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次

第四章 第一次

  窗外輕快的鳥囀撫過耳畔。

  位於陰影處的庭園樹木上,些許殘留在枝頭的積雪逐漸融化、滑落。不知從何時開始,冬天的微弱日光慢慢轉變為能夠包容一切的和煦春日。

  為了讓空氣流通而暫時打開的病房窗戶,讓消毒水的氣味流向外頭,和春季陽光的香氣混合。

  美世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仔細剝去橘子鮮豔的橙色外皮,為了讓口感更好,還將果肉上的白色纖維都剔除後,才將它們放在盤子上。

  「請用。」

  朝坐在病床上的男子遞出盤子後,他一臉開心地接下。

  「謝謝妳,美世。」

  「不會。」

  男子──薄刃新將讀到一半的報紙擱在枕頭旁,捻起一瓣橘子送進口中。雖然偶爾還是會用手按著被刺傷的腹部,但他的氣色看起來還不錯。

  在那之後,約莫已經過了一個月的時間。

  至今,報紙上仍不時會出現甘水或異能心教的名字,政府和軍方為了處理相關事宜而採取的每個動作都倍受矚目。不過,這股熱潮已經逐漸在減退。

  就像這樣,眾人意外輕鬆地重返日常生活之中。

  這間軍方醫院也不意外。一個月前,在戰鬥中負傷的士兵陸陸續續被送進這裡,讓醫院裡頭一片鬧烘烘的;但現在,仍留在醫院裡的患者已經減少很多,所以也變得比較安靜。

  據說,這次雖然有許多人受傷,但不幸喪命,或是仍在生死之間徘徊的重傷患者並不多。

  新屬於後者的其中一人。

  一般情況下,被刀子深深刺進腹部,恐怕很難救回來。

  不過,因為新是體能比一般人強健的異能者,再加上擁有治癒異能的雲庵火速替他治療,才幸運保住一命。

  儘管暫時不能像以前那樣活動,但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感覺好像一場夢啊……」

  聽到新的自言自語,有著同樣感受的美世不經意地望向窗外的風景。

  被陰鬱而絕望的想法吞噬,不停苦思自己究竟該怎麼做才好的那段時光,真的彷彿從未發生過似的。

  甘水直死了。

  幾乎是建立在他的異能與憎恨之上的異能心教,也在失去中樞的瞬間應聲瓦解。明明一度強大到叱吒風雲的程度,最後卻結束得如此倉促。

  不過,這樣的發展也是理所當然。

  畢竟,支撐著異能心教的,就只有甘水狂熱的負面情感。

  以祖師之姿居高臨下的他,其實是孤獨的。在異能心教中地位僅次於甘水的寶上,並沒有前者那般優異的能力,而新其實也並非真心在為異能心教效力。

  以人為方式得到異能,並相信自己能就此成為人類中優勢的一方──這樣的人工異能者在實際戰鬥過後,頓悟這種臨時附加的能力根本無法和真正的異能者相抗衡,再加上又失去了最高指導者,許多人因此崩潰放棄。

  被甘水籠絡的政府和軍方重要人士亦然。

  這些人心中原本就沒有特別的信念。他們只是忠於自身欲望,想著在甘水建立起新帝國之後也能從中撈點好處,一旦甘水消失了,他們也就分崩離析。

  甘水直是這一切的中心人物。對異能心教來說,他是唯一、無可取代的支柱。若是這樣的他死去,異能心教的前行之路也會跟著被斷絕。

  寶上、文部大臣及其祕書等殘存黨羽,以及曾協助甘水的人物,現在全都遭到逮捕而靜待審判。

  「不過,真的是太好了。」

  美世輕聲道出真心話。

  好幾次,她都以為一切就要這樣結束了。不過,待風波平息之後,她意外順利地回歸平靜的日常生活。

  「就是啊,久堂少校也不用被懲處了吧?」

  「是的……老爺的嫌疑和罪狀,最後被斷定為篡國者個人的獨斷。」

  當初要是再晚個一步,政府的機能恐怕就會被癱瘓了。

  據說,政治家和官僚先前分裂成甘水派和皇族派,並憑藉各自擁有的權限,指揮自家勢力進入武裝狀態,指出彼此犯下的罪行,為了將對方送進大牢而持續對峙著。

  不斷在兩派之間發生的小規模衝突,最後被大海渡所率領的皇族派全數平定,政府也因此得以繼續維持運作。而甘水派強行讓清霞背負的莫須有罪名,當然也一筆勾消。

  (畢竟老爺確實是無辜的,所以這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

  清霞的嫌疑被徹底洗刷,徹底到甚至令人有些不安的程度。

  「妳的表情……看起來不太能接受的樣子?」

  新總會馬上看穿美世內心的想法,清霞也是。老是讓他人輕易從表情看穿自己,是因為美世原本就是個很好懂的人嗎?

  「也不是這樣……那個,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可以啊。」

  「新先生,打從一開始,您就打算對甘水開槍,所以才會加入異能心教嗎?」

  美世也很清楚這是個粗神經的問題,但她實在無法不問出口。

  她已經一連好幾天都像今天這樣前來探望新,但因為他的傷勢嚴重,看起來不是能長時間與人交談的狀態,今天是美世第一次有機會好好跟他說話。

  新並不在意這個有些尖銳的提問內容,點點頭以「這個嘛……」回應後,一雙眼睛望向遠方。

  「因為甘水邀請我加入。那個當下,我浮現的想法是『啊啊,這個男人真的還是沒能逃離薄刃家呢』這樣。」

  看到美世帶著摸不著頭緒的表情歪過頭,新朝她微笑。

  「在澄美小姐嫁到齋森家之後,對薄刃失望至極的甘水離開了這個家。他想必有過反抗薄刃家的想法才對。然而,這樣的他卻想要殺害天皇,讓自己或美世妳──讓薄刃站上帝國的頂點。也就是說,甘水深信薄刃家的異能者是帝國最強大的存在。即使離開了薄刃家,他仍然沒能跳脫這樣的價值觀。」

  「……這該說是他傾向偏袒自家人嗎?」

  「可以這麼說。不只是甘水,薄刃封閉而獨特的成長環境,或許多少都會讓家族成員有這樣的傾向。」

  被新這麼一說,美世也覺得或許真是如此。

  無論被美世拒絕多少次,甘水仍沒有放棄招攬她到自己身邊。還說要將帝國、將整個世界獻給她。

  能夠理解薄刃的孤獨、明白薄刃的實力的,就只有薄刃自己。

  甘水或許是下意識認定,只要是薄刃家的一員,就應當能理解他的思想,也絕對會予以贊同──這就是新想表達的吧。

  「甘水想必是認為,只要主動招攬我加入異能心教,我就會追隨他。他八成沒想到我會在加入之後冷不防地背叛吧。又或者,他是把我和過去的自己重疊了。」

  美世原本以為甘水是個思慮更周全、警戒心更強的人物。畢竟為了篡國,他可是不惜耗費漫長年月來擬定計畫。

  新將視線移向手中盛著橘子的盤子。

  「我能體會他的心情。生在薄刃家的人,沒有一個覺得這個世間是合理的。對於這種不合理的現象,薄刃一族偏向對外發散心中的不滿,也多半會秉持『只有自家人值得信任、能夠跟自己互相理解』這樣的觀念。甘水的思想聽起來很合理,我可以理解想追隨這種思想的心情,以及認定『薄刃家的成員必定會追隨這種思想』的想法。」

  再者,從一開始到最後,甘水的世界始終繞著澄美打轉。為了她,甘水希望世間的一切都能如自己所願。

  以甘水和澄美之間的關係來思考的話,這絕對是薄刃價值觀薰陶下的結果。更何況,甘水本身就是擁有強大力量的薄刃異能者。

  不管怎麼說,甘水沒有用異能來對付美世、又邀請新加入自身勢力,都是因為他們是薄刃家的一員。

  (這個人其實很單純呢……)

  甘水的心靈仍有著這般稚嫩的一面。

  「我看準了甘水在這方面的天真想法,選擇加入異能心教,打算要是自己的目的被他識破,就到時再說。而且,我也有確實向堯人大人報告自己被甘水拉攏一事。」

  「咦!」

  原來堯人知道新被甘水邀請加入異能心教的事?

