下。
「……」
晴不知道蒼一郎究竟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不過清晨回家的可能性很高。晴想說現在叫他起來也太可憐了,決定放著他不管,在廚房準備早餐。然後,晴把煮好的白飯、味噌湯以及納豆用托盤端到客廳,坐在不會妨礙到蒼一郎的位置吃起早餐。
晴動手攪拌納豆時,蒼一郎似乎是聞到味道,鼻子發出了聲音。
「呼哈……我……肚子餓了……」
「只有味噌湯跟納豆喔。」
「很夠了……」
聽到蒼一郎這麼回答,晴要他先去洗把臉。蒼一郎回了句「好」,爬著離開暖桌,邊拱起背抱怨著「好冷」邊離開客廳。晴到廚房準備好蒼一郎的份端回客廳,就發現看似根本沒洗過臉的蒼一郎已經鑽回暖桌裡。
「你真的有洗臉嗎?不要只是沾沾水而已喔!」
「我有洗啦。是說水也太冰了。為什麼我們家的洗手台沒有熱水啊?在這個年代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耶!」
「很適合讓人清醒過來吧。」
晴哼笑了一聲,把飯碗和湯碗端到暖桌上。蒼一郎則打開納豆的盒子,加入裡頭附加的醬汁攪拌均勻,同時用很普通的語氣說道:
「啊啊,一直在熬夜實在是讓我好睏喔。晚上還得出門一趟,吃完飯就讓我睡到那個時候再叫我起來吧。」
「又要出去嗎?你還真忙耶。」
「你在說什麼?晴也要去啊。」
晴一臉事不關己地說完,蒼一郎就露出訝異的表情回道。
「要去哪?」
晴才剛問完,蒼一郎立刻回答:
「真澄小姐的外婆家啊。」
「啥?」
「他們昨天下午似乎就接到警方的通知,說已經可以回去了。不過別說犯人還未找到,就連死者的身分都不清楚,這種情況讓人覺得很不舒服,所以真澄小姐的外婆目前還待在真澄小姐家。然後今天下班之後,真澄小姐會陪她外婆一起回去拿換洗衣物,所以想順便……」
「順便?」
「就是順便處理骨董的事情啊。如果晴不在場,那一切就白搭啦。」
蒼一郎語帶訝異地說完,把攪拌好的納豆倒到白飯上。晴看著動作熟練地切斷納豆絲的蒼一郎,皺起眉頭在內心嘀咕「是什麼時候約好的啊」。
晴也記得他們昨天早上的確有說過這件事,但是,他完全沒想到會這麼快就決定。明明忙到連續好幾天沒睡,蒼一郎究竟是從哪裡擠出時間去做這些事?
晴因為難以釋懷而不發一語,蒼一郎則瞇起眼睛看著他說:
「你可不要逃走喔。」
「笨蛋,我才不會那麼做……不過,我覺得應該會白忙一場吧。雖然你為了看骨董忙得一頭熱,但是不要太期待會比較好。」
「什麼意思?」
「雖然這樣講對真澄小姐和她外婆不太好意思,但是就我所見,我不覺得那個家會擁有什麼值錢的骨董。」
如果那戶人家真的擁有高價的骨董,光是走進玄關就能立刻看出來,畢竟擁有美感的人在室內擺設上也會有所講究。然而,真澄的外婆家就是很普通的人家。
不只是玄關,擺放在客廳以及和室的家具全都很普通,凹間也沒有掛上任何掛軸。
不過,有一點除外……
「……」
如果要說有沒有值得注目的東西,晴的確是有所發現,不過那跟從真澄那裡聽說的物品特徵兜不攏,所以他在意的東西搞不好只是自己看錯了。總之,那個家並不符合印象是無庸置疑的事。
「擁有好東西的人家……該怎麼說?就是會有那種氣氛。」
「是指感覺很有錢嗎?」
「才不是呢,那種一看就知道很有錢的人家,家中骨董反而大部分都是贗品。」
在鞋櫃上裝飾著半寶石擺飾,客廳鋪著毛皮地毯,屋內擁擠地擺放裝置藝術風格的西洋家具──這種看起來塞滿豪華家具的人家,大致上都會被贗品曚騙。
必須要像觀察人一樣,好好觀察別人家才行……晴回想起天羽的教誨,心中不禁湧出苦澀,而用鼻子呼了口氣。
「真澄小姐外婆的家是非常普通的人家。普通人家擁有昂貴的骨董,這根本是很少見的事。就像我們家也不會有那種東西吧。」
「我們家根本是貧窮吧……這麼說起來,宇多家又是如何呢?總覺得倉庫裡面似乎堆滿了那種東西。」
「那種家是另外一回事,格調完全不同啦。」
晴板起臉做出結論後,快速地吃著納豆拌飯。蒼一郎雖然露出百無聊賴的表情,但立刻又轉換心情回應:
「不過,話也不能說得太死吧?真澄小姐的外婆會認為那樣骨董的價值足以用來抵留學費,肯定有她的理由。」
「嗯……這也是讓我很頭痛的事。」
要把該物是贗品一事告知篤信那是真貨的人,其實會伴隨著麻煩。即使是說了實話,卻可能反而受人怨恨。所以真澄說想趁本人不在時先去確認真偽,晴也覺得是個不錯的方法……
到了這個地步,只能先做好會遭人怨恨的覺悟吧。只是去看看那到底是什麼東西,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絕對不要再繼續自找麻煩──晴如此告誡自己後,便同意跟蒼一郎一起出門。
由於已經知道真澄外婆的家在哪裡,雙方就約好直接在那裡會合。桃園的雜貨舖「PLUS FIVE」的營業時間是到晚上六點半,所以他們跟真澄約晚上七點碰面。晴算好時間離開家門,跟蒼一郎一同往駒込走去。蒼一郎邊走邊滑著智慧型手機,晴雖然覺得他這種行為很沒禮貌而皺起眉頭,不過還是向他表明自己有在想要不要辦手機的事。
「咦?你終於有這個打算啦?」
「我深刻地體會到沒有手機會很不方便,所以稍微在考慮啦。」
那個時候如果自己有手機,或許就能聯絡真澄,讓誤會早點解開。雖然晴很清楚擁有手機的便利性,但經濟方面的理由令他猶豫至今;而且看到蒼一郎過著隨傳隨到、彷彿被綁著鈴鐺般的生活,就覺得手機也不只是帶來便利而已。
聽晴這麼說,蒼一郎用輕鬆的語氣向晴勸道:
「不然你就乾脆一點辦支智慧型手機吧?」
「我才不要那麼貴的東西呢,只要可以打電話就夠了。」
「但是智慧型手機很方便喔?畢竟晴沒有電腦啊。」
「沒有那個必要。」
晴現在過著連室內電話都沒有的生活,但他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他完全沒有意願直接進入電腦生活,因而板起臉隨口敷衍著硬要推薦的蒼一郎。兩人就在這種互動中抵達駒込。
依照記憶繞過轉角,就在大街上看到兩道人影。天已經黑了,在昏暗中其實看不太清楚,不過晴認為那應該就是真澄跟她外婆。
「真澄小姐!」
蒼一郎一呼喚,人影就有了反應。晴和蒼一郎迅速走過去,確認對方的確是真澄和她外婆。她們兩人向晴深深低下頭說:
「幾天前真是非常抱歉,因為我的誤會給你添麻煩了……」
「不,別這樣說,請不要在意。」
「這位就是真澄小姐的外婆?」
初次見面的蒼一郎開口詢問後,真澄就點點頭,重新介紹自己的外婆。
「我姓田茂,是更紗的外婆。」
真澄的外婆──田茂美代子主動自我介紹,她是一位高雅、很適合穿和服的老婦人。真澄是個大美女,而美代子看來在年輕時肯定也非常美麗,單從那筆挺的站姿就能窺見片鱗半爪。
「外婆,這位是妳前幾天曾見過的……白藤先生。這邊這位則是白藤先生的朋友,宇多先生。」
「我是宇多蒼一郎,很抱歉連我也跟著過來打擾。我很喜歡骨董,所以想請您務必讓我拜見一下。」
「這樣啊。不過,那說不定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喔……」
美代子謙虛地說完,要大家先一起進去家裡。原本晴還以為雙方是正好同時抵達,不過真澄和美代子表示她們其實比較早到,但還是站在屋外等晴他們抵達。
「畢竟發生了那種事情,要我跟這孩子兩個人進去,多少還是會有些猶豫。」
「對不起……」
「白藤先生不需要道歉喔。」
晴覺得自己也是嚇到美代子的原因之一,滿臉歉意地低下頭,但美代子笑著說:
「這不是晴先生的錯,都是那具屍體的關係。而且警察說目前還不知道死者是誰,這實在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是連外婆都完全不認識的男人嗎?」
聽到蒼一郎的問題,美代子先是皺起眉頭點點頭,接著微微側著頭表示,希望蒼一郎不要這樣稱呼她。美代子明確地說:「真澄是我的外孫女,被她叫『外婆』是沒辦法的事,不過讓別人這樣稱呼,感覺不太舒服呢。」蒼一郎聞言驚訝地瞪大眼睛,一臉困惑地抓了抓頭。
「那……我該怎麼稱呼您呢?」
「就叫我美代子小姐吧。」
「了解,那也請您直接叫我蒼一郎。」
原本蒼一郎就很討人喜歡,而且不管在哪裡都特別討老人家的歡心,他和美代子似乎也立刻就變得很合拍,兩人親密地開門走進去,美代子還把鑰匙交給蒼一郎去打開玄關大門。晴則是抱著難以言喻的心情,站在後面看著這幅景象。
真澄也一臉困惑地站在晴的旁邊低聲說道:
「外婆她……其實有點奇怪……」
「是還沒有到奇怪的地步啦……雖然個性有點特別。」
要求跟自己外孫女同年齡的男性直呼自己的名字,這般胸襟可是相當不得了。晴邊覺得美代子在性格上,算是跟看起來相當自制的真澄完全相反,邊跟在蒼一郎他們身後走進屋內。
晴與真澄趁著美代子不在時過來田茂家,已經是前天的事情。電燈一打開,雖然擺設完全沒有改變,但還是受到大批搜查人員進出的影響,感覺有些髒亂。美代子脫下草鞋進入屋內後,也低聲抱怨:
「這麼一來得要大掃除了。雖然我知道警察是在工作,不過真希望他們能注意一點……這個地方之前有凹進去嗎……」
美代子低著頭四處確認,眾人則跟著她一同從走廊前往客廳。從廚房和客廳之間的走廊走到底轉個彎後,前方就是發現屍體的和室,那裡依然拉起禁止進入的封條。
「所以我們還不能進去那裡嗎?」
「警察是希望能再維持現狀一段時間。得把榻榻米全部換掉了……真是的,這就是所謂的禍不單行吧。」
重新確認過自家現況後,美代子似乎有些疲憊。她在客廳坐定後,就麻煩真澄去泡茶。真澄先請晴和蒼一郎也坐下,就去廚房準備茶水。
晴和蒼一郎與美代子一同圍著矮桌坐下,開口詢問她屋內是否有東西遭竊。
「我已經確認過了,並沒有任何東西被偷走。另外,雖然我也問過小更了,不過白藤先生跟小更進來家裡時,沒有看到什麼奇怪的地方吧?」
「小更?」
「那是在叫我,因為我的名字是更紗。」
聽到晴疑惑地重複一次,身處廚房的真澄便如此說明。這時晴才注意到,「真澄」不是名字,而是姓氏才對。晴垂著頭心想「警察似乎也這麼說過」,蒼一郎則一臉驚訝地聳了聳肩說:
「晴……你該不會以為『真澄』是名字吧?」
「……明明就有人用這個當名字啊。」
蒼一郎那種瞧不起人的語氣,讓晴先是板起臉反駁他,接著才回答美代子的問題。當時屋內確實沒有被人闖空門的痕跡,晴自己也四處尋找過骨董,不過完全沒有發現類似的跡象。
「壁櫥裡面的模樣也很正常。」
「哎呀,真是的。」
晴邊回想前天的情況邊說道,美代子則在聽完後疑惑地皺起眉頭。有人趁自己不在時擅自看過自家壁櫥裡面的東西,要她不生氣也難,所以晴再度開口道歉:
「真的很抱歉。」
不過美代子慌忙搖著手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也不是在責備白藤先生喔,只是覺得就算去翻壁櫥也找不到啊。你們是來找骨董的吧?」
聽到美代子的詢問後,晴看向位在廚房的真澄。雖然真澄最初想要瞞著美代子,不過她也說過因為這意想不到的狀況,導致計畫已經曝光。然而,晴依然很煩惱自己該不該直接承認。真澄察覺到晴的想法,關上瓦斯爐走進客廳說:
「我從媽媽那邊聽說,外婆曾經提過那件骨董是大型物品……所以才想說應該會收在壁櫥裡面。」
「那個的確算大,不過你們有些許的誤解喔。」
「那個……請問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他們前天直到最後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骨董。美代子向一臉認真地詢問的晴回答:
「是盤子喔。」
「盤子……」
「是一個大盤子。」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坐在表示理解美代子語意的晴身旁,蒼一郎的雙眼正閃閃發亮。如果是書畫類,蒼一郎肯定會瞬間失去興趣,不過盤子屬於陶瓷器,是他喜歡的領域。
「講到大盤子……那就是『古伊萬里』……或『鍋島』之類的嗎?」
「『古伊萬里』是?」
看到美代子不可思議地重複蒼一郎所說的話,晴心想「果然是這樣」而嘆了口氣。單就美代子的家來看,晴實在不覺得她會擁有高價的骨董。缺乏骨董相關知識這點也能當作證明。
跟開始有不好預感的晴相反,蒼一郎則是因為遇上能披露骨董知識的機會,興致勃勃地講解起來:
「所謂的『古伊萬里』啊,是用來指稱在佐賀縣的有田所製作的瓷器。因為是從接近有田的伊萬里港輸出,也就被稱為『伊萬里燒』。一般是將寬永到寬文年間燒製的瓷器稱為『初期伊萬里』,然後直到江戶末期所製作的瓷器則是『古伊萬里』。不過,由於古伊萬里非常受歡迎,在之後的新時代製作的東西,也常常被當成是古伊萬里來販售,因而若用時代來劃分會有些許問題……」
「寬永……是指什麼時代啊?」
「是西元一千六百二十四年到一千六百四十四年之間,算是江戶時代初期,德川家光執政的年代。」
面對滿臉疑惑的美代子所提出的問題,蒼一郎充滿自信地回答。因為被誇獎「好厲害,你真聰明」,使得蒼一郎更加得意忘形,又繼續解說古伊萬里的事。
「有田是在進入江戶時代才開始製作瓷器,技術也逐漸進步;到了江戶時代中期時,更確立了『古伊萬里』、『柿右衛門』以及『鍋島』三大台柱。『柿右衛門』是採用名為『濁手』的乳白色基底,配上色繪和金彩(註5)的華麗樣式,輸出至西歐後得到很高的評價。至於剛剛也有提到的『鍋島』,則是指『鍋島藩』在伊萬里燒發展起來後,於伊萬里建造的專用窯所燒製的瓷器。所謂的『鍋島藩』,則是治理佐賀藩的鍋島一族之俗稱。在這個專用窯所製作的瓷器,幾乎全都成為獻給幕府的禮品,以及藩政府自用的物品,所以在大小上有著嚴格的限制。特徵在於碗底的台座比一般來得高……」
雖然蒼一郎得意地講個沒完,不過面對這種滔滔不絕地談論自身所知的冷門知識的人,就算一開始會很佩服,沒多久後只會覺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果不其然,不只是美代子,連真澄也面露驚訝。晴注意到這點,粗暴地對蒼一郎吼道:「喂!」
「怎麼了?」
「到此為止吧,已經夠了。」
正當蒼一郎準備反駁皺著眉頭的晴時,美代子開口打斷他說:
「也是。我已經懂了,謝謝你的解說。」
雖然嘴上道謝,但美代子的表情顯示出她很困擾。大概是注意到這點,蒼一郎有些失落地點點頭。由於蒼一郎滔滔不絕的解說,使得晴沒能聽見美代子的回答。不過她連古伊萬里都不知道,晴由此多少能推敲出答案。
晴向美代子問了跟蒼一郎不同類型的問題:
「請問……您為什麼會擁有那個盤子?是在哪間店買的嗎?還是……」
只要知道是從哪裡入手,自然能得知物品的來歷。
晴問的問題是美代子能回答的內容,她搖搖頭回道:
「不,那是別人送的。」
「是誰送的?」
「這個……就說來話長了……」
這時美代子輕輕咳了一聲。聽到美代子咳嗽,真澄猛然起身說「茶泡到一半」,慌張地回到廚房。她先把熱水倒入準備好的茶壺中,然後連同茶杯一同端來矮桌。
美代子拿起真澄端給她的茶喝了一口,接著講起她得到那個盤子的經過。
「其實……我在年輕的時候,曾經為了學習新娘技藝而去父親的朋友家當過幫傭,那個盤子是我從那戶人家辭職時,他們送給我的東西。那戶人家在戰後靠著買賣橡膠製品大發利市,所以非常有錢。」
聽到「在戰後大發利市」,晴微微皺起眉頭。從美代子的年齡來看,戰後自然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如果是在那之後才變有錢,也就是所謂的戰後暴發戶。
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推行過財閥解體政策(註6),用財產稅這種名目向資產家徵收了高額的稅金。出於這個原因,很多優秀的骨董流入市面,不過那同時也是只要缺乏眼光就會受騙、贗品最為橫行的時代。如果是原本就喜歡骨董而有在收集那還另當別論,但若是為了當成資產而大量購入的東西,那就令人存疑了。
「那戶人家的家主很喜歡骨董嗎?」
「我覺得應該不是這樣,好像都是被慫恿就買下來,所以擁有很多骨董。那時正好處於經濟高度成長期,日本還曾舉辦過奧林匹克運動會,所以公司的業績蒸蒸日上,老闆手邊也有很多閒錢,就連對我這個當幫傭的小女孩也是毫不吝嗇,送了我很多東西。在我辭職時,他們說就當成結婚賀禮送給我的……是描繪了美麗薔薇的盤子,據說是來自中國的古物。那個盤子看起來就很高級……對方還說如果發生什麼事,就把它賣掉應急吧。由此可見,那肯定是很有價值的東西。」
美代子很有自信地說道,但晴的內心充斥著不好的預感,幾乎要忍不住嘆氣了。
美代子對晴的印象絕對不算好,畢竟晴不但擅自進入她家,美代子還親眼見到晴在屍體旁,兩人初次見面時的情況可說是惡劣到極點。
現在,晴很可能不得不再次給予美代子壞印象,幸好他以後很可能不會再跟美代子見面了。然而,晴還是得跟身為委託人的真澄見面。他想說確認一下真澄的想法而往她看去,兩人視線交會的瞬間,晴看到真澄輕輕點了點頭,這反而讓晴皺起眉頭。
「……」
那個動作是什麼意思呢?正當晴為了無法解讀真澄的想法而煩惱時,美代子放下手中的茶杯,說了句「我去拿盤子出來」。見美代子起身,蒼一郎也說要去幫忙,結果演變成晴與真澄兩個人留在客廳的狀況。晴趁機小聲問道:
「真澄小姐。」
「什麼事?」
「……就算我說實話,妳外婆也沒有關係嗎?」
「是的。」
看到真澄跟剛剛一樣表情認真地點頭,反而加深了晴的困惑,甚至懷疑真澄該不會只想著要肯定他才會這樣回答。如果真是這樣,就完全無法採信了。
單就聽到的話來判斷,美代子完全沒有懷疑過盤子是否為贗品。如果把真相告訴篤信那是真品的美代子,並且惹她生氣的話……但是,也不能因為害怕這種事就說謊,到時候只能落荒而逃吧。晴在心中嘆了口氣,接著就去關心在廚房找東西的兩人。
美代子指揮著蒼一郎,要他拉開置於牆邊的巨大餐具櫃最下方的抽屜。真沒想到會是收在那種地方,只是想說把盤子收放在餐具櫃裡嗎?正當晴覺得似乎能理解時,就看到蒼一郎取出一個木箱。
晴看著那個有些時代感的箱子,表情有了些微的變化,蒼一郎的聲音則在這時突然傳來:「奇怪?美代子小姐,這個箱子好輕喔。」
「咦?」
「該不會是空的吧?」
「怎麼可能……」
美代子一說完就當場蹲下,蒼一郎則將箱子放在她面前的地板上,並且動手將繩結解開。晴和真澄聞言後也驚訝地靠過去,就看到蒼一郎打開了箱子的蓋子。看著空無一物的箱子,蒼一郎低聲說道:
「果然……」
「哎呀,怎麼會?我明明就收在這裡啊……」
正如同蒼一郎覺得很輕的感覺所示,箱子裡什麼都沒有。一直以為放在箱子裡的盤子消失了,讓美代子慌忙往餐具櫃中看去,但是東西也沒有在櫃子裡。晴在美代子等人的身旁屈膝蹲下,拿起箱子的蓋子確認。
「……」
蓋子上用毛筆寫著「萬曆赤繪(註7)大皿」。這個應該是後來才製作的箱子質感相當不錯,若是從這點判斷,裝在裡面的東西應該值得期待。然而,最重要的盤子卻消失不見了,究竟是怎麼回事?美代子無力地坐在地上,一副茫然若失的模樣;圍在她旁邊的晴等人則是束手無策,不知該如何是好。
根據美代子的說明,那個消失的盤子其實很長一段時間都收在這個餐具櫃中。
「我最後一次看到時……記得是在老伴去世的時候。」
「外公……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吧?」
真澄驚訝地確認問道,美代子垂著頭頷首。蒼一郎向真澄詢問年齡後,她回答「今年二十七歲」。也就是說,盤子已經收在那個餐具櫃裡超過四分之一個世紀。
「這段期間內,您一次都沒有看過嗎?」
「因為聽說那盤子很貴,我平時根本不可能拿出來使用。加上又擔心因地震而損壞,才會收在餐具櫃最下面的抽屜。」
「也不可能……是記錯收藏的地方,畢竟箱子就放在這裡。」
蒼一郎看著地板上的空箱小聲說道,美代子也面有難色地點頭。她長嘆了一口氣後用手壓著臉頰,向真澄道歉:「對不起。」
但真澄不懂外婆為什麼要跟自己道歉,一臉慌張地詢問理由:
「外婆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小更想去留學吧?」
「那個……先前不是也說過了,我靠自己存錢就好,外婆真的不需要道歉喔。」
「但是……我想要幫助小更啊。如果有那個盤子就能籌到錢了。」
晴邊聽著美代子無力地說道,邊無言地將蓋子闔上。他重新綁好真田繩結,將箱子收回餐具櫃後關上抽屜。
對於害怕那說不定會是贗品的晴來說,箱子裡面沒有東西反而是值得高興的事,這麼一來就不會種下多餘的禍根。晴留意著別把鬆了一口氣的心情表現出來,開口向真澄確認他的工作是否算完成了。
「既然找不到東西,我也什麼都幫不了……」
「是的……我知道。真的很抱歉……結果又給您添麻煩……對不起……」
真澄不斷地道歉並深深低下頭,由於她全身都散發著歉意,使得晴在告辭的同時也感到過意不去。然而蹲在美代子身旁的蒼一郎,卻是一副無法接受的模樣提出疑問:
「明明應該放在這裡的盤子為什麼會不見?是被誰拿走了嗎?」
「是在不知道的時候遭小偷了嗎?不過,知道盤子收在這裡的人只有我啊。」
正如美代子所言,就連她的女兒──也就是真澄的母親,都不知道該項骨董的存在。甚至連美代子自己都長時間忘了有這個東西,直到聽說真澄想去留學才想起來。
「我聽到小更想要去留學時……就開始思考有沒有能幫上妳的地方,這才想起那個盤子,心想只要把它賣掉就好了。」
「您想到之後沒有先做過確認嗎?」
「因為我一直以為就放在那裡,加上年底又很忙,我想說等過完年再找個地方拿去賣掉。應該在那時候就先確認看看才對……」
美代子邊說邊露出怨恨的表情看著餐具櫃的抽屜。然而東西不見是事實,就算繼續在這裡討論下去,東西也不會突然出現;而且天色已經黑了,更讓人覺得這個沒有暖氣的家越來越冷。
晴瞇起眼睛,瞪向平時總是誇張地喊著好冷,但沉醉在感興趣的事物中時卻一聲不吭的蒼一郎,再次表示自己要先離開了。聽到真澄和美代子說也要一起離開,晴就幫忙真澄收拾茶具;蒼一郎則陪著美代子,一起去二樓的房間拿換洗衣物。
「謝謝您,我自己來就可以……」
「那我幫忙拿去廚房就好。真澄小姐住在哪裡?」
「在白山。小石川的植物園附近……」
「很近呢。」
「雖然距離不算遠,不過我是跟外婆一起搭計程車過來。」
真澄邊說邊洗著茶壺和茶杯。晴原本只是很普通地站在她旁邊,卻被一股奇妙的感覺嚇到──那是一股非比尋常的氣勢。當晴不可思議地尋找起原因時,才發現是身旁的真澄側臉的表情非常僵硬。
因為她洗東西的動作也很生硬,可以看出真澄非常緊張。但不管怎麼看,那都不是貴到讓人在清洗時要多加注意的茶具。那是很普通的器具,而且真澄方才在泡茶時,也沒有特別小心。
那麼,她現在為什麼會這麼緊張呢?難道說……正當晴如此思考時,耳邊傳來有人走下樓梯的腳步聲,接著聽到蒼一郎喊道:「真澄小姐。」
「什麼事?」
在蒼一郎走進廚房的同時,真澄散發的緊張感似乎也消失了,她面無表情地轉身面向蒼一郎。
「美代子小姐找不到黑色的波士頓包,正在四處翻找。那個包包有沒有在一樓?」
「有喔。」
「在哪裡?」
「在和室的壁櫥裡面。」
真澄簡短地回答後,蒼一郎面露笑容地拜託她:
「能請妳幫我拿出來嗎?」
「知道了。」
真澄用平淡的語氣說完,拿毛巾將手擦乾,接著走出廚房、往客廳後方的和室走去,從壁櫥中拿出波士頓包交給蒼一郎。
「謝謝。」
蒼一郎輕聲道謝,但真澄沒有回應就慢慢走回廚房,再度洗起茶具。在一旁觀察兩人互動的晴,心情複雜地雙手抱胸。
真澄面對蒼一郎時的態度,跟她面對桃園時很類似,都相當冷漠。如果是這樣看來,真澄的確跟蒼一郎說得一樣,會讓人覺得是位「冰山美人」。但是……
「……那個……」
晴抱著某種預感向真澄搭話,她的身體立刻大大顫抖了一下。真澄慌慌張張地關起水龍頭,刻意先把手擦乾才面向晴。她掩蓋在長髮之間的大眼睛閃爍著光芒,並用呆板的語氣回問:「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
感覺到蒼一郎現身時消失的緊張感再度復甦,讓晴確信真澄會變成這樣的原因出在他身上。真澄跟晴獨處時,晴光是站在她身邊都會讓她很緊張。確認了這件事後反而加深晴的困惑,他很傷腦筋地講出用來當作藉口的事:
「……要我幫忙擦拭洗好的茶具嗎?」
