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棘手的归人
四 棘手的归人
屋里众人知道入侵者被逮后,全都聚集在门厅里。
入侵者共有两名,而这里有半数人熟知她们的长相。
但这些人也因为熟知她们,才会对她们的出现大感惊奇。
因为她们应该不可能再踏入佐仓家中。
「真是的,这到底是怎样啊!东金先生,你有听过些什么吗?」
「没有……我只听说茂原家将她们移到别墅疗养而已……」
面对义愤填膺的八千代,管家东金也只能困惑地回答。
「请问……那两个人到底是谁啊?」
不解地望着东翼走廊的花见川如此问道。在他身边交头接耳地猜测其身分的三名女仆与谅子,都随着这问题闭上了嘴,朝东金与八千代看去。
「这个嘛……」
八千代转头看着谅子的深红女仆装。
「我……怎么了吗?」
「其中一个叫成田由纪乃,以前跟你穿同一种衣服,也常到厨房帮我。」
「咦……」
一知道其中一人也曾是佐仓家佣人,大伙儿齐声惊呼。
「该不会另外一个也是女仆吧?」
在疑似幽灵出没时最为恐惧的光里,现在反倒是兴奋地追问起来。八千代这回转向吉朗,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恐怕……还是不太方便说吧。)
那女子曾带给吉朗的寄主·吉香一番煎熬,若真要清算旧帐,还会牵扯到当家的「丑闻」,所以八千代才说不出口。
这时,东翼最靠近门厅的客房门突然开启,春生满脸铁青地冲了出来。
「那是什么态度啊……真是气死人了!」
她笔直地走向吉朗等人,接着指着客房说:
「装傻最好是会有用啦!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忘记阴谋被拆穿那时吧?吉香,现在她们都被绑住了,想揍人就趁现在吧。啊!碰到她们手会烂掉,我帮你拿扫把过来——」
「等、等等啦,你冷静一点!」
吉朗好不容易拉住了作势冲往扫除用具室的春生。
「为什么……你是最有权揍她们的人吧?虽然应该让真琴少爷第一个动手,不过他现在还没醒,你就先发泄发泄吧!」
「那个……春生姊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呢?」
当众人见春生大发雷霆而闷不吭声时,翼慢慢地出声问道。
「废话,我当然会生气啊!那个女的拿钱逼少爷跟她结婚,还想杀掉阻碍她的吉香耶……不只是吉香,我跟千寻还差点被她卖到妓院!什么男爵千金嘛,贵族了不起啊……」
考虑到主人与吉香的立场而含糊其词的东金与八千代,都因为春生那简单扼要的讲解而拉长了脸,但春生仍不以为意,看向三名年轻女仆。
「我之前不是在壁报上描述过真琴少爷的婚约了吗?第三篇的头条啊!!」
(壁报……?)
虽然吉朗完全听不懂,不过她们几个都恍然大悟地出声回应。
「这样说来,另一个入侵者就是那个『连前前代当家都唾弃的凶恶残虐丑陋暴发户烂货』没错吧?」
「那么我们发现的就是『身缠染血滚边的超卑劣假女仆』罗!」
望与光里宛如揭开谜底的孩子般,开心地拉起对方的手,看向半空中慢慢回想的翼也双手一拍说:
「我懂了,你们说的是『赢得无道义战争的E罩杯清纯少女』那篇对不对?」
那对姊妹虽曾是令人唾弃的罪犯,但被春生冠上如此恶名仍颇值得同情,另外,壁报标题也十分耸动。
(那个壁报到底是什么啦?)
吉朗偷偷扫视门厅一遍,发现对春生的话有反应的只有望、翼及光里,花见川与谅子表情呆滞、东金与八千代的脸还是一样地难看。
吉朗不解地看向春生,而她也终于发现身边的异样气氛,看了看众人,最后看到吉香时才发觉自己失言。
「抱、抱歉!我虽然都没跟你说过,不过那些是我为了让她们早点熟悉环境,才会把过去的大事拿出来做成壁报的啦。可是我真的没写什么怪东西哦,真的!」
「…………」
如果那姊妹俩的称号跟标题还不够怪,那么本文的精采度实在令人好奇。
当吉朗苦思该如何回答时,客房门再度敞开,千寻探出头来:
「吉香,你来一下。」
「我?」
吉朗朝着招手的千寻走去,但春生与其他女仆也不知怎地跟着往客房移动。虽然千寻因人群突然涌上而退了半步,但她随即轻巧地滑出客房,同时带上身后的门。
「基本上,有我跟吉香问话就够了。为了安全起见,我还会请雅成先生监视。」
「为什么只有吉香……我也要问!」
春生挤开吉朗来到最前方,却被高高在上的千寻压住脑袋,客房入侵行动就此终结。
「看你现在还那么激动,怎么能让你来问呢?总之,先请八千代阿姨与花见川回到厨房准备午餐吧,我们三个问完后会顺便想好处置方法。」
「没问题,我东西都准备好了呢。」
「东金先生,能请您调查茂原家的状况吗?」
「当然。在联络他们之前先掌握一些资讯总是好的。」
三人各自往工作岗位移动,谅子也顺着千寻的意思到厨房帮忙。其余的光里等人脸上都写着好奇两字,并不断地往客房里张望,但千寻遮住了她们的视线。
「幽灵问题到这里已经告一段落,所以小望跟光里就继续分开打扫客房,三楼也别忘了。小翼,你就请谅子分配工作吧。」
千寻的命令可没有余地说不,这三人只好依依不舍地就地解散。唯一留下的春生仍想把握千寻背后最后一点空隙而左右摆动身体,但是在见到无缝可钻后,将两颊鼓起来。
「你上午还有没做完的事吧?衣服都洗完了吗?」
「……好啦。」
泄气的春生将脑袋从千寻手下退开,以只有吉香听得见的音量说了声:「待会儿见!」
(她是要我晚点跟她报告吧,可是我也不可能对她说实话就是了。)
「接下来嘛——」
吉朗看向千寻,只见她轻轻耸肩。
「春生她不可能会懂吧。」
「……说的也是。」
能够正确理解房中囚犯目前状况的只有千寻与吉朗,以及看守的雅成。
「冷静一点了吗?」
「已经没事了啦。」
在真琴寝室突袭吉朗的并不是什么不明金发女子,而是茂原贵史。吉朗一发现女子的真面目,憋了一年而无处发泄的闷气全都冲上脑袋。
要不是千寻赶来通知吉朗,被由纪夫寄宿的由纪乃遭到逮捕,那么用不着等春生扛扫帚来,贵史可能早就被吉朗打得鼻青脸肿。
但是吉朗在见到千寻的那瞬间,才发觉自己现在是吉香,而贵史用的是贵子的身体。即便现在贵史会感受到挨打的苦楚,但真正受罪的仍不是那个骚扰麻琴的贵史。
虽然吉朗现在、甚至一辈子都无法原谅他,想揍人的冲动也还闷在心里,但是藉吉香之手报复贵子模样的贵史实在不合情理。
千寻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打开房门。这房间与二楼客房相比虽然小得多,但是容纳五个人也完全不觉得窄。
房间深处有两名被五花大绑的「女性」,背靠着床坐在地上。
「你们想怎么样?敢对我们做这种事,小心吃不完兜着走!」
贵史露出冷笑。他似乎已经忘了自己被逮时用的还是男性口吻,现在正全力假扮女性。吉朗看看雅成与千寻,从他们点头回应看来,这两人从抓来到现在一直都是这个调调。
「敢把我绑成这样,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就是啊!快解开姊姊的绳子!」
由纪夫大声帮腔,散乱的法式卷发甩个不停。贵史虽在这瞬间面露不悦,但又立刻重整表情、面向吉朗:
「你知道我是谁吧?我茂原贵子可是男爵千金啊,还不快解开绳子,好好招待——」
「您是想被人招待才特地溜进这里的吗?」
「那、那是因为——」
无论贵史或由纪夫,都是在毫无辩驳余地的情形下被逮。关住他们后众人还重新快速检视客房一遍,发现各处都有少许物品被带走,包含寝具、毛巾等织品,以及浴袍、睡袍、拖鞋、肥皂、牙刷等等。
对于那些物品要拿去哪里使用,两人都只是沉默不语,但是在外搜寻的春生与谅子已经找出了他们的藏身处。
她们在以前仍雇用园丁时用来摆放园艺工具的一坪宽的小屋中,发现了一整堆诸如毛巾毛毯等失物,连八千代自制的水果酒也在其中。
小屋位在佐仓家西南角,继续走下去,就是曾经铺有石阶的那面斜坡。
(……他们该不会是发现石阶的秘密才来的吧?)