  「他倒是回我『要不要加入,由汝自行決定即可』這樣呢。」

  雖然這個真相讓人完全笑不出來,但看到新聳肩的逗趣模樣,震驚不已的美世不禁露出淺淺笑容。

  「那麼,我也能問妳一個問題嗎?」

  「是……?」

  新以認真的表情看著美世,然後緩緩開口。

  「美世,妳當初會用夢見之力將我們關進夢境世界裡,是為了保護我和甘水嗎?」

  美世吃驚地回望新的雙眼。

  他說得完全沒錯。美世其實不希望任何一個人死去,她希望他們能活下來,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贖罪。所以,她當時才會一直努力和甘水對話。

  然而,夢見之力所預見的未來實為殘酷。新朝甘水開槍,但最後也兩敗俱傷地死去──美世看到了這樣的未來。

  「在管理大樓對峙時,妳那番發言,並不是為了阻止我身為異能心教一員的作為,而是為了阻止我在那之後對甘水開槍,對吧?」

  說得正確一點的話,其實兩者都有。

  不過,新的發言確實一針見血,美世的意圖似乎都有好好傳達給他。不過,被他當面這麼說,感覺莫名有些難為情。

  「是……是的,沒錯。」

  她不希望任何人受到傷害或是消失不見,所以把大家都關進沒有暴力、不會受傷的世界裡,試著相信這麼做就能改變什麼。

  最後,雖然新免於一死,甘水的死卻無法扭轉。

  (夢見之力很強大,但想要完美運用很困難……我深深體會到這一點了。)

  為了改變自己預見的未來,該做些什麼才好?這樣的未來,可以透露給他人多少?她只是「看得見」而已,並不明白這些問題的答案。

  現在,她知道同樣能看透未來,還能靈活運用這種天賦的堯人有多麼厲害了。美世的能力還相當不成熟,思慮恐怕也不夠周詳。

  「抱歉,我沒有聽妳的忠告。」

  看到新向自己低頭致歉,美世連忙揮揮雙手。

  「請別這麼說,我做得不夠好的地方更多……」

  「這麼說不是要為自己辯解,不過,其實我是之後才發現妳這番發言的用意。」

  新的兩道眉毛彎成愧疚的八字狀。在最關鍵的時刻,美世的意圖卻沒能好好傳達給他,實為令人遺憾的一件事。

  「對了,我後來才想到,妳從來沒有問過我『為什麼要投奔甘水』這樣的問題呢。」

  一如新所言,美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新跟甘水之後的生死對決上。

  「妳的夢見異能已經徹底覺醒了呢。」

  語氣聽起來有些落寞的這句話,讓人感覺到身為薄刃家一員的新,此刻浮現在內心的各種錯綜複雜的感慨。

  「是的……不過,可以的話,我不想再驅使這股異能了。」

  照理來說,既然力量覺醒了,應該要有效利用它才是。

  當然,美世今後也打算繼續接受運用異能的訓練,並沒有想怠慢偷懶的意思。只是,她壓根不願意再遇上像這次的騷動。

  每當他人的刀尖或槍口對準自己,都讓她覺得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掐住,身體也因此變得僵硬而無法動彈。

  每當回想起甘水額頭被打穿一個洞的死狀,她就覺得整個人不舒服到幾乎要落下淚水。

  能夠驅使異能,意味著必須投身戰場。

  現在,美世珍惜的人事物愈來愈多,其中也包括她自己。驅使異能戰鬥的命運,她實在無力奉陪。

  「我……就像那個人所說的,我是個一味依賴老爺,因為小小的幸福便心滿意足的愚蠢女人。不過,我覺得這樣就好了。」

  過去那般望眼欲穿的幸福,現在就收在自己的掌心裡。光是這樣,不就已經足夠了嗎?

  就算有機會以夢見之力拯救更多人,但在讀過歷代巫女的手札後,美世感覺自己恐怕不是這塊料。

  她沒有機靈到可以在拯救他人的同時,還能繼續維持自己幸福的生活。這點美世本人再清楚不過。

  「妳不需要介意甘水說的話啦。」

  聽到新的安慰,美世以無言否定。

  她並不是介意,只是,甘水的那些話確實點出了關鍵。

  「這麼說或許很自私,不過,不再為他人驅使異能的我,想從今後開始好好體會屬於自己的幸福人生。」

  這樣的她,或許沒資格當一名夢見巫女吧。儘管如此,美世仍想把以異能者的身分嶄露頭角的機會讓給清霞等人。

  甘水死去、薄刃開始改變、新也平安無事。已經沒有美世上場的必要了。

  因此,她不願再受到「是否擁有異能」這種價值觀的制約,只想用自己的幸福,以及自己珍惜之人的幸福來填滿此生。她想嘗試這樣的人生。

  這就是美世現在的,以及未來的期盼。

  兩人的對話至此告一段落。在病房裡頭變得安靜的同時,走廊上傳來其他人的交談聲。

  「──如果你改變心意,就馬上聯絡我。明白了嗎?是馬上。」

  「那一天並不會到來,還是請您趕快挖角其他優秀人才吧。」

  是大海渡迫切的嗓音,以及清霞不耐的嗓音。

  美世和清霞原本是一起造訪帝國軍本部,但因為她要來醫院探望新,清霞則是得前往司令部一趟,於是兩人便分開行動。

  清霞前往司令部的目的,看來就是去拜訪大海渡。

  甘水這次的謀反行動讓整個帝國軍陷入嚴重的人手不足問題,因此,據說司令部希望清霞能填補這些人力空缺。

  大海渡方才的發言,或許就是跟這件事有關吧。

  「結束了嗎?」

  從大門敞開的病房入口現身的,是身穿一襲輕便和服的清霞。他今天沒有紮起頭髮,任憑一頭長髮披垂在身後。看了看表哥的臉,再看了看未婚夫的臉後,美世點點頭。

  「……美世,妳不繼續幫我剝橘子了嗎?」

  聽到新淘氣又帶點不滿的這句咕噥,清霞迅速朝他走近,一掌拍掉他伸向美世的手。

  新哀嚎了一聲「好痛」,然後恨恨地瞪著清霞。

  「我可是傷患呢。久堂少校總是血氣方剛的,真讓人傷腦筋。」

  「讓美世一連好幾天都過來探病,已經是我最大的讓步了。」

  清霞的語氣聽起來相當不悅。

  美世頻繁來探望新的行為,其實讓清霞不大滿意。他每次都會叨念「妳今天又要過去嗎」,然後板著一張臉送美世出門。

  清霞本身的傷勢也不輕,但並沒有嚴重到需要躺著靜養的程度。或許跟這點也有關吧。

  (老爺好像比以前更愛撒嬌了呢。)