「不用了……這樣……太勞煩您!我很快就能弄完……所以……」
真澄用力地搖頭拒絕,接著為了早點洗好茶具而慌慌張張地動起手。晴覺得都是因為自己才讓她這麼焦慮,便心懷歉意地悄悄離開真澄身邊,走出廚房。
「……」
真澄說不定很不擅長面對他。晴從以前就常被人說很不親切,但因身邊有個宛若壓迫感集合體的國崇在,讓晴一直覺得自己其實也還好,所以不怎麼在乎。但是,晴不像蒼一郎那麼坦率也是事實。
自己冷淡的態度令真澄倍感壓力,雖然讓晴深有歉意,不過事到如今也難以改善。不然至少表現得親切一點也好,但是該怎麼做呢?歪著頭思考的晴,努力將苦澀的心情,連同下意識地想嘆出口的氣吞了下去。
蒼一郎提著裝有換洗衣物的波士頓包與美代子從二樓下來後,四人就一同走出家門。外面一片黑暗,時間也已經接近八點。走到大街上後,晴幫真澄和美代子攔了計程車。計程車閃著雙黃燈逐漸靠近,最後停在眼前。
「白藤先生、蒼一郎,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們。真是不好意思,讓你們特別跑一趟。」
「不會,請不要在意。」
「因為也有可能是我記錯了,我之後會再稍微找找看。如果有找到的話,我一定會通知你們,到時候請務必過來看看。」
就晴的角度來說,這是他不樂見的情況,但對蒼一郎而言可不是。
「等您的聯絡喔。」
聽完蒼一郎開朗的回應後,美代子便坐進車內;拿著美代子行李的真澄,則是向晴深深一鞠躬後,才跟著搭上車。
等兩人搭乘的計程車離開之後,蒼一郎低聲說道:「肚子餓了。」
「回去吃晚餐吧。」
「沒有偶爾在外面吃頓飯的選項嗎?」
「如果你要請客的話。」
蒼一郎也是雖然有在工作,不過薪水相當微薄,因而他聳聳肩表示「怎麼可能」。兩人並肩踏上歸途,一路上,蒼一郎似乎很在意盤子消失到哪去了,一直在講這件事,不過晴比較在意其他地方。
「那個,晴,你有在聽嗎?」
「……我很恐怖嗎?」
晴一直覺得真澄之所以會那麼緊張,原因說不定是出在他身上,所以忍不住開口詢問蒼一郎。見到蒼一郎一臉訝異地回答:「啥?」晴才驚覺過來。雖然他連忙說「沒事」想把話題敷衍過去,不過蒼一郎已聽得一清二楚。
「恐怖……是指什麼?」
即使晴要他忘了這件事,蒼一郎也不肯就此罷休。晴覺得要是一直讓他亂猜也很麻煩,於是嘆了口氣,告訴蒼一郎他有點在意真澄的態度。
「真澄小姐她……說不定很怕我,每次面對我的時候,行為都很詭異……跟我獨處時也會非常緊張。畢竟我不像你態度親切,所以……」
「啥?你弄反了吧?」
「反了?」
「她其實是把你當成神啊。」
看蒼一郎聳了聳肩這麼說,晴露出一臉「你在說什麼鬼話」的表情皺起眉頭。蒼一郎所說的「神」到底是什麼意思?看到晴仍是無法理解的模樣,蒼一郎又說不只有他這麼想,連桃園也這麼覺得。
「我先前也說過,真澄小姐非常熱愛晴製作的木雕,所以她應該是把身為作者的晴當成神了。她在面對我們時的態度完全不一樣吧?關於這點我也有跟桃園討論過喔。」
「的確……很不一樣。」
「對真澄小姐來說,我們只是隨便怎樣都好的平凡人,但晴是她崇拜的神啊。」
「崇拜?」
晴歪著頭重複一次這個不常聽到的字眼。雖然蒼一郎的想法有些難以理解,但是這麼一來,真澄就不是在害怕他了。對於覺得真澄是因為自己太不親切而感到害怕跟緊張的晴來說,這讓他稍微安心下來吁了口氣。
然而,如果情況正如蒼一郎所說,那也會相當麻煩吧,這樣就不是只要改變自己的態度便能改善的問題。晴就這麼懷抱著複雜的心情走回自家附近。
由於出門前有先做好晚飯,這時只要準備一下便能開飯,晴心情輕鬆地走過通往月影寺的小路,準備踏入寺院內的瞬間──
「小晴、小蒼。」
聽到暗處傳來的聲音,晴緊張地停下腳步。
「晚安。」
蒼一郎打招呼的對象,當然是登喜子。看到登喜子一副準備出門的模樣,蒼一郎問道:「這麼晚了要去哪裡啊?」
「我要去參加町內會(註8)的聚會。我們家的爸爸也因為要參加守夜出門去了。」
「這樣啊?真是辛苦了。」
「不說這個。小晴,那孩子的車子停在我們家的停車場耶?」
在聽到登喜子聲音的瞬間,晴就有預感她會提到這件事,所以內心其實很想逃走,不過既然辦不到,也只能盡可能裝作不知情的樣子。晴露出微笑,擺出自己也不清楚狀況的態度回道:
「所以他回來啦?這不是太好了嗎?」
「才沒有呢,只有看到車子而已。他有聯絡你嗎?」
「車子是指國的嗎?」
國崇前天把車子放著就回新潟的事,晴還沒有跟蒼一郎說過。晴心想,要是蒼一郎說出什麼多餘的事情,自己就死定了。為了不讓登喜子發現,晴從背後輕輕戳一下蒼一郎的側腹,做為要他不要多嘴的信號。
蒼一郎也知道登喜子跟國崇之間的親子關係有點問題,所以立刻就察覺到晴的意圖。晴側眼確認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的蒼一郎明白自己的意思後,開口回答登喜子:
「不,他沒有聯絡我……該不會是出差回來吧?」
「如果是這樣,你不覺得他回家露個臉也好嗎?竟然只把車子停在這裡,實在太沒禮貌了。」
「說得也是。」
晴極盡討好地回應著登喜子的抱怨,然後詢問她:「時間來得及嗎?」這時要出門開會的登喜子才驚覺過來,低聲說道:
「糟糕,我得走了。小晴,如果那孩子有去找你,麻煩你跟他說一聲喔。約好囉。」
「……我知道了。」
「過年的事情也是,拜託你囉。」
登喜子再三叮囑後,快步朝大門走去。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後,晴重重地嘆一口氣。蒼一郎似乎是在沉默不語時想到國崇的車子停在那裡的理由,向晴問道:
「是之前那件事嗎?」
「沒錯,他半夜從新潟過來,根本沒有新幹線可以搭。」
「原來如此。國早上是搭首班新幹線回去,所以把車子留在這裡啊。國真的很看重朋友呢……」
蒼一郎開朗地這麼說,不過從晴的角度來看,他實在無法開口同意。晴的確很感謝國崇為了自己,大半夜的從遠方飛車過來。雖然很感謝他……但被捲入別人家的親子問題實在是很令人困擾。晴嘆了口氣,往寺院內深處的墓地走去,穿過設置在墓地一角、通往白藤家的木門。然後,正覺得與登喜子的約定相當沉重的晴,在看到位於孟宗竹林另一側的自家時,頓時感到自己的血壓飆升。
「!」
應該沒有人在的白藤家亮著燈,不過身為同居人的蒼一郎在身後,而且晴不覺得會是小偷闖空門。最糟糕的是,他非常有把握到底是誰在自己家裡。
「咦?難道是國來了嗎?」
跟在後面走進來的蒼一郎高興地說道,這更是讓晴感到憤恨難平。蒼一郎明明也有聽到晴跟登喜子約好的事,如今這般態度應該是覺得「那跟我無關」吧。忍住下意識就要瞪向蒼一郎的衝動,晴快步衝向玄關。
晴粗暴地打開拉門,果不其然地看到一雙大皮鞋擺在門口。
「國!」
晴怒吼著脫下拖鞋衝進客廳,便見到讓他更為光火的景象。
「!」
「歡迎回來。」
國崇坐在客廳的暖桌中,一臉坦然地迎接晴跟蒼一郎。他手上拿著茶杯,暖桌旁放著桃園前幾天送給晴的一升瓶日本酒。
晴想說那是高級酒,原本想在過年時喝才帶回來,但因為各種麻煩事叢生,才以藉酒澆愁的名義開瓶。不過,他也只是稍微喝了一點,打算把剩下的留到過年再說,沒想到如今卻只剩下一點點。
「我的酒……」
「很好喝喔。這可是京都的酒呢,你怎麼會有?」
「別人送的。我想說等過年再來喝,所以特別留下來!」
「但是已經打開囉?」
國崇乾脆地說完,將茶杯內的酒喝乾。暖桌的桌面上放著晴珍藏起來的螃蟹罐頭,可以確定國崇不但在沒人時擅自跑進來,還翻找過白藤家的廚房。面對吃了一驚而跌坐在地的晴,國崇用悠哉的語氣說道:
「距離過年還早嘛,開封之後擺著會變難喝喔。」
「味道只要還過得去就好了,對我來說重要的是酒啊!」
「不要生氣啦。比起這個,我肚子餓了,快點準備晚餐吧。」
在廚房四處翻找過的國崇,肯定有發現準備好的晚餐。
「我有特別等你們回來喔。」
一聽到國崇如此說道,晴就瞇起眼睛瞪向他。無論受到國崇多少照顧,晴都無法坦率地向他道謝,正是因為無論如何晴都無法原諒他這種地方。
但是同時,依照晴多年來的經驗,他也很清楚無論自己說什麼都沒有用。晴強忍著怒意起身,跟蒼一郎說「過來幫忙」後,就往廚房走去。剛點燃瓦斯爐加熱鍋裡的味噌湯,晴就聽見從紙門沒關的客廳那邊傳來蒼一郎詢問國崇的聲音:
「國是來把車子開回去的嗎?」
「車?」
「我聽說你先前把車子留在這裡就回去了。」
原本晴也一直以為是這樣,不過國崇本人似乎完全忘記這件事般回答:
「這麼說也是。」
「不然你到底為什麼跑來?」
晴一問完,就得到他最不想聽到的答案。
「我星期一在東京有個會議,所以就順道過來。」
「……今天才星期五耶?」
也就是說,這傢伙星期六、日都打算待在這裡嗎?雖然晴覺得「開什麼玩笑」,不過比起站在廚房講話,先把晚飯準備好、過去客廳再說會比較恰當。晴用湯碗盛起熱過的味噌湯,然後把做為配菜的蘿蔔泥燉鱈魚、炒蓮藕以及炒豆腐裝盤。他將這些交給蒼一郎端去客廳,自己則端著醃白菜以及裝著白飯的飯碗走到客廳後,先向國崇宣言:
「配菜就只有這些啊,白飯也是。我沒想到你會跑來,所以沒有煮太多。要是想抱怨就給我滾出去。」
「我怎麼可能會抱怨呢……不過,這似乎是老人家庭的飯桌吧?」
晴刻意發出聲響地將飯碗放在才剛說不會抱怨就在碎碎唸的國崇面前。雖然剛剛說過要他滾出去,不過晴一坐下就想到自己弄錯必須跟國崇講的話,立刻開始說教:
「要是討厭吃跟老人食譜一樣的飯菜就給我滾回家去!真要說起來,你家又不是這裡,是隔壁吧?」
「那裡可是真正的老人家庭耶。」
「你在說什麼啊!我剛剛才碰到阿姨,而且被她問說為什麼你的車子會停在停車場裡。你今天又是直接跑來我家對吧?要是你有過去那邊露臉打聲招呼,我就不用煩惱該怎麼回答了。」
「要是去打招呼,就會沒完沒了。」
「而且那個螃蟹罐頭也是……」
正當晴指著還剩一半的螃蟹罐頭,打算說明為什麼這東西會出現在家裡時,國崇就開口打斷他,而且一臉悠哉地說出蒼一郎感興趣的事情。
「這麼說來,似乎還是不清楚那具屍體的身分呢。」
「是這樣嗎?對了!在美代子小姐家時,應該請她讓我看看現場才對……」
蒼一郎一臉後悔地說道,國崇則微微皺起眉頭反問:「美代子小姐?」於是蒼一郎向他說明:
「就是發現屍體的那間房子的主人,田茂美代子小姐啊。我們剛剛才去過她家。」
「晴也一起去了?為什麼?」
「她說要拿骨董給我鑑定。」
國崇也知道晴會偷溜進田茂家的理由跟骨董有關,但因為現場出現屍體,導致晴當時無法達成目的。於是國崇問道:
「所以你們剛剛特別跑去再度挑戰嗎?」
蒼一郎先點點頭,然後聳了聳肩說:
「但是不見了。」
「不見了?」
「美代子小姐一直以為東西是收在廚房的餐具櫃裡,但是櫃子裡只有外箱,箱子裡空無一物。」
「這是怎麼一回事?」
蒼一郎雖然說了實話,不過國崇似乎覺得難以理解,所以一臉訝異地詢問晴。晴先用鼻子呼了口氣,接著表示事情就跟蒼一郎說得一樣。
「本人是認為東西就收在那裡,但是東西不見了也是事實。不過,我認為東西應該不是遭竊,畢竟只有那位婆婆本人知道她持有骨董,以及骨董收藏的地點。」
「這就很難說了。如果那名死者是結夥犯案,東西有可能是被同夥拿走的。那是有價值的東西嗎?」
國崇的職業讓他對犯罪的氣息特別敏感。聽到他眼神發光地如此問道,晴困惑地歪著頭。如果要偷,應該會連箱子一起拿走才對;而且比起單獨竊取大盤子,他總覺得小偷會選更容易搬運的東西。晴連同這般想法向國崇說明箱子的內容物:
「我沒有看到實物所以不清楚,不過根據婆婆的話,以及箱子上的落款,那應該是萬曆赤繪的盤子。從箱子的大小推斷,恐怕……是接近三十公分的盤子。若是刻意單獨帶走盤子本身,怎麼想都很奇怪。光是要打開箱子就得花不少時間,連同箱子一起拿走不是比較簡單嗎?而且,屋內沒有其他物品遭竊喔。」
「這就要看該骨董的價值如何。那東西值多少錢?」
「就說我沒有看到實物,根本沒辦法回答啊……」
聞言,蒼一郎代替晴,說著「所謂的萬曆赤繪啊……」開始解釋起來。打從在美代子家看到寫在箱子上的文字起,蒼一郎就一直非常在意吧。他之所以沒有當場發表長篇大論,肯定是知道自己在講解古伊萬里時嚇到了真澄和美代子的關係。
「那是在明代製作的『五彩(註9)』……彩色圖繪陶瓷器。自從宋代起,開始出現『二次燒結』這種製作手法。所謂的『二次燒結』,就是在塗上釉料並以高溫燒結過的陶瓷器上繪製圖案,然後再用低溫燒結一次,是相當費工的製作手法。隨著製作方式的發展,五彩也跟著進化,明代的嘉靖到萬曆年間更被稱為五彩的全盛時期。所以說,如果美代子小姐的盤子真的是萬曆年間的東西,應該有相當高的價值。」
「明代……是西元十四到十六世紀左右的朝代嘛,嘉靖、萬曆已經是明代末期囉。」
「真虧你還記得耶。」
晴一臉驚訝地看向邊從碗裡扒飯邊低聲說道的國崇。如果是應屆高中生就算了,都已畢業那麼久,這類知識就算完全忘光也不奇怪。國崇向訝異的晴表示「我只要是記過的東西就不會忘記」後,要蒼一郎繼續說下去。
「所以,那是能換取大筆金錢的東西嗎?」
「嗯……骨董還是得看東西耶。」
聽到國崇的問題後,蒼一郎面露困惑地看向晴。見到事情最後還是轉回自己身上,讓晴抱著苦澀的心情接過話題,開口說道:
「正如蒼一郎所說,價格會依物品有劇烈的波動。不過,如果是沒有瑕疵的高級品,應該可以賣到兩、三百萬圓吧。原本萬曆赤繪在中國的評價並不高,但是那種獨有的美感在日本深受歡迎。不僅志賀直哉有留下名為《萬曆赤繪》的作品,梅原龍三郎甚至特別畫了插在萬曆赤繪花瓶裡的花朵。」(註10)
「聽說目前中國的收藏家動作頻頻。如果是真品,很可能會衝到不可思議的高價。」
誠如蒼一郎所言,中國的陶瓷器價格,正隨著中國的經濟發展而有爆發性的提升,甚至不斷出現更新拍賣會最高成交金額的狀況,所以在市場各個領域的售價也很令人期待。
「如果是真品,賣價會相當高。」
聽見晴和蒼一郎兩人異口同聲地如此說道,國崇做出結論:
「也就是說,東西非常有可能是遭竊了。」
「……不,所以說,我剛剛不是才講過應該不是嗎?」
晴對於國崇完全沒在聽人說話的態度感到訝異,不過,國崇只是向晴遞出飯碗,要求再來一碗。晴皺起眉頭接過飯碗,不情願地起身往廚房走去。這時國崇要晴順便拿美乃滋過來,於是晴從冰箱中拿出美乃滋後直接丟給他。
「這麼說來,國,知道那名死者的死因了嗎?」
正好想起這件事的蒼一郎問道,國崇則是點頭回答:「啊,知道了。」
多少有點在意這件事的晴──畢竟自己在該案件中被懷疑是犯人──在聽見這段對話後,拿著添好飯的碗走回客廳,仔細聽著國崇的發言。
「根據司法解剖的結果,由於在後腦杓發現挫傷,最後判斷死因是腦挫傷。似乎是後腦杓的……這個附近受到重擊。」
國崇用右手接過晴遞來的飯碗,左手則比著自己的頭做說明。看到國崇指著比脖子稍微高一點的地方,晴訝異地問道:
「那麼……死因跟那根鐵撬果然一點關係都沒有嗎?」
「鐵撬上只有採集到死者跟你的指紋,而且沒有發現死者遭鐵撬毆打的傷痕。」
「所以是有別的凶器嗎?」
「目前沒有發現可能是凶器的東西。現階段的看法,是認為那名男子很可能自己撞到某個地方而導致死亡。」
「這麼一來就不是凶殺案……而是單純的意外吧?」
晴皺著眉頭低聲說道,國崇則是淡淡地回答:
「應該是這樣沒錯。」
不是凶殺這種恐怖的案件的確是好事,但是就晴來說,有個實在難以釋懷的地方。那就是即使只有一晚,但他仍被懷疑是殺人凶手,還被關在拘留所裡。
「所以就說跟我沒有關係嘛!警察什麼的實在讓人受不了!」
「別那麼生氣啦,誰叫你要做出那種會讓人懷疑的行為。」
「就是因為你們那種態度才會造成冤獄!」
一聽到國崇幫同事說話,晴就把怒氣全都發洩到他身上。一旁的蒼一郎則是捧著飯碗並托著臉頰,思考起死者究竟是在哪裡撞到頭。被說這個姿勢很難看,蒼一郎連忙改變姿勢,但仍只顧著思考屍體的事,看起來心不在焉的。
「但是啊,死者不是仰躺在榻榻米上面嗎?不管怎麼想,我都不覺得會有能撞倒頭的東西。而且,晴說過房裡有棉被什麼的對吧……」
「是啊。我看到掉在那裡的鐵撬時,瞬間就懷疑死者是不是被那個殺害的……」
「就算是這樣也不該去碰證物啊。一旦發現屍體,應該什麼都不要做,直接離開現場並立刻通知警察。」
「知道啦,我知道了。」
晴受夠了國崇不斷重複的說教,用鼻子哼了一聲。因為國崇不斷吃著配菜,東西已經所剩無幾,晴慌忙夾起鱈魚和炒蓮藕,同時對於自己沒有先分裝配菜感到後悔。
「喂!這是大家一起分著吃的,你給我客氣一點。」
「我已經很客氣了。矢田他們似乎是認為,死者有可能是從壁櫥的上層跌下來。」
晴原本打算吐嘈國崇到底是哪裡客氣了,但一聽到他提到壁櫥的上層,注意力就被轉移了。晴進入和室內時,看到的景象是棉被堆在房間中央,壁櫥的上層則空無一物。由於棉被是從壁櫥裡拿出來的,晴當時原本以為,美代子是打掃到一半就出門了。
但是,如果變成屍體倒在那裡的男人是闖空門的小偷,那把棉被拿出來的就是那名男子吧。而且這麼一來,從上層摔下來的看法就說得過去……
「所以,那些棉被果然是死者拿出來的嗎?」
「似乎是這樣。警方有跟家主確認過,她表示自己沒有那麼做。」
「換句話說,死者把棉被從壁櫥裡拿出來後,爬進上層做了什麼吧?但是那裡看起來什麼都沒有啊……」
晴驚訝地說道,國崇也表示同意。壁櫥上層就只有放棉被,因為全都被拿出來了,裡面完全是空的,這點警察也確認過,所以目前並不清楚那名男子爬進壁櫥上層的原因。
「在把棉被拿出來的時候,應該就知道裡面什麼都沒有了,他究竟是為了什麼要爬進去呢?不過畢竟死人無口,沒辦法詢問本人。」
「有找到他爬上去的痕跡嗎?」
「既然死因是後腦杓的挫傷,想成死者是從哪裡摔下來也很正常吧?而在那間成為命案現場的和室中,唯一能稱為高處的,似乎就只有壁櫥的上層。」
說完聽來的事情後,國崇向實際看過現場的晴確認。晴板著臉點頭,表示自己看到的也是那樣。蒼一郎則一臉不可思議地歪著頭,後悔地表示:
「我剛才果然應該去看看現場才對。」
「你在說什麼啊?那裡明明就還禁止人進入吧。」
「明天似乎要重新去現場蒐證。」
「真的嗎?」
從國崇口中聽到情報後,蒼一郎顯得一臉興奮,不過要去現場蒐證的是警察,跟蒼一郎一點關係都沒有,他為什麼會那麼高興?晴的腦中浮現不好的預感,趕緊叮囑蒼一郎:
「你可不要做多餘的事情喔。那是意外死亡,不是你最喜歡的殺人事件啊。」
「我才沒有喜歡殺人事件呢,晴別把話講得那麼難聽好嗎?我只是純粹對謎題感興趣而已。」
「什麼謎題啊!」
就是因為那個謎題什麼的,晴才會被捲入麻煩當中。
晴眉頭深鎖,集中碗裡剩下的白飯,配上醃白菜一口吃掉。這時國崇要求添第三碗飯,晴邊叮嚀這是最後一碗,邊催促蒼一郎快點吃飯。
「國也在喔,配菜快沒囉。」
聽見晴的忠告後,蒼一郎才慌忙動起筷子。
吃完晚餐後,晴憤恨地看著瓶底剩下不多的清酒,將一升瓶收進水槽底下的櫥櫃。雖然只剩下一點點,但總比一滴不剩要好。從桃園那邊收到這瓶清酒時,晴還很高興地覺得今年過年能過得比較奢侈。這就是自己用藉酒澆愁的名義,在過年前就把酒開封所招來的報應吧。
晴在嘆息與悔恨交織下洗完餐具後回到客廳,就看到國崇拿出了電腦,正窩在暖桌前工作。一旁的蒼一郎則是躺著,將一半的身體埋進暖桌中在滑手機。家中兩隻貓肯定也窩在暖桌底下。在暖器有限的白藤家中,一到冬天客廳的人口密度就會增加,不過國崇是多出來的。
晴想起自己與登喜子的約定,於是板起臉坐到國崇身邊,催促他回去自己家。
「你飯也吃了、酒也喝了,現在應該滿足了吧?給我回家睡覺。」
「不用在意啦,反正有這個。」
國崇回以與晴的意圖相違背的答案,用指頭敲了敲暖桌桌面。雖然知道他的意思是「我可以睡暖桌,你不用麻煩了」,不過晴要講的不是這個。晴對此感到焦慮,但是他從經驗中學到「不能跟著國崇的腳步走」,所以努力忍氣吞聲地說:
「在暖桌睡覺會感冒啦。你家明明就有你的房間跟專用的棉被啊。」
「沒問題,我不會感冒的。」
「……阿姨說想要跟你見個面。之前也是,她似乎有察覺到你回來,所以曾跑來偷看過,就連你來我家的次數她都知道。」
國崇的體力和精神力都很優秀,所以晴也不覺得他會因惡劣的環境感到痛苦。既然如此,他便將作戰計畫改為動之以情,不過同樣沒什麼效果。
「那個人還真閒啊。」
「這不是閒不閒的問題吧?阿姨是在擔心你耶。」
「我已經不是要被擔心的年紀了。」
「你在說什麼啊?會擔心自己的父母親健在,是值得感激的事吧!」
大概是因為晴自己也覺得,這根本只是說好聽的場面話,所以態度強硬不起來。看著這樣的晴,國崇先用鼻子輕輕笑了一聲,才嚴肅地回應:
「那我問你,你希望有每天都在擔心自己的雙親嗎?」
「這個嘛……」
「我不是在講小時候,而是現在這個年紀的你。」
這時候就算說謊也該回答「想要」,不過國崇已經把晴的個性摸透了,就算晴嘴上這樣說,國崇也不會相信吧。抓住晴瞬間說不出話的破綻,國崇將視線移回螢幕繼續說:
「這就是現實。我現在過著完全不依賴雙親的生活,而他們的身體狀況也很好。那麼互不干涉才是最好的。用建設性的思考方式來想就能懂了吧?在面對他們時,絕對不能主動配合。」
「但所謂的親子,就是不管孩子幾歲,終究是爸媽的孩子啊!」
「我不是孩子。」
「我不是在跟你說年紀的事!」
這種不斷重複的爭辯根本看不到盡頭,讓晴感到疲憊。再加上晴其實很清楚,爭論到最後輸掉的肯定是自己,於是深深嘆了口氣,大致做出結論:
「隨便怎樣都好,總之你給我回家。阿姨交代過如果你來我家就這樣跟你說。還有,過年時也絕對要回家。」
「……」
「國,你有沒有在聽啊?」
晴放棄說服,轉而強硬地要求國崇回家,不過國崇似乎也下定決心無視晴的要求。即使晴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不發一語地敲著鍵盤的國崇回家,他也無動於衷。結果仍是一如往常,晴先無力地放棄了。
「我不管了……」
晴最後丟下這句話,就獨自離開客廳走向自己的房間。位於工作室後方的房間相當寒冷,不過對於不怕冷的晴來說,這般寒冷還沒有到會讓他覺得難受的地步。他邊動手鋪起被褥,邊自言自語地說:「真令人困擾。」
這樣看來,直到星期一前客廳的暖桌都會被占據吧。冬天時,光是蒼一郎一直待在客廳就讓人覺得煩悶了,現在連國崇也待在那裡。再加上只要國崇在,家中的恩格爾係數(註11)便會向上倍增。到底有沒有辦法能讓國崇回去老家呢?煩惱的晴不禁重重地嘆息。
在想不到任何方法下到了隔天早晨,晴在平常的時間醒來後,就去窺探客廳的狀況,發現國崇將下半身埋在暖桌裡睡覺,上半身則蓋著應該是從壁櫥拿出來的毯子。蒼一郎應該是回去自己的房間了,貓咪也不見蹤影。
晴叫醒國崇,要他拆下暖桌的棉被拿去外面晒之後就走向廚房。他才剛準備好味噌湯用的高湯,從院子回來的國崇就來廚房說他肚子餓了。
「我正在準備。」
「做個煎蛋捲吧。不是加了高湯的那種,我想吃甜的。」
「我們家的早餐只有味噌湯和納豆,你有意見的話就回家去。只要是你喜歡的東西,不管什麼阿姨都會準備好吧?」
「那我自己做。」
國崇完全沒有理會刻意諷刺的晴,逕自打開冰箱。晴知道如果真的讓國崇動手,最後辛苦的會是自己,只得不情不願地答應他,並把他趕出廚房。
「一大早就用蛋來做料理實在太奢侈了。」
晴在碎唸的同時,做好了國崇要求的煎蛋捲,然後連同白飯和味噌湯一同端到客廳。打開電視正在看新聞的國崇,看到托盤上的煎蛋捲後露出滿足的表情。
「這個煎蛋捲做得真好,晴果然很厲害。」
使用三顆雞蛋製作的煎蛋捲雖然切成六塊,不過因為國崇大口大口吃著,轉瞬間就只剩下一塊。晴慌忙將最後一塊移到自己的飯碗裡,皺起眉頭說:
「你就不能吃慢一點嗎?」
「我並沒有吃得很急啊。」
「你平常是怎麼過生活的啊?」
國崇目前獨自一人住在新潟,雖然知道他住在官方宿舍裡,不過晴不曾問過他的生活如何。國崇邊吃著拌了納豆的白飯,邊回答隨口詢問的晴:
「宿舍附近就有超商跟洗衣店,整體來說還算方便。我大多工作到很晚才下班,所以沒空煮飯,早上多半是吃麵包,午餐跟晚餐則在外面解決。」
「我就猜是那樣。」
國崇是那種只要他想做,大部分事情都能做得很好的男人,但是,他對於「不方便」的概念與普通人相差頗大,因而大部分的家事他都沒在管。所以,他恐怕正過著晴無法理解的「合理」生活吧。雖然國崇應是過著不規律的生活,不過他表面上絕不會顯露出來。
只要看著國崇,晴就會痛切地覺得對人類而言最重要的,說不定不是規律的生活或是均衡的飲食,而是有沒有能力去建構沒有壓力的環境。不管周遭認為這個人有多麼旁若無人,重要的是不會察覺到這點的遲鈍,和能貫徹自己想法的堅定意志。