但石阶、神社早就拆掉了,只留下一面长满绿草的斜坡。恐怕他们是将这豪宅作为地标,却因为找不到神社才会躲进小屋里。
「那只是不小心的嘛!」
「就算是不小心的,擅自把我们的东西带出去可是很令人头痛的呢。」
听千寻这么说,由纪夫还想继续狡辩:
「明明就还在你们家的土地上,哪算带出去!还算OK啦!」
这无厘头的发让所有人为之傻眼,脑中只冒出一个词,但是最先将那个词说出口的,竟是坐在他身边的贵史:
「白痴啊你!」
「咦……为、为什么……?」
「你不要说话比较好!」
尽管他们压低嗓子窃窃私语,但一字一句都逃不过沉默的佐仓家佣人之耳。贵史注意到斜射下来的视线有些变化,赶紧挤出笑容。
「请你们不要在意这孩子说的话。」
「怎么能不在意呢,茂原贵子——哦不,是茂原贵史才对。」
「呃……」
「这有你,成田由纪夫!」
「……!我、我的名字才不是那样!我是由纪乃……比那种丑男的名字可爱多了!」
「……还可爱咧……」
对见过正牌由纪夫的吉朗而言,这位由纪乃的确非常可爱,完全脱离一般性别相反相貌仍相近的化身模式。
但是他到目前为止的脱序坚持与发言,倒也和重度恋姊又自恋的由纪乃相去不远。
「你那是什么反应?你看看她,哪里像男人啊?连这点都搞不懂,难怪敢向我这个男爵千金动手。」
基本上只要外观是个标标准准的女性,任谁都不会怀疑其灵魂会是个男人,但不幸的是,在场所有人都有过交换身体经验,而吉朗还是个现在进行式。
「那我倒要请教一下,您既然贵为男爵千金,应该会知道这豪宅里住的是哪一户人家吧?」
「谁知道啊!」
抢着回答的由纪夫虽遭到层层捆绑,还是勉强将身子挺到贵史面前作势掩护,但贵史却不耐烦地避开他,皱起眉问。
「请问这是哪户人家呢?」
「这里是您前未婚夫的家哦,大小姐。」
千寻的冷笑令贵史脸色为之一变。
「……未婚夫……?」
「直到一年前,您还常常大驾光临、对我们的女仆及厨师颐指气使,难道您都忘了吗?」
吉朗挤出僵硬的笑,模仿着千寻的语气追击,让贵史眼神开始游移。
吉朗回到原世界已逾一年,而贵史与由纪夫也体验了同样天数的异世界之旅。
虽不知他们是怎么过的,但既然知道自己是男爵千金,也就会在茂原家屋檐下过活,自然没人敢提起佐仓家。
(……也对,那种丑闻谁敢讲啊……)
幸亏老天有眼,贵子与真琴的婚事破局,还惨遭社交界放逐,等于从贵族世界消失。周遭会如何对待她,其实不难想像。
而由纪乃虽是男爵骨肉,但曾为女仆又是私生女的她,实在不易为茂原家所接受。
「您送她来这里当女仆,其实是为了搜集资讯还有暗中搞鬼,这您也都忘了吗?」
「……我是、这里的……女仆……!?女仆……女仆装……滚边……过膝袜……吊袜带……」
由纪夫刚开始看似大受打击,却又像在玩联想游戏般地将女仆装特点一一列举。见到他想入非非的表情,吉朗脑海里闪过同伴两字,又立刻猛力甩头。
(不对……他对制服的爱绝对比不上我!就算他也是制服狂,我们对过膝袜的感情也一定不一样!)
得到由纪乃肉体的由纪夫,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超越制服狂的气势。
原以为这两对兄弟姊妹的交换身体会给他们一点教训,看来有人反而乐在其中。
吉朗咳了一声重整情绪,向最为动摇的贵史开口说道:
「想把女仆推入火坑、找来黑道对付女仆、还想把人从三楼窗户推下去,这些您都忘了吗?对了对了,在强迫举行的婚礼上起了杀意,把人推下石阶,这您也不记得了吧?」
「那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才不是我们做的呢!一年前的事当然是这个身体的主——」
「白痴!你真的很白痴耶!叫你闭嘴听不懂啊,白痴!」
一连串白痴大放送,骂得由纪夫含泪咬唇。
「再装下去也没意义,你们还是老实招了吧。」
默默站在兄弟俩旁的雅成终于开口,语气竟有点讶异。
雅成虽没见过这对兄弟与那对姊妹,但是在另一个世界,吉朗与麻琴跟他聊交换身体的经历时曾提起他们。无论是他们还是她们的行为都超乎常轨,令雅成半信半疑,但今天亲眼目睹后确实大开眼界。
「既然你们对她刚才列举的事情一项都记不起,那你们绝对不是茂原贵子与成田由纪乃。那位男爵千金脸皮还没厚到敢花力气潜入这个让自己颜面扫地的地方呢。」
听千寻淡淡说完,贵史无话可回,沉默不语。
「再者,光是你们被抓后所说的短短几句话,就已经充分显示你们在说谎。既然我们都知道你们是茂原贵史跟成田由纪夫了,那么乖乖承认对你们还比较有利呢。」
「……有利?」
「比如说,能知道神社位置之类的。」
「……」
这一刻贵史脸色大变,表示吉朗的想法正确:他们的确是为了寻找石阶而来。
「你是说神社其实不在那里吗?那石阶又在——」
「想知道就先老实招来吧,将不是男爵千金也不是前女仆的自己说个清楚。」
「……!」
贵史虽犹豫地咬了咬嘴唇,但也明白现况已骑虎难下。
「……就跟你说的一样,我本名是茂原贵史。什么男爵跟男爵千金的,在我住的地方早就绝迹了。我是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对这种跟科幻片没两样的事那么清楚啦。」
「那你呢?」
被贵史骂到泪眼汪汪的由纪夫见千寻将矛头转向自己,又惊又怕地看了贵史一眼,接着像蚊子叫般小声地说:
「……我是……成田、由纪乃……」
「咦?」
「我、我是真真正正的、女孩子,我是成田、由·纪·乃……」
就在佐仓家家仆个个面面相觑时,由纪夫仍「由纪·乃!由纪·乃!」地不断呢喃着。
(……这家伙终于走火入魔了……)
吉朗完全不想承认他跟自己是同类,但是当吉朗头一次成为吉香时,也曾被穿着女仆装的自己吸引,在镜子前搔首弄姿,甚至只穿内衣气若游丝地说声「主人……」给自己听,但这部分可不能让麻琴知道。现在的吉朗只想将这些回忆打成细粉后放把火烧掉,再洒在梦之岛上任意飘散。
人类在得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宝物时,常会有越轨之举。由于吉朗见过原世界的由纪夫,所以能理解他的想法。
但吉朗也没好心到仍让他永远沉浸在妄想里,毕竟在他们说出为何而来之前,不会有进一步脉络可循。
「哎呀呀,还坚持自己是由纪乃啊?那么很抱歉,神社的事就当作没——」
赶在吉朗说完之前,贵史以武力介入了。
被绑的贵史奋力蹬起身子赏由纪夫一记头槌。「叩!」地一声,贵史眼角也痛得渗泪,而由纪夫只感到异母兄长的熊熊怒火,连喊痛都忘了。
「说什么废话啊你,想害我们找不到神社吗!」
「对、对不——」
「快点说啦!」
「啊……成、成田、由纪……由纪……」
由纪夫偷瞄贵史一眼,却见到贵史满面青筋,赶紧「夫!夫!」地将名字补完。
「那么,茂原贵史跟成田由纪夫,你们来这里有何贵干?」
「……因为我们想起来,到这里时第一眼见到的景象。」
「想起来?那之前你们都在哪里?」
「我们都待在那个男爵的别墅,不过那边不像轻井泽那样到处都是避暑山庄,是在一大片茂密的森林正中央。不用说什么便利商店了,还偏远到连柏油路都没铺,我跟他就被软禁在那种地方。」
在另一世界做尽坏事的兄弟俩,应该早就被关进牢里、无处可逃,然而这里的他们也不怎么好过。
虽不知他们扮演了她们多久,但是茂原家只要发现她们有异,就不会让这对「疯言疯语的疯女儿」出外见人。会将她们软禁在别墅里,除了要掩蔽她们在佐仓家的所作所为,也是为了避开他人眼光。
「我们尝试逃走好几次,但每次都被抓回来……最后我跟姊姊假装放弃,暗中拟定脱逃计划才终于成功。」
尽管由纪夫已经招供,但语气还是像个女孩。他无视众人的冰冷视线,水汪汪的大眼睛崇拜地凝望着贵史。
贵史啐了一声,大力别过头去。
「之后我们在想要去哪里时,就想起了神社。就是我们来到这里最先看到的神社——还有在另一边最后看到的神社。」
贵史虽是个烂到极点的人渣,头脑倒很灵光,可惜动的全都是歪脑筋,在原世界巧避法网、为非作歹。而他那用错地方的好脑筋,竟也发现了交换身体也许与神社有关。
「因为两个世界的地形大同小异,我们才能推论那边的神社在这个世界的位置,结果就是找不到那间神社。所以我们就以这里当据点,想慢慢调查这附近。」
「……怎么偏偏选到这家啊……」
「谁知道啊……不过呢,既然这里那么大,收留我们两个应该不痛不痒吧?你说对不对啊?」
贵史向弟弟征求同意的脸上有着浅浅的笑。他脖子上顶着的虽是茂原贵子的脸,但表情却是吉朗永难忘怀的、茂原贵史的特有表情。
才被吹散不久的怒气又涌上吉朗心头。他使劲朝地板一跺,趋前大骂:
「开什么玩笑!这两个女的给这里的人带来多大的麻烦,你刚才都没听到啊……这个家的主人也因为这样吃了不少苦头——」
「那可是这个身体的主人做的,与我们无关啊,这你们应该很清楚吧?还是赶快讲出神社在哪里啦!」
「想得美!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曾对小麻做的事!竟敢让小麻那么难受……我迟早加倍还给你!」
「……小麻?」
吉朗看到贵史皱眉才惊觉自己失言,然而为时已晚,贵史轻轻点头说:
「你是佐仓麻琴身边的那个小鬼对吧!」
「一、一定是!他好像是叫石、石川、吉男……」
「石川吉朗啦!」
千寻听吉朗忍不住订正,喃喃地说了声「笨蛋」。纵然吉朗也自责不已,但仍于事无补。