  這麼想著,讓美世覺得平常看起來凜然、美麗又勇敢的清霞,一瞬間彷彿變得好可愛。

  感覺嘴角忍不住上揚的她,從病床旁的椅子上起身。

  「不好意思,新先生。我得走了。」

  她拎起布製手提袋,走到清霞身旁,最後轉身朝表哥低頭道別。

  「我接下來要和老爺約會……那麼,我下次再過來。」

  「嗯,再見。」

  看到新揚起一隻手道別後,美世便轉身和清霞一同離開病房。

◇◇◇

  離開軍方醫院後,開始約會行程的美世和清霞,最先造訪的場所是和服店「鈴島屋」。

  在帝都屈指可數的這條拓寬道路上,有眾多大型店舖林立。兩人抵達面對道路的和服老店時,已經有其他客人在裡頭。

  「歡迎您大駕光臨,久堂大人。」

  「要麻煩你們了。」

  鈴島屋的老闆娘桂子笑盈盈地出來迎接兩人。但在踏進店內的瞬間,店舖深處便傳來細微的爭執聲。

  「西式禮服等到餐宴時再穿就好了嘛!白無垢、色打掛(註3)、再加上西式禮服。這樣有什麼不妥?」

  「色打掛這種東西太古板。婚禮時穿白無垢,接下來的時間一律穿著西式禮服就行了。」

  「穿著西式禮服無法參加茶會呀。」

  「那就把茶會改成西式的花園派對吧。反正婚宴會在帝都飯店舉行,那裡有能夠用來辦花園派對的場地。」

  「妳想讓賓客們暈倒嗎!更何況,主要的流程幾乎都已經決定好了,怎麼可能現在突然變更呀!」

  聽到這段唇槍舌戰,美世和清霞不禁面面相覷。

  在裡頭起爭執的人是葉月和芙由,她們似乎是為了美世在婚禮上穿的服裝意見相左。

  直到最近,美世才知道清霞早在好一陣子之前,便已經委託芙由和葉月協助籌備結婚典禮。

  照理說,婚禮的準備工作,原本應該要由身為主角的清霞和美世率先參與才是,無奈兩人完全沒有這樣的閒暇。而清霞或許也早就預料到這一點,才會轉而委託這兩人。

  不過,婚禮原本就是兩家子一起舉辦的活動。比起本人,典禮通常都會比較貼近雙方家庭的意願。所以芙由和葉月理所當然也二話不說地接下這個委託。

  基於這樣的原因,在美世渾然不覺的狀態下,婚禮的場地已經預約好了,喜帖也全數發送完畢,甚至連婚禮的流程都已經定案。

  這般有效率的安排,讓美世有些吃驚,但也滿懷感謝。

  「婆婆、姊姊、由里江太太,妳們好。抱歉我來晚了。」

  桂子領著美世和清霞走進鈴島屋的熟客專用房間。看到兩人出現,葉月的表情瞬間開朗起來,芙由則是不悅地別過臉去。

  由里江則是面帶微笑地……以有些肅殺之氣的微笑看著這樣的光景。

  「美世妹妹,我們等妳好久了。」

  「竟然讓夫家的親戚這樣乾等,妳倒是挺了不起的嘛。」

  「媽媽,妳別說話啦。好了,今天要來確認當天會穿的服裝喲。」

  簡潔有力地駁斥芙由的挖苦後,葉月起身朝美世招手。

  「來吧,美世妹妹。到這邊來。」

  聽從葉月的指示走到她身邊後,美世第一次目睹了掛在橫木衣架上的結婚禮服。

  首先是白無垢。正絹材質的純白外袍上,有銀色絲線所繡成,華麗而優美的鳳凰和盛開牡丹花的吉祥圖樣。

  在燈光照耀下,刺繡和正絹透出閃閃動人的光澤,看起來彷彿在發光。

  因為實在是太美了,美世的雙頰不自覺湧現一片紅潮。

  「好美呀……」

  「對吧?其實這是我媽嫁給我爸時穿的白無垢呢。我結婚時也是穿這一件……妳會不會覺得排斥?」

  完全說不出話的美世,只能以搖頭的方式回應。

  很遺憾的,澄美嫁到齋森家時所穿的衣物,早已一件都不剩了。

  沒能從母親那裡繼承任何遺物的美世,一年前還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有機會穿上如此華美的衣裳,幾乎已經死心了。

