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是魔法使。畢業。

  第4章 我是魔法使。畢業。

  魔術大會結束後過了一陣子。

  我感覺到魔術學校的學生們,散發的氣氛變得不太一樣。

  比方說,如今的話題多半是討論畢業後要做什麼,畢業前大家一起去旅行之類的,漸漸都變成了令人聯想到『離別』的內容。

  「說得也是喔。」

  我咕噥了一聲,視線投向窗外。一片枯葉緩緩地飄落,降至映著萬里晴空的窗邊。

  幾天後就要舉行畢業典禮,我們將要正式地離開這所學校。

  「阿貝爾,你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寂寞呢。難道是沉浸在感傷之中嗎?」

  「……在想什麼是我的事吧。找我有事嗎?萊昂。」

  在我看著窗外營造憂鬱神秘氣氛時,眼前忽然出現一張金髮帥哥的臉。正是萊昂。

  他今天好像沒帶著後宮一起出現,我反射性地壓低聲音,沒好氣地回答。

  萊昂見狀,苦笑著聳了聳肩。

  「你還是一樣不給我好臉色呢。我剛才去了一趟辦公室,和老師討論了一下關於畢業後的出路。」

  「哦~……」

  畢業後的出路啊……這麼說來,這傢伙之後要幹嘛呢?雖然沒興趣,但我有點想知道。

  可是自己開口問,好像有點……

  「我打算加入騎士團。」

  「……騎士團?」

  不知道是他注意到我的眼神,還是只是巧合,萊昂自己說出了我想知道的答案。

  「哪裡的騎士團?」

  「哈哈,我可沒義務告訴你這麼多喔。」

  「……什麼嘛,真小氣。」

  我想說趁著他主動開口,可以接著問下去,但萊昂當然不可能這麼親切地回答我。他露出以這傢伙來說很少見的壞笑敷衍道。

  老實說,這傢伙就算露出這種表情,果然看起來還是個帥哥,真想打爆他的臉。

  我壓抑著給他那張臉一記正拳的衝動,試著問出我在意的事。

  「雖然不知道你想去哪,不過憑你的成績上得了嗎?」

  「要進去我志願的地方,錄取機會應該是一半一半吧。只能靠入團考試扳回一城,所以我才去請教蘭福德老師的意見。」

  「原來如此……喂,等一下,你說你去找米雪老師了?」

  「嗯,『斬龍者』卡里奧斯特羅也在呢。」

  喂喂喂,這可糟了啊。卡里奧斯特羅可是毫不悔改、一直暗地追隨米雪老師的(非官方)後援會會長耶,天曉得他會做出什麼事。

  說不定他會逼迫老師給出照片,或是要求老師跟他握手。

  雖然我一瞬間冒出『我得保護她』的使命感,不過仔細想想,我去保護比自己強上不知多少倍的米雪老師,只會礙手礙腳吧?

  搞不好我會反過來被米雪老師保護。討厭啦,我好像被男主角保護的女主角喔~男女逆轉了啦。不過考慮實力差距,這樣反而很合理,好遺憾……

  「對了,阿貝爾,蘭福德老師叫你過去喔,說要跟你談談推薦的事。」

  「咦?真的嗎?不對,你太慢才說了吧。這種事應該一開始就告訴我啊,怎麼能讓米雪老師乾等呢?小心我拔光你的顏值喔。」

  「啊,抱歉……?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你別管。」

  我迅速結束話題,站起身來打算立刻去老師辦公室。

  既然老師叫我,就要立刻過去。

  我才沒空理臭帥哥呢。萊昂依舊滿臉疑惑,但我徹底無視他,徑直前往辦公室。

  「拔光顏值到底是什麼意思……?」

  吵死了,不要一直提我不小心衝口而出的話啦,害我覺得有點丟臉耶。

  「打擾了,請問米雪老師在嗎?」

  我打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

  室內有不少學生正各自與老師們交談。

  想必他們來這裡的理由都跟我一樣吧。不管是學生還是老師,雙方都態度認真地談話。

  坐在辦公室深處的米雪老師似乎注意到我進來了,那雙如碧藍琉璃般美麗的眼眸看向我。

  「進來吧,阿貝爾。」

  「啊,好的,失禮了。」

  見米雪老師招呼我過去,我快步走到老師身邊。

  「坐下吧……請坐在椅子上。」

  「我、我知道啦。」

  「畢竟你有前科,我只好先把話講清楚。」

  這麼說來,我第一次被米雪老師叫來的時候,曾經坐在地板上呢。要是剛才老師沒講清楚,我可能又要往地板上坐了,幸好幸好。

  我拉了旁邊的椅子過來後坐下,米雪老師確定我坐好後,開始緩緩對我說道:

  「那麼,關於之前請你提交的王宮魔法騎士團推薦書,已經順利被接受了。對方表示『阿貝爾•伯納德,敝騎士團認可你加入王宮魔法騎士團』。恭喜你。」

  「謝、謝謝……!」

  雖然我之前就聽說過,獲得推薦的話基本上就算定案了;不過能這樣正式被認可,還是讓人滿開心的。

  我感覺自己的臉頰因喜悅而漲紅。為了掩飾害羞的表情,以及表達感謝之意,我深深低頭向眼前的老師道謝。

  「這全都多虧了老師。因為老師的教導,我才有今天……真的很謝謝妳。」

  「……抬起頭來,阿貝爾。」

  米雪老師以命令的語氣這麼說,聲音中卻包含溫柔之意,輕輕撫過我的耳邊。

  我一抬起頭,老師筆直的視線就對上了我有些忸怩的目光。

  平常的話,我多半會習慣性地迴避目光吧。但我感覺眼下這個瞬間不能這麼做,於是拚命鼓起勇氣,承受她的視線。

  米雪老師的嘴唇溫柔地編織出話語。

  「要感謝的人是我。你親身證明了我的訓練以及至今總是失敗的教導是有意義的,所以謝謝你,阿貝爾。你的努力能得到回報,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驕傲。」

  老師的話語和視線落在我身上,如從樹葉間灑落而下的陽光般溫暖,令我不禁別開目光。

  果然習慣不是那麼容易能改變的,壞習慣更是難以修正。

  「但是……」米雪老師閉起眼,接著否定道:

  「若要訂正一點的話,就是這並非全是我的功勞。無論如何,是你自身的努力才贏來這樣的結果,我只不過是在背後推你一把罷了,僅只如此。阿貝爾,對魔法使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

  「智慧和勇氣。」

  「嗯,沒錯。不過阿貝爾你的話,還要再多加一個『自信』。」

  「……又提出這麼困難的要求……」

  「我沒有要你立刻就做到,重點是要確立目標。只要牢記在心,慢慢進步就行。這麼一來,你總有一天會自然地建立起自信。」

  「……是這樣嗎?」

  「是的。」

  老師轉動椅子,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看著窗外,眺望遠方開始說道:

  「仔細想想,真不可思議。明明不久之前我們幾乎沒什麼交集呢……」

  「就、就是啊。同學們都叫老師『魔鬼教官』,覺得很可怕……不是,我是說感覺跟學生有點距離啦!我也有點覺得老師好像不太容易親近之類的……」

  「說得真委婉呢。實際上是怎麼樣呢,阿貝爾?」

  其實我以前超怕妳的。要是直接這樣講,不知道會怎樣?真的很不好意思,可是我那時候完全不瞭解老師嘛。

  所以老師,請不要用筆直的視線貫穿我。這是怎麼回事?剛才還很溫暖的眼神,現在滾燙得好像要灼傷我了。我要融化啦,對不起。

  「這樣啊,你以前很怕我嗎?」

  「!?咦?不不不,沒這回事。」

  「都寫在臉上了喔?」

  「……」

  「……呵呵。」

  老師看我別過頭去,微微揚起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居然能看破我完美的撲克臉,真不愧是米雪老師。

  不對,我的撲克臉大概任何人都能看破吧。

  「老實說,我之前也覺得你雖然很努力,但是個有點獨特的孩子。硬要說的話,負面的觀感比較強烈。」

  「咦?第一次聽說。老師妳太過分了吧?」

  「那可是我第一次看到,有學生被叫到辦公室後,居然毫不猶豫地直接往地上坐喔?」

  「…………」

  我完全無法反駁。從客觀角度來看的確是那樣沒錯,嗯。被認為是個奇怪的人,好像也滿正常的。

  米雪老師似乎很開心。不,她表情仍舊毫無變化。我的意思是說,如今圍繞在她身邊的氛圍,讓我覺得她似乎很開心。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覺得。