「我就知道。连我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女人,可是你们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原来是有同类在啊?」
「…………」
「你在那边坏了我不少好事嘛?」
「那、那是……」
事实上,吉朗在与贵史交手前就摔到了这个世界来了,所以那都是吉香的杰作,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这样啊……你还在眼红我啊,死小鬼!」
「眼红……明明是你骚扰别人!」
「骚扰的人是你吧?我想对我的女人做什么用不着你管!你才是第三者吧!你现在是想找人帮你报仇吗,啊……」
「什么报仇——」
「我看你根本不打算告诉我神社在哪里吧?搞不好还想说谎把我们拐走哦,好险好险,差点就上当罗~」
贵史说完,将头甩向一边。
由纪夫虽不知所措地在贵史与吉朗之间看来看去,但最后还是学贵史转过头去。
对贵史而言,被困在这里绝对是最狠的复仇,而吉朗正准备陷害他。
然而交换身体可不是去一趟神社就能了结的,而且最关键的石阶也不在了。就连吉朗都不知自己是否能平安回去,说出神社的位置其实不痛不痒。
不过贵史认为吉朗存心报复,根本不会相信他。兄弟俩就像埃及壁画一般各自侧着身子,沉默不语、动也不动。
「千寻……」
「没办法,你们都先冷静一下.雅成,来帮我把他们两个绑在椅子上吧。」
「好。」
雅成将捆绑他们所用剩的绳子提起,并将手边的椅子搬到两人面前。千寻将贵史拖上椅子后,雅成熟练地拿绳子将他跟椅子一圈圈捆在一起。
由纪夫被抱起时虽奋力挣扎,但最后还是乖乖就范。
最后千寻将两人面对面摆着,检查过房间之后,与雅成及吉朗一起回到走廊。
「没问题吗?」
千寻对不甚放心的雅成耸耸肩,将房门牢牢锁上。
「都绑了两层,还上了锁,而且其他女孩子都很有兴趣的样子——」
千寻的眼神往西翼走廊上飘去,同时还有几颗头缩进厨房及床组室里。看来这对被囚禁的反贼还挺受欢迎的。
「——应该没那么容易逃走吧?」
「说的也是。」
吉朗心中余怒未消,只是看着上了锁的门,不知该如何处置他们。
「吉香,你先好好冷静一下吧。」
「……是。」
在千寻催促之下,吉朗往真琴寝室走去。
然而吉朗作梦也想不到,接下来陪在真琴身边的时间只有短短一个钟头——
「……失算了。」
确实上了锁的门被撬开,绑着他们的绳子一圈圈散落在地毯上,小巧舒适的客房也因为他们翻找脱逃工具,而变得有如狂风过境般凄惨。
「难怪他们有办法从软禁中的别墅逃出来……」
千寻感佩地查看着锁被撬开的门与柜子。
「他们都潜入了这个门窗紧闭的房子里好几天,而我却没有严密看管,真是非常抱歉。」
雅成说完,向千寻与吉朗深深低头道歉。
「不,是我太低估他们了。」
「不是你们的错啦,他们本来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那种人……」
「……你说的没错,现在不是归咎责任的时候。要是不赶快找出他们,很可能会有大麻烦呢。」
「就、就是啊。」
逃走的他们已经确立了自己的立场。从现在起,这豪宅对他们面言并非中立也不是同伴,而是敌军总部。
只是躲起来就算了,假如他们将其他女仆当作敌人而出手攻击——
「到底是躲在里面还是外面啊……」
「无论如何,他们相信回去的最后关键还在附近,所以一定不会跑远。」
「总之先分头搜查屋里吧,两人一组……还是三人一组好了,我去拿平面图过来。」
「吉香,你去请大家集合。」
「是!」
吉朗将刚才偷窥东翼走廊的佣人全召来门厅之后,千寻将雅成拿来的室内平面图在大家面前摊开,并将原委简单说明。
「——结果他们逃走了,所以我们现在不能放着他们不管,要分头搜查。第一组——」
门厅里的佣人们在千寻的指示之下分成数组,并立刻被指派到图上划分的搜索范围,尽快找出他们乃是目前第一要务。
最后留下的就是知道内情的千寻、雅成及吉朗。由于一到三楼已交由先遣队负责,于是他们从东翼楼梯往地下室前进。
「对了……」
雅成一边下楼梯,一边晃动着折起的平面图。
「我刚来的时候,曾看着这份平面图把所有角落走过一遍,发现有几个地方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
「比如说,从走廊上看起来很宽的房间,进门后却意外地窄,或是衣橱后有奇怪的突起之类的。」
千寻见雅成一一举例,好奇地问:
「是密室之类的吗?」
「大概是吧,在贵族家中还满常见的。」
「真的吗?」
「是啊。我有听过用来藏财产逃税、藏匿情妇,或是纯粹好玩而盖的。」
「那是您在管家学校学到的吗?」
「那是管家必备常识嘛。」
虽不知是真是假,但雅成只是点头笑了笑,表情随即正经起来。
「既然连千寻也不清楚,那这些密室应该不太容易发现。假如被他们找到了,反而会增加搜索上的困难。」
「的确……」
未设有采光窗的地下室在白天依然阴暗,可说是绝佳的藏匿处。
吉朗下楼后随即打开电灯、照亮走廊,也松了口气。至少走廊上没有人影。
「我们就从最近的房间开始找吧,现在有没有上锁都无所谓了。」
千寻来到储藏室门前,将钥匙插入门锁、缓缓转动。
千广记忆中的佐仓家设计图年代虽古老,但却十分致密,能感受到当年测量技术及设计水平之高超。
设计出这宽阔且华美楼房的海上庸正,应该也一并构筑了那所邻接佐仓家的神社。
千广虽没见过神社的设计图,但曾听真琴提过神社与佐仓邸是同期受命建造的。
庸正在洋房及神社建筑皆能有如此精彩的演出的确令人折服,但他的才能并不限于建筑。
千广将手轻轻摆在腿上的袱巾包上,叹了口气。
昨晚,千广带着海上交付的建社缘由及纪事借宿吉朗家,同时也做好了通宵解读的准备。
虽然看不懂那些毛笔字的吉香无法帮千广解读,只能趁千广休息时翻个几页,想不到竟因此有了意外收获。
「这个……像不像是某种记号啊?」
吉香所指的像是个片假名的「レ」字,墨色较其他文字为淡。
由于这记号与文字的左下角相叠,使得解读顺畅的千广反而没注意到这个记号。
纪事文体并非汉文,字旁也有平假名标音,所以文中并无句读。原以为是脏污,但这些记号只出现在文字左下角,无一例外。而且它们有棱有角,与本文圆润流利的字迹相去甚远,一旦放在心上,就变得极为显眼。
千广本来不以为意,但是已解读得有些困倦的他为了调适心情,于是便建议吉香挑出有记号的宇。
一整晚都帮不了千广的吉香当然一口答应,立刻动手将千广漏看的记号一个个抄在横纹纸上。就这样,一篇与目前所知的神社相关记述截然不同的文章渐渐浮现眼前。
「好像太早了呢。」
千广朝声音抬头看去,只见吉香拉长了脖子望着坡道顶端。海上通常是下午两点左右出现,距离现在还有半个多钟头。
虽然文章解读与记号解读一直持续到天明,但是吉香发现的隐文让他们兴奋到连补眠都省了,中餐过后就一路散步到神社来。
「要是海上先生知道记号的秘密,一定会吓一大跳吧。」
「不是说好不能告诉他了吗?」
「是没错啦……」
藏于神社相关纪事的文章,其实是海上庸正的个人笔记。
名为海上庸子的初任巫女,果然就是建构佐仓邸的海上庸正。他在另一世界设计了佐仓邸与那所神社,却因为跌落亲手打造的石阶而落入这个世界。
其实早在庸正之前,那面斜坡就已引起过几次交换身体,只是极为稀罕。而铺设石阶后交换身体的机率大幅提高,令庸正认为自己所造的石阶稳固了交换身体现象。
才华洋溢的他无法不去证明自己的假设,于是某天他亲自滚下石阶,就此成为海上庸子。
据隐文记载,他将连接两世界的通道称为<门>,而为了固定这世界的<门>,他必须建造另一条石阶。所以他佯装承受神只凭附的巫女,引领信众建造神社与石阶。
最后庸正在两世界都造了神社与石阶、将<门>固定后,顺利返回原来的世界。
不过,若故事真的到此为止,纪事中就不会有这段隐文了。
庸正竟然又来到了这个世界。虽然隐文描述他是出于自愿,但从未提及原因。表面纪事中曾提及庸子育有子嗣,不过这段文章也藏有庸正的记号。
无论这是故意或是单纯的时间错误,庸正似乎到最后都没有回到他以建筑师扬名立万的世界。在第二任巫女所延续的纪事之中,写到庸子生下三名子女并终老一生,而此处的庸子也许仍是庸正。
「只有曾亲身体验的人才会相信石阶连接着两个世界吧?而且比起建筑师亲自打造,受神明指示所建的神社听起来还比较灵验呢。」
「也对。不过不能公布这种大发现还真是可惜。」
千广见吉香一脸惋惜,不禁会心一笑。
其实千广也有过相同感受。
他苦心追查的和算家锯南辰之辅曾经跌落这道石阶,来到另一个世界。但成为女儿身的辰之辅仍不忘自己和算家的身分,继续编写新的遗题。
但是,辰之辅的亲笔书无法送来这个世界,也难以证明交换身体属实。所以纵然千广在一段奇缘之下得以亲眼见识辰之辅的遗题,仍无法在这世界发表相关论文。
虽然那对千广或日本数学界都是世纪级的大发现,不过辰之辅的遗题仍不曾曝光,如今只有千广一人知晓。
即便能证明他曾经交换身体,但是那个世界的石阶拆除后<门>开始不稳,一旦这里的石阶也遭到破坏,庸正的努力将化为乌有,<门>也会回到原始状态,恐怕再也无法顺利往来两世界。
也许破解隐文的兴奋会持续到现在,是为了掩饰<门>即将消失的不安吧?