國崇毫不客氣地遞出空碗,要求再來一碗。當晴看著這樣的國崇如此思考之際,通往走廊的紙門打開,頭上蓋著毛毯的蒼一郎搖搖晃晃地走進來,向晴遞出智慧型手機。晴正要叫他先把毛毯放回房間,蒼一郎則跟他說有電話找他。
「晴,電話。真澄小姐打來的。」
「咦?」
他昨晚才剛剛跟真澄見面,應該沒有什麼會要特地打電話聯絡的事情才對。晴心中覺得訝異,放下筷子從蒼一郎手上接過智慧型手機。
「妳好。」
晴一回話,就聽到真澄用明顯十分緊張的語氣,為了一早就打電話來而致歉。
『對不起……一大早就打電話來……啊,昨天……謝謝您過來。』
「不用客氣。怎麼了嗎?」
『那個……真的很抱歉……突然拜託您這種事……外婆說……有、有事情希望能拜託晴先生幫忙……』
「妳外婆嗎?」
不是真澄,而是美代子說有事要拜託,讓晴越發覺得不可思議。雖然昨晚在分開前,美代子曾提過「如果有找到骨董」的情況,不過不可能現在就找到了吧?晴詢問是什麼事情,真澄就講起晴也聽說了的事情:
『其實……我們接到警察的聯絡,說……要做現場蒐證……似乎又要調查家裡的樣子。然後……他們說希望外婆也能回去家裡……不過今天是星期六,開店的時間比較早……店裡又很忙,所以……』
晴大致上已經預料到真澄想拜託什麼了。美代子應該是希望晴代替真澄,陪她回去自己家吧。晴在昨天晚上就從國崇那邊聽說,今天警察會去美代子家重新做現場蒐證。
「要我……陪美代子小姐一起回去嗎?」
『真的很抱歉……像這樣一再麻煩您……就算您拒絕也……』
雖然晴也知道如果要避免麻煩,拒絕真澄是最快的方法,不過,聽到她語帶深深的歉意,讓晴很難開口拒絕;而且只是陪美代子回家的話,並不算太麻煩的事。晴輕輕地吁了口氣回答:「我知道了。」
『咦……真的可以嗎?』
「如果妳們願意的話。」
真澄聽完晴的答案後,先是數度道謝,接著請晴把電話拿給蒼一郎。晴把手機遞給在旁邊窺探狀況的蒼一郎後,兩人在電話裡做了簡短的交談。
「……好,我知道了。那麼,直接在家碰面。好的。」
真澄對蒼一郎的態度果然很冷淡的樣子。掛上電話後,蒼一郎告訴晴:
「九點在美代子小姐的家會合。」
「你也被找去了嗎?」
「嗯,雖然只是順便找我而已。」
雖然蒼一郎聳著肩如此表示,不過這對他來說,根本是求之不得的事,畢竟昨晚從國崇那邊聽說警方要去做現場蒐證時,蒼一郎可是雙眼發光。於是晴開口叮嚀:
「一起去是無妨,但是你可不要做出會妨礙別人的事。」
蒼一郎也坦率地點頭回應:
「我知道啦。晴,我也想要吃點什麼。」
「只有納豆喔。」
「如果還有納豆,那我也要。」
不只是白飯,國崇還要求再來一份納豆,晴回應一人只有一份後,拿著國崇的飯碗走向廚房。要是不早點把國崇趕出去,家裡的食材肯定會被他吃光。在感到煩躁的同時,晴點燃瓦斯爐熱起味噌湯。
配合約好的九點,晴離開家門前往昨晚也曾到訪的駒込。先不提蒼一郎,晴完全沒有想到連國崇都會跟來。
「為什麼你也一起來了?」
「這就是所謂的騎虎難下啊。」
「你根本沒有騎在老虎上吧?」
「好啦好啦。晴,這樣也好啊。只要有國在,就能收集到各種警方的情報吧?」
「我根本就不需要警方的情報!你完全搞錯目的了吧!」
晴憤怒地這麼說,不過國崇跟蒼一郎都沒有理他,反倒是先走一步。因為蒼一郎昨天才來過,自然還記得位置。晴走在後方看著兩人的背影,憂鬱地覺得自己不去也無所謂。
這股憂鬱在抵達美代子的家後,又變得更加強烈。雖然晴不是沒想過,不過在聽說死者判斷為意外死亡後,原本以為這件案子已經跟那兩人無關而不會再見面了……
「哎呀,都到齊了呢。望月先生也回來這裡啦?」
與美代子一同站在家門前的,正是矢田與秋津。他們應該有從美代子那邊聽說晴和蒼一郎會過來,不過沒有想到連國崇都會出現吧。矢田一臉驚訝地語帶諷刺說道,國崇則是平淡地回應:
「我是來出差。所謂的幹部就是會有一堆麻煩的工作,真是令人困擾的職位。我很羨慕像矢田先生這種能活躍在事件發生現場的人喔。」
「不,第一線人員也很辛苦啊,總是被愚蠢的上司耍得團團轉。」
「這樣啊?那麼,我就這樣轉達給矢田先生『愚蠢』的上司吧。」
「矢田先生,不要再繼續下去了。」
看到矢田喋喋不休地跟國崇鬥嘴,秋津愕然地在他耳邊小聲說道。
「在立場上贏不了對方啊。」
矢田聽到忠告後啐了一聲,從懷中拿出香菸。他用嘴唇叼住菸,邊用打火機點火,邊用低沉的聲音向晴說:
「原本我是打算聯絡最初發現命案的白藤先生過來,不過想到麻煩人物可能會來插嘴,所以猶豫了一下。至於現在這個狀況,實在很難說你來得正好……」
「他可不是我叫來的。」
晴向矢田解釋是他接到聯絡時,國崇正好來訪,所以國崇才跟著過來。接著,晴跟美代子打了聲招呼。晴雖然有跟真澄通過電話,但是沒有直接跟美代子交談過。美代子客氣地開口致歉:
「真是抱歉,連著兩天都這樣麻煩你。」
「不會,請不要在意,這只是小事。」
先讓美代子安心後,一行人就進入屋內。美代子的家……田茂家在比道路高上兩階的地方設有格子門,格子門口直到玄關為止鋪設了一小段道路。道路左邊的木門通往庭院,不過晴前兩次來的時候都關著,今天卻是門戶敞開。
「死者就是從這裡入侵的嗎?」
國崇指著木門,向走在前面的秋津問道。秋津點了點頭,表示也可以從那邊進去。
「木門雖然有從內側鎖起來,不過他恐怕是從外面……用與屍體一同被發現的鐵撬把門撬開,然後從這裡進入屋內。因為我們完全找不到其他的入侵痕跡。」
正如同秋津的說明,可以看到木門內側的鎖壞掉了。不過,那與其說是門鎖,不如說是簡單的門栓,只要從外面稍微施力,就能輕易地破壞。
國崇跟在秋津後面走進庭園,蒼一郎也跟了上去。把抽完菸才要進去的矢田則留在原地,晴便和美代子一同走進庭園。
田茂家的庭園位於L型的房子南方,雖然面積不算寬敞,不過考慮到地點位於東京都中心,有著庭園樹木的房子也算得上是奢華了。庭園裡沿著與鄰居之間的柵欄種植了四照花和山茶花,前方則是花壇與鋪著砂礫的小路。
晴發現屍體的和室就在庭院旁邊,從外面看去,會發現只有那裡比較老舊。
「其他是新蓋的嗎?」
「沒錯,一開始只有這邊,客廳、和室的一部分以及二樓都是後來才增建的。」
邊聽美代子的回答邊繼續往前走後,就看到面對走廊的窗戶和紙門全都敞開,還看得到數名身穿深藍色制服的鑑識組調查員在那裡。秋津在走廊前方停下腳步,指著紗窗向隨後跟來的晴和美代子再次確認。
「根據事件發生當天的調查,紀錄上寫著只有這裡沒有上鎖。但是跟庭院的木門不同,這裡沒有發現遭人從外面撬開的痕跡。根據兩人的供詞,這不是白藤先生打開的,而是田茂女士忘記鎖上。是這樣沒錯吧?」
「我是從玄關大門進入屋內,出來時也是從玄關大門離開。」
「我常常忘記鎖上走廊的窗子,女兒也常常提醒我這件事……所以這次應該是壞習慣又發作……」
美代子面帶歉意地說道。蒼一郎環顧整個庭園,整理了目前的情況:
「所以說……死者是破壞木門的鎖走進來,然後窗子又正好沒上鎖,所以就從這裡偷溜進屋裡?」
「如果都有鎖起來,他應該也打算破壞掉吧,這樣只是省了一道功夫。」
「不過,真虧他知道這裡沒有鎖耶?是花時間一一確認過嗎?」
警察似乎跟蒼一郎存有同樣的疑問,秋津微微皺起眉頭回道:
「的確是這樣。在面對庭院的出入口中,這裡位於最內側的位置,但一般來說,應該會選距離更近……面對客廳的落地窗……」
「比起從那邊依序試著打開、一一確認,直接破壞掉會比較快吧?反正他連庭院的木門都弄壞了。」
正當秋津打算同意蒼一郎的話時,矢田的聲音突然插進來。
「還有其他問題。」
抽完菸的矢田不知不覺中跟了上來,補充表示另有疑問。
「白藤先生有直接看過死者,卻沒有注意到嗎?那名男子如果是闖空門的小偷……」
「……」
除了秋津和矢田外,現場直接看過死者的只有晴。美代子只有稍微瞥了一眼,就尖叫著逃走。雖然晴仔細回想,但他當時腦中一片混亂,根本沒有留下清晰的記憶。
「……我不知道。該說只記得棉被嗎……」
「是他的手喔。」
「……啊,手套……」
晴邊想著「難道……」邊低聲說道,矢田則一臉無趣地點頭。
仰躺在地的屍體確實沒有戴手套。如果是職業小偷,肯定不想留下指紋這類證據,所以絕對會戴手套吧。就連外行人都能想到這點。
「那個男人沒有戴手套,大概是覺得自己沒有前科所以無所謂吧……實際上,那名男性的指紋的確沒有登錄在資料庫當中……不過即使如此,以闖空門來說,他的做法也未免太過粗暴。」
「那麼,這就不是闖空門,而是另有目的?」
國崇開口問道,矢田只是聳了聳肩沒有回答。雖然不清楚這究竟代表警方沒有線索,或是他在賭氣,但後者的可能性比較高。晴訝異地看著兩人的互動,這時命案現場的和室傳來一名鑑識員的聲音。
「矢田先生,我們找到類似的痕跡了。」
警方之所以會再次進行現場蒐證,就是為了證明這不是殺人事件,而是意外死亡。此時找到的痕跡,肯定就是足以證實這個論點的證據。矢田和秋津接連走上走廊,往打開的拉門內看去,能看到有其他鑑識員爬進壁櫥的上層。
當天原本堆在和室中間的棉被,目前全被搬到角落。矢田和過來傳話的鑑識員一同靠向壁櫥,看著壁櫥內側聽起說明,秋津、蒼一郎和國崇也從矢田背後窺探著壁櫥內部。
「……死者似乎是推開了那邊的天花板,打算調查內部,然後被什麼嚇到,導致後腦杓撞上這邊的鴨居(註12)。我們有在這個凹陷進去的部分採集到頭髮,至於是不是死者的,得要等化驗過後才知道。」
「所以說,他不是從壁櫥摔下來撞到頭的囉?」
「應該不是,畢竟他的姿勢是面對著那邊朝後方倒下。」
「死因是腦挫傷。既然是發生在壁櫥內的意外,撞擊力道不太可能立即致死。在受傷之後,他應該還能活動一段時間……想成是死者離開壁櫥後,才因為頭昏而倒下會比較妥當吧?」
「真虧你連死因都知道啊。」
一群大男人全都把頭探進壁櫥裡議論紛紛,晴和美代子則一同站在後面靜靜地看著。說實話,一個完全不認識的男人到底是怎麼死的根本不重要。比起這個,晴更在意的是──那名男子為什麼要去探查天花板內側。正當晴不解地思考時,突然發現站在一旁的美代子表情有點僵硬。
「……怎麼了嗎?」
「咦……沒事,我只是想到這間和室非得更換榻榻米不可,但在過年前不知道來不來得及換好。」
雖然美代子笑著這麼說,不過晴總覺得她像是在掩飾些什麼。一個懷疑的念頭浮現,於是晴看著她試探地問道:
「……壁櫥裡的天花板內側藏了什麼東西嗎?」
關於那名男子為什麼要調查壁櫥天花板內側的理由,美代子說不定有些頭緒。晴抱著這樣的懷疑詢問,不過美代子立刻搖頭否定。
「怎麼可能?」
雖然美代子如此回答,晴還是覺得她在隱瞞什麼事情。不過,這不是他需要逼問的事,所以晴沒有繼續說下去。目前至少知道,男子爬進壁櫥上層的原因,在於他想要調查天花板內側。看著壁櫥議論紛紛的一群人,似乎也對男子的行動抱持疑問,所以向美代子問道:
「田茂女士,那邊的天花板內側有放什麼東西嗎?」
「應該什麼都沒有喔。沒有東西吧?我自己是沒有看過,能幫我確認一下嗎?」
美代子如此回應詢問他的秋津,而負責調查的鑑識員,則是回答什麼都沒有。
「不過應該有老鼠吧,有看到老鼠糞便。」
「所以他是被老鼠嚇到才會撞到頭嗎?」
「有這個可能性。」
再次搜查過發現了遺體的和室後,確立了眾多關於男子的死因──也就是後腦杓的挫傷是如何造成的推論,但是沒有得到任何確切的證明。完成工作的鑑識組決定要撤離後,一行人為了不妨礙他們再度走回庭園裡。
「雖然知道那名男子的死因了,不過,關於動機的謎團卻變得更深。」
蒼一郎輕輕嘆了口氣小聲說道,矢田和秋津也板起臉表示同意。那名男子究竟有什麼必要探查該房間的天花板內側呢?由於屋裡沒有男子入侵其他房間的痕跡,想成那間和室就是男子的目標會比較合理。但是,天花板內側什麼都沒有……
他們不知道男子的意圖,而且這人的身分依然不明。蒼一郎向秋津詢問這件事搜查得如何,秋津一臉為難地歪著頭回答:
「關於男子的身分是交給本駒込警局負責調查,不過沒什麼好消息。而且經過這次的現場蒐證,應該能斷定這不是殺人事件,而是一場意外……」
「我們便會從這起案件抽手。」
「為什麼?明明就還有謎團沒有解開啊?」
秋津身旁的矢田一說完,蒼一郎就訝異地問道。國崇則站在警察的立場向出言責備的蒼一郎解釋:
「搜查一課是負責調查凶惡犯罪事件的部門,像這種小偷在闖空門的房子中撞到頭,結果意外死亡的愚蠢案件,他們才沒有空一直參與呢。矢田先生,我說得沒錯吧?」
「正如幹部先生所說。」
國崇向矢田徵求同意,矢田便用殷勤的語氣如此回答並用力點頭。即使雙方有如水火,身處相同組織的兩人似乎還是有夥伴意識。蒼一郎不滿地看著在這種地方持相同意見的兩人,詢問說:
「所以是會交給本駒込警局的人調查嗎?」
然而,秋津對這個問題依然擺出為難的表情。
「說實話,應該不會調查吧。畢竟沒有任何能證明身分的東西,應該也不會有人提出協尋要找闖空門的男子。而且,有沒有人手去一一比對協尋案件的資料……」
「所以說會變成懸案囉?」
「雖然對於遇上闖空門事件,小偷還死在家裡的田茂女士很過意不去,不過就現實面來說,既然沒有發生物品遭竊的損害,警察也沒辦法再做更多事情……」
矢田的回答讓蒼一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可是,既然沒有物品遭竊的損失,一個不認識的男子死在自己家裡,會為此感到不舒服的只有美代子一個人,除此之外並沒有太大的傷害。晴也很同情美代子,而她本人雖感到不太滿意,但似乎也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而決定放棄。
「災難總是會突然從天而降呢。比起這個,刑警先生,我可以打掃家裡了嗎?我必須快點向清潔公司提出委託才行,不然就要過年了。」
「啊,是的,現場蒐證的工作在今天就全部結束,很抱歉造成您的困擾,等鑑識組離開後,您就能進去每一個房間。」
美代子聽見秋津的回答後點了點頭,說要從玄關進去家裡就往庭園出入口的木門走去,並說:「請進來喝杯茶再走吧?」
雖然美代子這樣邀請,不過矢田和秋津都表示心領了。
「謝謝您,不過我們還有工作。」
「這樣啊。那麼白藤先生,你們願意來喝杯茶嗎?」
「當然!」
蒼一郎立刻回答,並跟在美代子身後走去。至於晴也沒什麼急事,就想說喝杯茶再回去。正當晴要詢問國崇有什麼打算,準備向走在前面的背影搭話時,他突然發現砂礫走道旁有一道黯淡的光芒。
他心想著那是什麼而停下腳步,並在該處翻找過後,發現一把半是被埋在碎石裡的銀色鑰匙。那把綁著塑膠號碼牌的鑰匙,似乎是投幣式置物櫃的鑰匙。
雖然這東西掉在美代子宅邸的庭園裡,不過很難想像這是她掉的東西。隨著一個念頭竄過腦中,晴連忙叫住國崇。
「國。」
國崇轉過身看到晴手中的鑰匙後,露出驚訝的表情詢問那是什麼,晴於是指著腳邊回答:「這個……掉在這裡……」
「你撿起來了?」
晴看到國崇瞇起眼睛,這才注意到自己錯了。在發現屍體時,他也下意識地撿起腳邊的鐵撬,所以被罵過不要做愚蠢的事情。不過這裡是庭園,並非殺人案件的現場,就連在這種地方都要特別注意啊……晴抱著將錯就錯的心情,皺起眉頭說道:
「我不撿起來要怎麼給你看啊?」
「你只要告訴我東西在那邊就行了。」
國崇嘆了口氣這麼說,接著從外套口袋中取出手帕,要晴把鑰匙放到手帕上。他看了一眼後,叫住已經離開庭園的矢田等人。
「矢田先生,過來看一下這個。」
矢田聽到國崇的呼喊,面露厭惡地轉過身來,不過他察覺到兩人有所發現後,立刻走了回來。國崇將鑰匙拿給矢田看,說明這把鑰匙掉在庭園裡。
「這很可能是死者掉在這裡的東西。」
「原來如此,所以他手邊才會沒有東西啊。我們立刻去調查。」
矢田如此說完,從國崇手上接過鑰匙。接著他快步走向正要離開庭園的美代子身邊,詢問她有沒有看過這把鑰匙。
「田茂女士,妳曾見過這把鑰匙嗎?」
「鑰匙……?不,這不是我的東西。」
「這樣啊。那麼,我們先離開了。秋津,走了。」
矢田沒有對美代子說明那是在庭園裡撿到的東西,連忙帶著秋津離開。蒼一郎一看到國崇也準備跟上去,連忙開口詢問:
「國,你要去哪裡?」
「說不定能知道那名男子的身分。」
「咦……為什麼突然……我也要去!」
即使沒能完全理解現況,蒼一郎依然憑本能察覺到要快點行動,因而大聲這麼說。他向打開玄關拉門的美代子表示下次再過來喝茶,接著就追在國崇身後離去。
四名男子慌慌張張地離去後,周圍一口氣變得安靜,唯一能聽見的只有美代子的嘆氣聲。獨自留在現場的晴,心懷歉意地向美代子說明:
「對不起,我在庭園找到那把鑰匙……他們認為那很可能是死者遺留的東西。」
「是這樣嗎?」
「目前還不清楚……因為那應該是投幣式置物櫃的鑰匙,如果能從中找到那名男子持有的東西,那就沒有錯了。」
美代子大致上理解狀況後大大地點頭,然後詢問晴有什麼打算。晴表示自己沒有要參與警方的調查,如果美代子想喝茶,自己願意奉陪。
聽見晴的回答後,美代子顯得相當高興。
「太好了,其實我有些話想單獨跟白藤先生談一談。」
「跟我……嗎?」
晴不清楚美代子想跟他談什麼,所以有些疑惑,但仍應邀走進房子。美代子進入廚房準備泡茶,並且拜託晴幫她打開客廳的窗簾和窗戶換氣。他們昨天是在晚上過來,所以連窗簾也沒有拉開。
晴一打開窗簾跟窗戶,就看到鑑識組的搜查員正在關上陽台的窗戶。準備離開的搜查員麻煩晴上鎖,晴也答應了。
「辛苦了。我過去把那邊的窗子鎖上喔。」
告知身處廚房的美代子後,晴得到「麻煩你了」的回應。昨晚,通往和室的走廊上拉起封條,禁止任何人進入,不過今天已經把封條撤掉了。晴走過昏暗的走廊來到陽台,鎖上鑑識員關上的窗戶。
用來分隔陽台與和室的紙門是關著的,晴下意識地將手伸向門。他因為想起前幾天的事,甚至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手指緊張地顫抖。晴輕輕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地打開門,確定房裡什麼都沒有之後,這才終於放下心。
「……」
壁櫥的拉門已經關上,但是堆在房間角落的棉被依然放在那裡。晴想起美代子因為不知道該不該把棉被丟掉,便請鑑識員先放在那邊。
連標示屍體所在位置的記號都撤除後,這裡看上去就只是一間普通的和室。如果能靠那把鑰匙得知男子的身分,或許就能知道他為什麼要調查天花板內側了。
晴看了看和室的天花板,接著關上紙門回到美代子身邊。正好茶也泡好了,晴就幫美代子用托盤將茶具端去客廳。美代子面對著晴坐下,邊把茶壺內的茶倒入茶杯,邊面露歉意地開口說:
「真抱歉,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
「不會,我不這麼覺得……您打算什麼時候搬回來這裡呢?」
「這個嘛,應該是星期一吧。雖然女兒說我在她家住多久都無妨,不過這樣對俊雄太不好意思……啊啊,俊雄是小更的父親。」
晴原本想說雖然對方是美代子的女婿,但住在女婿家,果然還是不太方便吧?不過美代子直接講明:
「我獨居慣了,還是一個人比較輕鬆。白藤先生也是一個人住嗎?」
「不,我跟蒼一郎住在一起。我們是表兄弟。」
「是這樣啊,你們長得不像呢。」
「我們雖然有血緣關係,不過相當稀薄,而且個性完全不同。」
聽完晴接著補充的話,美代子笑著點點頭。
「是啊。蒼一郎態度很親切,白藤先生則很穩重,有種果然是藝術家的感覺。」
「……嗯?」
「小更有拿白藤先生的作品給我看過喔,真的很棒呢。」
「作品」這個詞讓晴一時反應不太過來,不過他還是立刻就知道美代子是指什麼。他想到先前曾聽說過,真澄會自掏腰包買他製作的木雕來收藏,這讓他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地表示:
「那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應該說我沒有其他專長,所以只能做這個……總之,那實在不是能稱得上是『作品』的東西。」
「沒這回事喔。小更可誇獎得厲害呢。」
「……這樣啊。真澄小姐似乎非常中意的樣子……」
「沒錯,小更真的很喜歡。」
晴在真澄的工作地點──也就是桃園的店裡,看到她認真注視自己的新作時,那副模樣甚至讓他有些恐懼。晴想起真澄那個模樣後,多少能理解蒼一郎為什麼會說真澄把他當成「神」看待……有人覺得他的作品很特別,他當然心懷感激,但對晴來說,困惑的心情恐怕更多一些。正因為晴懷抱著複雜的心情,才沒有注意到美代子的話其實別有用心。
「小更她不怎麼說話吧?」
「真澄小姐的確是一位文靜的女性。」
「她在面對家人以外的人都很不親切,也不會說不必要的話。」
「這樣啊。」
「不過,在面對白藤先生時不太一樣吧?」
晴也知道真澄只有在面對他時,態度會不太一樣。不過她會這樣的理由,對晴而言是不需要特別在意的事,因而只是很普通地回答:「似乎是這樣。」
面對這樣的晴,美代子有些興奮地斷言:
「就是這樣喔!我注意到小更在跟白藤先生交談時態度相當熱情,最重要的是對話時間很長。對小更來說,白藤先生肯定是特別的對象。」
「是這樣嗎?」
晴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做出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相當曖昧含糊的回應,但是在聽到美代子接著問:「如何?」讓他皺起了眉頭。「如何」是什麼意思?是在「如何」什麼?看到晴不解地歪著頭,美代子焦急地直接問道:
「所以說,我是在問白藤先生對小更怎麼想?」
「怎麼想……因為深受她照顧,我真的很感激她。」
「我不是問這個。白藤先生有女友嗎?」
「……」
領悟到婉轉的說法無法傳達意思後,美代子把話說白了,晴這才終於察覺到她的意圖。這就表示……不不,應該不是這樣。晴搖了搖頭,開口說明真澄對他的態度有所不同的原因。
「不,您誤解了。真澄小姐只是因為喜歡我的作品,才覺得我有些特別……」
「白藤先生沒有女友對吧?」
「的確沒有,但重點不是這個,而是您有所誤解了。」
「太好了,這樣就表示小更還有機會。」
美代子高興地笑著安下心來。雖然晴不斷重複跟她說是誤解,不過她完全聽不進去。在戀愛問題上有所誤解,對雙方都會造成困擾。晴為了讓美代子知道,其實自己跟真澄都沒有這樣想,思考起到底該怎麼解釋才好。由於對方是老人家,這讓晴不知該如何啟齒,這時美代子講起讓人頗在意的事情。
「小更啊,她以前其實不是那個樣子。」
「……咦?」
「小更曾有一段時間罹患對人恐懼症,甚至連家門都踏不出去。」
晴第一次聽說這件事,而且這件事很令人驚訝。晴偶然經過「PLUS FIVE」而跑進店裡推銷時,真澄已經在那裡工作了。他心想美代子說的大概是在那之前的事,這才突然注意到自己不曾問過真澄是何時開始在「PLUS FIVE」工作的。
「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大學畢業後,小更曾一度工作過,但似乎是工作過度忙碌,工作大約一年左右後,她突然無法下床。因為這樣,不得不把工作辭掉。從那之後過了好一段時間,她都一直待在家裡。當時我也很擔心,去探望時,她甚至無法好好跟我說話。由於我看過她那樣的狀態,聽說她在現在的店家工作時,真的嚇了一跳。我女兒跟俊雄都覺得小更沒辦法做服務業,還曾阻止過她,不過小更似乎是有她自己的想法吧。小更跟大家約好不會逞強後……就開始在那邊工作了。」
「……這樣啊。」
「不過,那邊的老闆人真的很好,小更的狀況也有逐漸恢復。雖然還不到跟以前一樣,不過她在面對任何人時都已能順利交談,就結果來說實在太好了。」
美代子說的「老闆」是指桃園,所以晴也對「人真的很好」這個評價表示認同。畢竟晴現在能夠生活,都是託了桃園的福。晴露出微笑點頭回應:
「的確是這樣。」
正當晴為了自己明明不知道真澄有著這樣的過去,就直接認為她是怪人一事而反省時,美代子又接著開口:
「所以說,我希望小更能得到幸福。你覺得如何?小更可是個美女,甚至曾被問過要不要當模特兒喔。加上個性也很好,絕對會對白藤先生盡心盡力呢。」
「所以說……」
聽完真澄的過去後,晴原本一時遺忘的戀愛話題又再次被美代子提出來,這使得晴閉上嘴巴。雖然晴能理解美代子為外孫女著想的心情,但這絕對不是他能隨便回答的事。為了彌補世代之間想法的差異,好讓美代子理解事情真的不是這樣,晴只能勞心費力地向美代子解釋。