  更別說是繼承芙由和葉月當年穿過的白無垢了。不可能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事情。

  「哎呀呀,現在流眼淚還太早了喲。」

  被葉月發現自己雙眼噙著淚水後,美世連忙朝她露出笑容。

  「只是確認結婚禮服也有得哭哭啼啼,真是太難看了。」

  「夫人……」

  聽到芙由老樣子的挖苦,由里江隨即開口柔性勸阻。雖然表情看起來有些意外,但芙由也老實地閉上嘴巴,沒有對由里江擺出高壓的態度。

  「因為妳的頭髮很長,當天或許可以用自己的頭髮梳成島田髷。不過,戴假髮會不會比較輕鬆呀……清霞,你覺得呢?」

  「我不懂這些……我要出去一下。」

  清一色是女性的這個空間,似乎讓清霞待得很不自在。他皺著眉頭離開房間,往店舖的方向走去。

  「真拿這個男人沒辦法耶~」

  葉月無奈地圓瞪雙眼這麼說。桂子沒有針對清霞的行動多說什麼,而是馬上將話題拉回來。

  「敝店可以替您準備假髮喲。」

  「這樣呀,那就拜託你們好了。因為媽媽一直堅持穿西式禮服,要換上西式禮服的話,穿白無垢時先戴著假髮,之後會比較好整理髮型。怎麼樣,美世妹妹?」

  「好……好的。非常感謝您。」

  接著是這件──在葉月指示下,美世將視線移往隔壁的橫木衣架上。

  這襲色打掛是要在婚禮中換上的第二套服裝。

  這件和服也極為華美。從肩膀到和服下襬,是由淡紅色漸漸轉為鮮紅的漸層。上頭有兩隻以金線勾勒出外型、做工精緻的白鶴;盛開的櫻花紛落在潺潺流水的圖樣上。

  儘管以明亮的淡紅色作為底色,再以金色絲線繡出高雅的圖樣,卻不會給人輕浮的感覺,只有鮮豔吸睛的華麗。

  「非常……漂亮。」

  「這件是我們委託鈴島屋老闆娘,請她做出一套最適合妳、又最可愛的色打掛呢。妳能喜歡真是太好了。」

  之後,美世和葉月又循著桂子的說明,確認所有需要的物品。

  諸如肌襦袢、長襦袢、綿帽子、半襟、足袋、草鞋,還有懷劍、筥迫(註4)等小東西,都是全新的。

  為了人生僅只一次的婚禮,竟然要湊齊這麼多東西,感覺似乎有點浪費;不過,美世覺得這次自己沒必要再推辭了,於是選擇坦率地開口道謝。

  「需要確認的大概就是這些了。出席餐宴用的禮服媽媽好像已經跟專門的西服店訂製了。禮服在正式完成前需要試穿,到時我們再一起過去吧。」

  說著,葉月轉動眼球朝垮著一張臉的芙由瞄了一眼,然後輕輕嘆氣。

  「非常感謝兩位。不好意思,讓妳們為我打理一切……」

  「沒關係啦,美世妹妹,只要妳以後也為下一代的孩子們做同樣的準備就足夠了。」

  美世不禁眨了眨眼。

  葉月說的下一代,是指美世的女兒,又或是媳婦嗎?現在的她,還完全無法想像這種遙遠的未來。

  看著美世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模樣,葉月露出苦笑。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針對這次的婚禮,媽媽提出了不少主張,所以她心裡一定是很期待的。妳不要覺得自己給我們添麻煩,然後因此感到愧疚喲。」

  「是。」

  關於這一點,美世必須好好回以肯定。

  再怎麼美化芙由的形象,也很難用「溫柔」來形容她的個性。儘管如此,美世仍認為她絕非完全不懂得體恤他人的人物。

  所以,她也很明白葉月這番話的意思。

  包括這樣的婆婆和大姑在內,對美世來說,她即將嫁入的久堂家,已經是足夠溫暖又貼心的一個家了。

  「那個……我開始有一點期待婚禮了呢。」

  再次環顧這個充斥著華美色彩的房間後,美世將滿溢在心頭的暖意化為言語。

  像這樣確認之後要穿戴的服裝飾品時,除了嘆為觀止以外,自己馬上就要成為久堂家一分子的事實,也令她愈來愈有真實感。

  除了不安以外,「之後,自己就再也不是齋森美世」這樣的變化,其實多少也讓她感到落寞與惋惜。儘管如此,能成為久堂家的成員,仍讓美世打從心底開心。

  「哎呀,只有一點嗎?」

  看到葉月帶著壞心眼的笑容這麼問,美世連忙否定。

  「不……不是的!是很期待、非常期待!」

  「這樣啊,那就好。真是太好了呢,清霞。」

  「……嗯。」

  面對姊姊的調侃,不知何時返回房裡的清霞,眉心此刻擠出了更深的皺紋。

  不過,看到他似乎為此感到放心的反應,美世更開心了。

  因為這讓她明白清霞同樣很期待結婚典禮、期待兩人成婚之日。

  「對了對了,你們有看過婚禮流程還有受邀賓客名單了嗎?」

  「嗯,看上去沒什麼大問題。」

  聽到清霞的回應後,葉月以「嗯,不過……」繼續往下說。

  「另外有什麼要求的話,記得跟我說喲。如果是現在還來得及調整的範圍,我會盡力去安排。」

  美世回想起清霞拿給她看的受邀賓客名單的內容。

  不愧是名門久堂家當家的婚禮。除了原本就有交流的家系以外,還有以異能者的身分或是軍人身分往來的賓客。眾多人名就這樣一字排開。

  除了薄刃家和對異特務小隊的成員以外,其他幾乎清一色是美世不認識的人。

  看到名單上的最後一個名字時──美世有一點點、有那麼一點點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因為名單上沒出現過「齋森」這個姓氏。

  沒有半個家人來參加自己的婚禮,讓她覺得有些難為情;不過,有一部分的她,其實也為了不用在大喜之日看到那些人而感到放心。

  她實在很討厭總是這麼沒出息的自己。

  (這樣……就好了吧。)

  老實說,美世至今仍有些迷惘。不過,她實在沒有勇氣提出將父親、繼母和繼妹也加進名單裡頭的要求。

  正當美世猶豫不決時,清霞輕輕將手擱在她的肩頭上。

  「只要婚禮能夠順利舉行,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哎呀!這種發言很不貼心呢。說這種話的男性我覺得會被扣分喔,少爺。」

  聽到由里江這麼說,葉月也以「就是呀,由里江太太說得沒錯」附和;就連芙由都對清霞投以想說他幾句的無奈眼神。

  這是女性陣營很罕見地意見一致的瞬間。

  不過,如果要說真心話,美世其實也跟清霞有同樣的想法。她很期待葉月等人盡心盡力策劃的這場婚禮,也覺得很開心。只是,無論辦了一場什麼樣的結婚典禮,只要能和清霞結為連理,對美世來說就已足夠。

  能跟他攜手共度人生,就是美世最大的幸福。

  看到清霞帶著略微不滿的表情沉默下來,美世悄悄朝他展露笑容。

  「哎呀呀,兩位看起來已經很有夫妻的樣子了呢。對吧,夫人?」

  「……我才不管呢。」

  聽到看著美世和清霞互動的由里江將話匣子帶到自己身上,不悅的表情幾乎跟兒子一模一樣的芙由移開視線。

  一直在旁邊待命、將一切全都聽進耳裡的桂子,雖然沒有當著熟客的面哈哈大笑,但似乎也無法按捺想笑的衝動。

  在對話告一段落後,葉月輕拍一下手,以「好啦」再次開口。

  「就到這裡結束。你們倆今天久違地能夠悠閒共度接下來的時光吧?」

  這倒是。約會才剛開始,美世和清霞也還沒決定要上哪兒去,但兩人至少可以趁這個機會放鬆一下。

  「要好好休息喲,不然──」

  至此,葉月突然以嚴肅表情道出嚇唬人的發言。

  「當天除了有很多賓客前來以外,報社或許也會來採訪,所以會很累人呢。妳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咦!」