虽然庸正的假设难以证明,但是昏迷不醒的麻琴已证明了<门>的确不稳。
目前只知道石阶是稳固<门>的必备条件,而千广必须要赶在石阶拆除之前让麻琴苏醒,并将吉香与吉朗送回各自所属的世界。
吉香来此已经一周,距拆除工程开始只剩三天。
若是让吉香与麻琴提早滚下石阶,那么无论成败,只要两人都因伤不便走动,千广就必须呼叫救护车。如此一来,附近居民将为了防止闲人侵入神社周边而加紧监视,甚至让工程提早进行。
也就是说,无论交换身体成功与否,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
一想到机会只有一次,就让人渴望更多线索。
「奇怪……?」
「怎么啦?吉香?」
「那里……那棵树后面。」
千广朝吉香暗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坡道入口的大楠木后面有两个男子正面对面交谈着。
他向吉香使了个眼色,一同往神社后方移动。从这里能看见那棵大楠木与石阶,但是那位置看不见神社。
那两名男子交谈了一段时间后,其中一人结束对话离开树荫、往神社跑来,另一人则是连忙跟上。
他们在神社院内蹑手蹑脚四处张望的样子还真有点滑稽,不过表情却相当严肃。
当他们踏上神社正前方的木阶时,吉香轻轻拉动千广的衣摆。
千广回头查看吉香,只见她指着带头的男子,又指了指石阶、嘴巴一开一阖。
(茂.原.贵.史……?就是他?)
千广仔细打量那张脸,发现他的确与频频叨扰佐仓家的茂原贵子有几分神似。而他的跟班穿戴着歌德风黑色衣物与造型怪异的眼镜,五官虽看不清楚,但是越看越有贵史的味道。
(他该不会就是……成田由纪夫吧?)
听说这位由纪乃的化身是个任谁见了都说胖,体型极引入注意的男子。先不论其阴险的内在,其外貌无一处能令人联想到由纪乃。
不过,现在窥视着神社的两位仁兄已不是原本的茂原贵史与成田由纪夫,而是茂原贵子与成田由纪乃。
在吉朗与麻琴回来的一年前,另一世界的茂原男爵为了掩饰自家千金犯下的丑事,将贵子与由纪乃携回后仓皇逃离佐仓家,还出动律师善后,佐仓家就此不见贵子身影。
而在这里的情况更为严重。贵史与由纪夫不止跟踪麻琴严重骚扰她,甚至还因身为伤害吉朗与麻琴的现行犯遭到逮捕。但由于两人坚称自己是男爵之女又是异母姊妹,被判为精神异常而送入特殊医院。
换句话说,在那事件后这两组兄弟姊妹都无法轻易接近石阶,也持续着交换身体状态。
交换身体对贵子而言似乎还不打紧,不过由纪乃可忍受不了自己的痴肥体型。看来在这一年间她瘦身有方,总算穿得下自己喜欢的衣物了。
无论如何,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两人究竟为何而来。
这时,千广离开神社后方,往木阶走去。
「千广先生……!?」
千广对低声呼唤的吉香点点头,悄悄绕到贴在神社门上窥视其中的两人身后,接着将头伸进他们的脑袋之间。
「还真是巧遇呀,贵子小姐。」
贵子被这冷不防的一喊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同时也对有人称呼自己真名而讶异不已。一旁的由纪乃虽也吓了一跳,仍立刻绕到千广面前保护贵子。
「哎呀呀,由纪乃也在啊?女仆装加滚边是很好看啦,加在男装上就有点可怕了。」
听千广笑嘻嘻地说完,由纪乃脸色惨白,无助地抬头看向贵子。贵子脸色虽微微发青,但也许是男爵千金的自尊作祟,她并未惊慌叫喊,只是目露凶光地瞪着千广。
「……你是谁?」
「我现在只是区区一介大学生,不过以前在某个家里担任过女仆长。」
「女仆长……难道你是……真琴少爷家里的…………」
虽然化身问性别相反、相貌自然有异,但身材不凸不翘、长相中性的佐仓家女仆长与这世界的千广极为相似,两人说是同卵双胞胎也不为过。
而贵子造访佐仓家如此频繁,想不记住几张女仆的脸也难。
「不会吧……你是千寻……那我们已经回到原来世界了……」
由纪乃现在嗓音虽低,依然女性化地大叫,并半惊半喜地四处张望。尽管她还是男儿身,不过就她说着那种话还抬头望了望摆明与原世界外观相异的神社这点,的确很像由纪乃。而贵子只是对她的愚蠢咋了咋舌、直视千广。
「看来我的假设没错嘛。」
「什么假设?」
「这个地方是回去的关键没错吧?知道我真正身分的人出现在这里就是铁证。」
贵子得意地点头,看来她这一年应该没有白过。
从一个养尊处优的男爵千金被打成一个精神异常的罪犯,这天壤之别一定使她急于回家的意念超乎常人。
(……就算回得去,她也踏不进社交圈了。)
当千广回来时,茂原家的丑闻已步入尾声,而茂原贵子四个字早已从贵族社会中抹去。不过,就算她能取回的只剩下原为女性的自己,也许仍比现在好过一些。
「千广先生……」
吉香跟着千广来到木阶下方,低声喊了喊他。千广回头看去,但也牵引了贵子与由纪乃的目光。
这一看使得吉香浑身僵硬,而贵子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眉毛越吊越高,眼睛越睁越大。
「你……是那个女的吧?都是你害我变成这样……!」
贵子话一说完便作势冲向吉香,却忘了自己还在楼梯上,失去平衡的她就这样抓着由纪乃连翻带滚地摔在地上。
摔归摔,她立刻起身,继续瞪视吉香。
「一个没用的女仆,竟敢对我的真琴少爷……!」
「女仆?难道说——」
由纪乃一听,连忙扶着刚起身的贵子肩头爬了起来。这一下压得贵子又「啊!」地一声跌坐在地,但由纪乃似乎没听见,只是走到吉香面前仔细打量着她。
「真的吗……你是吉香吗……那这里真的是原来的世界罗……」
「…………」
虽然贵子与吉香外表怎么看都是男人,而由纪乃自己也正发出男性的低沉嗓音,但她还是沉浸在幻想里。
吉香不知所措地看看千广,千广则是轻轻摇头回应。
从贵子的愤怒与由纪乃的妄想看来,被她们知道吉香正在吉朗体内绝不是好事。
光是为了让真琴醒来就够头大了,若是被她们发现这点,一定不会让吉香回去。在机会恐怕只有一次的现在,吉香与吉朗很可能会因此而永远无法取回自己的身体。
吉香似乎察觉到千广的想法,眨眨眼后对由纪乃摇摇头说:
「我……我不是吉香,也不是什么女仆。」
「咦?」
「我叫市川吉朗,是个大学生。」
「……真的吗?」
吉香翻开夹克、挺出胸部。不过她的胸部当然还在另一个世界,吉朗也不曾刻意锻炼胸肌,胸前自然是一片扁平。
「男人怎么当女仆啊?」
这瞬间吉香似乎松了口气,不过千广的眉头却稍微贴近了些。
面前这两位就是内女外男的实例,即便没有胸部,还是排除不了里头是吉香的可能性。
但是吉香的胸部给予贵子与由纪乃的印象冲击却超乎千广想像。她们傻愣愣地盯着吉朗的扁胸板,最后丧气地放软肩膀,转向千广。
「那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呀?」
「听说石阶要拆除了,所以来参观一下。」
「……拆除……」
「你看。」
千广指向立于石阶前的告示牌。贵子将告示逐字看过后再度站起,将一脸茫然的由纪乃拉到石阶前。
「来,快跳吧。」
「咦!?可是姊姊——」
「只要你没事,我就会立刻跟上。」
「呃、可是……这个……」
由纪乃将拳头贴在嘴边,泪眼汪汪地不断摇头,与她歌德风的装扮极不搭调。千广见贵子想将怕得发抖的由纪乃一脚踹下石阶,赶紧冲上前拉开她们。
「你做什么啊!」
「做什么?就算两位现在滚下去也没意义啊。」
「你说什么?」
要是她们现在打草惊蛇、引来救护车,恐怕会使得工程提早。千广为顾全大局,只好将袱巾包的内容摊在贵子面前。
「这是我向神社管理员借来的古书。书上说,交换身体的现象只会在阴历十二日的夜晚发生,而那当然不是今天。虽然再等几天就可以成功交换身体了,但两位想先试试的话我是不会介意啦……」
「是真的吗?」
「当然。」
就在千广微笑着回答时,海上拖着脚步爬上坡道,朝他们大喊:
「怎么啦,今天怎么这么早——啊!你们不就是之前的——」
海上一见到她们,两眉立刻倒竖起来,但千广却镇静地挡在他们中间递出袱巾包,令海上表情和缓许多。
「我正要问他们呢。话说回来,谢谢您借我们的书,内容很有用哦。」
海上虽对贵子与由纪乃放心不下,但接过袱巾包后仍一如往常地爬上木阶开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的贵子原先一脸狐疑,最后终于信服地点点头。
「……看来那的确是你跟管理员借的。」
「内、内容也是干真万确啊!」
一直强忍着笑意的吉香这时也替千广掩护。海上绝妙的登场时机以及吉香的加注虽不能完全唬住她,但她也信了七八成。
贵子将仍站在石阶边不断打颤的由纪乃拉回,傲慢地抬高下巴向千广说:
「那我就给你个说明的机会吧。」
「……遵命,大小姐。」
千广虽一脸苦笑,刚才紧急编造的谎言却在脑中不断膨胀着。
五 寻宝去吧!