晴好不容易迴避掉想讓他跟真澄交往的美代子再三的勸說,兩人一同離開田茂家後,晴攔了一輛計程車送美代子離去。變成孤身一人後,晴終於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因為事情變得太過詭譎,晴邊覺得「真是夠了」邊抓著頭朝自家走去。
晴基本上沒有為自己設定休假日,不管是星期六或星期天,他都會進工作室工作。畢竟晴是過著做多少、賺多少的生活,而且能完成的商品數量有限,所以就現實層面來看,他真的無法放假,再加上他就算放假其實也無事可做。
晴打算回去後就開始工作,想說趁人在外面時順道去買東西。如果國崇晚上也會在,就得為此做些準備才行。他不情不願地採買了各種東西後,爬上三崎坂踏上歸途。
另外,因為晴無論如何都想避免遇到登喜子而陷入驚慌之中,在踏上通往月影寺的小路後,特別慎重地窺探著周圍的氣息。為了能立刻躲起來……或是講出漂亮的藉口,晴是在做好戰鬥準備的情況下穿過寺院內回到自己家裡。他為了自己沒有被登喜子看到而鬆一口氣,先把食材拿去廚房收好,接著就走進工作室。
開始工作之後,晴很自然而然地想起從美代子那邊聽來、關於真澄的事。曾一時罹患對人恐懼症的真澄,究竟為什麼會想去做服務業呢?關於真澄之所以在面對自己時會擺出特別的態度一事,雖然晴曾一度接納蒼一郎的意見,覺得是她崇拜自己的關係,不過現在又覺得真相可能並非如此。如果真是因為自己太不親切,給真澄纖細的內心帶來太大的壓力……那就太對不起她了。
晴邊想著要找機會直接問問真澄真正的想法,邊埋首於工作後,時間就飛快地流逝。晴注意到原本灑入工作室的日光變成陰影,一看時鐘才發現已經下午三點多。他想說要去收起晒在外面的衣服,於是離開工作室走向走廊。掛在庭院晒衣竿上的暖桌棉被還沒收,晴就先取下棉被搬到客廳去。
「……那兩個傢伙到底是跑去哪裡啦?」
跟著矢田他們離開的國崇和蒼一郎依然沒有回來,究竟會不會在吃晚餐前回家呢?晴想著反正就算他們晚回家,還是會說要吃飯,所以收完衣服便去廚房洗米。因為國崇也在,晴為了確保足夠的飯量舀了五杯米,然後倒進電鍋裡設定好時間。
晴回到工作室重新開始工作約三小時,時間來到六點多──
「我回來了。」
蒼一郎的聲音與玄關門被拉開的聲響一同傳來,晴剛放下工作抬起頭,就看到蒼一郎拉開工作室的門探頭進來問道:
「晴,我回來了。肚子餓了,晚餐是什麼?」
「你才剛回來就在說這個喔。國呢?」
「他說跟別人有約,我就自己回來了。」
也就是說不需要準備國崇的晚餐。雖然晴後悔自己煮了五杯米,不過多出來的白飯只要分裝冷凍起來就好。而且比起這個,晴反倒覺得不用準備大量配菜才真是得救了。他收拾好工作用具就走出工作室。
蒼一郎碎唸著家裡真的很冷,迅速鑽進客廳的暖桌。晴邊叮嚀還穿著羽絨外套的蒼一郎脫掉外衣,邊問他之後的狀況如何。
「有找到我在庭院發現的那把鑰匙的置物櫃嗎?」
聽到晴這樣問,蒼一郎回答:
「那是駒込車站的東西喔。距離美代子小姐家最近的車站是駒込車站,所以他們說那很可能是車站置物櫃的鑰匙,就跑去那邊調查,結果還真的找到了。」
「那麼,知道對方的身分了嗎?」
「嗯,置物櫃裡面放了單肩背包跟外套等等,包包裡面裝著錢包和手機。因為在錢包中找到駕照,所以得知死者的名字是……呃,保科正也,年齡為三十三歲。」
大概是在手機中留下了詳細的紀錄吧,蒼一郎邊看著從口袋中取出的手機邊跟晴說明。在庭院發現那把鑰匙時,晴就想過該不會是這樣,看來自己的預感是料中了。姓保科的死者,看來是在闖空門前把會妨礙自己行動的隨身物品全都放進車站置物櫃裡,接著才動手犯案。他放在口袋中的鑰匙,大概是在經過庭園時掉落的吧。如果鑰匙沒有掉在庭園裡,肯定能更早就知道他的身分。
蒼一郎接著表示:
「他駕照上的地址位於埼玉市,我就跟矢田先生他們一起去了埼玉市。」
「你跟他們一起去了喔?真虧他們沒有趕你走。」
「有國在啊。而且矢田先生他們有開車,我們就搭了便車。不過還是撲空了。」
「撲空?」
「保科在很久以前便已搬離駕照上的地址。雖然那裡還有個男人認識保科,以前似乎還曾住在一起,不過保科半年前搬走之後兩人便失去聯絡。他表示,因為保科的手機號碼更換過,即使想聯絡也辦不到。」
「即使如此,他應該仍知道保科是個怎麼樣的人吧?」
聽晴如此詢問,蒼一郎邊把頭鑽進暖桌中邊回答:
「那個人跟保科也沒有深交,就連保科到底有沒有家人都不清楚。保科住在埼玉市時似乎曾在餐飲店工作,不過經常在換店家……乖乖,五月艾,過來吧。」
蒼一郎把睡在暖桌裡的五月艾抓出來,代替熱水袋抱在膝蓋上。他邊撫摸著貓咪的頭安撫有些煩躁的五月艾,邊表示保科很可能是到處借住女性的家。
「他似乎是個很受歡迎的男人,所以我們就前往保科工作過的店家,詢問有沒有跟他交往過的女性或是認識他的人。當警察真不錯呢,只要是警察去詢問,不管什麼事大家都願意回答。」
「哼!雖然一般人有協助警方的義務,不過也有拒絕的權力。」
「晴那樣已經算是偏執了。」
「要你管。」
晴靠著紙門哼了一聲。蒼一郎聳聳肩後低聲說道:
「不過,我們最後還是沒有找到知道保科現況的人。然後我們就回到東京,決定試著從手機來電紀錄裡的號碼著手調查。這幾天……從保科死掉那天算起,打了最多通電話給他的,是一名叫『直美』的女性。我們雖然試著回撥,不過都沒有接通。目前矢田先生他們應該正在聯絡其他號碼的主人吧。」
雖然蒼一郎很想在掌握更詳細的情報前都一直跟著矢田他們,但因為國崇有約而沒能如願,這讓蒼一郎悔恨地嘟起嘴巴。晴重重嘆了一口氣表示:「這樣算是剛剛好吧。」說完就往廚房走去。
「什麼意思?」
「矢田先生他們會去調查保科的交友關係,應該也是想找能接手遺體的人。雖然保科犯了入侵民宅罪,不過他已經去世了,也沒有造成太大的問題。就算知道他溜進那棟房子的理由,事到如今也不過是多此一舉。」
「的確是這樣……不過,還是會想知道吧?」
蒼一郎如此說道,晴則對他下令:
「我去煮飯,你先去洗個澡。」
為了煮味噌湯而點燃瓦斯爐後,晴向蒼一郎確認國崇是不是去跟人吃飯。
「他只有說跟人約好要見面……不過矢田先生語帶羨慕地說,反正是幹部間的祕密會議,肯定是去吃好吃的東西了。」
「是嗎?」
無論國崇去吃了什麼好料,晴都不會覺得羨慕。因為比起這個,不需要幫國崇準備食物更令晴高興。鬆了口氣的晴打開冰箱取出食材,先斥責隨口回應卻不去洗澡的蒼一郎,才高興地動手做起料理。
跟昨晚不同,只有自己跟蒼一郎的餐桌不需要擔心配菜會消失,可以慢慢品嚐食物。雖然晚餐的菜色相當簡樸,只有燉煮芋頭、芝麻醬涼拌菠菜和買回來的可樂餅,不過他跟蒼一郎兩個人只要這樣就夠了。
「這麼說來,晴在我們離開後,有在美代子小姐家喝過茶才回來嗎?」
「……有。」
蒼一郎只是隨口問問,卻讓晴回想起從美代子口中聽來的事,讓他一陣驚慌。感覺到晴回答時的語氣包含著困惑,蒼一郎臉上浮現訝異的表情問:
「怎麼了嗎?」
「沒事,沒什麼。」
晴搖搖頭,舉起筷子往芋頭伸去。雖然從美代子那邊聽說了真澄的事,但那畢竟不是能隨便告訴人的事。蒼一郎看著晴好一會兒,判斷他不會開口後,就直接轉聊別的話題:
「美代子小姐有說她想起來了嗎?」
「你是指什麼?」
「盤子的去向啊。」
看到晴完全忘記這件事,蒼一郎用有些生氣的語氣回道,並用筷子把可樂餅切成兩半。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小瓶醬料倒在可樂餅上,語帶抱怨地說:
「我可還沒有放棄喔。很可能只是美代子小姐忘記自己收在哪裡,所以東西還在家裡的某個地方。」
「即使真是這樣,也是等她回家之後的事吧。美代子小姐說過她星期一會回去,就算從那時開始找……也要等找到才會聯絡吧?而且,那又不是什麼急事。雖然有拜託她早點找出來好配合我的時間……」
「啊啊,晴又打算丟下我,自己去處理了對吧?」
「……」
眼見情況會對自己不利,晴閉上嘴巴沒有繼續說下去。蒼一郎側眼看著無言地吃著芋頭的晴,繼續講著不知去向的盤子。似乎是因為已經知道神祕屍體的身分和死因,蒼一郎對死者完全失去興趣了,又重新把好奇心轉移到骨董上。
「不過,如果那是真品的話……美代子小姐真的打算賣掉嗎?」
「你說『如果』實在有些怪,她從一開始就認為那是真品,所以才說要賣掉盤子資助真澄小姐啊。」
「是這樣沒錯啦。那麼,如果真澄小姐拿到那筆錢,她就會辭掉『PLUS FIVE』的工作去留學囉?」
晴覺得現在想這件事還太早了,聳聳肩沒有回答。他把飯碗內剩下的飯扒進嘴裡,配上用米糠醃漬的白蘿蔔一同咀嚼。晴在聽說美代子想資助外孫女的留學費用時,曾覺得她對外孫女有點過度保護,不過現在已經知道美代子是有她的想法。如果能讓事情以無論對真澄或對美代子來說都很完美的形式落幕就好了……
話說回來,只要找不到那個盤子根本沒轍。晴邊想著一切等找到東西再說邊吃完晚餐,把筷子放下來時,手機的鈴聲傳來。依舊穿著羽絨外套的蒼一郎從口袋中掏出手機,低聲表示:「是國。」
「……」
這通才剛吃完晚餐就打來的電話,讓晴有股不好的預感而皺起眉頭。國崇不是跟幹部們去吃好料了嗎?難道……如果他是打來說要過來,就要蒼一郎叫他在外面吃完飯再過來──正當晴打算這麼說時,才發現傳來的對話內容跟自己料想得不一樣。
「……喂。咦……?真的嗎?我也要去。國現在是在……咦?嗯,我知道了。」
蒼一郎先是語帶驚訝,接著一臉訝異地掛斷電話。既然說了「我也要去」,表示他要出門吧?而且總覺得跟那起事件有關。雖然覺得不滿,不過蒼一郎所傳達的是晴也很在意的事:
「晴,不好了,那名姓保科的男子,似乎跟美代子小姐有關連。」
「有關連……是指什麼?」
「我也不知道,不過總之就是跟美代子小姐有關連。國說他現在要去本駒込警局,所以我也要去。」
「先等一下,國現在人在哪裡?」
剛剛蒼一郎在聽說國崇的所在位置後,曾稍微皺起眉頭。從「現在要過去」這句話來判斷,能得知國崇現在人不在本駒込警局。蒼一郎嘟起嘴巴答道:
「停車場。」
「啥?」
「他說他在月影寺的停車場。我覺得如果是這樣就不用打電話通知,直接來我們家就好了啊……」
蒼一郎困惑地說道,晴則立刻就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他先是哼了一聲,接著跟蒼一郎說自己也要去。除了很在意為什麼那名男子跟美代子有關之外,他也想對耍小孩子脾氣的國崇說教。
兩人收拾好用過的餐盤後,急急忙忙離開家。穿過月影寺院內,通過小路來到三崎坂,先往右轉後走一小段路再度右轉,然後在下一條小巷左轉,就能抵達月影寺的停車場,國崇的車子就停在那裡。
但是車子的駕駛座上沒有任何人,國崇究竟去哪裡?正當晴他們疑惑地往車子走去時,一道巨大的人影突然從車子後方出現。
「還真慢啊。」
「嚇、嚇死我了!你在做什麼啊?」
「快點上車,要走囉。」
無視生氣的晴,國崇命令兩人上車後自己也坐上駕駛座。確認晴坐進副駕駛座、蒼一郎坐進後座後,他立刻開車離去。
這時晴察覺到國崇之所以躲在車子後面,現在行動又相當迅速的理由了。
「你差點被阿姨抓到對吧?」
「……」
國崇的沉默不語就是被晴說中的證明。晴立刻察覺到,國崇肯定是在打算要去白藤家時,因為看到登喜子的身影,才連忙逃到停車場避難。晴正囉唆著「你到底要耍小孩子脾氣到什麼時候啊」,就被蒼一郎打斷:
「比起這個,保科跟美代子小姐之間有關連是什麼意思?」
「矢田他們找到保科的電話中那個名叫『直美』的女性了。除了知道她的確是保科的女友外,同時也得知那位直美小姐的姓氏是『田茂』。」
「咦……難道……」
「田茂這姓氏並不常見。事實上,田茂直美正是田茂美代子的二女兒。也就是說,事態變成是保科去自己女友的老家闖空門。」
國崇洩漏的情報讓晴驚訝得忘記說教。保科闖空門的地點,竟然是女友的老家,這怎麼想都不會是偶然。當然,警方也覺得應該有內情,所以就通知田茂直美前往本駒込警局,打算要審訊她。
「那麼……指引保科潛入美代子小姐家的……是她女兒嗎?」
「這個可能性很高。」
晴坐在理所當然地這麼說的國崇旁邊,想起警方在做現場蒐證時,美代子的表情曾一度顯得僵硬。在聽到死者探查過天花板內側時,晴感覺美代子似乎對此有什麼頭緒,但是她卻否認這件事。
果然是有什麼理由吧?而且,那個理由說不定跟保科的女友──也就是跟美代子的二女兒直美有關。由於這只是模糊的推測,晴沒有說出口,但這個念頭一直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對晴來說,本駒込警局是有著痛苦回憶的地方。他明明不想再次踏進這裡,卻相隔沒多久又來到這間警局,這讓他抱著複雜的心情,跟著國崇走進警局內。國崇大剌剌地穿過走廊爬上樓梯,那種態度就彷彿這裡是自己的工作地點。一走進刑事課,國崇就向面露困惑的調查員們詢問矢田和秋津在哪裡。
得知他們在別的房間審訊案件後,國崇正打算要找人帶大家過去時,就聽到秋津的聲音傳來:
「咦,怎麼回事?為什麼你們全到齊了?」
「田茂直美的審訊結束了嗎?」
「嗚哇,好快!你是從哪裡得到情報的?」
聽到國崇的問題後,秋津驚訝地瞪大眼睛。從秋津的發言可以得知,情報來源並不是他,這讓晴訝異地仰望天花板。國崇肯定是在警察組織的內部,偷偷建立了獨自的情報網吧。他從以前就常做出這種表面上似乎沒興趣,暗地裡卻把握了所有事情,等到關鍵時刻就以此攻擊對方弱點的行為。
他的這種個性在警察組織中,肯定能夠派上用場吧。晴邊覺得好險自己沒跟他當同事,邊看著繼續向秋津提問的國崇。
「保科正也潛入田茂美代子家中的理由,跟直美有關嗎?她本人是怎麼說的?」
「等……請等一下,田茂直美才剛剛抵達……我們接下來才要去向她問話。」
秋津一臉困擾地說明,然後向晴他們的後方揮了揮手,轉過頭去就看到矢田正朝他們走來。板著臉往這邊靠近的矢田,肯定不斷在內心咂舌。
「你不是去參加宴會了嗎?」
「如果你們要審訊田茂直美,請讓我在一旁見習。」
「就算我說『不行』你也會擅自跑來吧?請自由參觀。」
矢田大概是知道不管對國崇說什麼都沒用,所以放棄掙扎,聳聳肩敷衍地這麼說。他從晴等人身邊走過,拉著秋津往後方走去。由於田茂直美是以死者保科正也的關係人身分前來,目前沒有證據能證明她與案件有關,所以警方不是使用審問室,而是帶她前往一間當作會議室使用的房間。
晴等三人跟在早一步的矢田和秋津身後走進房內。長方形的會議桌排成ㄈ字形,並且配合桌子的位置放了折疊椅,田茂直美就坐在背對窗戶的椅子上。
矢田和秋津朝田茂直美走去,晴他們則是走進房內就停下腳步。反正房間不大,不用靠近她也能聽見說話聲,並能觀察到當事人的表情。
「……她算是真澄小姐的……阿姨對吧?」
「是吧。」
蒼一郎看著起身向矢田他們低頭致意的田茂直美,小聲地在晴耳邊問道,晴能感覺到他的聲音混著些許驚訝。雖然曾從真澄那邊聽說,她母親有個歲數相差很多的妹妹,不過直美看起來比想像中的樣子年輕許多。
直美與真澄相似的面容與短髮非常相稱。由於她身上的服裝偏運動風,而且長桌上放著頗大的背包,看起來就像是要去健身房,實際上也很有可能是剛要從健身房回家。
秋津確認是否為田茂直美本人後,直美面帶緊張地點頭。
「很抱歉讓妳特別跑一趟。我們在電話中也有提過,有些關於保科正也先生的事情想請教您……」
「那個……請問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我至今一直聯絡不上正也。」
直美皺起眉頭問道,矢田則請她先就坐。矢田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下,而秋津站在他的斜後方。直美表情生硬地坐下,看來矢田他們還沒有告訴她保科已經死了。
晴對於明知對方會受到衝擊,卻仍在一旁觀察對方的做法感到厭惡。雖然他很想離席,但又在意直美的答案。晴在內心嘆了口氣,繼續聽著秋津詢問直美:
「田茂小姐跟保科先生是從何時開始住在一起?」
「……大約半年前吧。在那之前正也是住在埼玉,跟朋友一起分租房子,不過他辭掉工作後付不出房租……就來住我家……」
「保科先生現在有工作嗎?」
「有的,在澀谷的酒吧……不過他從星期三起就沒有去工作了。因為聯絡不上他,我擔心地打電話去酒吧詢問後,對方是這樣告訴我的。」
「保科先生會經常沒有回家嗎?」
「偶爾會這樣……通常是兩、三天左右沒回來……所以我原本不怎麼擔心,但這是第一次聯絡不到他……」
「妳最後一次見到保科先生是何時?」
「星期三的早上。」
直美用低沉的聲音回道,她的說明中沒有矛盾的地方。晴在美代子家發現保科遺體的時間正是星期三下午,在這幾天內,直美聯絡不到保科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他已經去世了,而且遺體正由警察保管中。
「……難道說,他做了什麼事情而被逮捕嗎?」
「妳有什麼頭緒嗎?」
「不。不過……因為我是被警察找來……所以覺得應該是這樣。」
直美的臉上浮現不安的表情,秋津則將視線從她身上移向矢田。雙手抱胸在旁靜觀的矢田,先是用鼻子輕輕呼了口氣,接著才開口:
「田茂小姐,妳知道保科是否有其他親人嗎?」
「親人……是指雙親嗎?我記得……他的老家在茨城,雙親也都健在。」
「這樣啊?那最好也聯絡一下他們。」
「……這是什麼意思?」
矢田語帶嘆息地說道,而直美肯定從他的表情中大略地猜到了什麼,她在回話時的聲音比先前更低沉,而且語帶顫抖。矢田坐正了姿勢,以「很遺憾」做為開場白,宣告保科的死訊。
「我們發現疑似是保科正也的遺體……所以想請田茂小姐來確認。」
「!」
在聽到「遺體」這個詞的瞬間,直美倒抽一口氣並用雙手摀住嘴巴。衝擊過大讓她的臉龐有些扭曲,她彷彿不願相信這個消息般微微搖著頭。
「為什麼……」
直美詢問的聲音相當沙啞,而且聲音小到距離有點遠的晴等人幾乎聽不見。
「這件事情……有點複雜,而且這一點正是我們特別請田茂小姐過來的原因。」
「……你說『複雜』是什麼意思?」
「保科正也潛入某戶人家,並且在那戶人家裡遭人發現遺體。我們之所以無法立刻確認死者的身分,是因為他手邊沒有任何隨身物品,直到今天才發現保科使用過的置物櫃……也因此得以聯絡上田茂小姐。」
「潛入……遺體……為什麼?正也為什麼會死掉?」
「剛發現遺體時,我們曾懷疑是他殺,不過最後判斷是意外死亡。根據司法解剖得到的結果,死因是後腦杓受到撞擊所造成的腦挫傷。」
直美的臉色一片慘白,深深皺起眉頭的表情充滿痛苦。從她訝異的模樣來看,可以知道保科死亡的理由完全出乎直美的預料。矢田刻意隱瞞保科潛入的人家其實是直美的老家。在場所有人都知道,直美接下來會更加驚訝,所以專心聽著兩人的對話。
「請等一下……也就是說,正也……是去闖空門嗎?」
「他應該是這麼打算的吧,不過就結果來說,只停留在入侵民宅的階段。他在下手偷東西前,就因為頭部撞到壁櫥的鴨居而死。」
「怎麼會……正也竟然去闖空門……」
「保科本人沒有前科,而且從他用鐵撬撬開庭院木門入侵的手法來看,也能發現他不是慣犯。妳是否知道保科有無這類經驗呢?」
聽見矢田的問題,直美表情生硬地搖搖頭,看起來像是因為一口氣受到過多衝擊,事態已經超出她能理解的範圍。直美以手肘撐在桌上,用雙手覆蓋著臉頰,眼睛泛著淚光。
「……我不知道。正也他……很溫柔……雖然每一份工作都沒辦法持續太久……但是他……不是會去犯罪的人……」
「那麼,田茂小姐什麼都不知道囉?」
「是的。」
直美用顫抖的聲音回答,一旁的矢田和秋津則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大概是注意到這點,直美皺起眉頭問道:「怎麼了嗎?」
這次由秋津代替矢田說道:
「保科非常輕易就找到他潛入的房子裡唯一一扇沒有上鎖的窗戶。根據家主所說,她似乎經常忘記鎖上那扇窗戶,所以我們認為保科很有可能知道這件事。」
「他知道……所以說正也闖空門的人家,是他認識的人家嗎?」
「我們不清楚保科本人是否認識家主,但是田茂小姐跟對方應該很熟才對,因為那是妳的老家。」
「!」
聽到矢田聳著肩說出來的話,直美的身體一震,原本靠在桌上的手肘也移開。只見直美完全發不出聲音,臉上的表情彷彿寫著「怎麼會這樣」。由於直美的反應看起來不像在演戲,晴認為她應該真的不知道保科潛入她老家的事情。
然而,直美的視線卻逐漸劇烈搖晃起來。看到她似乎想起了什麼,矢田瞇起眼睛緊盯著直美追問:
「妳對於保科潛入自己老家一事,是不是有什麼頭緒?」
「……都是我的錯……」
「這是什麼意思?」
「都是因為我……正也才會……」
直美沒有回答問題,而是摀著臉龐趴了下去。直美在得知男友去世後,很明顯受到嚴重的驚嚇,所以矢田和秋津也沒有強硬地繼續逼問她。晴他們從稍遠的地方,看著矢田和秋津兩人對望一眼。
「……那句『都是我的錯』是什麼意思啊?」
蒼一郎小聲向晴詢問直美說的話,晴則是板起臉搖了搖頭。如果單純從字句做解讀,那就跟大家想得一樣,看成保科會潛入美代子家是受到直美的指使會比較合理。但是,直美直到現在才初次得知保科做出闖空門的行為,以及目標是她老家的事。
直美那副驚訝的模樣看來不像在演戲,這麼一來,或許該想成是保科不顧直美的想法,擅自做出了行動。
「所以她只有給予情報嗎?」
聽見國崇的低語,晴微微皺起眉頭。正當他看著與自己有相同想法的國崇準備開口時,直美重重嘆了口氣抬起頭說:
「我……跟正也提過,有從姊姊那邊聽說……關於骨董的事。」
在直美說出「骨董」的瞬間,矢田和秋津一同看向晴。注意到那個反射動作包含諷刺的意味,使得晴一臉不悅。不過,現在不是覺得不爽的時候。
直美口中的姊姊便是真澄的母親,而且那件骨董,肯定就是晴前去尋找,還使得他被捲入騷動中的起因。矢田他們也知道晴是去尋找骨董,所以才會把視線移向他,不過他們沒有立刻說出這件事。
「骨董……嗎?」
矢田擺出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再次確認,直美立刻點頭。她從放在桌上的尼龍製背包拿出毛巾,擦去眼角的淚水後,開口談起事情的經過。
「……我因為一些事情,跟老家的母親變得疏遠,不過還是有定期跟姊姊聯絡。然後……先前我們通電話時,我從姊姊那邊聽說老家有骨董的事……那是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就跟姊姊追問詳情。她告訴我說,母親擁有一件高價的骨董,還打算賣掉骨董當作我姪女的留學費用。不過姊姊並沒有看過那件骨董……所以向我確認這件事。」
直美說的話跟他們從真澄那邊聽來的內容一致。看到矢田往自己這邊看過來,晴板著臉微微點頭。矢田做完確認後,向直美問道:
「妳把這件事跟保科說了?」
「我知道母親很寵愛外孫女……我自己也很重視姪女,但是我對母親這麼做有所不滿……之前喝醉時曾跟正也抱怨過……其實我背負著前夫的債務……目前依然在還債……因而當時抱怨說,如果那件骨董的價值足以當姪女的留學費用,給我不就好了……」
「所以妳就拜託保科把骨董偷出來嗎?」
「不是的!偷竊這種事……我根本連想都沒想過。只是……正也他說……我有得到那件骨董的權力……因為是放在老家……就算拿出來也不算犯罪……我當時以為他這麼說只是在附和我的抱怨……就把母親的習慣告訴他……」
「習慣是指……忘記鎖上窗戶嗎?」
站在矢田旁邊的秋津一問,直美就低著頭頷首。她用毛巾蓋住臉,無力地點頭的模樣看起來相當失落。矢田與秋津對望一眼,給人一種他們也難以判斷的感覺。這時晴因為想確認一件事,於是開口搭話: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矢田保持沉默,只用動作表示快問吧。晴實在不想被矢田用試探的眼神注視,突然覺得自己說不定不該插嘴,不過,有一件事真的讓他很在意。
「妳覺得骨董是收在壁櫥的……天花板內側嗎?」
「……」
聽見晴的問題後,直美驚訝地抬起原本埋在毛巾裡的臉龐。由於直美一臉疑惑地看著突然向她搭話的晴,秋津就幫忙說明:
「這位是第一個發現保科先生遺體的人。」
「這位先生很懂骨董,妳母親似乎是委託他去鑑定。」
雖然矢田那種把人當笨蛋的語氣也讓晴很不悅,但更讓人生氣的是,他說的話跟事實有著些許差異。晴對於自己那時候明明就有好好說明過,這傢伙卻隨口說說而感到憤怒,開口否定:
「不對喔,委託我的人是真澄小姐。她希望我去確認東西是不是真品。」
「真澄小姐是……」
直美訝異地重複這個姓氏,晴便回以真澄的全名:
「是真澄更紗小姐。」
對直美來說,她比較熟悉的是「更紗」這個名字吧。正如晴所料,直美聞言便露出理解的表情。
「我認識真澄小姐……所以她委託我去鑑定她外婆擁有的骨董。我就是在拜訪妳位於駒込的老家時,發現保科先生的遺體。真澄小姐說……雖然她外婆認定那件骨董是有價值的東西,但是如果其實是贗品,外婆肯定會很傷心。她擔心會變成那樣,希望能先確定真偽,才委託我幫忙。」
「所以是贗品……嗎?」
「不,骨董本身已經不見了。」
聽到晴的回答後,不只是直美,連矢田和秋津都吃了一驚。後來晴曾再度造訪田茂家,請美代子讓他鑑定骨董,但是箱子裡面卻空無一物。這件事還沒跟矢田他們說過,晴簡短地說明後,再度向直美問道:
「保科先生是在平房建築的古老房屋中的和室裡去世。他從該和室的壁櫥中拿出棉被後……似乎探查過天花板內側。除了那間和室外,屋裡其他地方都沒有留下保科先生探索過的痕跡。天花板內側這個地點,也很難想像是闖空門的人會第一時間去翻找的地方。所以保科先生或許擁有『骨董就藏在該和室的天花板內側』的情報……也就是說,我想請問直美小姐是否說過類似的話?」
聽完晴的話後,直美再度用毛巾摀住嘴巴流下眼淚。她很乾脆地點頭,承認這也是自己造成的。
「是我……我的確跟他說過……天花板內側的事……」
「我們在調查死因時也曾看過天花板內側,不過那裡只有老鼠屎而已。」
秋津語帶疑惑地說道,矢田也皺起眉頭表示同意,不過保科確實執拗地調查過天花板內側。面對百思不得其解的眾人,直美說出自己對保科說過的話:
「小時候……我曾經看過母親在窺探該房間的天花板內側。當時我問過母親在做什麼,不過她只是敷衍我……從那之後,我就一直覺得那裡收藏了很重要的東西。跟正也提到骨董的事情時,我記得自己說過,如果母親要收藏重要的東西,應該會藏在那裡……」
聽完直美的話後,晴立刻明白美代子會表情一僵的理由。美代子在聽到偷溜進來的保科探查過天花板內側時,肯定是想起了直美,所以當時她的模樣才會怪怪的。雖然晴想通了這件事,不過一旁的直美卻是變得更加失落。
「我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樣的骨董,也說過那根本無法期待……結果他卻去找已經不見的東西……還死了……怎麼會這樣?這未免太荒唐……」
直美說完就哭著趴下來,她悔恨自己害死男友、悲痛萬分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在演戲。現場沒有任何人懷疑直美是保科的共犯,在這響著直美哭聲的房間裡,充滿讓每個人都快待不下去的悲慟氣氛。
等到直美的情緒穩定下來後,秋津便帶著直美離開會議室,前去確認保科的遺體。矢田表示會晚點再過去後,先從胸前口袋中取出香菸叼著,接著走到晴他們身邊,一臉無趣地開口:
「看來能確定保科是單獨犯案了。至於保科之所以沒戴手套,是因為有家主的親生女兒──也就是有直美在,讓他覺得就算真的被發現,也不會被問罪吧……總之,雖然直美認為保科會犯案是為了她,不過我覺得這也很難說。」
「我也這麼覺得。還有,這裡禁菸。」
「我只是叼著而已。好了,如果各位滿意了能請快點離開嗎?要是一直放任外人在這裡閒晃,我也不好對本駒込警局交代。」
隨口敷衍國崇叮嚀的小事後,矢田催促著大家趕緊離開。對晴他們而言,目的已經達成了,也就不需要繼續待在警局。與趕去跟秋津會合的矢田分開後,三人就往一樓的出入口走去。
「保科真的是為了直美小姐才犯案的嗎……」
一走出本駒込警局的大門,蒼一郎就低聲問道。晴聳聳肩回答:「誰知道。」無論保科究竟是為了直美才打算偷出骨董,或只是為了換錢才下手行竊,既然本人已經去世,旁人也不可能知道真相。正當晴想著究竟哪個理由對直美來說比較好,跟在國崇他們後面往停車場走去時,蒼一郎的手機突然響起來。
蒼一郎從口袋中拿出手機看了看,立刻開口說:
「是真澄小姐耶,怎麼辦?」
聽到這個問題,晴驚訝地回望蒼一郎問:
「什麼怎麼辦?」
「該不該跟她說直美小姐的事情?」
「……」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使得晴皺起眉頭思考起來。雖然覺得由他們將這件事告訴真澄會被認為是多管閒事,但是,對於直美的母親美代子,以及她的姪女真澄來說,這件事關係重大。如果他們明明知道卻保持沉默,這樣是否太沒禮貌?
在晴煩惱的這段時間裡,手機依然響個不停,傷透腦筋的蒼一郎於是將視線移向國崇,國崇則是非常乾脆地提案:
「不然過去當面談吧?」
由於晴的內心根本沒有這個選項,因而驚訝地看向國崇說:
「什麼過去……要去哪裡?」
「那位外婆不是住在真澄小姐家嗎?」
美代子目前的確住在真澄家裡,但是晴實在無法贊成這個提案。一旦去了那裡,就必須當著美代子和真澄兩人的面,說出滿是衝擊性的事實。晴認為這麼做對自己的負擔太重,但是蒼一郎立刻就接受國崇的提案,當著晴的面接起電話。
「……喂?是的,我們在一起。晴,真澄小姐找你。」
蒼一郎接起電話後只講了一、兩句話就把手機遞給晴。看到晴深深皺起眉頭,蒼一郎連忙解釋是真澄主動說要找晴。由於真澄在面對蒼一郎時的態度很冷淡,似乎讓他連插話的時機都找不到。晴決定等聽完真澄要跟自己說的事情後,就要立刻把手機還給蒼一郎。他接過蒼一郎遞來的手機說:
「……喂,我是白藤。」
『……啊,我是真澄。那個……今天……真的很感謝您。外婆受您照顧了……那個,因為我想向您道謝……才會打電話過來……這麼晚還聯絡您真是抱歉……』
「不會,這不算什麼,請不要客氣。」
『外婆也很高興地說……晴先生願意來幫忙真是太好了……還要我記得打電話向您道謝……』
在晴聽著真澄用一如往常的語氣道謝時,一旁的蒼一郎對他說道:
「記得問真澄小姐現在方不方便過去找她喔。」
晴下意識地用冰冷的語氣回應:「啥?」而且真澄也聽到了。
『咦……那個……?晴、晴先生……?』
「啊……抱歉。我剛剛是在跟蒼一郎說話……請妳不要在意。」
一聽到真澄擔心的聲音,晴慌忙向她解釋,接著把手機遞給蒼一郎說:
「你自己跟她說。」
「我來說的話,真澄小姐肯定會立刻拒絕啦。但如果是晴開口,她什麼都會答應。」
「你在說什麼啊?我……」
「好啦,動作快,不然真澄小姐會覺得很奇怪喔。」
聽蒼一郎這麼說,晴只能不情願地再度接起手機。
『喂喂?』
聽得出真澄的聲音中透露著焦慮,讓晴不好意思地道歉。
「真的很抱歉。」
『那個……你們現在……不方便講電話嗎?』
「不,不是這樣。那個,請問……現在方便過去真澄小姐府上打擾一下嗎?」
晴無可奈何,只能代為轉述。
『咦!』
真澄一聽就大喊出聲,接著彷彿不敢相信般,重複一次晴說過的話:
『打擾……是要來我家嗎?』
「是的。」
『晴先生……要來我家?』
「不……我……」
正當晴打算說「我沒有要去,是蒼一郎想過去」時,側腹被人從旁戳了一下。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攻擊,讓晴忍不住發出呻吟,接著立刻吼道:「蒼一郎!」
蒼一郎則露出不會輸給晴的凶惡表情,小聲指示:
「不要說多餘的事情啦,千萬不要讓真澄小姐拒絕喔。」
「……」
其實晴也很清楚,如果聽到只有蒼一郎要過去,真澄肯定會瞬間變得很失落並且拒絕吧。皺起眉頭瞪了蒼一郎一眼後,晴再度對著手機的另一端道歉:
「真是不好意思。那個……是不是不方便?」
『怎、怎麼會不方便!絕對沒有這回事。既然是、是晴先生要過來……絕對、不會不方便。』
因為對真澄說了個不大不小的謊言,讓晴有些不好意思,不過還是用「在這個狀況下實在沒辦法」的理由來說服自己。之前晴曾聽說過真澄的家在白山,由於蒼一郎對地理環境比較熟,所以晴麻煩真澄教蒼一郎怎麼過去。
「能請妳跟蒼一郎說明地點嗎?」
『……宇多先生也會一起過來嗎?』
「……不方便嗎?」
『不會。只、只要是晴先生拜託的事情,絕、絕對不會不方便。』
晴彷彿能看見在跟自己講電話的真澄,正用力搖著頭的模樣。果然跟蒼一郎想得一樣,如果是問:「能讓蒼一郎去拜訪嗎?」真澄絕對會拒絕。晴平淡地說完「那我把電話拿給他喔」,就把手機遞給蒼一郎。
「喂喂……是,知道了。」
明明麻煩真澄跟蒼一郎說明,卻在把手機遞過去不到兩秒後,電話就掛斷了。晴訝異地心想「怎麼光是這樣就知道地點了」,蒼一郎則露出一臉「真受不了」的表情聳肩。
「真澄小姐說會傳簡訊過來……啊,來了。」
收到簡訊的鈴聲沒過多久就響起,蒼一郎便拿起手機確認內容。雖然晴也覺得這個方法的確比讓真澄直接說明更加確實,不過如果是他開口問,總覺得真澄會親口對他做非常仔細,而且長到足以令人厭煩的說明,這讓晴的內心五味雜陳。果然……就像美代子所說的,想成真澄對他抱有好感會比較恰當。然而這對晴來說,是很難立刻就接受的事情。
「似乎……離白山的小石川植物園很近。」
「距離不算遠,就在附近。」
在晴沉思的時候,蒼一郎使用手機的地圖APP查詢並把地點告訴國崇。聽到蒼一郎拜託國崇開車載他過去,晴就說那他自己走路回家,卻遭國崇和蒼一郎兩人同聲吐嘈:
「你在說什麼!」
「你怎麼可以不去!」
晴沒有反對蒼一郎把直美的事告訴真澄,畢竟總有一天警察或直美本人也可能會聯絡她們,那麼在那之前就先知道情況,衝擊也不會那麼強烈。然而,晴實在沒有興趣做出那種明知狀況會很沉重還自己主動攪和進去的事。
「我可沒說過自己要去喔。」
「要是晴不去的話,我們進不去真澄小姐家啊。」
「你只要拜託美代子小姐就好啦,她很喜歡你吧。」
「都到這種地步了竟然還想逃走,這也未免太難看。」
「這不是逃不逃走的問題,我只是想避開那個場面。而且,如果只是要轉述剛剛的情況,蒼一郎一個人就很夠了。」
雖然晴如此反駁並說要獨自回家,國崇和蒼一郎卻從兩旁架住他,直接把人帶走。
「放開我!我要回去!」
即使晴拚命抵抗,但國崇和蒼一郎的身高比較高,體格也比較好,根本無力抵抗他們的晴,就這樣簡簡單單被塞進副駕駛座,最後只能身不由己地前去拜訪真澄家。
從靠近六義園的本駒込警局前往位於白山的真澄家,直線距離其實不到一公里,所以三人不到十分鐘就抵達了。明明只是拜託國崇送兩人過來,國崇卻把車子停進投幣式停車場,與晴他們一同朝著真澄家所在的公寓走去。
「為什麼連你都跟來了?」
「順便囉。」
「這樣根本不需要我在場吧。」
三個人沒有走太久就抵達該棟公寓的玄關大門,蒼一郎隨便安撫了憤怒的晴後,在對講機按下真澄家的門牌號碼。對方立刻就有回應,並打開大門的門鎖,於是三人走入公寓內並搭上電梯。
抵達十二樓後,他們先確認過真澄家用英文字母拼寫的門牌,然後按下大門旁邊的對講機。對講機那頭沒有傳來回應,反倒是大門直接打開。
「不好意思久等了……真抱歉讓你們特別跑一趟……」
出現在門後的真澄向晴深深低下頭,非常有禮貌地打招呼。都已來到門口如果還繼續鬧彆扭,只會對真澄失禮而已,於是晴為了不只是蒼一郎,連國崇都跟來一事開口道歉:
「真澄小姐,那個……真的很抱歉,連這傢伙都跟來了。」
「咦?……啊啊,是先前那位警察先生。」
真澄瞥了國崇一眼後,不甚關心地低聲說道。真澄沒有特別向國崇他們打招呼,重新把視線拉回晴身上,彷彿根本不在乎其他兩個人。
「地、地方不大……讓、讓晴先生進來實在很不好意思……」
證據就在於,雖然現場有三個人,但真澄在玄關階梯上只擺了一雙拖鞋。就真澄而言,對晴有特殊待遇是很自然的事。那種明顯的差別待遇,讓蒼一郎和國崇先是對看了一眼,然後面露驚訝地推了晴一把。
「晴,你先進去吧。」
「你要是不進去,我們兩個肯定會被趕出去。」
晴懷抱苦澀的心情聽著兩人語帶諷刺的話,穿上真澄準備好的拖鞋跟在她身後走進屋內。打開走廊尾端的門扉後,眼前所看到的是約十坪大小的客廳,比較靠近外側的部分是做為餐廳使用,美代子和一位初次見面的女性正面對面坐在餐桌前。
晴立刻就發現,那位與美代子和真澄的面容略有不同但是感覺非常類似的女性,正是真澄的母親,也就是美代子的長女。一看到晴他們走進來,那位女性立刻起身打招呼:
「先前母親和女兒承蒙照顧了,非常感謝……請問哪一位是白藤先生?」
「我就是白藤。很抱歉這麼晚過來打擾,他們是我的朋友宇多以及望月。」
晴先為他們貿然來訪一事表示歉意,接著介紹跟在身後的蒼一郎和國崇。知道晴姓名的這位女性果然是真澄的母親、美代子的長女。經過介紹後,晴得知她的名字是「朱美」。與美代子一同坐在四人用桌椅的朱美,先請晴他們就坐,然後指示真澄再去搬些椅子過來。
晴戰戰兢兢地坐下後,美代子就為了中午的事致謝:
「今天真是謝謝你們。白藤先生你們能過來一趟,真是幫了我大忙。」
「……不會。」
晴對美代子搖搖頭,用手肘戳了戳坐在旁邊的蒼一郎,畢竟會跑來真澄家拜訪都是蒼一郎的關係。被晴催促著「快點開口說話」後,蒼一郎就提起在美代子家庭園裡發現的置物櫃鑰匙。
「美代子小姐,關於在庭園發現的鑰匙,警察有跟您聯絡過嗎?」
聽見蒼一郎的問題,美代子搖搖頭回答:「沒有喔。」
蒼一郎看了國崇一眼後,說起他們離開位於駒込的美代子家後發生的事。
「發現鑰匙之後,我和國跟著刑警他們一起去駒込車站尋找置物櫃……然後真的找到跟鑰匙匹配的櫃子。」
「真的嗎?」
「……而且置物櫃裡放著死者的隨身物品,所以也順利得知他的身分。」
「好厲害喔……真是太好了。」
美代子拍著手高聲說道。之所以會這樣說,是因為即使對方是闖自己家空門的小偷,她多少還是會擔心那具身分不明的遺體之後會怎麼樣吧。就連在廚房幫忙朱美泡茶的真澄,也隔著吧檯回應:
「太好了,外婆一直很擔心這件事呢。」
「因為啊,雖然我不清楚他究竟是誰,不過如果是在身分不明的情況下下葬,未免太可憐了。」
看到美代子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如此說道,讓蒼一郎有些不安。雖然美代子她們的遣詞用字都像是在講不認識的陌生人,但是蒼一郎知道她們跟死者其實並非毫無關連。聽到美代子詢問:「那麼有找到能去領取遺體的人嗎?」蒼一郎有些難以啟齒地回答:
「我們得知死者的名字是『保科正也』……然後他……」
他應該要接著講「是直美小姐的男友」卻說不出口。看到蒼一郎一臉求救地看過來,晴立刻面露不悅。晴對於蒼一郎把最關鍵的事情丟給別人感到不滿,原本搖著頭不予回應,但又抵不過蒼一郎再三懇求而不得不做些什麼。
為什麼自己總是這麼倒楣呢?晴在內心嘆了口氣後,不情不願地接過蒼一郎說到一半的話。
「……他是田茂直美小姐的男友。」
晴口中提到的「田茂直美」這個名字,對美代子、朱美以及真澄來說,應該都是很熟悉的名字,但她們似乎無法立刻聯想起來。在經過短暫的沉默後,第一個發出聲音的人是朱美。
「難道……『田茂直美』是指……小直美?我的……妹妹嗎?」
朱美驚訝地開口確認,晴點點頭回以肯定的答覆。站在朱美旁邊的真澄,也是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低聲說道:
「直美阿姨的……男友竟然……為什麼會去外婆家闖空門……」
朱美和真澄都是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但比起她們,表情最為僵硬的則是美代子。
晴看著坐在對面的美代子,回想起中午發生的事。聽到死者探索過壁櫥的天花板內側時,美代子的表情曾一度僵硬。那時候,美代子說不定是回想起跟直美相同的記憶。
與直美看到母親的模樣相反,美代子想起的,是自己在探查天花板內側時曾被女兒看見的事。美代子很可能在當時就預料到這件事跟直美有關,不過她沒有說出口,選擇保持沉默。直美曾經說過她跟母親關係疏遠,晴想著這很有可能就是原因的同時,表明在直美接受警方審訊時自己也在場旁聽。
「警方從死者保科的手機中找到田茂直美小姐的名字,所以請她去釐清案情,當時我們也在場旁聽。因為保科是去女友的老家闖空門,警方認為這不太可能是巧合,所以一開始曾懷疑直美小姐是共犯……」
「怎麼會……你是想說小直美教唆戀人去闖空門嗎?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朱美強烈地提出否定,真澄則慌忙從旁拉住她。晴也對於自己讓人不快感到抱歉,所以先開口道歉後,趕緊告訴她們直美的嫌疑已經洗清了。
「直美小姐也否認她有教唆男友行竊,不過……她同時表示,保科會去老家行竊是因她的緣故。」
「這是什麼意思?」
「朱美小姐……請問妳有跟直美小姐提過骨董的事情嗎?」
聽到晴的問題後,朱美先是微微皺起眉頭思考,然後看了一眼美代子,才有些猶豫地開口回答:
「有的。我們因為有點事情通電話聯絡時……我曾稍微提過……」
從朱美有些難以啟齒的模樣來看,她很可能不曾跟美代子提過自己有跟直美保持聯絡。晴不想讓夾在兩人中間的朱美困擾,就簡略帶過直美跟保科提到這件事的原因,繼續說明下去:
「直美小姐她……似乎跟保科提過骨董的事。因為這樣……保科才會偷偷潛入美代子小姐的住所。」
「打算偷取骨董……嗎?」
「是的。」
聽到晴的回答後,朱美連聲反駁:
「但是,那孩子也說自己沒有看過什麼骨董啊。那麼……為什麼會……」
朱美的疑問非常合理,晴自己也知道這樣其實說不過去,但如果要把事情全盤托出,就得提到會讓大家備受衝擊的部分。晴很煩惱該如何委婉地交代清楚,不過完全無法理解那種纖細心情的國崇,卻在這時很乾脆地直接道出真相:
「田茂直美因為背負著債務,對於母親打算變賣骨董來給姪女當作留學費用一事感到不悅。她向身為她男友的保科抱怨這件事後,保科表示直美也有獲得這筆錢的權力,只要直接去把骨董拿走就好。但是根據直美的供述,她並沒有這個打算。因此想成直美本身與該項犯罪無關,而是保科曲解了直美的發言,擅自做出行動會比較妥當……以上就是警方的結論。」
「國!」
晴不只是擔心朱美,同時也是為了美代子和真澄著想,才會一直思考該怎麼開口才好,結果一切都白費了,這讓他忍不住吼了國崇一聲。不過國崇之所以會開口,是為了幫助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晴,因此他滿臉疑惑地歪著頭回道:
「我沒有說錯吧?」
「問題不在那裡!你也看一下狀況!」
雖然晴立刻這樣回答,不過他也很清楚國崇根本聽不懂。實際上在聽完國崇的說明之後,真澄她們三人的表情全都變得僵硬,這讓晴也不知道該如何打圓場。
「直美阿姨有負債……媽媽,你知道這件事嗎?」
「更紗……」
「小更不需要在意這件事喔。」
「外婆,但是……」
美代子和朱美雖然都一臉僵硬,不過三人中最為困惑的是真澄。國崇述說的方式並不恰當,「事實」不是那種只要直接講出口就好的東西,於是晴慌慌張張地重複了一次直美說過的話。
「真澄小姐,直美小姐也有說過她很重視姪女……完全沒有提及對身為姪女的妳有所不滿。」
「沒錯。那孩子不滿的不是小更……是我才對。」
晴講完之後,美代子跟著補充,而且還跟直美說得一樣。美代子深深嘆一口氣後,向站在廚房吧檯對面的朱美看去。
「她的債務是……山岡先生的?」
「……」
美代子問完,朱美就重重地點頭承認。從兩人的互動判斷,美代子應該不知道直美的債務問題。朱美面露難色地講出直美曾經跟她商量的事。
「那孩子……是因為山岡先生的事情才跟媽媽吵架,所以她說不希望讓媽媽知道……她在山岡先生貸款時當了連帶保證人……但山岡先生在跟她離婚後立即不知去向,所以她只能獨自還債。我也跟她說過好幾次,我們可以資助她……但是那孩子都堅持要自己處理……」
「這樣啊……雖然我是有察覺到妳在跟朱美聯絡……」
「先前跟她通電話時,正好媽媽提到要變賣骨董給更紗當留學費用的事,所以我問了直美知不知道骨董的事,那孩子也說她不知道……更沒有提到債務的事情。而且,我一直以為她已經還清了……」
朱美對於自己不夠謹慎的行為感到悔恨,美代子則嘆了口氣,無力地搖搖頭對她說: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堅持己見,多去關心直美的話,可能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看著表情沉痛的美代子等人,晴的內心也是五味雜陳。明明不管怎麼想也無濟於事,他卻還是忍不住覺得,如果美代子手邊根本沒有什麼骨董的話,就不會發生這場騷動了。只不過是能換取稍微大筆的金錢,就引發這種不必要的衝突,讓晴再次體會到骨董真的是很麻煩的東西。
改變現場這股沉重氣氛的,是熱水壺發出的喀啦喀啦聲響。朱美連忙關上瓦斯爐重新泡茶,真澄則把裝著茶水的茶杯放上托盤端來餐桌。
美代子用雙手捧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熱茶後,感慨地低聲說道:
「明明家裡遭了小偷……這樣講或許很奇怪,不過那位死者還真可憐,畢竟骨董也已經不見了……」
由於美代子是看著晴這麼說,晴立刻用力點頭。美代子說不定認為,如果真的能幫到直美,那她寧可讓骨董被偷走。然而,縱使保科沒有死,還在房子裡四處翻找,他也尋不著想要的骨董,因為箱子裡面是空的。
再加上──
「不過,就算東西還在,他應該也找不到吧。那位名叫保科的死者,其實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樣的骨董,應該也不是擁有骨董知識的人。」
「這麼說來,那件骨董究竟是什麼?是掛軸之類的嗎?」
站在廚房的朱美訝異地開口詢問。聽到朱美問是不是掛軸,讓真澄和美代子驚訝地看向她。
「先前不是講過了嗎?媽媽,妳根本沒有在聽哦?」
「是這樣嗎?」
「妳真的是都不聽人說話耶。盤子,是盤子。」
「盤子?」
聽到美代子說是盤子,讓朱美微微皺起眉頭重複一次。看來在朱美的印象中,講到骨董就是指書畫之類的東西。她面露疑惑地開口詢問:
「盤子可以算是骨董嗎?」
回答她的人是蒼一郎。
「當然算囉。即使能用『骨董』一詞概括,包含的範圍卻非常廣泛。光是掛軸,就可以分成墨跡(註13)、古筆(註14)、水墨畫、佛像畫等等,種類非常多,另外還有大和繪、南畫、浮世繪。至於盤子之類的陶瓷器就更不用提了,其中也包含多種茶具之類的器皿。另外,鎧甲和刀劍等等也會被當成骨董。還有……」
看到蒼一郎幾乎要沒完沒了地說下去,晴連忙用肘擊阻止他。對沒有興趣的人來說,聽骨董御宅族講話只會覺得痛苦而已。雖然蒼一郎一臉不悅,不過還是遵照晴的意見,改變了話題的方向。
「講盤子的部分就好。」
「……我知道啦。在美代子小姐家的箱子上,寫了『萬曆赤繪大皿』。雖然因為裡面沒有東西而無法確認,不過,那恐怕是明朝萬曆年間的盤子。」
「明朝……?」
「那是從西元一千三百五十年到一千六百年左右,統治中國的古代王朝之名。萬曆是在洪武、永樂、宣德、成化……」
晴再次戳了戳開始背誦明朝年號的蒼一郎。
「不必要的事情就不用多說了。」
蒼一郎因為被晴叮嚀而板起臉,不過一被美代子稱讚:「蒼一郎就連對中國的事情都很熟悉呢。」他的心情又立刻好起來。
「不過,這麼說來,那算是中國的古老盤子囉?」
「可以這麼說。」
蒼一郎邊用鼻子發出「哼哼」的聲音,邊露出得意的表情點頭。
美代子則向歪著頭的直美重複一次晴他們聽過的內容,說明那是她年輕時前去學習新娘技藝的人家送給她的禮物。
「我沒有提過嗎?那是我去當幫傭時,那戶人家送我的……」
「我是記得媽媽說過妳在單身時,曾去別人家當幫傭的事,不過……對方有送盤子給妳的事情我就沒印象了。所以說,那個盤子一直放在家裡囉?」
「是啊。那是個三十公分多一點、大約這麼大的盤子,上面還畫著紅色的薔薇……因為一直收在箱子裡,妳們可能沒有看過。」
朱美皺起眉頭看著如此描述的美代子。晴注意到朱美在聽聞「畫著紅色的薔薇」這幾個字時表情突然一變,心想她說不定是有印象。
「朱美小姐,難道妳看過嗎?」
「嗯……」
聽見晴的詢問,朱美雙手抱胸地發出沉吟聲。身為美代子的女兒,直到朱美結婚前她們都住在一起,即使朱美曾看過也不奇怪。眾人注視著朱美等待她的回答,朱美突然移動了腳步。
「媽媽?」
朱美沒有回答訝異地詢問的真澄,依序打開廚房裡的櫥櫃。由於朱美看起來彷彿是在尋找東西,讓晴和蒼一郎驚訝地站起身來。難道朱美不是曾看過,而是知道那個盤子在哪裡嗎?