  不過,儘管相處日子不長,但我們度過一段密切的時間,因此自然而然變得能察覺對方的細微變化。這讓我感到一絲優越感。

  「……原本是那樣的。剛開始只不過是一個學生,和其他人沒什麼不同……」

  「……?什、什麼?」

  米雪老師罕見地低聲喃喃自語。

  因為聽不太清楚她在說什麼,我忍不住開口詢問。

  但是米雪老師沒有回答我,只是直勾勾地凝視著我。

  那道視線既不溫暖也不灼熱。

  我無法理解老師那種眼神到底是什麼意思,一臉困惑,又忍不住感到有點膽怯。

  「阿貝爾。」

  「……是?」

  「你準備穿學士服出席畢業典禮嗎?」

  「呃,對啊,畢竟是畢業典禮嘛。雖然我到時穿的是別人穿過的舊袍子啦。」

  聽說學校的慣例是學生穿學士服參加畢業典禮,所以我也不例外,準備在典禮上穿學士袍,還有我覺得很莫名其妙的四角型帽子。

  雖然媽媽說畢業典禮是很重要的回憶,所以要買新的學士袍給我,但我拒絕了她的好意,直接說我穿過世的爸爸留下的衣服就好。

  因為穿起來尺寸剛好,我覺得特地再買新的好像太浪費了。希望媽媽把那筆錢花在妹妹身上,到時一定要買最好的,不必計較價格。雖然花錢的是媽媽不是我啦。

  而且,該怎麼說呢?穿爸爸的學士袍參加畢業典禮,讓我稍微有種跟父親報告我有好好畢業的感覺。

  米雪老師眼睛眨也不眨地問道:

  「我有事想拜託你,你願意嗎?」

  「老師開口的話,我基本上都願意啦……」

  老師想拜託我什麼呢?是要我跟她交往之類的嗎?雖然我早已捨棄這種渺茫的希望,不過果然還是會有點期待。

  「能拜託你畢業典禮那天,帶著魔杖和法袍來學校嗎?」

  「……?是可以啦……不過要做什麼用?」

  「因為我想要確認一些事情。」

  「喔……」

  米雪老師終於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我這才緩解了緊張。

  接著,她用眼角餘光瞄了困惑的我一眼,緩緩說道:

  「阿貝爾,畢業典禮結束後到第二室外訓練場來。」

  那天是晴天。藍天清澈通透,空氣有些寒冷但非常清新。

  我在這樣的日子迎接了我的魔術學校畢業典禮。

  『──旅程的開端並非只是充滿希望,會對未來感到不安,因不知能抵達何方而恐懼,或是深感自己的不成熟。不僅如此,往後可能在回望來時路時受後悔折磨。』

  我靜靜地坐在禮堂位子上,聽著台上魔術學校理事長的餞別演講。

  畢業典禮的主角明明是台下的學生們,這個大爺卻穿著花俏襯衫、戴著帽子上台。我隱約記得魔術大會的頒獎儀式上時,我好像和他說過一次話,不過因為那時超級緊張,我已經沒什麼印象了。

  『即便如此,你們在這所學校付出的努力和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絕對不會背叛你們。相信這些經歷一定無論何時都會陪伴著你們,就像家人或好友一樣,在感到孤獨時給予你們鼓勵。請回想著在這所學校度過的時光,朝著未來展翅高飛……我在此祝福各位,旅程最後的終點將充滿幸福快樂。』