  賓客就算了,但採訪……?名門世家的婚禮,似乎是值得被報紙刊登的消息。一陣寒意竄上美世的背脊。

  「美世。」

  「啊,是。姊姊、婆婆、由里江太太,還有老闆娘,今天非常感謝各位。」

  最後還是忍不住變得謙卑的美世,跟著清霞步出鈴島屋。

  婚禮的準備工作尚未結束。雖然還有不少有待商定的細節,但兩人仍像是被趕出去那樣離開了店舖。

  冬天的寒冷空氣和春天的暖陽氣息交織在帝都的街頭上,人們或許已經憑直覺感受到春天的腳步,個個都散發出較為開朗活潑的感覺。

  儘管距離春天還有一段時間,灑落的陽光仍讓積雪徹底融化,路面也不再潮濕泥濘。目前呈現一片光禿禿的行道樹,想必不久之後就會開始抽出嫩芽。

  不過,不時吹來的風仍有些刺骨。

  「唉,抱歉,老是這麼忙亂。」

  聽到走在身旁的清霞這麼向自己賠罪,美世以「不會」回應。

  方才待在鈴島屋時那種開心、亢奮的情緒已經恢復平靜,現在籠罩著兩人的,是宛如夜晚的慶典結束後的寂靜。

  美世明白清霞所謂的「忙亂」,是指很多方面的事情。

  首先,是他必須對甘水失敗的政變行動進行各項後續處理,所以時常不在家,導致兩人有一陣子沒能好好說上話。

  另外,就是結婚典禮的事。

  因為有事先委託葉月、芙由和由里江協助籌備,婚禮看來能如清霞宣言那樣在春季舉辦。不過,沒能在冬季時專心進行相關準備,多少還是讓人有些不安。

  美世是薄刃的一員,同時也是被甘水鎖定的目標。在這個月頻繁接到偵訊和協助調查的要求,她不得不配合。

  到頭來,兩人忙碌得直到今天才終於抽出一整天空閒的時間。真要說的話,他們其實根本沒有工夫去處理婚禮相關事宜。

  「不會。」

  又重複了一次後,美世主動以自己的手輕觸清霞的手。

  「正因為之前很忙碌,現在能跟老爺待在一起──那個……讓我覺得……很開心。」

  儘管試著鼓起勇氣說出口,但話才說到一半,美世就因為難為情而支支吾吾起來。

  彷彿只有自己被沖昏頭的感覺著實令人尷尬,狂亂的心跳聲以及羞紅的雙頰,讓美世覺得自己很沒用而垂下頭來。

  清霞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他是怎麼了呢──美世戰戰兢兢地抬起雙眼仰望清霞的臉,然後大吃一驚。

  總是冷靜沉著、鮮少表現出動搖的清霞,雙頰竟和美世同樣染上一抹淡淡的嫣紅。

  他在害羞,那個清霞在害羞。

  「妳……」

  「是……是的,對不起……」

  一想到未婚夫已經明瞭自己的心意,光是像這樣兩人並肩交談,就讓美世覺得手足無措。

  (啊啊,都是因為我說了無謂的話……)

  她好恨在幾秒前得意忘形地做出那種發言的自己。

  在氣氛有些尷尬的情況下,漫無目的前行的兩人,最後踏入了一間店舖。

  這間甜點店,是美世和清霞第一次一起外出那天,離開鈴島屋後造訪的店家。

  (好懷念呢。)

  去年春天,在清霞邀約下跟他一起外出的美世,見識到他溫柔的一面,在那天湧現了「想一直跟在這個人身邊」的渴望。

  掀起和昔日相同的甜點店門簾後,美世和清霞在一如往常熱鬧的店內面對面坐下。

  「妳又點日式餡蜜嗎?」

  回想起去年的點點滴滴後,美世像是要重溫昔日回憶那樣再次點了日式餡蜜,清霞也像過去那樣只點了一杯茶,沒有吃甜點。

  「是的,之前吃的時候……其實我是食不知味的狀態。」

  美世有些緊張地道出真心話。

  當時,光是跟眼前這名才認識不久的相親對象面對面坐著,便已經讓她靜不下心。再加上對方還有張無論男女老幼都會為之傾倒的清秀臉蛋,讓周遭女性紛紛對美世投以尖銳到讓她心生恐懼的視線。這些,她都還歷歷在目。

  清霞皺起眉頭,看起來一副沒有印象的樣子。

  「……來自周遭的視線,讓我在意得不得了。」

  八成從年幼時期就備受旁人關注的清霞,到了現在這個歲數,大概也不會去在意素不相識的路人投來的各種眼光吧。

  但對幾乎不曾踏出娘家一步的美世來說,這讓她感到相當坐立不安,恨不得馬上離開現場。

  「視線?」

  「是的。所以,我希望今天能好好品嘗。」

  那時的美世,壓根兒沒想到自己還會像這樣跟清霞再次造訪這間店。

  沒有異能,甚至連見鬼之才都沒有,因此,她也沒有存在價值。

  充滿自卑感的自己,在真相曝光後,必定會因為不適合擔任他的未婚妻而被掃地出門。當初的美世對這點深信不疑。

  沒想到,她不僅沒有被趕走,還能懷著如此平靜的心情和清霞共度時光。就算過去的自己聽聞這樣的事實,恐怕也不會相信吧。

  「要說視線,今天同樣也有。」

  ──尤其是來自男性客人的視線。

  專注回想過往的美世,完全沒能聽見清霞輕聲道出的這句話。

  「咦?」

  「……沒事。」

  片刻後被端上桌的日式餡蜜,嘗起來十分美味。

  保留了些許顆粒口感的紅豆泥有著十分高雅的甜味,搭配白玉糰子一起吃,會讓人湧現幸福的感覺。寒天凍恰到好處的口感,讓整體的滋味嘗起來清爽不甜膩。

  美世從不知道日式餡蜜是如此美味的東西。

  「非常美味呢。」

  看到美世以單手握著湯匙,有些恍惚地道出這樣的感想,清霞臉上浮現柔和美麗的微笑。

  「太好了。」

  「是的,呵呵。」

  雖然有些地方和去年相同,但不同之處果然還是比較多。這讓美世忍不住笑了起來。

  『……妳真的都不會笑啊。』

  清霞當初曾這麼對她說,明明自己也是一臉的面無表情。

  兩人此刻臉上的表情想必都已經沒了過去的影子吧。雖然相識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兩人的距離已經產生相當大的變化。

  一切都是託耐心陪伴美世的清霞的福,她簡直幸福到惶恐的程度。

  「妳在笑什麼?」

  「沒什麼。」

  清霞詫異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逗趣,讓美世忍不住掩著嘴角笑出來。

  在日式茶杯和裝著日式餡蜜的玻璃碗變得空空如也後,結帳完的兩人離開甜點店,繼續並肩往前走。

  (天氣暖呼呼的,感覺很舒服。)

  過了正午時分後,高掛在天空中的太陽為暖和的戶外更添幾分春天氣息。今天就這麼暖和的話,或許百花齊放的季節馬上會到來。

  「老爺。」

  「怎麼?」

  美世向清霞提議自己接下來想前往的某個景點。

  儘管看起來很想問「為什麼要去那裡?」但清霞沒有反對,答應了美世這個要求。

  兩人在新年參拜時造訪的這間神社,不同於那晚的盛況,現在來參拜的遊客只有三三兩兩。

  以石磚鋪成的參拜道路,一路走來十分靜謐。

  新年那時的喧囂及異常強烈的肅殺之氣,現在已經一點都不剩。眼前這片和平至極的光景,足以讓人懷疑異能心教和平定團或許從來不曾存在。

  世人想必也會逐漸淡忘曾經出現過這樣的組織,以及他們所引發的風波吧。

  即使這是一輩子都會存在於美世心中的過往也一樣。

  (不過,真的好放鬆呢……)

  美世一邊前行,一邊豎耳傾聽微微的風聲,感受著春天的明朗氣息。

  或許是因為先前過了好一陣子手忙腳亂的生活,和清霞一起默默走在參拜道路上,讓美世感到舒適又愜意。他們倆都不太擅長喋喋不休地說話,但就算不開口,美世總覺得他們也能理解彼此的感受。

  「以前,我有跟妳提過久堂家原本是在舊都負責祭神儀式的一族吧?」

  「是的。」

  清霞望向神社本殿這麼輕聲開口。

  「說起來,這算是有點麻煩的事情。現在,舊都其實也有久堂的本家血脈……稱得上是本家血脈的家系,代代在那裡守護神社、承襲祭神儀式的工作。」

  「您出生的久堂家不是本家嗎?」

  「不,因為分家是很久遠以前的事情了。至今早已過了幾百年,而且每個分家所延續的也都只是自家血脈而已。事到如今,沒有必要再主張誰是本家,誰又是分家。」

  這個意外的事實讓美世難掩驚訝。

  倘若是在幾百年前就已經分家,這些分家或許早已成了彼此不相干的家系。不過,身為屢屢有強大異能者誕生的名門,和異能有所牽扯之人絕不可能沒聽過的久堂家,原本竟然只是分家之一。

  只不過──清霞又繼續往下說。

  「直到上一代,婚禮都是在舊都的神社舉行。」

  「那麼,我們也要去那裡辦嗎?」

  倘若這是久堂家的慣例就不能視若無睹。雖然他們目前是規劃在帝都舉辦婚禮,如果在舊都再舉辦一次……不知道可不可行?