角色扮演游戏中一定会有密室,而这些地方必定藏有奇珍异宝。
好比说,拉出由上数来第三排、由左数来第五本的书就会发现房间入口,或是抽掉壁炉里的某个砖块并将鹰纹戒指嵌进孔中就能打开地下通道,甚至不小心撞开平淡无奇的墙而发现了另一个房间等等,诸如此类的桥段屡见不鲜。
可惜吉朗在现实之中从未见过这类密室。通常一般人家里没有多余空间,就算有,也尽是摆设家具时浪费掉的窄缝,根本挤不下人。
然而佐仓家可是贵族府邸,就算是设计成储藏室的地方都比吉朗房间大。对空间财富皆阔绰的贵族而言,想在家里盖几间密室根本不成问题。
而吉朗头一次见识密室,就是在佐仓家地下室里。
主要用来摆放修理工具的置物室与隔壁的储藏室相比,应该还要再大一些,而且就两扇门的距离算来,隔间的墙竟厚达一公尺。
即便三层楼建筑的地下室墙壁可能加厚,但一公尺也太离谱了。吉朗不停拍打墙壁寻找密室,却因为墙壁的抗力突然消失而向前倾倒。
「哇!」
滚进这充满尘埃味的新空间中,吉朗赶紧以手撑住地面。里头当然没有窗户,吉朗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从哪儿进来的都弄不清楚,只能小心地伸手触摸,接着他发现这个空间并不算宽敞。
「这就是……密室吗……?」
当吉朗喃喃自语时,一道强光划破了黑暗。
「没事吧?」
「没、没事!请问,这里是……」
千寻将那道强光——也就是手电筒交给吉朗,自己再拿出另一支将房间照亮。
「原来是这样啊……这是回转式的密室吧。」
「应该是。不过这里站也站不直,虽然不太能住人,但拿来藏一些艺术品还满充足的。」
「看起来好像是空的……」
吉朗爬进深处,拿手电筒四处照了照。
高度虽不便站立,平躺却绰绰有余。不过只需一扇回转门,即可遮蔽所有光线的空间,就像副棺材般令人难受。
「……奇怪?」
「怎么了?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可是这里……」
吉朗转过身来,拿手电筒照亮天花板的污痕。虽说是污痕,但那一行行的排列就像是文字一样。
连算额都看不懂的吉朗当然无法解读这些类似草书的文字,只能辨识出几个像是「し」、「の」的文字。不过这四行字齐头排列,像是某种诗句。
仔细一看,另一角还写着四个字。这四个字写得比那些诗句更加流顺,吉朗好不容易才在这些几近图案的文字中看出一个「上」字。
他转正身体爬回入口,再度照亮天花板。
「那里面好像还写了一些字,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字……?」
千寻也照着吉朗的动作爬了进去、翻过身来,但是她在打开手电筒的瞬间突然停下动作,直盯着天花板看。
「那应该是字吧……」
「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有四行用汉字跟假名的文字,旁边还写了四个看起来像名字的,我只看得懂一个『上』。」
「……上?」
雅成立刻摊开平面图,双眼在图上快速飞掠,最后停在一角,并伸手指出。
「吉朗先生,您看这里。」
「海上(KAIJOU)……庸正?」
「是海上(UNAKAMI)庸正,他是三百年前的知名建筑师,也是设计佐仓邸的人。」
「三百年!?」
「其实贵族宅邸之中超过三百年历史的不在少数,当然其间会经过修补或扩建等等,通常不会保持落成时的原貌。」
「这样啊……」
在吉朗的世界中,三百年前正值江户中期吧。
虽然时间的长河冲得人头昏脑胀,但仔细想想,既然都有法隆寺或银阁寺等历经千百年风霜的古迹,那么这栋每日打理的楼房保存三百年实在不足为奇。
「庸正被视为当代奇才,他经手的建筑其实不多,不过鲜为人知的是,当时像这类楼房与寺院佛阁等几乎都是他设计的。」
「所以这里也是他设计的罗?」
「设计图上有署名嘛。」
这时沾了一身灰的千寻慢慢爬出密室。密室门一旦恢复原状,乍看之下还真的难以发觉。
「千寻,你看完了吗?雅成先生说那是海上——」
「海上庸正?」
「对,所以……那真的是他写的……」
「嗯,署名的确是海上庸正,可是为什么会……」
雅成将图上的署名指给疑惑的千寻看。
「因为他是这里的设计人吧。」
「……这里也是?我还以为只有神社呢。」
「神社?」
「我从那里搬来的资料中有出现过他的名字。根据记载,神社跟石阶都是他建的。」
「连神社也是……」
「可是比起署名,里头的文章似乎另有所指,让我满在意的。」
「那到底是写些什么啊?」
千寻立刻不假思索地将内容背诵出来:
「同望日落,
回观背后;
左方深处,
碎樱飘落。」
「……那是什么意思啊?」
「就诗而言,有点太过具体……也没什么诗意。不过,既然是故意写在密室里的,必定有特殊涵义。」
「是某种谜语吗?」
在电玩世界中,意义不明的文章阵列必然是下一个目的地的提示。
尽管吉朗只是半开玩笑地随口说说,但千寻却睁大了眼:
「谜语啊,的确……」
说时迟那时快,千寻一个箭步冲出置物室,吉朗与雅成对看一眼,也立即跟上。
千寻头也不回地直奔东翼底的阶梯、登上二楼,接着穿过二楼走廊朝西侧奔去.尽管千寻疾奔之下仍不发一点脚步声实在令人佩服,但雅成也不惶多让,只有吉朗挺着比去年更壮观的胸部,在重心调整上耗尽心神,根本无暇留意脚边。在二楼搜查的春生被这噪音吓得冲出房间,并抓住吉朗的手将他拦下。
「怎么了!?发现她们了吗?」
「不、不是啦……」
在吉朗犹豫着该不该将密室及谜语告诉春生时,早了几步的雅成折了回来。当他来到吉朗身边,春生马上放开吉朗,把手藏于身后。
「雅、雅成先生您也……请、请问怎么了吗……?」
「春生小姐,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请、请说!」
「能请你在二楼搜完之后到地下室看看吗?由于交换复检会比较确实一点,所以我们想接着检查二楼。」
「是,遵命……!」
春生红着脸大声回答,接着回到刚才的房间。省得说明的吉朗松了口气,转向雅成。
「看来您已经很习惯跟她对话了嘛。」
「呃……啊,其实也不是那样……现在应该是、去追千寻小姐比较要紧……」
雅成突然支支吾吾起来,脸上红光丝毫不比春生逊色,就连在某方面公认比普通人迟钝一倍的吉朗也察觉了个中原因。
「……啊,原来是这样啊!」
「请问是怎样呢?」
「是哦……原来是这样啊……」
「请问到底是怎样……」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追上千寻吗?」
「…………」
雅成听见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只好腼腆地抿起嘴朝西翼奔去。吉朗也收起得逞的笑容,跟上雅成。
走廊上已不见千寻踪影,但房门之中只有西翼底端白银房间的北侧房门敞开。
一进去就发现千寻正伸手摸着房里订做的衣橱。
「千寻小姐……?」
「稍等一下。」
吉朗与雅成对看了一眼,只见她钻进早已空无一物的衣橱,仔细检视着橱壁。
衣橱嵌于房间与走廊间的墙中,看起来没有空间搭建之前那种密室。在两人纳闷的视线之下,千寻的手终于有所动作。
「就是这个。」
两人被千寻的呢喃引近衣橱,往她的手边瞧。衣橱内部足以带有光泽的纹木所铺成的,但她手边颜色略有不同。
仔细一看,那里镶着一片十公分见方的异质木板。千寻停下了在其边缘游走的指尖,似乎发现了什么。不一会儿「啪喀」一声,木板松动了。
「……盖子?」
「嗯,可说是一片盖住海上庸正谜语的盖子。」
「又有谜语了吗……」
「应该吧,你看。」
千寻移除木板,露出底下一排排有如密室中所见的流利字迹,而且最后也写着海上庸正。
「这些到底是要做什么啊?你又是怎么……?」
「这谜语其实不难。」
千寻从角落里的书桌中取出纸笔,写下之前的四行谜语并交给吉朗。
「『同望日落』——太阳西沉,所以猜得出这是指西边的房间。」
「不过一楼的女仆房都有面西的窗户啊?」
「的确,不过『同望』就排除了女仆房。同时有两扇面西窗户的——就只有成套的白银房间了。」
「啊……」
佐仓家有好几间套房,但是连续两个房间都有西向窗的只有白银房间。
「『回观背后』指的就是,面对窗户回头后,能在墙上看到自己背部的位置。」
「所以是指衣橱的镜子罗……」
「没错。接着我照着『左方深处』,打开左边的门往里面找,就找到了这个。」
雅成见千寻晃了晃刚拆下来的木板,惊叹地说:
「原来如此!『碎樱飘落』——那是樱木制成的吧?」