  說完,理事長輕輕拿起帽子示意。

  禮堂中響起畢業生們的掌聲和歡呼,我也被氣氛帶動,跟著拍起手來。

  理事長至今應該目送過無數學生畢業吧,他看起來氣定神閒,似乎非常習慣這種場面。

  這就是成熟穩重的中年紳士嗎……等我年紀大了,我也好想變成那種感覺的老爺爺喔。留點鬍子會不會看起來比較像呢?看來是不會。畢竟相較之下,我的人生經驗壓倒性地不足啊。

  『各位肩挑著下一世代的魔法師們,恭喜你們畢業了。』

  理事長說出最後一句祝賀,結束餞別的演講。

  以此為信號,畢業生們集體脫下戴在頭上的四角型帽子,往上空一拋。

  幾百頂黑色帽子同時被拋向半空中,禮堂洋溢著歡呼與喜悅。

  聽起來就像是宣告與老友道別、人生來到新起跑點的鐘聲。

  但在這樣的氣氛下,只有我手拿著學士帽凝視著禮堂。

  ──我現在還說不出『再見』。

  到處都是興奮雀躍地和朋友抱在一起的畢業生。我穿越重重人牆,離開洋溢幸福而喧鬧的禮堂。

  我換上慣用的法袍,站在早已熟悉的第二室外訓練場上。

  因為第二室外訓練場離禮堂有段距離,從這裡聽到的畢業生歡呼聲,已宛如鈴蟲的鳴叫般幾不可聞。

  現在再來看這座訓練場,竟莫名令人有些懷念。我環視四周,心想至少要把這荒涼的景色刻印在記憶中。

  「啊……來了。」

  大概環視了半圈左右,我的視線便捕捉到熟悉的美麗金髮。

  老師來得比我想像中還快。不管怎麼說,米雪老師還是挺受歡迎的,我還以為她可能會被其他學生攔截,沒辦法準時過來呢……

  還是說,老師為了遵守跟我的約定,而拒絕了其他人呢……我說說而已啦。

  我有些自嘲地拋開這種一廂情願的妄想。

  「老、老師好。妳來得真早……」

  招呼打到一半我就發現了。

  老師現在散發的氛圍跟以前完全不同。

  米雪老師眼神清冷,一臉平和地向我走來。

  然而,老師周身的氛圍和臉上的表情完全相反,她散發著銳利到如刀架在我喉頭上的強烈殺氣。

  我定睛一看,發現老師的腰間插著一把劍。

  那把輝煌金色的劍,應該就是老師一直帶在身邊的夥伴吧。相當高級的裝飾上有幾處傷痕,反而把劍襯托得更加勇猛威嚴。

  正因為那把劍看起來和老師平常的黑白正裝打扮相當不搭調,更突顯了這幅畫面的異樣感。

  「抱歉,等很久了嗎?」

  「…………不會,我也剛到。」

  「你有帶著魔杖嗎?」

  「……在這裡。」

  聽見老師這麼問,我稍微拉開法袍,讓她看我插在腰上的魔杖。

  米雪老師一臉滿足地點點頭,然後取出魔杖開始描繪魔法陣。

  魔法陣散發淡淡的光芒──那是『轉移魔法陣』。

  魔法發動後,周遭景色瞬間扭曲。下一瞬間,眼前已變成完全不同的光景。

  我環視周遭一圈,發現自己如今身處一片空地,四周圍著彷彿直至天際的大樹,地上則長著高至腳踝的雜草。

  我從樹林間的縫隙看到了相當熟悉的景色。

  這才終於想起。

  這裡是以前進行『飛行魔法』訓練的那個懸崖峭壁上。

  而我現在所站的地方,就在懸崖附近的那座森林之中。

  我確認完自己所在的環境後……

  小心翼翼地詢問米雪老師,我們今天來到這裡的目的……雖然我已經預料到她的答案會是什麼了。

  「米雪老師,我們現在是要做什麼啊?」

  「……我沒告訴你嗎?是給阿貝爾你的『最終訓練』。」

  「老師妳沒說,我也沒聽說還有這一項啊……雖然我就在想應該會是這樣吧。」

  我就知道,完全如我所料。老師,作為我答對的獎賞,要不要先中斷訓練,兩個人一起去野餐呢?

  我就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主要是因為老師那把掛在腰上的金劍。

  「老師……『最終訓練』該不會是……」

  「跟我一對一認真決勝負。」

  「啊啊我就知道……」

  我將目光投向遙遠的天邊,嘗試逃離現實。我彷彿在天邊看見,我和老師和睦融融地在野餐的樣子。不,這果然只是我的幻覺。

  我一拉回視線,便迎面撞上米雪老師比長槍還筆直的碧藍眼眸。她的氛圍還是跟剛才一樣,相當尖銳。現實是殘酷的,嗚嗚~艾莉潔救救我。

  「阿貝爾,你想怎麼做?打還是不打?你自己來決定。」

  「……唉,我當然會照做啊,畢竟是老師的──……」

  「等等。這次你要好好考慮,僅憑自己的意思,做好『覺悟』後再下決定。」

  「……?」

  「然後,可能的話……我希望你做好心理準備再和我對戰。這就是我想拜託你的事。」

  老師打斷我的話,仍舊一臉嚴肅地這麼跟我強調。

  果然,天的米雪老師跟平常不一樣。

  雖然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不過我的答案依然不會改變。

  我用右手拿出魔杖,擺好了架勢。

  揮舞魔杖兩、三次以確認手感後,我再次回答老師:

  「我要打。」

  米雪老師微微張開眼睛,接著緩緩把手搭在腰間的劍柄上。

  她以雪白的手指將金黃色的劍從劍鞘中拔出,以劍尖朝下的方式拿在手上。

  金屬的劍身折射著太陽光,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我屏住呼吸,茫然地看著她一連串的動作。她的身影彷彿戲劇中的一幕場景,動作熟練而優雅,美得如同一幅畫。

  「謝謝你,阿貝爾。那麼,我們開始吧。」

  隨著這句話落下,我將魔杖朝向米雪老師,開始描繪魔法陣。

  我同步展開了四個初級魔法。

  就在我發動第一個魔法的瞬間。

  米雪老師蹬地起跑的瞬間。

  我和米雪老師的『最終訓練』,開始了。

  「『熔岩之弩』!!」

  阿貝爾大喊魔法名稱,發動了魔法。

  十幾支燃燒的石箭隨即同時朝我飛來。

  這是融合了『火炎』與『大地』兩種屬性,才能使出的高等技術──『混合魔法』的一種。

  就算只是以初級魔法組合而成的『混合魔法』,也絕非是僅靠短時間的鍛鍊就能學會的技巧。

  正因為阿貝爾持續努力不懈,才能夠像現在這樣精準而順利地發動混合魔法。

  親眼見證學生有了長足的進步,讓我的心完全無法冷靜下來。

  只要一想到這名學生的成長,有一部分原因是出自我的訓練,就讓我的內心更加欣喜。

  作為一名老師,並且作為一個魔法使而言,沒有比這更讓我感到開心的事了。

  「劍技──『月影華』。」

  我將魔力灌入可說是我十年好友的愛劍裡,全力釋放劍技。

  我釋放出球狀的魔力斬擊圍繞著身體,迎擊所有朝我飛來的熔岩柱。

  「…………!」

  直接接觸到阿貝爾發動的魔法後,我心中的喜悅頓時散去,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阿貝爾的神色中帶著一絲對我的敬意。看到他這樣的表情,讓我更加確定心中的想法。