  聽到美世這麼問,清霞搖搖頭。

  「說來說去,我們其實也沒有餘力特地跑去舊都舉辦婚禮,所以我請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然而,我們也不能就這樣什麼都不做,總有一天得過去問候一聲,或是至少辦一場茶會。妳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原來是這樣呀……我明白了。」

  先不論問候或舉辦茶會這些待辦事項,美世不禁開始想像舊都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舊都給她的印象是個風雅又別有一番趣味的地方,不過,實際到現場去確認也讓她相當期待。

  光是想像自己會跟清霞一起眺望什麼樣的景色、體驗什麼樣的事情,就讓美世興奮不已。

  (更何況……)

  那個地方還有幸次。

  沒有書信來往,甚至不曾聽聞半點相關消息的兒時玩伴,現在過得如何呢?美世一直很在意這一點。

  就算不能見到面,她希望至少能打聽到一些幸次的近況。

  (雖然得先等婚禮辦完就是了……)

  還要再等一陣子之後,兩人才會造訪舊都。

  斷斷續續對話的同時,美世和清霞穿越巨大的鳥居,踏進神社內部。走到本殿外頭後,兩人投下香油錢,並肩行二拜二拍手之禮。

  將雙手合十、閉上雙眼的美世,感受到各種情感在內心湧現。

  新年參拜時,美世默默向神明道出自己的迷惘。她該如何面對自己的心意?她可以試著去定義自己這份「愛」嗎?

  經歷苦思、煩惱之後,她終於整頓好心情。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必須思考的問題,煩惱可說是無窮止盡。不過,也因為她得出了結論,此刻才能再次像這樣跟清霞一起描繪未來。

  (非常感謝您。)

  不同於新年那時,今天來參拜的人很少。所以,就算在本殿外頭祈禱久一點,也不至於給他人添麻煩。

  美世靜靜地祈禱,正視自己的心意,然後在內心以簡短幾句話為祈禱收尾。

  「平日的神社感覺也不錯啊。」

  兩人最後再朝正殿一鞠躬便轉身離開。美世點頭同意清霞的意見。

  「感覺讓人心靈很平靜呢。以後還可以再來嗎?」

  「嗯……好了,接下來要去哪裡?」

  兩人相視而笑之後,在沒有決定目的地的狀態下步出神社。

  沒有特別打算前往何處的美世和清霞,就這樣在街頭感受著冬天的寒風,以及春天的暖意。

  在散步途中,有時會以路面電車代步的兩人,不知不覺來到了下町附近。跟帝都中心相比,這裡又是另一種不同的熱鬧氣氛。

  不太講究建築物樣式、幾乎跟搭起棚子的路邊攤沒什麼兩樣的點心店和雜貨店,四處混雜林立在這裡。

  叫賣聲此起彼落,隨處可見色彩鮮豔的宣傳用旗幟插在攤位上。路上行人的穿著打扮也五花八門,跟莫名帶有一股嚴謹氛圍的帝都中心鬧區有著不同的趣味。

  「噢,就去那裡吧。」

  「那裡……?」

  這麼詢問似乎想到什麼好點子的清霞後,他指向遠處的一棟建築物表示「就是那個」。

  從並排的建築物之間望過去,以蒙上一層早春霧氣的景色為背景,隱約能看見一座幾乎直達天際的高塔。

  美世曾數度從遠方眺望這座高塔,但並沒有真正靠近它過。那是──

  「那就是十二階(註5)。」

  要爬上最高層雖然很吃力,但聽說那裡的視野非常棒,可以將整個帝都盡收眼底。

  打從出生以來,美世還不曾去到那麼高的地方。她現在才知道一般人也能踏入那座高聳的建築物。

  從上頭俯瞰帝都,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聽到能欣賞整個帝都的壯觀景致,讓美世變得很想上去一探究竟。

  「爬到高樓層以後,可能會有點冷就是了。要去嗎?」

  「是的。請務必帶我起去。」

  清霞身上的藍色羽織外套被融雪時吹來的風揚起,美世輕輕握住他朝自己伸過來的手,在人潮之中往前走。

  來到十二階腳下後,光是仰望這座高塔便足以讓人頸子發疼。想到接下來就要從這裡往上爬,美世下意識地微微繃緊神經。

  一如其名,十二階是個十二層樓高的建築物。這座高塔基本上以紅磚砌成,只有最上方的兩層樓是木造結構。

  購買門票入內後,美世發現這裡跟她在腦中描繪出來的西式高塔有些出入。每個樓層都有各式各樣的商店,四處可見三三兩兩的遊客。

  不過,來參觀的人數比她想像的要少。

  因為電梯沒有運作,兩人只能像原先做好的覺悟那樣,走樓梯爬到最高層。

  (……或許是因為爬樓梯太辛苦,所以遊客才比較少吧。)

  美世這麼想,試著讓自己不要去在意雙腿愈來愈痠軟的感覺。

  走在前頭的清霞步調相當緩慢,還會不時回頭關心美世的狀況。不用說,他的腳步看起來不帶一絲疲勞的感覺。

  還沒走到樓梯的盡頭嗎──就在美世開始為此感到不安的時候,她發現樓梯上方的景色一口氣變得開闊,同時還有冰冷的空氣迎面而來。

  「哇啊……」

  最上層的瞭望台沒有其他遊客,因此,即使站在狹小的室內,也能從前後左右四面牆上的巨大窗戶清楚看見外頭的風景。

  為了避免墜樓意外發生,周圍設置了跟身型高挑的清霞差不多高的圍籬。而在這道圍籬之外──

  帝都的街景一直綿延到地平線的另一頭。在四通八達的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頭部看起來只有米粒那麼大。看著這些米粒理所當然地四處移動,讓人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眼前這片壯觀的景致,讓美世看得十分著迷,甚至連呼嘯而過的北風都沒能讓她感覺到寒意。