在一片緊張的氣氛中,乒乒乓乓開關著櫥櫃門的朱美,突然大喊:「找到了!」她指著位於上方的櫥櫃,請繞過廚房吧檯前去窺看狀況的蒼一郎,幫忙取出用包巾包裹起來的東西。
這時就連美代子都驚訝地站起來。蒼一郎從上層的櫥櫃取出用包巾包起來的東西,慎重地放到廚房吧檯上,那個圓形正好是美代子所說的三十公分多一點的大小。
「難道……是這個嗎?」
朱美呼吸急促地解開包巾、打開布包後,就出現一個畫著紅色花朵的盤子。美代子見狀,立刻高聲叫道:
「就是這個!為什麼這個會在這裡?」
「什麼為什麼……媽媽,難道妳忘了嗎?記得是在更紗差不多要上幼稚園時……當時我們還住在日本,應該是她三歲左右的時候吧。有一次我不是因為家裡有客人,就去跟媽媽借用盤子嗎?」
「是這樣嗎?我不記得了。那是超過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吧?」
「是啦。」
「而且我可不會把這個借出去喔。這可是很貴的盤子呢。」
「我想應該是我擅自拿走的吧。雖然有點古老,不過是個很可愛的盤子。」
周圍的人們一臉訝然地看著對話中的母女。唯一一個依然坐在位子上的國崇,則小聲說道:「這就是所謂『丈八燈台,照遠不照近』啊。」
事情正是如此。在打開明明應該裝著盤子的箱子時,美代子還因為裡面空無一物,驚訝到跌坐在地上,所以她肯定完全沒有注意到,其實是朱美從家裡拿走盤子,而朱美自己也完全忘記這件事。
「我記得最後並沒有用到這個盤子……原本想說要拿回去還給媽媽,結果突然去了美國,就這樣一直帶著走了。最後連我也忘記這個盤子在我手上。」
「真是的。不管我怎麼回想,也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收去哪裡……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已經被妳擅自拿走啦。」
「對不起……」
朱美很不好意思地道歉後,重新看向放在手邊的盤子,然後疑惑地歪著頭說:
「當時我覺得這盤子很可愛,不過現在仔細看感覺又不太對。不覺得有種不上不下的拙劣感嗎?」
「……真的耶。所以這果然……」
見朱美尋求認同,真澄點點頭這麼說,不過她只講到「果然」就沒有繼續說下去。美代子似乎也察覺到真澄原本想說「果然是贗品嗎」,於是往晴看去。畢竟美代子已經知道真澄拜託晴的事情,就是來鑑定這個骨董──這個盤子的真偽。
「如何?」
但是晴聽到詢問後,瞬間說不出話。
其實晴在看到東西的瞬間就已經知道盤子的真偽,但因腦中閃過太多念頭,反而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然而,蒼一郎沒有察覺到晴的內心有多複雜,盯著放在吧檯上的盤子逕自說起自己的意見。
「我覺得這是真品喔。『萬曆赤繪』是採用名為『釉上彩』的手法──也就是在上釉燒結過的器皿畫上圖案後,再度拿去燒結的製作手法──所製作出來的東西。因為是在白瓷上使用紅、綠、黃等等繽紛的色彩繪製圖案,亦被稱為『五彩』。這種技術在嘉靖和萬曆年間最為發達,當時正好明朝的文化已臻成熟,技術方面也趨近完成,即使是官窯的作品也能有自由奔放的紋樣正是其特徵。沒有受到嚴格的管制,濃密地描繪奔放的紋樣就是它最大的魅力。只要看看接續明朝的清朝陶瓷器,就能一眼看出其中的差異。到了清朝之後,即使同樣是五彩也受到限制,變得只能繪製細微的圖案式紋樣。」
「也就是說……這應該要算是有個性嗎?」
「差不多是那種感覺吧。實際上,這在中國不太受歡迎,不過日本人覺得這種拙劣感別有意趣,所以相當喜歡。另外,很多吉祥紋樣也是在那個時候誕生的。這個盤子上描繪的薔薇名為長春花……咦?這個不是薔薇,而是牡丹吧?」
「是的。」
得意地講解的蒼一郎向晴詢問,晴則是神情苦澀地表示認同。雖然美代子說盤子上畫著紅色薔薇,不過晴在剛剛看到時,就發現那其實是牡丹。牡丹被稱為百花之王,也是吉祥紋樣的一種,在中國的陶瓷器上是經常看到的主題之一。
「大概是因為畫了多重花瓣,美代子小姐才誤會是薔薇,但這是五彩的牡丹花。牡丹在中國被當成是富貴的象徵,而吉祥紋樣的基本就是福祿壽。」
晴邊說明邊坐下,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雖然晴依然在煩惱到底該怎麼辦,不過蒼一郎根本不管他,繼續說下去:
「福祿壽有著各自的意思喔。福是子孫滿堂,祿代表出人頭地與富貴,壽指的是長生不老。然後……嘿咻。」
蒼一郎用雙手拿起放在包巾上的盤子翻到背面,確認用青花寫在盤底的落款。在讀到「大明萬曆年製」這幾個字後,蒼一郎立刻大聲叫道:
「晴,這果然是真品喔!上面寫著大明萬曆耶。」
「……」
「晴,你看嘛。」
晴瞥了一眼蒼一郎翻過來的盤子背面,卻什麼話都沒有說。看到晴沒什麼反應,讓蒼一郎微微皺起眉頭,然後把盤子放回包巾上。
「晴?」
聽見蒼一郎缺乏自信、坐立難安的呼喚聲,晴籠罩在全員的視線當中,心情十分沉重地開口說:
「……這個……能借我一會兒嗎?」
既然大家都在等他回應,他一直沉默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晴向美代子如此問道。美代子點點頭,指示朱美重新用包巾把盤子包起來。其實盤子的真偽已經水落石出,晴之所以會要求外借,是因為想要思考的時間。
但是於此同時,晴也感到不安,擔心自己會不會借了也找不出答案。要是一直拖延下去,是否反而會被逼入死角呢?雖然對此感到恐懼,但是待在這裡無論如何都找不出該講的話,所以晴把盤子交給蒼一郎後就告辭了。
與美代子以及朱美在家門口道別後,晴等人與說要送他們到大門口的真澄一同走向電梯。電梯門很快就開啟,四人搭乘電梯抵達一樓,從大廳走到外面。因為國崇停車的投幣式停車場與公寓有段距離,他們就在大門前與真澄道別。
「這麼晚來打擾真的很抱歉,就麻煩妳跟令堂她們道謝了。」
「不會……是我們太麻煩您……直美阿姨的事情也是,很感謝您告訴我們。」
雖然深深低下頭的真澄應該是真心在道謝,不過這件事對她來說也是一種負擔吧。
晴抱著歉意開口詢問:
「那個……妳還好吧?」
晴的關心讓真澄慌慌張張地揮著雙手回答:
「我……我沒事。真正受到傷害的是外婆……還有直美阿姨吧。」
「……說得也是。」
「盤子的事情就麻煩您了。」
原本晴因為真澄的回應比他想像中的還要振作而一時安下心來,不過在對話最後提到了盤子的事,使得他的心情瞬間沉下去。晴露出有點抽搐的笑容向真澄低頭道別後,就跟國崇以及蒼一郎一同朝停車場走去。
走了一小段路後,抱著盤子的蒼一郎試探性地向晴問道:
「是贗品嗎?」
「應該是真品吧。」
晴嘆了口氣如此回答。聽到晴的答案,蒼一郎吃驚地喊道: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不說呢?只要直接說出來就好啦!」
「……」
晴很想反駁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不過他心中覺得麻煩的心情更是強烈,所以沒有開口回應。就在這時,蒼一郎的手機非常湊巧地響起。
「呃!」
蒼一郎邊發出怪聲邊拿出手機,把盤子遞給晴後接起電話。
「……喂……咦?不可能。不要。所以就說不可能了。」
雖然蒼一郎跟打電話來的人討價還價了一段時間,但最後似乎只能屈服,一臉不悅地掛上電話。正好三人也在此時抵達停車場,蒼一郎就請國崇順道載他。
「只要在中途讓我下車就好。」
來電者找蒼一郎的原因似乎令他深感憂鬱,所以蒼一郎已經完全忘記盤子的事情,從坐上車子開始就一直碎碎唸地抱怨工作的事。蒼一郎在言問路中途下車,晴跟國崇目送他縮著身子快步離去後,車子就駛往谷中。
雖然會一直追問的蒼一郎不在讓晴稍微鬆一口氣,不過狀況還是沒有改變。晴看著放在膝蓋上的布包輕嘆一口氣,握著方向盤的國崇,則開口做出直指問題核心的發言:
「你是覺得如果當成是贗品的話,就能讓事情圓滿結束嗎?」
「……」
晴很驚訝國崇察覺到他內心的想法,轉頭看向駕駛座上的國崇,不過國崇仍是面無表情地面向前方。
被蒼一郎追問為什麼不說實話很麻煩,但是被人看穿自己的想法也讓晴感到厭惡。晴用鼻子呼了一口氣,講出自己的想法。
「那樣子可能對大家都好。如果沒有直美的事,就能單純地認為找到盤子真是太好了,再加上這東西還是真品,那更是喜上加喜吧。但是,在聽到直美小姐的事情之後,真澄小姐也不會想要用賣掉盤子所換來的錢去留學吧。如果會產生多餘的爭執,我覺得把這東西當成是贗品,或許更能讓事情圓滿結束。」
「說謊是不好的。」
「雖然你不管對什麼事都是一板一眼,但是以現實面來說……」
「晴。」
「怎樣?」
「我肚子餓了。」
晴原本是藉由跟國崇對話來重新組織自己的想法,如今卻彷彿突然挨了一拳,讓他頓時說不出話。肚子餓了?晴實在想不透,為什麼國崇會在現在說出這句話?而且,國崇明明在幹部們的聚餐上吃了好料才對。
「你在說什麼啊!你明明就去吃過好料了吧?」
「其實也沒有多好吃。」
「但是你吃過了吧?」
先不管好不好吃,既然已經吃過,那就不需要再吃了。面對憤恨不平地詢問的晴,國崇微微皺起眉頭用認真的語氣回應:
「你知道嗎?」
「什麼事?」
「那種很貴的壽司……都很小。」
「!」
看到國崇一臉要做出重大告白的表情,晴真的打從心底無法理解。在因為氣過頭反而發不出聲音的晴身旁,國崇感嘆著壽司是個錯誤的選擇。等到晴終於整理好心情,準備向國崇反擊時,車子已經抵達月影寺的停車場。
「你肚子餓的話就回去老家!不要來我家!」
「別那麼大聲。」
「我就是故意這麼大聲的啦!最好能讓阿姨或伯父聽到!」
走在通往月影寺的小路上,國崇不悅地看著刻意高聲說話的晴。晴已經不想再繼續照顧國崇,如果登喜子能注意到他的聲音而出來看看就好了,如此一來國崇肯定會被帶走。為此,晴使出了捨身戰術。
「你也會受到牽連喔。」
「我無所謂。」
「……你不想知道……我不回去的理由嗎?」
面對不顧一切的晴,國崇講了句釣晴上鉤的話。即使知道這是國崇的戰術,但還是會輕易上鉤就是晴的弱點。的確,晴也覺得最近國崇極度抗拒回老家的情況有些奇怪。
國崇在轉調到新潟前明明就住在家裡,還很隨意地使喚喜歡照顧人的登喜子。另外,「覺得雙親的干涉太沉重」這種很普通的理由,只要仔細想想就會覺得一點都不適合國崇。明明國崇已經很習慣登喜子的嘮叨,無論她唸什麼國崇都能完美地當成耳邊風。
國崇刻意避開老家的特殊理由究竟是……趁著晴陷入思考、不再繼續說話的空檔,國崇快步朝白藤家走去。
「喂、喂!」
雖然晴連忙追過去,不過還是追不上步伐較大、運動神經也比較優秀的國崇,兩人一下子就抵達白藤家,國崇還用自己持有的備用鑰匙打開玄關大門。
「唔!你差不多該把備用鑰匙還我了吧!」
「真的有需要的時候,有備用鑰匙在手邊會比較方便。」
「什麼是『真的有需要』的時候?」
「你行蹤不明的時候。」
國崇背對著晴這麼說完,脫下鞋子走進房子裡。晴邊輕啐了一聲邊把國崇的鞋子擺放好,接著自己也脫下拖鞋。晴的祖父譽去世時,代替身在國外、音訊不通的晴處理事務的,不只有登喜子和蒼一郎,國崇也出了不少力。因為欠了這份人情,讓晴實在無法強烈要求國崇把鑰匙還來。
晴板著臉走進客廳,將抱在懷裡的布包放到房間的角落。嚷嚷著自己肚子餓的國崇正在尋覓食物,於是晴皺起眉頭朝廚房走去說:
「我知道了,你給我去那邊。只有茶泡飯喔。」
「很夠了。」
要是放任國崇隨便動手,根本不知道他會搞成什麼樣子。雖然沒有跟國崇講過,不過晴原本以為他會回來,所以多煮了白飯。晴將留在電鍋裡的白飯裝進碗公裡,倒入茶泡飯的調理包,並且放上酸梅。
晴邊用熱水壺煮沸要倒入碗中的熱水,邊從打開一半的紙門向客廳問道:
「所以?」
「什麼『所以』?」
「就是你不肯回家的理由啊。是你自己講出那種想要釣我上鉤的話吧!」
晴這麼問道,但是國崇沒有回答,讓他又輕啐了一聲,接著動手換掉茶壺裡的茶葉。熱水壺裡的水沸騰後他關上瓦斯爐,往茶壺和碗公裡注入熱水,然後把所有東西都放上托盤端去客廳。
國崇鑽進了暖桌裡,打開平板電腦。晴把碗公和筷子放到旁邊,再度問道:
「除了覺得麻煩以外,你不回家還有什麼理由?」
「快給我。」
「你先回答我。在你回答之前,我不會把茶泡飯給你。」
晴輕輕把茶泡飯推到角落。國崇朝晴瞥了一眼,輕嘆一口氣才不情願地開口:
「他們要我去相親。」
「相親嗎!」
國崇的回答完全出乎晴的預料,讓他忍不住高聲大喊。於此同時,國崇趁著晴的手離開碗的空檔,自己把茶泡飯拿過去。先是拿著筷子雙手合十後,國崇就吃起茶泡飯,晴則是驚訝地看著他。
「相親是指……那種相親嗎?」
「還有別種相親嗎?」
「你去相親?怎麼可能……」
國崇瞇起眼睛看著不斷搖頭的晴,先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吃掉半碗的茶泡飯,才聳肩表示難以理解晴的驚訝。
「不用驚訝成這樣吧?我也算條件很好的男人,在職場經常有人想介紹對象給我,不過我全都拒絕了。」
「是啦,你的確是捧著鐵飯碗。」
「不只是捧著鐵飯碗。我還有高學歷,身高也高,長相又不差。女性理想的條件我幾乎都有。」
聽國崇充滿自信地說著的同時,晴的眉頭越皺越深,並且越發感到不悅。的確正如國崇所說,以結婚對象而言,他身上確實湊齊了很好的條件。但是,他那能將所有優點全都歸零、破壞力十足的個性又該怎麼辦?