  剛才這個魔法,並不是阿貝爾•伯納德這名魔法使的全力。

  熔岩石箭劃出的軌道,只會掠過我的身體。

  ──這是為了不讓我受傷。

  考量到他使用的是初級魔法,魔法本身的威力其實相當微弱。

  ──這是為了防止萬一傷到我。

  更重要的是,他看著我的表情,並不是看著『對手(敵人)』的表情。

  ──看來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贏過我。

  「看樣子,靠著話語無法完全表達我的意思啊……」

  「『水刃之大鐮』!」

  我的低語被阿貝爾新詠唱的魔法所覆蓋。

  他這次詠唱的是『水』與『風』的『混合魔法』。

  水流包覆著真空波動形成的魔力水刃,朝我襲來。

  看見他的招式,我將劍握直並輸入魔力。

  濃縮的魔力發出高音和閃光,使劍身散發出金黃色的光芒。

  「『黃金華』。」

  「……咦?」

  一閃。

  水刃在半空中被彈飛,化為微弱的小雨滴落地面,濡濕了乾燥的草叢。

  我往前踏出一步,一口氣拉近本來相隔約十公尺的距離。

  我的劍技打在佇立於阿貝爾斜後方的大樹上。

  大樹如同史萊姆般,輕易地被我砍成兩半,緊接著伴隨轟隆巨響,整棵樹傾倒在地面上。

  阿貝爾跌坐在地,呆呆地抬頭看我。

  不出幾秒,他臉上的神情從敬畏轉變為恐懼。

  看到這幕,我的胸口不禁刺痛了一下。

  即便如此,我仍舊壓抑住心痛,將劍尖指向眼前的學生,渾身散發出殺氣。

  只有現在,就算被人揶揄說是『魔鬼教官』也無所謂。

  「阿貝爾……我在訓練前應該鄭重提醒過你了,請跟我『認真決勝負』。」

  阿貝爾正面承受我無庸置疑動真格的殺氣,已經動彈不得。儘管如此,我仍舊用比冰還徹骨、比針還尖銳的視線,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給我盡全力,捨去迷惘,拚死戰鬥……這是我最後一次對你手下留情。直到超越你極限的極限為止,你必須死命掙扎、緊咬著我不放,然後──試著超越我吧。」

  現在這個當下,我想要的只有一個。

  就是超越師父與徒弟、老師與學生這些藩籬,展開純粹的鬥爭。

  「如果你繼續抱持這種軟弱的『覺悟』……我會砍下去的。」

  「────!」

  阿貝爾倒抽一口氣,緊閉著雙唇。

  他聽懂了我的意思,重新緊握住魔杖站起身來。

  ……啊,沒錯,我就是想看到你這種眼神。

  「對不起,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嗯。」

  我將黃金之劍垂直握緊,擺好架式。

  阿貝爾將重心微微放低,魔杖筆直地指著前方。

  那雙混著些許深紫、讓人聯想到暗夜的漆黑眼眸,捉住了我的身影,毅然地緊盯著我不放。

  他的眼中已不再有剛才那種愚蠢的天真,而是有如赴戰場的騎士般,蘊藏著鮮明的『勇氣』。

  阿貝爾不斷施展魔法,我則運用劍技一一破解。

  他不時會繞到我的背後發動奇襲,也會利用地形讓自己避免進入劍的攻擊範圍內。

  阿貝爾驅使著極高的集中力和『智慧』,用盡全力地緊咬著我不放。

  我一邊緊逼著這樣的他,一邊心想。

  (抱歉了,阿貝爾。)

  我在心底為自己的任性而道歉。

  這場以『最終訓練』為名的全力對決。

  雖說想給予眼前這位第一個學生最後的教誨之情並不假。

  但除此之外,我還想再確認一件事情。

  那就是我自己也無法掌握、隱藏在胸口深處的東西。

  我想知道,究竟該怎麼形容這無以名狀的情感。

  而笨拙的我,想不出與對方交手以外的方法。

  所以,這是我依賴你的溫柔所做出的任性行為。

  「『冰之荊棘』……!!」

  阿貝爾喘著粗氣,無暇顧及法袍上沾滿塵土,大吼出魔法之名。

  伴隨著他的呼喊,魔法陣出現了幾道銳利的冰藤。

  射出的冰之荊棘沒有朝著我直直撲來。

  而是快速地在我腳邊的草地上打轉。

  地面揚起夾著草屑的塵土,掩蔽了我的視線。

  (煙幕……!)

  我瞬間發動風魔法,吹散四周混濁的空氣。

  並且看向眼前的阿貝爾──

  「…………!?」

  阿貝爾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然而,我靈敏的五感立刻察覺到背後有東西偷偷接近。

  「在背後嗎……!」

  我隨即轉身看向後方,眼前出現了短而整齊的黑髮。

  阿貝爾法袍一甩,握著魔杖欺到近處。

  他大概是想發動奇襲,但如此不謹慎地接近我,等同進入了我的攻擊範圍裡。

  我早已做好隨時能釋放劍技迎擊的準備。

  阿貝爾的身邊不見已經展開的魔法陣。

  現在才開始構築魔法,也不可能來得及抵擋我的攻勢。

  (這樣就結束了…………你打得很好。)

  我在心中稱讚阿貝爾奮勇戰鬥的表現。

  但是……我仍然沒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雖然很可惜,不過我的確從這孩子身上感受到了『智慧』與『勇氣』。