千寻点点头说:
「只有那里跟其他部分的色泽有点不同罗,最后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所以说那间密室的文章,是庸正以某种特殊目的所写的。」
「特殊目的?」
「他是希望有人能找出某种东西吧。虽然谜语很简单,却被藏在密室或是像衣橱这类一般使用时不容易发现的地方。」
若是在电玩中,被刻意藏起的通常会是金银财宝或通往新场景的通道。
不过,写下谜语的不是当时的佐仓家当家,而是庸正,会刻意在未来不知是否能出入的场所隐藏财宝的可能极低。
「所以他是希望有人找出来,却不希望过程太容易?」
「大概吧。我深深觉得那将与神社或石阶有关。」
「石阶?为什么?」
「第一,神社、石阶跟这个家都是庸正设计并建造的:第二,我在三楼的资料里有看过某段特别的叙述,所以满在意的。」
「特别的叙述?算额上的吗?」
「不,我是在神社创建的相关文书中发现的,那是一个类似和算的图形。」
「会不会是那位姓锯南的和算家来到这里时画的呢?」
「可是庸正比辰之辅早了将近百年,而且那是和算中的经典问题,看起来不像是随手涂鸦。也就是说——」
千寻犹豫地停下,最后看着手中的木板说:
「也许海上庸正也曾经被调换过呢。」
「咦……!?那庸正其实是从我那里来的女人?」
「……这里就耐人寻味了。就算他是,不过能在那种时代、在这个世界设计出如此豪宅的人,就文化差异上来说应该不存在吧?」
「在江户时代,就算是男人也盖不出这种洋房吧?」
「因此他很可能是从异世界回来的人……就像我一样。」
既然两百年前就发生过交换身体,那么再早个一百年,也难保不曾发生过。
庸正的出现,使得神社与石阶随这座豪宅一同诞生,也让人更容易藉着石阶交换灵魂。
纵然交换的只有灵魂,无法携带任何财物,但是像千寻那样带入异世界的知识是可行的。拜另一世界的游历和算家所赐,不应存于这世界的和算以「解题」为名,在历史上留下了浅浅足迹。
而生于这世界的庸正很可能是在建造石阶后交换了灵魂,在见识过和算之后才回到原世界。
「既然他有过交换身体的经验,我就直觉地认为谜语一定与那有关。说不定这其中会提到石阶的秘密呢。」
「也对……那的确是不能轻易泄漏的事。」
「石阶的……秘密……」
吉朗束手无策地虚度了一个礼拜,而另一世界的石阶大限却一刻刻不断逼近。在他焦急的心里满是麻琴困坐于黑暗中的身影,使他坐立难安。
「千寻,能继续追查谜语吗?」
尽管抓出脱逃的贵史与由纪夫应是第一要务,但吉朗可无心坐视眼前的线索不管。
也许终点根本不是石阶的秘密,甚至只是「铭谢惠顾」四个大字,但是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吉朗都不愿放弃。
「拜托你!我一个人来就可以了!」
吉朗感觉到有只手轻轻放在自己因恳求千寻而低垂的头上,不禁抬头望去。只见千寻与雅成笑眯眯地点着头。
「密室也是搜寻对象之一嘛。」
「只靠吉朗一个人,恐怕连这间房都出不去呢。」
说完,千寻将樱木板置回原位。
「接下来是三楼东翼底的置物间。」
「……是!」
吉朗也露出笑容,直往三楼楼梯走去。
果然不出千寻所料,吉朗是无法独力破解谜语的。
尽管这些谜语深度较一般水准平易许多,其中还有雅成抢先破解的,但吉朗就是解不开。
身为女仆长的千寻,曾代替他的化身在日本最好的大学念了三年书。
见习管家雅成则是个有望成为医师的优秀人才,志向转变后仍以管家教育所第一名毕业。
而吉朗每天念书到凌晨四点才好不容易考上都内的二流大学,脑筋差异由此可见。
(……真不是盖的……)
相差至如此地步,吉朗已无心怨妒,胸中只有赞叹两字。
他们在三楼置物间的窗框下找出新提示后回到一楼,启动了客厅日光室柱子里的某个机关,在客厅与餐厅之间开启了一个能让人勉强挤入的空问。之后大伙儿依地板上的文字再度登上三楼,在一问原为卧房的置物间中合力搬开堆积如山的橱柜桌椅,并于深藏其后的壁炉中发现新的谜语。
尽管房间一个接一个,其实只要发现其中任何一道谜语,最后都会导向终点。
不知是庸正处事慎重还是玩心使然,三百年后的现在已不得而知。只见三人在地上三层加地下一层的佐仓家中来回奔波,现在正根据第五道谜语的提示,来到二楼东翼某个房间。
「……到底……要找到……什么……时候啊……」
吉香在繁重的女仆事务下锻链出来的肉体也开始哀嚎。吉朗手撑膝盖,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气息。
不过,脑筋灵光的千寻与雅成却在他身边一派轻松地打开房门。
「你大概是过度用力了吧,从脚步声就听得出来。」
「的确,您好像都是全力冲刺呢。」
「…………」
经他们一提,吉朗才想起自己打从一开始就不曾顾虑的脚步声,似乎随着疲劳而越来越沉重,而他们却依然平稳安静。
「……我以后会注意……」
「你还是祈祷这次就是最后答案会比较好哦。」
「说得也是……都找了两个小时了。」
雅成取出怀表确认时间后,将房间迅速扫视过一遍,而这已经是第六次了。
至今仍不见最初的目标——贵史与由纪夫的行踪,奔波中不时擦身而过的特遣队们也没有任何相关报告。
要当个逃犯,藏身技术自然不低,也许他们是见到所有人都在东翻西找,干脆来个以静制动。
吉朗等人现在来到的房间虽逾一年半无人使用,仍每日仔细清扫。
耀眼的阳光从南面阳台的大型落地窗中射进房里,让渐凉的日子增添几分暖意。这里原来是佐仓家现任当家真琴的祖父,前前代当家秀麿老爷的房间,也是这栋宅邸中最高级的房间。
前代夫妇车祸身亡后,痛失爱子的秀麿老爷立刻半强行地带着绝大多数佣人移住别墅享受隐居生活,在过去一年半中未曾踏进本邸一步。
但真琴认为他迟早会回来,所以在成为当家后也不打算使用这房间,依然让它保持原貌。
秀麿老爷迁居时,也将喜爱的日用品、艺术品一并带走,房里只剩下固定式家具、附天篷的大床,还有两张椅子。墙上唯一的装饰是一幅风景画,但由于尺寸过小,反而让房里更显空寂。
「那个,谜语的后半是什么啊?」
前两句暗示着这府邸中最大、日照最充足的房间,而后两句将点出下一道谜语的所在地。
「『日照篷顶,绿野描春』。」
「篷顶……该不会是指屋顶吧?」
「应该是指阳台。」
千寻淡淡地回答,并将南面落地窗敞开,走到能观望整座庭院的阳台上。从一楼房间看来,这阳台的确像个篷盖,而篷顶就是阳台的地板。
但铺满瓷砖的阳台上并无任何观叶植物,而称得上是绿色的瓷砖又铺得满地都是,隐藏位置比至今任何一道谜语都不明显。
「只有这里的是瓷砖地吧。」
「啊……这么说来,其他客房的阳台都是石子地呢。这会是前前代的个人喜好吗?」
「也不是不可能……」
雅成犹疑地将脸凑近瓷砖。瓷砖花纹片片不同,集合起来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由于瓷砖上的线条至少有七种颜色,若稍微离远一点,还看不太出来它们是以绿色为底。
然而这描绘着花鸟的瓷砖,若要说是前前代当家的喜好也未免太可爱了点。虽然吉朗没见过秀麿老爷,不过就自己听过的流言判断,这应非秀麿老爷所好。
「……绿野……吗……」
吉朗随着千寻的呢喃,眯起眼睛审视瓷砖。这些与彩虹同色的七彩线条虽复杂地交织成一幅美丽图案,但不知道是不是以绿色为底的缘故,绿色的花纹越看越不明显。
「……奇怪?」
吉朗依颜色逐一检视线条,竟有了特殊发现。
「找到什么了吗?」
「……嗯。只看绿线的话,跟那个好像有点像……」
「那个?」
千寻在吉朗旁蹲下,手指沿绿线滑动。不一会儿她停下手,轻巧地攀上阳台护栏。
「这、这样很危险啊,千寻!」
「放心啦,我又没惧高症。」
千寻说完,开始俯瞰阳台上的图案。原先也伸出手指描着绿线的雅成则是拉着吉朗一起退到房里,以免妨碍她观察。
「吉朗先生,『那个』是指什么呢?」
「哦哦,就是在三楼的——」
「……该不会是那个叫做算额的东西吧?」
「大概是……」
那些算额全都堆放在三楼的某个房间,但吉朗只有看过其中一两面,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不过绿线与其他颜色所绘的花鸟明显不同,尽是一些圆、直线、正方形等不怎么有装饰性的图案。
「乙圆与甲圆交于两点……」
千寻静悄悄地跳回阳台,手指在空中比划、口中念念有词,接着突然冲出房间。几分钟后她回到房里,手上多了一张纸。
「千寻……?」
「这里没有桌子,所以我到隔壁去画,喏。」