國崇職場的人們都是從他的表面條件判斷,所以他們會推薦國崇去相親,晴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對沒有直接相處過的人們來說,會覺得國崇是個好對象的可能性很高。但是現在這個狀況──要國崇去相親的人,是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雙親。
「阿姨是認真的嗎?竟然要你去相親,對方未免太可憐了吧。」
「可憐的人是我吧?我不知道跟她說過多少次『沒空』,她還是不肯放棄。所以我判斷在她放棄前,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見面。」
用鼻子哼了一聲後,國崇把剩下的茶泡飯一口氣吃完。
「再來一碗。」
面對完全不知道客氣地把碗遞過來的國崇,晴雖然皺起眉頭,卻依然往廚房走去。他從電鍋添起白飯,做好第二碗茶泡飯,在把碗端到客廳的同時低聲說道:
「原來如此,我多少能理解你逃避的理由了。」
「是吧。」
還有,最近登喜子特別注意國崇動向的理由,晴也一併理解了。登喜子是三分鐘熱度型的人,如果她目前強烈建議國崇去相親,那國崇會想要逃走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過即使是這樣,晴仍想避免自己夾在國崇和登喜子之間的狀況。晴擔憂著這場騷動能否早點結束的同時,將視線從吞噬般吃著茶泡飯的國崇身上移向自家客廳,最後停留在他帶回來的布包上。
「……」
雖然把東西借了回來,但總不能一直讓人等著他回答,到底該說是贗品讓事情結束?還是告訴她們是真品呢?晴在感到迷惘的同時解開包巾,重新鑑定起盤子。
晴在真澄家時沒有直接拿起來看過,不過在他看到第一眼時,就直覺認為這絕對是真品。比起依循各種條件去做鑑定,很多時候靠直覺判斷還比較準確。能讓人衷心覺得是好東西的物品,大多是真品。
看著手拿盤子從各個角度觀賞的晴,國崇開口確認:
「果然是真品嗎?」
「我是這麼覺得。最近……嘉靖、萬曆年間的東西人氣很高,不過贗品也很多……所以只靠落款其實無法判斷,不過這應該不會錯。五彩牡丹文盤……在大阪的東洋陶瓷美術館,收藏了畫著跟這個類似圖樣的萬曆赤繪文盤。無論是用色也好,紋樣也好……應該可以看成是在同時期製造的東西。」
「你竟然記得哪一間美術館裡面有什麼東西喔?」
晴聳聳肩回應一臉吃驚的國崇,將盤子放回包巾上。聽美代子述說她獲得盤子的原因時,晴曾經一度感到懷疑,不過那家戰後致富的暴發戶,應該是從優秀的業者手中購買骨董吧。戰後是大量優秀作品因為各種理由流入市面的時期,居然願意把這個送給來當幫傭的美代子,表示那戶人家可能還買了很多高級品。
有需要時就拿去換錢……正如同他們跟美代子說得一樣,這的確能派上用場。如果只是真澄的留學費用,那肯定能很簡單地就靠這個盤子換到。這時,國崇詢問這個盤子大概值多少錢,聽到晴回答「我想應該要以數百萬來計算」後,他皺著眉頭瞪大眼睛說:
「有人會願意為那樣的盤子付出幾百萬也太奇怪了。不過就是揉揉土再烤過做出來的東西,而且還這麼老舊了。根本是跟成本不相稱的價格啊。」
「如果你要這樣講,那大半藝術品都是跟成本不相稱的價格吧。」
「所以說,我完全無法理解藝術這種東西。」
國崇用鼻子哼了一聲,晴則是有些傷腦筋地聳了聳肩。畢竟國崇身處世上與藝術最為遙遠的領域,所以晴也不打算多說些什麼,不過單就眼前的這個盤子來說,晴可以同意國崇的說法。這種與做為「盤子」相去甚遠的交易價格,是來自於其做為骨董,而且數量稀少這些理由。
「若是掛在美術館當中的那些巨大繪畫還說得過去,但之前的茶碗也好,那個盤子也罷,骨董這種東西實在令人費解。這個碗公還比較新而且漂亮呢。」
「話不能這樣講啊……」
國崇舉起裝著茶泡飯的碗公說道,晴則是不知該說什麼地用手撐著臉頰。雖然國崇的說法相當極端,不過關於骨董的價格,對一般人來說相當難以理解也是事實。這不是單純因為製作的年代夠古老,價格就會高昂起來的東西。依據想要稀有物品的人越多,交易的價格也會越高,換句話說,這是基於市場需求造就的現象。雖然知道這種現象不只是會發生在骨董交易上,但因為晴對骨董有著複雜的想法,所以會覺得難以接受。
「……我也不是很喜歡骨董。」
混著嘆息說出真心話後,晴抓了抓頭髮。如果大部分的人都覺得這只是普通的盤子就好了。晴做著這種無濟於事的思考,煩惱地看著盤子。美代子獲得這個盤子後,因為聽說很貴,便一直收藏起來,但如果她根本不知道價格,或許只會當成中意的盤子,並且在日常生活中使用。
所以,只要自己說是贗品,或許就能解決其中一個麻煩的問題……國崇看著如此思考的晴,放下筷子對他提出忠告:
「如果說了謊話,最痛苦的還是你自己。」
「……」
因為事實正如國崇所說,晴完全無法反駁。即使他說謊能解決眼前的問題,之後仍有可能會產生新的問題。
晴不禁對輕描淡寫地直指問題核心的國崇感到憤怒,因而瞇起眼睛反駁:
「你才是呢,不要覺得自己可以一直逃避下去。」
「哼。」
國崇用鼻子向晴冷笑一聲,迅速吃起第二碗茶泡飯。看到他用跟吃第一碗時沒什麼差別的速度吃著第二碗,讓晴有股不好的預感,而國崇也理所當然地要求再來一碗。像國崇這種在吃完高級壽司後,還能連吃三大碗茶泡飯的男人,最好是能娶得到老婆啦……這讓晴在內心暗自擔心起國崇的未來。
即使想破了頭,晴仍舊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真澄和美代子,就這樣過了一夜來到隔天早上。國崇在吃完早餐後,就說有事情要處理而出門,晴也走進工作室開始工作。蒼一郎一直沒有回來,晴就獨自靜靜工作著,直到十點多才突然聽到外面有聲音傳來。
「打擾了。」
「……嗯?」
由於那道聲音來自認識的女性,晴驚訝地起身走出工作室。穿上放在敲土上的拖鞋,拉開玄關的拉門後,就看到美代子站在那裡。彼此昨晚才剛剛見過面,晴完全沒想到她會來拜訪。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很抱歉突然來訪,你正在忙嗎?」
「不會。啊……請進。」
因為晴正在做打磨的工作,身上還綁著沾滿木屑的圍裙。他向擔心是不是打擾到他工作的美代子搖搖頭,請她進來屋裡。說完「請進」後,晴就走進位於玄關旁邊的工作室收拾工具。
美代子脫下草鞋走上玄關階梯,看著工作室說:
「你都在這裡工作啊?這房間還真是寬敞呢。」
「這是去世的祖父所使用的工作室……祖父過往有在製作五斗櫃等等家具,所以需要寬敞的空間。」
「你爺爺也是工匠啊。」
美代子用佩服的語氣說道。晴將美代子帶往客廳,請她坐進暖桌當中,接著說要去泡茶,不過美代子表示她立刻就會離開,所以不用麻煩。
「為什麼您會知道我家的位置?」
「跟小更問來的。」
前幾天,在晴被警察逮捕的時候,真澄曾經跟桃園一起造訪過白藤家。由於白藤家位在單憑地址很難找到的位置,所以在聽到是「位於寺廟當中」時,美代子一開始也覺得難以理解。
「聽說要『穿過墓地』時,我還想說怎麼可能,結果真是這樣,讓我嚇了一跳。」
「我家後面也是寺廟,要出去外面一定得穿過月影寺。」
「你們家從很久以前就住在這裡嗎?」
「似乎是這樣。」
在美代子對面坐下的晴,邊適度地回應對方,邊思考她特別跑來這裡的原因。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那個借來的盤子,這讓晴很煩惱如果對方真的很急著要知道答案,自己究竟該怎麼回答才好。說謊畢竟不是好事,所以說出實話,讓美代子自己判斷或許是最好的方法。
看著表情變得越來越詭異的晴,美代子輕輕嘆了口氣,語帶歉意地說:
「給白藤先生添了這麼多麻煩……真的是很不好意思。」
「不……沒有您說得那麼嚴重……」
「這件事真的很不可思議呢。我也沒想過……直美會以那種形式跟這件事扯上關係。昨晚真是嚇到我了。」
說完,美代子輕輕咳了一聲。晴邊說「我還是泡個茶吧」邊起身,拉開客廳的紙門走進廚房。
他用熱水壺把水加熱,拿出茶壺做好準備時,感覺到身處客廳的美代子有所動作。他想說怎麼了而往客廳看去,就看到美代子把原本放在房間角落的布包移動到暖桌上。
「……」
美代子解開包巾,看著那個盤子。正當晴從廚房窺探美代子的狀況時,熱水壺裡的水滾了,壺身搖搖晃晃地發出喀喀聲響。晴關上瓦斯爐泡好茶,用托盤端著東西回到客廳,美代子低聲說道:
「……隔了這麼久再次看到這個盤子,讓我想起年輕時的事情。剛收到這個盤子時,我真的很高興呢。這個盤子很漂亮吧?」
「是啊。」
「說是中國的古老盤子也好、價格很貴也罷,這些事情對我來說,根本怎樣都好。我只覺得這朵紅薔薇畫得真漂亮……啊,不對,這是牡丹吧。」
美代子想起晴昨天說過的話,連忙改口,但是晴對她露出苦笑。這才真的是怎樣都無所謂的事。只要美代子覺得這個盤子很漂亮,而且喜歡它就夠了。
「不管是薔薇或牡丹其實都無妨。我覺得持有者覺得東西很美麗,而且願意重視它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
「這麼說也是呢。雖然聽說這個很貴後,我就一直收著,不過多把它拿出來使用才是最好的吧。真是做錯了呢……」
聽到美代子這麼說,晴簡單地回應著她。因為很貴而害怕弄壞或造成損傷,就一直將骨董收藏起來,這根本是導致物品無法發揮原有功能的行為。雖然必須小心使用的這股心意很重要,但如果完全不拿出來,那就跟存在銀行裡的金錢一樣。此外,直到漲價為止都一直留在手邊的做法,也跟最初那種喜愛美麗事物的精神相去甚遠。
美代子看著盤子低喃,伸手拿起晴端給她的茶喝了一口。將茶杯放回托盤上後,美代子開口說道:
「白藤先生。」
晴感覺到氣氛變得不一樣,立刻挺直了背脊,美代子則對他提出委託:
「真的非常抱歉,我總是在麻煩白藤先生……」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就無妨,是什麼事呢?」
晴一問完,美代子就說出讓他很驚訝的事情。
「我想請你……把這個盤子送去給直美。」
「咦……?」
聽到美代子說要把東西拿給直美,晴回想起在警局看到直美時,她的模樣有多麼憔悴。直美悔恨地說著都是自己的錯,那副模樣就連旁觀者看了都覺得難過。因為不知道美代子究竟是為了什麼才說要把盤子拿給直美,使得晴十分疑惑。
如果這個盤子是真貨,美代子打算賣掉它當成真澄的留學資金。雖然盤子一時消失不見,不過最後仍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回來了,只是晴還沒有告知她們物品的真偽。
那麼,為什麼美代子會說要交給直美呢?面對抱持疑問的晴,美代子用平靜的語氣講出自己的想法。
「既然是贗品,就算我留著也沒用,所以我想說交給那孩子會比較好。」
「那個……」
難道美代子是聽了昨晚的交談後,覺得盤子是贗品嗎?雖然晴的確想過要告訴她們這是贗品,讓這件事就此劃下句點,不過眼見事態真的如此發展,他的內心又出現類似後悔的情緒。
面對抱著迷惘開口的晴,美代子笑著說道:
「如果是贗品的話,我就能簡單地向小更道歉了,對吧?白藤先生也是這麼覺得,所以才沒有當場說出答案吧?」
「……」
聽見美代子這麼說,晴就知道她已經看穿自己的想法,所以才過來拜訪。美代子已經知道盤子是真貨,也正因為如此,才會麻煩晴幫忙送去給直美。晴握緊放在膝蓋上的手,一臉認真地向美代子確認:
「……真的可以嗎?」
「雖然讓小更空歡喜一場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我覺得小更一定能靠自己完成夢想,所以沒問題的。」
聽美代子這麼說,晴也點了點頭。真澄肯定會對美代子的判斷感到高興,也不會因此有所不滿吧。不過如此一來,由美代子親手交給直美不是比較好嗎?晴的腦中浮現這個想法,於是向美代子如此建議,美代子卻搖搖頭說:
「如果是我拿去的話,那孩子一定不願意收下。那孩子想跟讓她背上債務的那個男人結婚時,我其實強烈反對過。我們也是因為這樣才會變得疏遠……」
「這樣啊……」
「而且,如果交給白藤先生……你應該能漂亮地處理好這件事。那孩子跟我一樣,都是與骨董無緣的人,就算真的把這個盤子給她,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吧。關於這部分,希望你也能多多幫忙。」
見晴點頭答應,美代子說著「把你捲入這種麻煩當中真是抱歉」,再次深深低下頭道歉。晴輕輕搖了搖頭,請美代子不要在意。
從美代子那邊收下寫著直美住址的紙條後,晴把盤子用包巾重新包好。直美住在北千住,距離谷中不算太遠。晴承諾會盡早送過去後,美代子露出鬆了口氣的笑容並開口告辭。她在起身時,似乎是注意到設置在客廳牆邊的佛壇,所以看著擺在那裡的照片問道:
「這位是你爺爺嗎?」
「是的。」
「……那後面的是?」
譽的照片後面還放了一張老舊的照片,泛黃照片上的人物是晴的雙親。晴對美代子說明,由於雙親在他小時候便去世,他是由祖父扶養長大。
「真是辛苦你了。」
「不會……」
因為譽在家裡工作,一直都陪在晴身邊,不曾讓晴覺得寂寞過;再加上又受到登喜子無微不至的照顧,晴從來不覺得不方便過。由於他的生活真的沒有像別人所想得那麼艱困,因而每次有人這麼說時,晴都很煩惱該如何回答。
「讓我上個香吧。」
美代子這麼說完,跪坐在佛壇前方雙手合十。看著這幅景象,晴突然想起在美代子家看到的佛壇。那跟白藤家樸素的擺設不同,是非常華麗的佛壇,但是讓晴很在意的還有另外一件事。
「……請問,您位於駒込的宅邸也有設置佛壇對吧?」
「是啊,祭拜的是我去世的丈夫以及丈夫的雙親。」
「我進去那個房間找盤子的時候,看到一個小瓶子放在佛壇上……」
「瓶子?」
有些意外地重複一次後,美代子回想著自家佛壇周遭的擺設,隔了一段時間才開口:
「啊啊,是畫有小鳥的那個嗎?」
「應該就是那個。那是……從哪裡取得的呢?」
「那也是我當年去當幫傭的那戶人家送給我的。不過,那可不是骨董之類的東西喔。那戶人家的夫人很喜歡那種小小的、彷彿扮家家酒道具的東西,所以有在收集。看到那些收藏時,因為我說那個瓶子很可愛,夫人就把它送給我了。那只是玩具喔,玩具。」
「……」
美代子毫不在意地說那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然後詢問晴為什麼會提到那個瓶子。由於沒有確切的證據,晴煩惱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而不發一語,反倒是美代子似乎自己找到了她能接受的答案。
「啊啊,白藤先生也是會製作那種小擺飾的人,所以會在意嘛。」
「不……也不是這樣……」
「那種古老的玩具對我來說,同樣是充滿回憶的東西,所以才會放在那裡。雖然樣式很可愛,不過體積太小了不適合當裝飾;更重要的是,如果放在佛壇上的話,就絕對不會不見呢。」
「是嗎……」
晴聽到美代子的回答後,心情複雜地抓了抓頭回道。雖然想著如果自己沒有看錯的話……不過,他又覺得自己不要多說會比較好。晴判斷那是多此一舉,把到嘴邊的話吞下去後,就送美代子離開。
從玄關走到屋外時,聽見某處傳來高亢的鳥叫聲。美代子笑著說:
「雖然是位於受墓地包圍的位置,不過整體來說感覺還不錯呢,尤其是這麼安靜。大概只有清明跟中元時會比較熱鬧吧?」
「是啊,不過那種時候其實也還好。那個……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從昨天開始就有一件事讓晴頗為在意,他心想能趁這個機會問清楚,而對著正在眺望竹林的背影問道。
「什麼事?」
美代子轉過身反問,晴便說出一直在腦中迴盪的那個問題:
「天花板內側……究竟放了什麼東西呢?」
「……」
在美代子家做現場蒐證時,晴注意到一聽見保科曾探索過天花板內側,美代子的表情就變得僵硬起來。晴雖然覺得美代子很可能在當時就預感到這件事跟直美有關,不過他不曾直接詢問過。
「在做現場蒐證時……您聽聞警方找到保科曾經探索過天花板內側的痕跡時,其實就想到了直美小姐對吧?直美小姐也說過,因為她記得母親曾經窺探過天花板內側,所以才對保科說,如果家裡有收藏重要的東西,一定是放在天花板內側,因而保科在偷溜進去後,立刻跑去那邊探查。」
「……警察不是也說過裡面什麼都沒有嗎?」
「現在是這樣。不過以前應該……」
晴原本想說「曾經藏過什麼」,不過說到一半就閉上嘴。看到美代子露出困擾的笑容,晴立刻發現自己問了多餘的事,趕緊自我反省。這麼一來,他實在沒什麼立場對蒼一郎說教。
「對不起……」
看到晴開口道歉,美代子苦笑著搖搖頭。
「沒關係,都已經過去了,而且不是什麼大事。」
要晴忘了這件事後,美代子再度表示盤子和直美的事就麻煩晴處理。目送美代子的背影消失在木門的另一側,晴輕輕地嘆了口氣。美代子曾在天花板內側藏過什麼是事實,不過那都過去了,而且那也不是他該探究的事。
晴回到家中把茶杯收拾好就準備出門,畢竟人家委託的事情還是早點完成比較好。晴拿著布包離開家門,邊思考著該怎麼前往北千住,邊快步通過月影寺院內。
比起去日暮里搭車,從千駄木搭乘千代田線似乎比較輕鬆,於是晴走下三崎坂往地下鐵車站走去。他不確定直美是否在家,而且美代子給的紙條上沒有寫電話號碼,所以晴也沒辦法事先打電話確認。他想著如果直美不在就到時候再說吧,從千駄木搭上地下鐵,往北千住出發。
因為美代子也只知道從朱美那邊問來的地址,所以晴無從得知直美居住的公寓是位於車站北邊還是南邊。別無他法的晴,只好前往車站附近的派出所詢問位置。
往警察用地圖指出的地點走去的路上,晴心想在這種時候,如果有蒼一郎的智慧型手機就方便多了。同時,他也想起自己決定要買手機的事。雖然他曾一度決定要辦支手機,不過在那之後的生活中,都沒有遇上讓晴覺得真的有必要使用手機的場合,因而他一直沒有行動。
晴在從北千住車站往荒川徒步十分鐘的住宅區中,找到了直美居住的公寓。那是一棟不新不舊的八層樓建築,晴搭乘電梯來到直美家所在的五樓。
經過五樓的走廊、確認門牌號碼後,晴按下電鈴。因為門口沒有門牌,實在無法確定這是不是直美家,讓晴有些不安。焦慮地等待一段時間後,他聽見房內傳來聲響,接著就聽到打開門鎖的喀嚓聲。
因為門上掛著門鍊,晴只能從微微打開的門縫間看到直美部分的面容。雙方對上視線後,晴為自己突如其來的造訪向面露狐疑的直美道歉。
「突然來訪真的很抱歉,那個……我們曾在警局……」
在晴講完之前,直美似乎就想起他究竟是誰。她先是面露驚訝,然後把門關上取下門鍊。將大門敞開走出來的直美,露出訝異的表情開口詢問:
「你是之前在警局見過的那位先生對吧?小更的……」
在警局時,晴只有說過自己是真澄的朋友。晴低下頭重新自我介紹後,邊觀察直美的反應,邊說出自己來訪的目的。
「妳好,我姓白藤,今天會過來不是因為真澄小姐的關係……而是受到她外婆田茂美代子女士的委託。」
「……我母親委託你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聽見美代子名字的瞬間,直美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晴也知道直美和美代子之間有過爭執,所以他邊祈禱著對方不要拒絕,邊把帶過來的布包遞給直美。
「她委託我……把這個交給直美小姐。這就是保科先生所尋找的……骨董。」
「……咦?但是……這個不是不見了嗎?」
「關於這點……其實東西昨晚在真澄小姐的家裡找到了。似乎是真澄小姐的母親從前不知道這是骨董,所以擅自拿走了。」
聽到晴的說明後,直美大概是察覺到他得花上不少時間才能交代清楚,就請晴進去屋裡再談。這對原本擔心會不會被趕走的晴來說是很高興的事,於是他客氣地進入屋內。
「家裡有點亂,請不要在意……」
走入玄關後就是客廳,在後方則是兩間接在一起的西式房間。走進放有矮小雙人座沙發的客廳,晴在電視機前方坐下。雖然以獨居女性的房間來說,感覺有些樸素,不過收拾得非常乾淨。看到房間的角落放著平衡球以及瑜珈墊,晴想起初次在警局見到面時,直美也是一身剛從健身房回家的打扮。
「直美小姐很喜歡運動嗎?」
「那是我的工作。我是健身教練。」
聽到在廚房泡茶的直美如此回答,晴點點頭心想「原來如此」。直美之所以外表年輕、身材健美,有一部分也是拜她的工作所賜吧。那對完全沒在運動的晴來說,是個遙遠的世界。
「白藤先生是從事跟骨董相關的工作嗎?」
「不是喔。」
聽見直美的誤解,晴先明確地否定後,說明自己的工作是製作木雕。聽到晴接著說成品是放在真澄工作的店家寄賣,直美露出理解的表情。
「所以你們才會認識啊。我原本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呢,沒想到小更會認識熟悉骨董的人。原來如此,是因為她在雜貨舖工作的緣故。所以說,骨董是你的興趣囉?」
「其實也不算是……」
含糊其詞地敷衍過去後,晴向端茶過來的直美道謝。看到直美也坐下來,晴關心地詢問她的心情是否平靜下來了。畢竟直美昨天才剛得知男友去世,而且還是那種令人驚訝的死法。昨晚在警局時就看到直美的面容憔悴,今天的臉色也不太好。
「與其說平靜……我現在還是覺得不敢相信。無論怎麼思考,我都想不到正也那麼做的理由。昨天剛從警方那邊聽到這件事時,我雖然覺得都是自己的錯……但是仔細思考之後,又覺得我們似乎沒有深交到能讓他為了我去犯罪的地步……即使說是同居,其實更接近是正也擅自住進來……哪怕兩、三天沒有見到他,我也不是非常在意,甚至覺得他很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
直美彷彿還陷在迷惘當中,一臉為難地說完並嘆了口氣。直美目前煩惱的疑問,正是矢田昨晚曾說過的事。她無法否定保科在聽到能轉變成金錢的情報後,是單純為了自己而動手行竊的可能性。
「遺體……是由直美小姐領取的嗎?」
「不,警方在昨晚聯絡到正也的雙親了,領回遺體的手續就變成今天早上進行……因為他的家人趕了過來,我在昨天半夜便先回家。對方是說,如果有要舉辦葬禮會通知我,我到時應該會過去一趟。」
「這樣啊。我在這麼繁忙的時候來打擾真是抱歉。」
「不會,白藤先生也是受託才過來的吧。你不用道歉喔。」
直美說完,看向放在地板上的布包。
「就是這個嗎?」
晴對著如此詢問的直美點點頭,解開包巾讓她看看裡面的盤子。看到描繪著紅色牡丹的盤子後,直美露出驚訝的表情說:
「盤子……?這可以算是骨董嗎?」
「是的。骨董涵蓋非常多的種類,其中也包含許多陶瓷器。」
「這樣啊。提到骨董時,我只會想到掛軸之類的東西呢。」
想到朱美也講過同樣的話,晴忍不住露出微笑。由於直美跟朱美一樣,完全沒有骨董相關知識,晴就向她大致解釋這究竟是什麼樣的物品。
「這是在中國明朝時期製作的盤子,在骨董的世界中被稱為『萬曆赤繪』,是從以前就很受歡迎的瓷器。」
「那個明朝……是多久以前的朝代?我對歷史實在沒什麼自信……」
聽直美這麼說,晴就跟她說明大約是四百年前左右。聽聞時代是如此古老後,直美驚訝地瞪大眼睛。
「這麼說來……這盤子的確給人一種古老的感覺呢。而且仔細看過後,就覺得這個圖案……該說是不太精細嗎?啊,難道說……」
直美在端詳盤子的同時,似乎想起真澄委託晴鑑定骨董真偽的事情。由於圖案有些粗獷,看來她在想這該不會是贗品。因為連這想法也跟朱美一樣,讓晴在內心露出苦笑。
直美似乎在期待晴說出她心中的答案,不過晴沒有接著說下去。他將視線落到置於地板上的盤子,回想起美代子說過的話。因為是很漂亮的盤子,她在收到時真心感到高興。她高興的原因不在於禮物很昂貴,而是覺得盤子很美麗──晴真的很喜歡美代子那種純粹的想法。
輕輕呼了口氣後,晴把美代子的想法傳達給直美。
「田茂女士……妳母親希望把這個交給直美小姐,所以問我能不能幫她送過來。」
「你剛剛也這麼說過……但究竟是什麼意思?這不是預定要拿去賣掉……然後當作小更的留學資金嗎?」
「由於……我判斷這是贗品。」
「因為是贗品……所以要給我?」
直美微微皺起眉頭問道,可以看出她把懷疑都寫在臉上。晴點點頭指著盤子,說明起盤子花紋所代表的意義。
「這個盤子上所描繪的是牡丹花,在中國是帶有吉祥含意的花朵。它被稱為百花之王,於各式各樣的花朵中排名第一。這朵牡丹有著非常多重的花瓣對吧?人們從這個地方聯想到富貴……也就是財富。在中國,牡丹花是富貴、長壽以及子孫滿堂的象徵,非常受到歡迎。」
說明完吉祥紋樣的事情後,晴拿起盤子讓直美觀看背面。描繪著大量牡丹正是這個盤子的特點,在盤緣的內側和外側全都描繪了相同的吉祥紋樣。這濃密的圖案,正是萬曆赤繪最大的魅力。
「……雖然這個地方有些許損傷,不過這可以算是幾乎無瑕的珍品。藍色、紅色、綠色……色彩也很豔麗,妳不覺得這個盤子非常美麗嗎?」
「嗯,的確是這樣……我也覺得這個盤子很美。」
聽到直美衷心的回答,讓晴安下心來。
「不過,這是贗品吧?」
但是聽到這句話後,晴發現自己沒能把美代子的想法傳達給直美。晴輕輕呼了口氣,先把盤子放回原本的地方,然後向直美建議:
「在赤坂有一間名叫『春霞古美術店』的骨董店。那是我認識的店,我會先跟店主大東先生聯絡,請妳務必把這個拿去那邊問看看。」
「……但是……這是贗品……」
「雖然我是這樣判斷,但說不定也會有人覺得這是真貨。畢竟所謂的骨董……就是這樣的東西。」
晴沒有告訴直美,其實大多數的狀況都正好相反,重新用包巾把盤子包起來。直美依然一臉困惑,晴則把端給他的茶喝完後就起身告辭。直美驚訝地站了起來,追在晴身後朝玄關走去。
「那個……」
正當晴穿上置於敲土的拖鞋時,直美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轉過身去,便見到直美一臉認真地開口問:
「難道說……白藤先生跟我母親其實都知道……這個盤子是真品?所以才把這個給我……」
「如果直美小姐能靠那個盤子還清妳前夫欠下的債務……就請跟妳母親見個面吧。其實田茂女士很擔心妳,也很想見見妳。」
「………」
晴用平靜的語氣說完就低頭道別。他打開玄關大門來到外面的走廊上,走了一小段路後,直美的聲音跟著開門聲一同從後方傳來:
「真的非常感謝!也請……幫我這樣轉達給母親……」
她痛切地開口道謝,可以感覺到聲音中包含了長年的思念。晴點點頭後,輕輕低頭致意。他感覺到把盤子交出去之後,不僅手上沒了負擔,就連腳步都變得輕盈起來。
從北千住車站搭地下鐵回去千駄木時,晴突然靈機一動,坐到根津才下車。晴走出根津車站,接著從言問路轉進三崎坂。時間已經過了中午,來到一點左右。因為早上很早就吃早餐,晴有些餓了,但還是想說先去報告一下比較好,就繞去「PLUS FIVE」。
今天是星期天,客人應該不少──正如晴所料,店內有些擁擠。谷中和根津周邊最近幾年觀光客不斷增加,在週末、假日總是有相當多的人潮,桃園的店因此生意興隆,晴也託福得以維生。
「午安!」
晴在店門口往內看了一會兒,就聽到一道開朗的招呼聲傳來。那道晴熟悉的聲音,來自桃園的妹妹佳詠。佳詠在週末和假日等店內特別繁忙時會過來幫忙,所以也認識晴。
「午安。真澄小姐在嗎?」
「她在櫃檯喔。」
佳詠朝店內深處確認後答道,晴向她道謝後走入店裡。桃園正在櫃檯結帳,真澄則是忙著把東西包裝成禮物。她用包裝紙將箱子包好再繫上蝴蝶結的動作非常流暢,在桃園跟客人聊天的這段時間內,真澄很迅速地把工作完成了。