  「這裡好高呀。」

  或許對此沒有太大的興趣吧,提議來十二階的清霞本人只是站在美世後方,沒有上前俯瞰這片美景。看到美世轉頭望向自己這麼說,他愛憐地瞇起雙眼。

  「是啊。」

  「原來帝都這麼寬廣呢……」

  美世伸手按住被風揚起的髮絲,坦率地道出此刻最深的感觸。

  出生至今的這二十年以來,美世一直住在帝都,但她所知的世界卻狹小無比。即使過去這一年經歷了各式各樣的事情,她仍不曾像現在這樣從高處俯瞰景色。

  遠眺之下的帝都十分寬廣,而整個帝國彷彿更無邊無際。

  「感覺……好像一切都無所謂了。」

  看著眼下這片景色,讓人覺得人類其實渺小不已,跟被困在蜘蛛網上拚命掙扎的小飛蟲沒什麼兩樣。

  「覺得空虛嗎?」

  聽到清霞有幾分落寞的提問,美世以「不是的」回應。

  「我沒有感到空虛,只是覺得……自己似乎是誤會了什麼。」

  迎著不斷吹來的冷風,美世體會到自己的心境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變化。和甘水對峙時,以及方才和新對話時的心境,都跟現在有所不同。

  對他人坦承真心話的時候、像現在這樣體驗全新事物的時候。

  每當這種時候,她原本混濁、黯淡的心,總會再次重生為全新無瑕的狀態,讓她察覺到某些事情。

  「誤會?」

  「是的。總覺得……在夢見之力變強後,自己彷彿有種一肩扛起了什麼的感覺。」

  「……」

  「可是,我不認為自己想要扛著那個東西。所以,為了過著平凡的幸福生活,我覺得自己必須做好捨棄它的重大覺悟,並為此拚命努力。」

  透過夢見異能,美世看見了很多。

  過去、未來、現在──為了救出清霞,她在逼不得已的狀況下,從這些沒有明確意義的破碎光景之中做出取捨。真要說的話,她覺得自己應該背負起這一切才對。

  (可是,對我來說,這個擔子過於沉重了。)

  因此,她做好了將其捨棄的覺悟;倘若想要捨棄,就必須痛下決心。這是她對新說出那番話的用意。

  「並非這麼一回事吧。」

  美世點頭同意清霞的意見。

  「是的。我現在也這麼認為……更何況,一個人所必須背負的,不應該是這般沉重的擔子才對。」

  當個普通人就好了。放眼望去,有這麼多人存在的世界裡,無論擁有多麼強大的力量,一個人所能造成的影響必定是微乎其微。

  想透過異能成就什麼豐功偉業,或是徹底活躍一番,是相當不知輕重的想法。為了將其捨棄而付出努力,同樣也是一種不自量力的行為。

  清霞朝前方踏出一步,來到美世身旁和她並肩站著。他伸手摟住美世的肩頭,輕輕讓她靠向自己。

  「妳只要活出自己就好。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吧?」

  「……是。」

  像是為了抵禦寒風那樣,美世將腦袋倚在清霞的手臂上。在極近距離之下聽著清霞溫暖的心跳聲,不知為何令她有點想哭。

  「大家都很喜愛這樣的妳。」

  清霞口中的「大家」,想必包含了美世離開齋森家之後,至今遇到的許許多多的人吧。

  宛如奇蹟般崇高的現實,這是一年前的她完全無法想像的。

  她想珍惜到嚥下最後一口氣為止的溫暖情誼以及日常生活,美世打從心底覺得,今後能繼續守護這些寶物,真的是太好了。

  「您也是嗎,老爺?」

  「嗯。我也是,美世。」

  聽到清霞坦率地回答自己怎麼都想要問出口的問題,美世感到很放心。每當清霞輕喚她一聲「美世」,她就覺得自己能一直維持幸福的狀態。

  跟清霞相遇後,她才開始變得喜歡自己的名字。美世終於能夠相信,她只要活得像自己就好。她的內心湧現了勇氣。

  再也按捺不住的她,只能任憑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

  「其實,我也有打算減輕自己肩膀上的負擔。」

  聽到清霞這麼說,美世將手按上他摟著自己肩膀的手。

  「我已經跟大海渡閣下商議過了。等到軍方的問題差不多都解決、告一段落後,我打算──辭去軍人一職。」

  美世「咦」了一聲,吃驚地抬頭仰望未婚夫的臉。他的雙眼筆直望向前方,彷彿在規劃遙遠的未來。

  「為什麼……」

  美世只認識身為軍人的清霞,也不知道有誰能比他更受軍方仰賴。在清霞遭到幽禁的期間,聽過五道大吐苦水後,更讓她充分了解到這一點。

  就算沒有加入帝國軍,異能者仍有負責對付異形的義務。

  儘管如此,清霞還是成為了一名軍人。美世大概能猜到他是基於某種重大理由才會做此選擇,所以壓根兒沒想到他會打算卸下這個職務。

  「打從一開始,我就不適合從軍。」

  「可是,您至今一直都在軍中服勤呢。」

  這讓美世惋惜不已。

  清霞在軍中的身分地位很高。儘管只是一支小隊的隊長,但背後還有傾向重用他的大海渡,再加上清霞本人締造的功績,讓他成為帝國軍內部廣為人知的存在。

  一旦辭職,這些成果會在瞬間化為烏有。

  「無妨,畢竟我原本就沒打算加入帝國軍。」

  清霞緩緩轉頭,俯瞰身高比他矮了一截的美世的臉。

  之前,美世曾聽五道提及一段過往──在五道的父親殉職後,清霞因為感到愧疚,才會改變心意加入帝國軍。

  這樣的話,或許他已經在內心為這件事做了一個了結。

  今後,美世想從清霞本人口中聽到更多事情。年幼的他曾經做過的夢、思考過的問題、感受過的事情。

  「……還是說,不再是軍人的我,配不上妳這名未婚妻?」

  「不,怎麼會呢。如果老爺想這麼做的話,我會支持您的。」

  「支持我嗎?」

  「是的,支持您。」

  說著,美世以極其認真的眼神望向清霞的雙眼,但後者卻突然別過臉去,噗嗤一聲笑出來。

  「您為什麼要笑呢!」

  「因為這不是什麼需要得到妳的支持的事啊。不過,我就感激地收下妳這片心意吧。」

  說著,他抽離了原本和美世依偎在一起的身體。

  看到清霞轉身朝瞭望台出口走去,美世連忙跟上他的腳步。

  兩人從十二階一樓一樓慢慢逛下來。從一樓出口走到戶外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天空也逐漸轉為藍灰色。

  「回去吧。」

  「是。」

  再次握住彼此的手後,兩人在下町的小巷裡並肩前行。來到大馬路上後,他們改搭路面電車,隨著車廂搖晃片刻後,車窗外開始出現熟悉的風景。

  走過好幾次的路、時常造訪的店家、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到陌生的地方觀光確實很開心,但果然還是這些再熟悉不過的街景更能讓人放鬆。

  設置在路旁的煤氣燈開始一一點亮。

  太陽下山後,氣溫也會跟著下降。目前仍是寒冷的時期,美世呵出白色的氣息,將纏繞在頸子上的圍巾重新繫好。

  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外圍十分安靜,看不到半個路人。美世前陣子跟式神清一起造訪這裡時,狀況可是截然不同。

  兩人一如往常地走進值勤所,坐上清霞停駐在裡頭的轎車。

  「美世。」

  發動引擎、握住方向盤的清霞,在轎車行駛了片刻後,以平靜的語氣開口呼喚美世之名。

  「是。」

  「……心情有變好一些了嗎?」

  原本支支吾吾想說些什麼的清霞,最後改口拋出這樣的問題。雖然有些不解,但美世還是朝他點點頭。

  「是的,我玩得很開心。」

  「這樣啊。」

  他剛才原本是想說什麼呢?