千寻递给吉朗的纸上画有两个图形,左边的是由几个圆和四边形构成的复杂图形,而右边的则单纯了许多。
「这个真的跟那些算额的图很像呢。」
讶异地看着图的雅成将视线转到右图时,头也跟着歪斜。
「这也是瓷砖上的吗?」
「这个是从左边的问题解出来的,你觉得这像什么?」
「…………壶?」
「你也觉得像啊……」
这个「壶」外观修长优美,壶颈稍长带腰身,壶口有厚沿。壶身中央有个花纹般的圆,使得整个图形更像个壶。
「就只有这样?可是这样看不出来是哪个房间啊。」
佐仓家既没有这种形状的房间,也没有与壶有关的房间。过去家中到处有壶的摆设,前前代当家离开时还留了几个下来,但不曾另辟壶的保管室。
「……这该不会是最后答案吧?」
「我也是这么想。」
「所以壶就是答案?」
「可能有哪个装着壶的箱子被塞在哪里了吧?」
雅成从千寻手中取走纸,仔细地端详着。
「有哪里不对吗?」
「只是想表示『壶』的话,应该只需要简单的线条,然而这个却十分具体,比如说壶口跟壶颈的部位。」
「……的确。」
「这里有这种形状的壶吗?这跟现在摆在客房跟门厅里的都不一样。」
「总之要先调查三楼置物室里的壶,之后再找其他房间。如果都找不到的话——」
「……要到前前代的别墅找吗……」
如果关键的壶早已被前前代带走,那么这趟寻找庸正目的的旅程就得在此打住。而且剩余的时间极少,根本不允许在目标确定之前贸然来回别墅。
「总之我们先开始找吧,吉朗先生。那个壶一定还在这里的。」
在雅成加油打气之后,吉朗再度登上三楼,而这究竟是今天第几次,他已经记不得了。
三楼是佣人们的卧房,前前代仍在住时,这里的佣人是现在的数倍。如今住在三楼的只有光里、翼、望三人,其他无人使用的房间则堆满了多余的家具,或书画古董等艺术品。
一行三人来到其中某个房间,看着一长排的小木箱。还以为前前代已经把喜欢的物品全都带走了,想不到留在公爵家的竟然随便都超过三十样。
「前面的不用找了,都不是那种形状。」
「那就从后面开始找罗。」
三人分头将前排的木箱堆到窗边,接着坐了下来,将后方的木箱一个个拿起来检视。
「这里真的会有石阶的秘密吗……」
「比起壶本身,像这些保证书跟说明书还比较可疑呢.」
雅成将取出的壶摆回原位,不停检视木箱盖子与添附的纸条上的文字。
「到底会写什么呢?会是回去的方法吗?」
「一个得以从异世界回来的人,的确有可能会记下有关石阶的事,不过也有可能写成某种谜语。」
「不要开玩笑啦!千寻!都只剩三天了,如果不是简单明了地写出有用的线索就惨了啦!」
「搞不好是连我也解不了的和算哦。」
「千寻!」
就在两人因玩笑而松懈时,一道冲击从旁袭来,吉朗应声倒地。当他睁开眼睛试着弄清楚情况时,只见坐在自己身边的雅成也瘫倒在地,而由纪夫正跨坐在千寻身上。
「千寻!」
吉朗一出声,后脑就被人狠狠敲击,当场失去意识。当他再度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已有所改变,由纪夫屁股下多了个雅成。
「这、这是……?」
「吵不吵啊,给我闭嘴!」
吉朗吓了一跳,奋力转头一看,只见贵史就站在由纪夫身边。
「可恶……麻烦死了!」
贵史将手中的纸张扔到地上,并将安放壶的木箱一个个打开,拿起里头的纸看完就扔、扔完再看。
(刚才我们讲的……他们该不会都听见了吧……?)
三人来到这房间时只想着壶,竞忘了先检查贵史与由纪夫是否藏匿其中,恐怕吉朗等人的对话都被躲在房里的他们听见了。
贵史不停地从木箱里抽出说明书,搜寻任何有关石阶的蛛丝马迹,最后朝箱子里瞄了一眼、咋了咋舌,接着将散落一地的纸张全数捡起、站起身来。
「还来!」
倒在地上的吉朗一鼓作气地朝贵史扑去,然而贵史毫不费力地闪过,并将整叠纸交给由纪夫。吉朗好不容易在椅堆前煞住车,转向由纪夫。
「还给我!反正你们一样看不懂,倒不如交给千寻看过,之后你们就能顺利回去了,所以先——」
「回去……?」
坐在千寻与雅成身上的由纪夫念念有词地凝视着手中的纸,接着突然夺门而出。
「咦?喂、由纪夫!!」
这举动似乎完全出乎贵史预料,他也连忙追了出去。
「我们也得赶快追上去……」
千寻一脸疼痛地爬了起来,赶紧追上。正当吉朗踏出房门,待雅成起身一同追捕时,西翼楼梯那端传来一阵怒吼。
「由纪夫!你给我站住——!!」
(他为什么要逃啊……?)
由纪夫在原世界对贵史百依百顺,刚被逮时也似乎如此,那他究竟为何而逃?
吉朗带着一抹不安一口气冲下一楼,丢下吓得坐在门厅地上的光里,从厨房后门冲进庭院,发现贵史与由纪夫正在通往前庭的铺石步道上对峙。
「你在想什么啊,为什么要突然跑来这里?」
「……不……」
「啊?」
「……不、想……」
恐怕站在由纪夫身边也听不见他从牙缝中挤出的呢喃。吉朗注视着他,希望能趁隙夺回他手上的纸,但由纪夫忽然将手仲进口袋,掏出某样东西。
「……那是什么?」
「不知道……」
那东西被由纪夫握在手中,看不出来是什么。只见他面露好笑,将纸叠卷成一团,与他握在手里的东西蹭来蹭去。
「……糟了。」
终于察觉那是什么的千寻虽想冲上前阻止,但仍晚了一步。
整叠纸已经在由纪夫手中像把火炬般熊熊燃烧。
所有人都哑然无语地看着由纪夫的惊人之举。当火炬被他扔下时,贵史跟着凄厉地大叫:
「哇啊啊啊啊!你、你疯了啊!!」
「因、因为……因为……」
由纪夫被贵史吼得收起笑容,像个故障的留声机般不停重复「因为」两字,惹得贵史火冒三丈,开口就骂:
「因为什么你说啊!死肥猪!」
一听见死肥猪,由纪夫立刻闭上嘴,接着伸出手指缭绕他散乱的法式卷发发尾,另一手整理着裙摆。一会儿,他背对着看得瞠目结舌的吉朗与千寻,高声狂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哈!你说我死肥猪?现在我哪里像死肥猪……现在我一点都不肥,还是个走到哪里都不丢人的金发碧眼美少女呢!」
虽然年纪比吉朗还大,已经跨越了少女的领域,不过这时他再次高声强调:
「只要待在这里,我就是美少女!最适合法式卷发跟滚边的史上最强美少女!」
「只要待在这里……难道你……」
「我一开始就没有回去的意思,也不想离开那间别墅。就算行动不自由,但是我每天都能穿漂亮衣服照镜子,要不是可怜姊姊你,我才不会来这里呢!」
「谁是你姊啊!谁又要你可怜啊!」
「哎呀,你在忌妒我呀?谁叫我比你漂亮?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会想回去啦,瞧你那副尊容,回去当男人还比较快活呢。」
「…………」
事到如今,贵史才发觉自己异母么弟的妄想已经侵蚀到精神的最深处了。
一阵恶寒窜上吉朗背脊,他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怎么办啊?」
经雅成一问,千寻看着地上的火堆轻轻耸肩。
「总之把他们绑到动弹不得再关起来吧。」
「也对。」
尽管达成最初的目的令人有些欣慰,但眼看着奔波了一整天的成果化为灰烬,让吉朗浑身上下充满了无力感。
「别看了,来帮忙吧。」
千寻一声令下,几个女仆便接二连三地从屋子后头走了出来。看来这些还在门厅里吓到软脚的年轻女仆们始终压不下好奇心,已经跑出来偷看一段时间了。不过她们的好奇心似乎仍未满足,疑惑都写在脸上。
「……她们真的是男爵千金吗?」
「是满漂亮的啦……不过脑袋好像有点问题呢。」
「她烧的是什么啊?」
像小鸟般吱吱喳喳的女孩们依千寻指示,将呆然兀立的贵史与不断高声狂笑的由纪夫五花大绑。
神情恍惚的吉朗朝女仆们看了看,发现她们没回到屋里,反而朝庭院另一端走去。
「还是把他们关在小屋里比较好,关在家里太危险了。」
「……应该是吧。」
那间他们最早躲藏的小屋是近年所建,与庸正无关,所以不用担心会有密室或机关。虽然门上只有个简单的锁,但门外的闩上另外有个大锁,应该没机会让他们表演开锁技术吧。
「都烧掉了呢……」
「不过那些不一定是我们要找的,他们开的木箱里的壶长什么样子,我们都还没看过呢。」
「是没错啦……」
「总之先回去看看吧,反正那些灰也没有利用价值了。」
雅成再次为气馁的吉朗打气,而千寻只是瞄了火团一眼:
「说得没错,不过这样一来,反倒是壶的价值会一落千丈罗。」
「啊……真琴少爷会生气吧?」
「那种货色,真琴少爷想再买二一十个都不成问题。」
尽管这场大骚动弄得家里鸡飞狗跳,但真琴依然沉睡,不曾露面。
他会在石阶拆除前醒来吗?吉朗又是否能亲手救回在黑暗中徘徊的麻琴呢?