「找錢了嗎?」
「啊,還沒耶。」
真澄準備好客人要帶走的商品,代替桃園把零錢遞給客人,接著迅速將接過來的點數卡蓋好章、還給客人。從遠方觀察這景象,晴便能理解蒼一郎為什麼會說真澄是「冰山美人」。真澄工作的模樣非常幹練,足以讓人感受到她的能力很強。此外,她雖是美女卻面無表情,所以眾人才會覺得真澄很冷淡吧。
相對的,桃園是親切得過度、非常愛聊天的類型,所以這樣說不定剛剛好。正當晴思考這些事情時,桃園跟客人聊完了,並在這時注意到晴來訪,於是高聲打了招呼:「晴!」
「!」
同時,站在他旁邊的真澄微微顫動一下,朝晴看了過來。注意到真澄的反應後,晴的臉頰有些抽搐。真澄那依舊不變的過度反應,讓晴有些困惑,不過他還是走上前去,跟桃園說自己有些事想找真澄。桃園聞言,立刻跟晴說:
「那麼,你們去休息室聊吧。真澄小姐,妳就順便吃個午飯。反正店裡還有佳詠在,不用客氣喔。」
「非常感謝。」
雖然時間已經過了中午,但似乎是因為店內客人很多,他們還沒有時間午休。真澄向要她順便休息的桃園道完謝,帶著晴一起走進休息室。把門關上後,真澄首先向晴深深一鞠躬說:
「那個……我外婆她……突然說想去拜訪白藤先生……真的是非常抱歉。」
「我就是想跟真澄小姐報告這件事才過來的。而且該道歉的是我,不好意思突然跑來打擾妳工作。」
「不會……晴、晴先生都是喝咖啡吧?我立刻去泡。」
真澄說完就走進廚房,晴則說了「謝謝」坐上沙發,並詢問真澄午餐要怎麼解決。
「我有……帶便當過來……每天都是趁客人比較少的時候吃飯。」
「這樣的話就別招呼我了,妳快點吃飯吧,邊吃飯邊聽我說也無妨。」
「怎麼可以這樣!邊吃飯邊聽晴先生說話這種事……太沒禮貌了!」
看到真澄用力搖著頭表示不可能這樣做,晴困惑地回應著,同時思考該從哪裡說起才好。為了不妨礙真澄午休,快點把事情交代完畢就回家是最好的方法,所以晴先詢問真澄對這件事了解到什麼地步。
「真澄小姐知道妳外婆來我家的理由嗎?」
「不……雖然我有問,但外婆不肯告訴我。不過,我想應該是關於盤子的事……」
真澄邊把濾紙放進濾杯邊回答,晴點點頭後,告訴她美代子是來拜託他把昨晚外借的那個盤子交給直美。真澄驚訝地轉過頭,向晴再次確認:
「外婆她……把那個盤子給了直美阿姨?」
「是的。她說既然是贗品,留著也沒有用。」
「咦……那個果然是贗品嗎?」
由於晴昨晚沒有針對物品的真偽做出結論就把東西給帶走,所以真澄才會覺得那是贗品吧。面對說著「果然……」的真澄,晴沒有回答問題,而是叮嚀她壺中的水滾了。真澄慌張地關上瓦斯爐,算好分量把咖啡粉倒進濾紙。
晴看著真澄慎重地倒著熱水的背影,向她說明自己是依照美代子的委託,把東西交給直美後才過來。
「按照妳外婆給的地址,我去了一趟位於北千住的公寓。雖然在妳阿姨這麼疲憊的時候前去造訪,實在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直美阿姨……把盤子……」
「她收下了。」
聽到晴的回答後,真澄放鬆了緊繃的肩膀,安心地回答:
「太好了。」
休息室內充滿咖啡的香氣,真澄把咖啡倒入客人用的馬克杯遞給晴,還附上別人送的肉桂捲。
「您吃甜食嗎?」
「沒問題。我開動了。」
正好肚子餓了,非常感謝──晴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僅是低頭致意。真澄沒有幫她自己泡咖啡,而是走向沙發對面的椅子坐下。她在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看著晴,微微皺起眉頭問道:
「但是……為什麼外婆要把贗品拿給直美阿姨呢?」
再加上真澄也猜不透美代子刻意麻煩晴跑一趟的理由,所以歪著頭問道。晴先喝了一口熱咖啡,從美代子其實已經察覺到他的想法開始說明。
「其實……昨晚我會請妳們讓我把盤子帶回去,是因為我不知道該告訴妳們什麼答案。究竟該說是真貨?或者說是贗品?在得知直美小姐以那種形式跟這件事扯上關係之前,我能毫不猶豫地講出答案,但是,當時我總覺得即使說了實話,也沒辦法讓整件事圓滿落幕。」
「……這是什麼意思?」
「而妳的外婆似乎完全看穿我的想法。她說如果是贗品……她就能簡單地向真澄小姐道歉。所以,她希望我能回答那是贗品。」
「……」
因為晴刻意講得很委婉,真澄原本還聽得一臉疑惑,直到這時才突然面露驚訝。
「……所以說……」
真澄似乎也想通了把盤子交給直美的理由,如此低聲說道。晴對著她點點頭,向她轉述美代子的話。
「妳外婆說,如果是真澄小姐的話,一定能靠自己完成夢想。」
「我一定會做到的。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很擔心那如果是真品該怎麼辦。如果跟外婆說得一樣,把東西賣了給我當留學資金……總覺得這樣太對不起直美阿姨。昨晚我一直忍不住想東想西,例如會不會因為這樣……又加深她們之間的嫌隙之類的……所以沒有睡好……」
真澄說完後,把手放在胸前深深呼了口氣。真澄的反應跟晴料想得一樣,不過有人幫忙出留學的費用,對真澄來說其實很值得高興吧。美代子也說,讓真澄空歡喜一場真的很不好意思。
以真澄的角度來說,晴所下的判斷不一定對她有利,於是晴懷抱著歉意,將沒有跟美代子說的事情告訴真澄。
「真澄小姐,其實……前幾天我在妳外婆家尋找骨董時,看到了一樣讓我頗為在意的東西。」
「在意的……東西?」
「今天早上妳外婆來我家時,我曾跟她確認過……那似乎也是她去當幫傭的那戶人家送給她的禮物。雖然妳外婆說那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只是一件小玩具……不過我認為,那應該是鼻煙壺。」
「……鼻煙壺?」
由於晴提到的是真澄不曾聽過的詞彙,所以她不解地重複一次。晴說明就是放在佛壇上的小瓶子後,真澄似乎有了印象,拍一下手說:
「啊啊,就是那個畫了小鳥的瓶子……不過,我之前問外婆的時候,她說那是以前玩扮家家酒的道具啊?只是那樣東西充滿回憶,她才會放在那裡……」
美代子也講過一樣的話,不過晴認為那確實不是扮家家酒的道具,所以開口說明:
「雖然我沒有拿起來確認過,不敢說一定正確……不過那應該是鼻煙壺,用來放鼻煙粉的器具。英文是『snuff bottle』,最初流行於歐洲,不過也有進口到中國,後來更演變成在中國國內製作。從玻璃、天然石、象牙到木頭,當時使用了各種材質製作出各種外型,而妳外婆家的那個,恐怕是使用名為『粉彩』的手法所製作的琺瑯彩瓷。」
「嗯……您果然很熟悉這類事物呢。」
比起話中的內容,真澄似乎更佩服晴的博學。回想起總是熱切地展露知識、讓眾人退避三舍的蒼一郎,晴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他並不是想展現跟鼻煙壺相關的知識,只是想說明那是可以代替盤子的東西。
「……也就是說,那同樣是很有價值的骨董。」
「咦!不是玩具嗎?」
從真澄驚訝的反應中,能看出她完全不覺得那是很有價值的東西,恐怕美代子也有相同的想法。
「東西雖小,但那個的價值也足以負擔真澄小姐的留學費用……」
聽到晴這麼說,真澄的雙眼瞪得更大了。
「竟然這麼貴……」
「由於妳的外婆似乎認為那是玩具,我很迷惘該不該告訴她真相,但最後沒有說出口……不過,如果真澄小姐……希望妳外婆幫忙出留學費用的話,只要把這件事告訴她……」
美代子應該會很樂意地賣掉它吧──晴沒有把話說到最後,因為他注意到真澄的表情越來越為難。他後悔把話題帶往真澄不期望的方向,連忙開口道歉:
「對不起。」
聽見晴道歉,真澄一陣驚訝,然後用力搖起頭。
「別、別這樣說!晴、晴先生完全不需要道歉!」
「不,是我說了多餘的話。」
「不是的,不是這樣子,這是我的問題……那個……我原本就不希望外婆幫忙出這筆錢……但是我也不能無視外婆的好意……結果就在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中,硬是拜託晴先生幫忙……還給晴先生添了這麼大的麻煩……對、對晴先生其實已經感激不盡……您不只是幫忙鑑定真偽,還設身處地為我們著想……真的非常感謝您。」
真澄語畢就深深低下頭。雖然他真的遇上了很多事,不過晴自認為沒有做到要讓真澄萬般道謝的程度,所以他連忙請真澄把頭抬起來。真澄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後,露出微笑彷彿鬆了口氣般低聲說道:
「雖然我一直覺得那麼重要的東西,應該讓外婆自己留著,不過如果能幫到直美阿姨,並讓她們兩個人和好的話……那就太棒了。」
晴回想起真澄拜託自己鑑定骨董真偽時,曾經說過那如果是真品反而希望外婆好好保存。既然真澄是這樣的人,她對鼻煙壺的事不感興趣也是理所當然。如果美代子得知鼻煙壺的價值,並且表示要把它賣掉的話,真澄肯定又會很困擾吧。而美代子雖然不知道鼻煙壺的價值,不過正因為那是充滿回憶的東西,她才會小心翼翼地保存至今。
「妳外婆說……收到那個盤子的時候,她真的很高興。但是高興的原因不在於東西很貴,而是花朵的圖案非常美麗。這世上有很多人是基於金錢上的價值在收藏骨董,但是,我認為由像妳外婆那種……能感受到物品魅力的人來收藏,物品本身應該會很高興吧。雖然這次因為一些狀況把東西脫手,但是正如真澄小姐所說,如果能幫助她們兩個人和好,那個盤子肯定也能滿足。」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真澄露出笑容說道,然後再次低頭向晴致謝。
在她說「謝謝」的同時,「咚」的鈍重聲響跟著傳來,那是忘記自己坐在椅子上的真澄,非常用力地將額頭撞上桌子所發出的聲音。
「好……痛……」
「妳沒事吧?」
「……是、是的,我沒事。」
雖然嘴上說沒事,不過真澄用雙手壓著額頭,表情也有些扭曲,感覺都快哭出來了。晴邊想著她應該很痛吧,邊露出苦笑看著真澄,然後發現她的頭髮上黏著白色的花朵。
桌子的中央放了插在玻璃瓶中的花束當裝飾,大概是真澄把額頭撞上去時,其中一朵黏上了她的頭髮。晴指著真澄的頭髮,告訴她那邊黏著花朵。
「真澄小姐,有一朵花……」
「花?」
「黏在妳的頭髮上喔。」
聽晴這麼說,真澄驚訝地碰觸著自己的頭髮,但因為她不知道在哪裡,一直在不對的地方尋找。晴想說自己幫她拿下來比較快,就從沙發上起身,隔著桌子伸出手。
「在這裡喔。」
「!」
晴伸手幫真澄把黏在她頭髮上的花朵拿開,只是下意識的善心之舉。他其實沒有什麼意圖,單純是覺得比起說明,這樣做會比較快。然而,看到真澄倒抽一口氣,不但將身體向後退開,還把大眼睛瞪大到極致,晴這才回過神來。由於今天有太多事情必須交代,而且真澄的態度不像之前那麼坐立難安,使得晴完全忘記了這點……
真澄在跟晴對上視線的瞬間,立即連同自己坐著的椅子一同往後退。她用雙手抓起椅子,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逃向牆壁的模樣,跟寄居蟹非常類似。那個動作的速度之快,讓晴在回過神的同時感到十分訝然。
讓真澄做出這種反應的原因,肯定在於晴的舉動。雖然晴絕對沒有任何邪念,但是觸碰女性的頭髮果然是很失禮的事,所以晴在反省過後,趕緊做出解釋:
「不,那個……是因為花朵……」
晴出示從真澄的頭髮上取下的花朵,正準備說明,但真澄卻跟平時一樣用力搖著頭。
「對不起!」
聽見甩動著長髮的真澄開口道歉,讓晴有種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感覺,於是把花放回玻璃瓶中。
晴從之前就一直很在意,又想說現在兩人獨處,應該算是一個好機會。他坐回沙發上,開口搭話:「真澄小姐。」
「什、什麼事……」
「……難道說……妳很害怕我嗎?」
「……咦?」
「我不像桃園或蒼一郎那樣親切,所以想說……我是不是讓真澄小姐覺得很有壓迫感……」
因而真澄在面對他時,才會一直非常緊張。
晴打從一開始就覺得真澄的態度很奇怪,只是後來接受蒼一郎所說的是因為她崇拜自己的緣故。但是,從美代子那邊聽說真澄曾無法出門的過往後,晴開始覺得問題是不是出在自己身上。
如果是自己的態度給予真澄過重的壓力……晴抱著歉意認真地發問,真澄則是一臉茫然地看著他,隔了一段時間才用很誇張的動作搖頭。
「不、不是的!根、根本不可能……會有害怕晴先生這種事……」
「……真的嗎?」
「真的!雖然……我的確會緊張……但這不是晴先生造成的……而是我自己的問題……所以請不要在意……」
「晴。」
正當真澄用拚盡全力的語氣解釋時,休息室的門打開來,招呼客人到一段落的桃園,從休息室門口探頭跟晴打了聲招呼。走進休息室後,桃園發現真澄靠在牆邊,便歪著頭詢問:「真澄小姐,為什麼妳會在那邊?」
「沒事,請不要在意。」
「是、是嗎?哎呀,我想說晴會過來應該是要講骨董的事情。說實話,我也很在意那到底是真品還是贗品呢。」
晴聽見桃園詢問骨董的真偽後,有些不知該怎麼回答地往真澄看去。跟椅子一同回到桌子旁邊的真澄向晴微微點頭後,自己告訴桃園東西是贗品。
「那似乎不是真品。」
「這樣啊?那真是可惜。如果是真品,真澄小姐或許立刻就能去留學了。」
「這也沒有辦法。所以,以後也請多多指教。」
「不會,這是我要說的話。如果真澄小姐離開,我真的會很傷腦筋,這對我來說反而是件好事呢。」
晴邊聽真澄用冷淡的語氣向桃園說明,邊伸手拿起跟咖啡一同端給自己的肉桂捲。裹滿糖霜的肉桂捲相當甜,不過滿足了晴的空腹。看到晴瞬間把肉桂捲吃光,桃園問他要不要再來一個。
「這個很好吃吧?要不要再來一個?」
「不了,一個就很足夠,謝謝招待。店裡還在忙,那我今天就先回去。」
約好下一次的交貨日期後,晴跟兩人一同離開休息室。真澄得到桃園的同意,送晴來到店外,並且再次向他道謝:
「真的非常感謝您,我下次會跟外婆一起過去道謝。」
「不用客氣,其實我也沒做什麼。關於直美小姐的事情,就麻煩妳轉達給外婆。」
「我知道了。」
「再見。」
「啊。」
在晴轉身準備離去時,因為聽見真澄的聲音而停下腳步。看到晴驚訝地看著自己,真澄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開口:
「那個,有一件別的事……昨天有一位客人來店裡買了木雕之後……問我製作者是不是名叫白藤晴的人……」
「………」
聽見這件讓晴十分訝異的事,他的表情下意識地僵硬起來。這股變化就連真澄也察覺到了,她慌慌張張地揮動雙手補充說道:
「因為老闆曾交代過……千萬不要跟別人說晴先生的名字,所以我什麼都沒說,只告訴對方我不清楚……」
「……那是什麼樣的人?」
「那是一位女性……留著短髮……身材纖細……皮膚很白……」
聽著真澄邊回想邊講出的回答,晴在內心重重嘆一口氣。其實晴很清楚,這一天遲早會到來。畢竟在把作品賣給不特定多數的人時,總有一天會有人注意到……即使對此深感恐懼,晴也沒有住手,這是因為他沒有其他賴以維生的方法。
看到晴的表情依然很僵硬,讓真澄擔心地開口:
「晴先生……?」
「……啊,抱歉,沒事……雖然很抱歉,不過如果還有人詢問一樣的問題,麻煩妳跟對方說妳並不清楚。」
「……我知道了。」
向即使一臉困惑依然點頭答應的真澄道謝後,晴就轉身離去。明明已經習慣坡道的斜度,如今爬起來卻意外吃力,晴五味雜陳地感受著自己受到意外傷害的心靈有多麼脆弱。
晴回到家裡發現玄關的門沒鎖,敲土上還放著蒼一郎的鞋子,想說他應該在家,喊了一聲「我回來了」之後,就聽到客廳那邊傳來飛奔而出的腳步聲。
「晴!盤子怎麼不見了?」
「啊啊,我拿去給直美小姐了。」
「直美小姐?直美小姐是指……在警局見到的那位?」
「是啊。」
聽到晴的回答後,蒼一郎立刻高分貝地詢問理由。在從真澄家回家的途中,蒼一郎就因為接到電話先行離開,所以他並不知道晴真正的想法。雖然晴覺得要說明很麻煩,不過若不告訴他,他肯定會一直問個沒完,所以晴只能不情不願地把自己將盤子拿回來的意圖、美代子來訪後委託自己的事,以及自己立刻去了直美家一趟的經過告訴蒼一郎。蒼一郎聽完,立刻生氣地抱怨:
「為什麼不跟我說?」
「你是要我跟你說什麼?」
「如果晴說那是真品的話,我原本想再仔細欣賞一次。」
「你在說什麼啊?那是借來的東西耶。」
晴用一副「真是夠了」的語氣說完,離開客廳往廚房走去。美代子在晴工作時突然來訪,接著他又直接出門,所以他在工作上幾乎沒有進展。晴想著下午要把落後的工作進度補回來,動手準備泡茶。
「不過這麼一來,真澄小姐就沒辦法立刻去留學了。」
「關於這點我其實也有點在意,不過真澄小姐似乎不想讓外婆出錢,所以她覺得這樣反而比較好。而且,如果真澄小姐真的希望獲得資助,在聽到鼻煙壺的事情時,應該會很有興趣才對。」
聽到蒼一郎從客廳搭話,晴先向他說明了真澄的想法,然後沒想太多就把話題接到鼻煙壺上。聞言,蒼一郎非常敏銳地回道:
「鼻煙壺?鼻煙壺是什麼?」
「……」
蒼一郎重複了一次後提問。感受到他的語氣中帶著熱度,讓晴注意到自己的失敗。晴誤以為自己曾告訴蒼一郎他先前在美代子家中發現鼻煙壺的事,但從蒼一郎的反應來看,可以知道他根本不知道鼻煙壺是什麼。
「……沒事。」
如果做了說明,事情顯然會往麻煩的方向發展。一旦蒼一郎知道那是有價值的骨董,他肯定會想立刻過去觀看實物,所以晴決定適當地敷衍過去。
「你要吃晚飯嗎?我打算工作到晚飯時間……」
「晴,快點告訴我鼻煙壺是什麼東西啦!既然是壺,所以是瓶狀物嗎?為什麼會提到壺呢?在真澄小姐家找到的明明是盤子啊?還有別的東西嗎?」
為了從靠著野生的本能察覺到狀況而開始逼問的蒼一郎身邊逃開,晴急忙泡起茶。正當他把茶壺裡的茶倒進杯子時,突然聽見玄關拉門被拉開的聲音。
「不好意思,小晴,你在嗎?」
聽到喊門的是登喜子,晴先下意識地跟身在客廳的蒼一郎對望一眼,然後趕忙往玄關走去。只見身穿日式圍裙的登喜子拿著雙耳鍋站在那裡,她邊說「這些分給你們」邊把鍋子遞給晴。
「因為收到很多芋頭,我就煮了芋頭湯,你們拿去吃吧。」
「總是受您照顧,真不好意思。」
晴邊道謝邊接過鍋子的同時,內心想著好險國崇出門了而鬆一口氣。登喜子跟國崇起衝突的場面,是晴絕對不想遭遇的情況。不過登喜子過來拜訪這件事本身,也讓晴有股不好的預感。
像是在證實這股預感般,登喜子伸長了脖子往屋內探去。
「小晴一個人在家嗎?」
「……不,蒼一郎也在。」
「哎呀,小蒼也在啊。」
登喜子笑嘻嘻地說完,很自然地脫下草鞋。察覺到她打算進去屋內的晴,慌慌張張地連忙阻止她。雖然國崇不在,但是客廳的鴨居上還掛著國崇的西裝,另外還有放了電腦和換洗衣物的包包,總之有很多國崇的隨身物品在屋內。如果讓登喜子看到客廳,她立刻會察覺到國崇住在這裡,所以晴無論如何都不能讓登喜子進去。
「啊……那個……蒼一郎現在在洗澡,所以有點不方便……」
「……在這個時間洗澡?」
「因、因為他剛剛才回來。那傢伙最近似乎很忙。」
晴對訝異地看著他的登喜子乾笑,同時在內心祈禱她快點離開。很明顯的,登喜子正在懷疑國崇是不是來過。不對,她很可能根本是掌握了證據才特別跑來。
即使如此,晴也不能承認國崇回來了。一旦他承認,登喜子肯定會責備晴為什麼不聯絡她。明明該受到指謫的是國崇,但是從經驗判斷,晴很清楚受到攻擊的會是自己。
「謝、謝謝,等吃完之後,我就把鍋子拿回去……」
「小晴小晴,你有空陪我聊一下嗎?」
晴是抱著催促登喜子回去的心情開口,登喜子卻坐上玄關階梯。畢竟登喜子是晴撕裂自己的嘴巴也不能嫌麻煩的對象,正當他煩惱著該怎麼解決這個難題時,登喜子單方面地說了起來:
「小晴還記得錦秋堂的和彥嗎?」
「……啊啊,那個和菓子店的……」
登喜子所提到的人名,是跟晴與國崇上同一間小學的童年玩伴。雖然晴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不過他已經二十年以上沒見過對方。晴對登喜子突然提到這個名字感到不可思議,於是當場跪坐下來,把鍋子放到旁邊聽登喜子說下去。
「大學畢業後,他先上班了一段時間,然後就去學藝,現在是做為錦秋堂的繼承人認真工作著。」
「這樣啊,我已經好久沒有見過他了……」
「你還記得他是個怎麼樣的孩子嗎?」
「我記得……他好像很喜歡電車……」
兩人國中後便就讀不同的學校,所以晴只有很模糊的印象,就連長相也只想得起這名同學有戴眼鏡,不過他還記得對方很喜歡電車。聽到晴的回答後,登喜子立刻回應:
「沒錯,就是綽號『小鐵』的那個孩子喔。他從小就常去日暮里車站看經過的列車,有一次還闖進鐵道造成大騷動不是嗎?」
「有這回事嗎?」
「有啊。雖然人們常說若是喜歡便能進步得快,不過,即使小晴這樣的孩子能做到,那種孩子就比較難了。雖然他現在是和菓子店的繼承人,不過我覺得那是因為他最後沒辦法進入鐵路公司工作……啊,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啦。你還記得和彥長什麼樣子嗎?」
聽見登喜子的問題,晴老實地搖搖頭。雖然很努力去回想,但是除了眼鏡外,他什麼都不記得了。而且當時班上有三分之一的人戴著眼鏡,這實在算不上是特徵。
換句話說,錦秋堂的和彥可能長得相當平凡吧。但真要說起來,那又怎麼樣呢?晴實在不知道登喜子想說什麼,所以歪著頭說:
「我只記得他戴著眼鏡,其他就……」
「真是的,小晴也跟我們家那個一樣,這樣不行啦。錦秋堂的和彥啊,是個經常偷吃自家饅頭的大食怪,所以身材一直圓滾滾的。雖然店裡的老人家跟太太都說,等他長大身高也會變高,結果他完全沒有長高,就那樣圓滾滾地變成大人。再加上二十來歲頭髮就開始變少,明明實際上還不到三十歲,外表看起來卻已經超過四十歲了。」
「是喔……」
雖然登喜子講得很激動,晴卻是完全摸不著頭緒,所以連回應都很沒力。而且真要說起來,晴對別人的容貌實在沒什麼興趣。不管身材是胖是瘦、頭髮是多是少,根本全都無所謂。
而且,如果要說是大食怪,令公子也不遑多讓吧──晴差點把這句話說出口,但還是煞費苦心地吞了回去。
「所以說,和彥到底怎麼了?」
晴實在聽膩了登喜子的話題,乾脆直接問重點。聽到晴意興闌珊地發問,登喜子卻是更加激動地說:
「簡直不敢相信,他竟然結婚了。」
「結婚……」
晴原本打算接著說「那又怎麼樣」,但是突然有所驚覺而閉上嘴巴。難道說這件事跟那件事其實能連在一起嗎?晴邊感受到背後流下冷汗,邊用手摀住嘴看著登喜子。
「雖然這樣講對和彥不好意思,但是我一直覺得那孩子不可能結婚。結果他去相親後,竟然順利地把婚事訂下來耶。你能相信這種事嗎?」
這就是原因嗎──晴差點脫口說出這句話,但還是拚命壓抑下來,只在內心默默表示理解。登喜子會開始逼迫國崇去相親是有契機的。國崇至今為止總是忙著工作,別說結婚,甚至不曾在他身邊見過女性的影子,但登喜子也沒有對他的私生活插過嘴。「因為那孩子的工作很辛苦……」改變登喜子這個想法的,原來是這個理由。在總算能夠理解的晴面前,登喜子說出了可以算是母親特有的偏愛發言:
「不管由誰來看,那孩子絕對是比和彥還要好的男人吧?不但長得高,長相也很帥氣,學歷又高,工作一切順遂,甚至還步步高升耶。他絕對能夠結婚的!只要去相親,絕對能比和彥更快把婚事訂下來!」
「……」
雖然登喜子激動地這麼說,但晴在內心嘆息著想說事情不能這樣講啊。登喜子的想法可以算是偏見,即使是對她來說只能皺眉的外表,但依對象的不同,說不定女方會覺得很有親切感。
而且和彥的個性應該很不錯吧?即使記憶模糊,但晴沒有和彥是個討厭鬼的印象。相對的,國崇的個性就有些……不,應該說是非常特殊,所以直到現在,他在童年玩伴之間依然是令人畏懼的對象。
「晴。」
登喜子的願望應該難以實現吧?正當晴為此嘆氣時,聽見背後傳來低聲呼喚自己的聲音,轉過頭去就看到蒼一郎拿著手機在對他招手。得到登喜子的同意後,晴起身走到蒼一郎身旁。
「怎麼了?」
「國打電話給你。」
「!」
時機未免太不湊巧。晴皺起眉頭接過智慧型手機,並命令蒼一郎去陪登喜子說話,因為如果讓她來偷聽就麻煩了。
確認蒼一郎往玄關走去後,晴拿著智慧型手機走到陽台走廊上。
「喂,現在……」
『我人在停車場,幫我把放在你家的西裝和行李拿來。』
在晴告訴國崇登喜子來訪之前,國崇便先單方面地提出委託。晴抱著不悅的心情,向國崇確認他知不知道登喜子在這裡。
『我現在跟她見到面會很麻煩。』
「你在說什麼啊?她可是你媽媽耶,最重要的是……」
『晴,你忘了嗎?』
「什麼?」
『讓你得以離開拘留所的人可是我喔。』
「!」
聽到國崇用高高在上的語氣這麼說,讓晴很想開口大罵「開什麼玩笑」,不過要是讓坐在玄關的登喜子聽到可就傷腦筋。晴壓抑著憤怒的心情,激動地用鼻子呼了口氣。他確信在這種時候把人情債拿出來用的「好」個性,絕對是國崇步入婚姻的阻礙。
縱使晴真的欠了國崇人情,但國崇欠晴的更是多出好幾倍。雖然可以現在直接把電話掛掉,不過站在晴的立場,更希望國崇早點滾出白藤家,所以他很不情願地答應國崇,接著說:「但是我現在不可能拿過去,等阿姨離開後再說。」
『拜託你了。』
嘆了口氣把電話掛上後,晴回到客廳收拾起國崇的行李和西裝。他把東西整理成隨時能拿走的狀態,想說登喜子差不多也要回去了,就去窺探玄關的狀況,沒想到──
「哎呀,小晴。你講完電話啦?是誰打來的啊?」
「………」
晴總覺得露出微笑的登喜子,已經察覺到打電話來的是國崇了。不僅如此,晴也看到跪坐在玄關階梯前的蒼一郎,正露出求救的眼神看向他。恐怕是登喜子聽晴說蒼一郎是去洗澡,但蒼一郎看起來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而被逼問原因了吧。
晴露出抽搐般的笑容回到登喜子面前,跟蒼一郎一同聽著登喜子漫長的說教,對國崇的恨意也跟著不斷加深。
註1:諷刺題材 傳統上,三味線音箱上的蒙皮是使用貓皮製成。
註2:一升瓶 指一點八公升的瓶子,最初只用來裝日本酒,後來也用來裝飲料或調味料。
註3:佃煮 一種傳統的日本家庭式烹調方式,亦可引伸為以這種方式烹調出來的食品。一般都視為佐飯的配料,味道甘甜而帶鹹。
註4:檀家 指選擇該寺廟做為菩提寺(代代皈依、埋葬祖先遺骨、供養先祖之寺)的人家。
註5:金彩 在陶瓷貼金箔後再塗上釉藥的技巧。
註6:財閥解體政策 是指西元一九四五年到一九五一年七月十日間,同盟國最高司令官總司令部對日本的占領政策之一,主要目的是瓦解被視為「侵略戰爭的經濟基礎」的財閥,同時是「經濟民主化」的政策之一。
註7:萬曆赤繪 在中國、台灣稱為萬曆五彩。
註8:町內會 算是里規模的管理委員會,民間自發性的居民組織。
註9:五彩 釉彩技法的一種,是在已燒成的素胎瓷器上,使用紅、綠、藍、黃、紫等彩料來繪製圖案花紋後製作出來的瓷器,又稱作「古彩」。
註10:志賀直哉 日本明治到昭和時期的小說家,白樺派的代表作家之一。梅原龍三郎是日本明治到昭和時期相當重要的西洋畫家,給予日本青年畫家極大的影響。
註11:恩格爾係數 食物支出占家庭總支出的比重,是表示生活水準高低的一個指標。
註12:鴨居 和室門框上端的橫木。
註13:墨跡 原本指用墨水書寫的文字,在日本用來指禪林墨跡,即禪宗高僧所留下的墨寶。
註14:古筆 古代遺留下來的文書、字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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