  回到家之後,美世這個疑問才獲得解答。

  轎車離開帝都中心區域,沿著昏暗的鄉間道路前進一段距離後,位於郊區的家便映入眼簾。對美世來說,這已經是能令她安心的自己家了。

  她終於回到和清霞初次相遇的地方。回到這個滿溢著平凡無奇、同時卻也彌足珍貴的記憶的家。

  走下轎車,將手伸向被燈光照亮的玄關大門時,清霞突然止住了動作。

  「老爺?」

  「在這種地方或許不太適合,不過……在家裡的話……感覺又很尷尬,所以──」

  在這樣的開場白之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美世。

  接過那樣東西的美世不禁瞪大雙眼。

  那是一支很可愛的髮簪。將淡紅色的縮緬(註6)加工成精緻的櫻花造型後,再固定在金色的髮簪上。很適合接下來這段時期配戴。

  這支秀氣的髮簪,光是看一眼便足以讓人心花怒放。

  「好美呀……您要把這個送給我嗎?」

  美世按捺著激動的心情這麼問之後,清霞朝她點點頭。

  「這是我在鈴島屋發現的。」

  我當下覺得應該很適合妳──清霞看似難以啟齒地這麼咕噥。難道他一直獨自在煩惱將這份禮物送給美世的時機嗎?

  這樣的清霞,讓美世將他跟樣貌如同他年幼時期的式神清的身影重疊。對一名比自己年長的男性,而且又是必須敬愛的未婚夫抱持這樣的感想或許是不妥的行為──儘管心裡明白,美世仍不禁嘴角上揚。

  溫柔、笨拙、意外愛撒嬌、又常常表現出可愛一面的人。

  這樣的人是自己的未婚夫,讓美世感到很幸福。

  「老爺。」

  「怎麼?」

  為了掩飾自己害羞的反應,清霞刻意沉下臉。美世將髮簪放回這樣的他手上,然後轉身背對他。

  「能請您幫我插上嗎?」

  「……嗯。」

  或許是稍稍鬆了一口氣吧,清霞的眼神看起來變得溫和了一些。他以相當熟練的動作,輕輕將髮簪插進美世的髮叢裡。

  被未婚夫觸碰頭髮的感覺讓美世有些不知所措,彷彿不知道該將雙手雙腳擺在哪裡才好。髮簪插好後,美世再次轉身面對清霞,詢問他「您覺得如何?」

  「這支髮簪適合我嗎?」

  「嗯,一如我想的可愛。」

  清霞坦率的稱讚,深深滲透至美世的心中。儘管這樣有些不像話,但她仍無法制止自己欣喜竊笑的反應。

  印象中,美世第一次穿上連身洋裝時,清霞也給予了「很可愛」的稱讚。換作是其他一般女孩子,說不定會生氣抗議「你的感想就只有這樣嗎」的程度。

  然而,清霞原本就相當不擅言詞。

  這樣的他短短道出的一句「可愛」,便足以讓美世開心得不得了。

  「謝謝您,老爺。以後我每天都會用這支髮簪。」

  「就算沒有每天用也沒關係的。」

  「不,春天的時候,我每天都會用它。因為它現在已經成為我的寶物了。」

  語畢,美世想起自己其實也準備了一份禮物。

  ──每天。沒錯,美世第一次送給清霞的那條髮帶,他真的每天都會用來綁頭髮。

  然而,遭到逮捕入獄時,清霞被毆打得渾身是傷,髮帶也在那時斷裂鬆脫,然後遺失。

  「老爺,請您收下這個。」

  美世將手探進布製手提袋裡,取出自己為他親手編織的新髮帶,然後微微踮起腳替清霞綁頭髮。

  「這次是亮天藍色嗎?」

  「您不喜歡嗎?」

  「不會,謝謝。」

  清霞笑著輕輕吐氣,然後閉上雙眼。眼皮闔上後,在他的下眼瞼處落下一片陰影的纖長睫毛,看起來也十分美麗。

  未婚夫妻互相餽贈髮飾,好像會給人「這兩人到底在做什麼啊」的感覺。不過,這可是美世剛來到這個家時的重要回憶之一。

  第一次約會的那天晚上,清霞送了她一把梳子;之後,美世則是以自己編織的髮帶當作回禮。

  所以,這必定是最貼近兩人性情的相處方式。

  「美世。」

  「是。」

  清霞將手環上美世腰際,溫柔地將她拉近自己,讓她的臉埋進自己胸口,再以雙臂緊緊擁住她。

  「被關在地牢裡時,有妳在的這個家,以及過去那些平凡無奇的每一天,都令我思念不已。」

  他沙啞的嗓音,比平時那種堅毅的感覺更脆弱一些。

  「我原本以為短暫分開算不了什麼。看來,我似乎已經完全不能沒有妳在身邊了。」

  「老爺……」

  怦通、怦通。雖然算不上太激烈,但這加速的心跳聲究竟源自於誰呢?

  已經讓美世徹底習慣的清霞的香氣。

  一如美世沒有清霞就會活不下去,對清霞而言,美世同樣是必要的存在。清霞想必還不知道,聽到他這麼說,讓美世有多麼欣喜若狂。

  而他也還不知道,美世滿盈的心意,幾乎足以讓她的身體脹破。

  (我戀上了老爺。)

  她不會再恐懼,也不會再猶豫不前。

  只有在面對清霞時,她會試著變得任性。

  就算這份心意會讓她受傷、被傷害,美世也打算接納自己的一切,全心全意談這場戀愛。

  「妳就是我的生命,美世──希望妳能和我結婚。」

  方才的第一句告白,像是夜空中的點點繁星那樣遙遠而模糊,但這次不一樣。清霞此刻道出的,是宛如緩緩溶解、滲透的雪片那樣輕柔、同時又確實存在的愛語。

  這次,美世終於能坦率回應他的心意了。

  「是,我很樂意……我愛您,清霞先生。」

  美世輕輕以雙手環抱清霞的背。

  黃昏時段結束的現在,夜晚的黑暗籠罩、隱藏了一切,只剩下玄關的燈光照亮兩人。不過,只要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無論是多麼深沉的黑暗,美世覺得自己都不會心生恐懼。

  倘若美世是清霞的生命,那麼,清霞就是美世這個存在的全世界。讓她蛻變成現在這個自己,喚醒她宛如槁木死灰的心的,就是清霞。

  若是不幸分開,兩人想必都無法繼續活下去。

  (我愛您。)

  美世在心中再次對清霞告白。

  希望我們能永遠在一起。

  無論是幸福的此刻,或是幸福的未來,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想跟這個人攜手共度下去。

  註3: 白無垢是純白的日式傳統和服;色打掛則是色彩鮮豔的和服外袍。

  註4: 肌襦袢是穿著和服時,介於內衣與外衣之間的中衣;長襦袢是介於肌襦袢和外衣之間的襯衣;綿帽子是新娘穿著白無垢時所戴的帽子;半襟是可拆替式的和服衣領;筥迫是用來放懷紙或鏡子,類似化妝包的收納包。

  註5: 淺草的凌雲閣的別名。

  註6: 一種絹織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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