千寻、雅成与吉朗再次回到收藏壶的三楼置物间。
所有的木箱都被弃置一旁、箱盖敞开。三人将壶一个个取出,与千寻画的图比对,但无一类似。
「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壶啊?」
「可是那张图也只有那种解释吧?就庸正之前的谜语来看,还是从第一印象来解读会比较好。」
「这张图真的很像壶呢……也不像其他东西。」
当三人又将所有的壶拿了出来东看西看时,门被敲响了。
「请进。」
吉香反射性地回答后,春生大力开门冲了进来。
「太好了!那之后一直找不到你们,我还以为出事了呢。」
「抱歉。」
「没事就好啦……那个,你们在做什么呀?」
三人坐在置物室一角,身边散了一地的壶与木箱。就算要将收藏品拿出来晒太阳驱虫,也不是什么在大费周章地抓回逃犯后需要动用三人一起做的事。
「啊……我们只是想起还有东西要找啦。」
「现在找……?」
「因、因为好不容易才想起来,所以才要在忘记前赶快找啊,对不对?」
语调紊乱的吉香虽让春生眼神充满怀疑,不过既然连千寻与雅成都点头了,也只好相信。
「是哦……那你们在找壶吗?长怎样的啊?」
「这种的。」
千寻将折成一半、只露出右半边画有壶形图的纸,交给正在观赏各式壶瓮的春生。
「就是这个?吉香,你们真的在找这个啊?」
「呃、啊、思……」
「不会吧,你怎么会忘记呢?我死也忘不了的说!」
「……春生,你知道在哪里吗?」
听千寻这么问,春生眼睛瞪得更大、脑袋不停左右转动。
「连千寻姊也忘了……开玩笑的吧!吉香就算了,竟然连千寻姊也……」
吉朗看着春生夸张地扭动身体表示震惊的样子,心里滴下一滴冷汗。
原以为千寻能帮自己补足吉香的记忆,但千寻也曾离开佐仓家长达三年,若是被问到这三年内发生的事就玩完了。
吉朗过去只在这儿待了两个月,而雅成受到聘用是千寻回来后的事,根本帮不上忙。
吉朗转头向千寻求救,不过千寻也烦恼地微低着头。
(……既然她都那样说了,那我就干脆装傻吧……)
「那个……这个壶怎样了吗?」
「……你真的不记得了啊?就是四年前烤蕃薯时——」
(烤蕃薯……?)
这个特殊的词刺激了吉朗记忆库的一角。
吉朗第一次来到佐仓家时正值这个时节,他在庭院中打扫落叶时,曾向春生聊过烤蕃薯。
当时春生说了一组奇怪的字眼,让吉朗只能随春生的话锋打转,不过从此之后那组奇怪的字眼就一直悬在吉朗脑海里。
(好像是前前代在三年前做了什么……那叫做……)
「『烤蕃薯与三个壶』事件!」
「什么嘛,明明就还记得。那时候用的三个壶就是这种形状啊。」
「好……好像、是这样……吧?之后那三个壶怎么了呢?」
「之后是指……破掉之后?」
「破掉了……」
忍不住大叫的不只吉朗一个。春生被这三人的和声吓得缩起身,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们。
「……雅成先生不知道还算正常,怎么连你们都那么惊讶啊……?」
「咦?因、因为那个……」
在吉朗遍寻不着藉口而支支吾吾时,雅成顺着春生的话开口问道:
「这是我到任之前的事吧?能替我解释这个『烤蕃薯与三个壶』事件吗?」
吉朗以为春生一定会替雅成回答,想不到她却脸色铁青,两手颤抖地盖在脸上。
「对不起!那种恐怖的事……我真的说不出口……」
「恐、恐怖……?」
「因为那——啊——我真的不敢说啦,原谅我!」
春生这时的表情看似完全发自内心,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回去之后再问千广好了。)
吉朗将烤蕃薯与三个壶刻在自己脑中的笔记簿一角,接着以手肘轻轻顶了顶身边的雅成,这才让错愕地看着春生的他回过神来,继续问:
「那就别说了吧。至于这个壶,之后到底怎么了呢?」
「这个我就能带各位去看看了。吉香,你看到之后也要用力想起来哦。」
「唔、嗯……」
大家都不知道春生要上哪儿拿出破壶,不过她是唯一知道壶下落的人。
三人忧喜参半地随春生走出房间、下楼前往后院。谜语寻踪与大围捕耗掉了整个下午,太阳已贴近地面,即将没入西山。
一年前,吉朗在佐仓家充当女仆时人手绝望地不足,除了要打理当家周遭大小事之外,还得帮忙打扫宽广的庭院。有一次,他和春生为了制造腐植土而将落叶集中到土坑里时,聊起了「烤蕃薯与三个壶」事件。
但是这庭院中似乎没有任何与壶有关的事物,他瞄了瞄千寻与雅成,而他们也毫无头绪地摇摇头。
春生横跨广阔的后院后,领着一行人来到东南方的四方亭里。现在想想,吉朗从未到过这里,只有在打扫庭院时稍微远眺过几眼。
「这里的洞还没补好,小心走哦。」
只见春生宛如跳房子般熟稔地越过凹陷的铺石步道,绕进凉亭后侧。那儿有个小巧可爱的花圃。
「现在这些花都快谢光了吧。」
春生一边说着,一边摘下正待凋零的花朵、摆在花圃一角,接着她站在花圃旁边,不再有任何动作。
「春生小姐?」
「啊、对了,抱歉抱歉。雅成先生是第一次来这里对吧?」
「哦不,其实我知道这个花圃,可是这个跟壶——」
雅成突然停下嘴巴,视线集中于一点。
吉朗跟着雅成的视线看了过去,这时一阵不安翻腾着他的五脏六腑。
(难道……应该不是吧。可是、呃……)
雅成看的不是花圃中的花草,而是围着花圃镶在土地上的「装饰」。
这块被凉亭与树丛围着的角落在日暮时分显得有些昏暗,不过还是能看得清那些装饰的模样。
前院的花圃都是由砖瓦或石块围成的,不过这不是砖瓦也不是石块。那些表面光滑如瓷砖、白底蓝纹的装饰,有如拼贴艺术似地围绕着花圃。
那些「瓷砖」不方不圆,形状大些而且皆不规则,但在精巧的直线排列下,让花荫也鲜艳了起来。
「……就是这个吗……」
「想起来了吧?你不让千寻姊拿去埋,就交给我装饰花圃了呢。」
「嗯嗯……」
吉朗当然不可能想起来,而早在四年前就遭交换身体的千寻也毫无记忆。
但是这三个破壶已藉由拼贴艺术展开其生涯第二春,已是不争的事实。
(……怎么会这样……)
除了早已破损,与它们一同置于保管箱中的保证书等文书应也早已遗失。这几个早已失去收藏价值的壶能够以这种状态重生还真是奇特。
不过现在可不是替这等奇迹高兴的时候。尽管它们不是摔得粉碎,但三个壶的碎片全都混杂成一堆并分散地镶在地上,要复原庸正的谜语可是项艰钜的工程。
「春生姊——!!」
这时,庭院中传来一道呼唤,春生发现声音的主人是翼之后,小小地「哇」了一声。
「我马上过去——!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啊,待会儿我会去打扫三楼,千寻姊你们就先回到原来的工作上吧。」
语毕,春生轻快地朝屋里跑去。
「这个……怎么办啊?」
「安心啦,吉朗。」
「这要我怎么安心啊!这样一来,石阶的秘密不就……」
「吉朗先生,那三个壶还在这里啊,没被烧掉也没粉碎哦。」
千寻与雅成不断要吉朗安心,接着在花圃边蹲下。尽管他们能解开前几道谜语,但应该也拿这些化为碎片的谜语没辄。
距石阶拆除工程只剩三天,而费尽心思才找出的线索竟然在到手前破灭。
是否还留有其他线索呢?其他的密室里会有其他的谜语吗?
在吉朗的脑袋努力打转时,他身边的两人手边正忙个不停。
「……?」
仔细一看,围绕花圃的蓝白色带已缺了一大块。
「你们在做什么啊……?」
「东西不就在这里吗?所以我们要挖回去拼起来呀。」
「……拼起来……是指壶吗……」
与吉朗一副意想不到的样子相比,千寻与雅成理所当然地默默挖着碎片。
「这些碎片应该足以拼回那三个壶吧,三个人一起来的话大概只要两天不到。」
「我对这种拼图还满拿手的呢,小时后我跟家姊一起拼过好几种。」
「我们得在太阳下山以前全部带回去,你也来帮忙啊。」
「…………」
现在一切都已回到原点,前方一片茫然。
明明只剩三天,自己却一无所获,也无法从黑暗里救出麻琴。
然而,认为前途一片茫然的只有几近放弃的吉朗,这谜题还在千寻与雅成心中延伸着呢。
(我不是已经发誓,为了麻琴什么都愿意做吗……!)
「吉朗?」
「我去拿铲子来!啊,还有装碎片的箱子!」
也许这只是白费工夫,不过毫不尝试而作罢才是真正的愚蠢。
吉朗暗自对忙了一天而哀嚎的吉香躯体道歉,并全速跑过庭院。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