  這樣就夠了吧。

  這就是最棒的收穫了。

  我將目標鎖定在阿貝爾手中的魔杖上。

  我使出劍技,準備精準地彈飛他的魔杖。

  同時心想著就用這一招結束『最終訓練』吧。

  「『黃金華』……!?」

  噹啷一聲。

  原本打算從身體左側橫劈過去的劍,竟違背我的意思停了下來。

  劍技『黃金華』停在發動的起始位置上,導致我的身體動作與預想產生極大的落差。

  我的視線順著劍身望去。

  為了確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我看到的是──

  宛如從地獄深處伸出的亡靈之手。

  從地面向天空升起的冰柱,牢牢凍住了劍身。

  冰柱的起源,就是剛才猛然撞擊地面並捲起煙幕的冰之荊棘殘骸。

  在殘留的冰底下,畫著一個散發淡淡光芒的魔法陣,正維持著鎖住劍身的冰柱。

  這是在魔法上另外描繪另一個魔法陣的高等技術──『連鎖魔法』。

  感到衝擊的剎那,我移回視線看向前方,只見阿貝爾猛地朝我攻來。

  他的周圍已經同時展開三個閃閃發光的魔法陣,正蓄勢待發著,只等著主人(阿貝爾)一聲令下。

  『感受到了「智慧」與「勇氣」』?

  看來我得訂正我的說法。

  這孩子已經超越了我的想像。

  即便滿身瘡痍,他仍能憑著『智慧』探求機會、抓住勝機。

  進到我的攻擊範圍內,並不是有勇無謀的舉動,而是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將幾近賭博的勝機導向成功。

  有點奇怪、性格膽小、還有些少根筋的我的學生。

  帶著飽含黃金勇氣的雙眸和傾盡謀略的智慧,揮下了魔杖。

  我的碧藍眼睛對上了阿貝爾的漆黑雙眸。

  就是這眼神。

  平常總是散漫、搖晃不定,一有機會就想逃避的這雙眼睛。

  一旦下定決心,往前踏出一步時。

  就會憨直地面對困難、勇往直前的這雙眼睛──強烈地打動了我的心。

  啊啊,這樣啊……原來我對他──

  一切都照我的預料進行。

  這就是現在的我全力以赴能做到的程度。

  智慧、勇氣、魔法、體力,這是賭上我的所有而打造的通往勝利的棋譜。

  我終於、終於……

  我是不是終於成長到,能夠對這個人、對身為恩師的她說:

  『我能站在妳身邊嗎?』

  雖然不知道現在的我到底有沒有這樣的資格……

  (我贏了……!)

  在連眼睛都不能眨的瞬間,我彷彿看見米雪老師露出和煦的微笑。

  只差一步就能取得勝利的緊要關頭。

  米雪老師鬆開劍,我詠唱的魔法同時發動了。

  失去主人的黃金之劍,孤單地被冰柱撐在半空。

  「『雷之』──!」

  我詠唱了最後的魔法。

  零點幾秒後落下的雷電漩渦包圍住米雪老師,將我帶向勝利──原本應該是這樣才對。

  但米雪老師一個華麗的轉身,欺身到我眼前抓住我的手腕。

  一股飄浮感侵襲了我的身體。

  跟使用『飛行魔法』時的感覺真像……我腦中茫然想著這無關緊要的事……

  然後順著這股力道,直直地被摔落到地面──

  失去了意識。

  我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蒼穹,和毫無束縛地緩緩飄動的浮雲。

  兩、三隻飛鳥劃過雲層。

  我稍微動一下身體,就感覺到背後傳來一陣鈍痛。

  看來我現在是仰躺在地上。

  我呆呆地看著天空,大致掌握了現狀。

  這時,眼前出現一縷美麗的金髮。

  金色的髮絲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出神秘的光澤。

  「嗯?你醒了嗎?」

  「……老師……早、早安?」

  「嗯,早安。」

  她遮住了陽光,影子落在我的臉上。

  探頭俯視我的人,當然是米雪老師。

  ……?姿勢好像怪怪的?

  老師的臉跟我面對的方向完全相反。也就是說……

  想到這裡,我立刻察覺到自己處於什麼狀況下,急忙想要爬起來。

  但是米雪老師早一歩按住了我的額頭,讓我無法起身。

  「阿貝爾,你說不定有撞到頭,先這樣別動。」

  「……不、那個、這個姿勢有點……呃……」

  這個姿勢,這個狀況。

  這是那個吧,世人俗稱的『躺大腿』。

  後腦勺傳來一股溫軟的觸感,這裡是天國嗎?

  米雪老師將按著我額頭的那隻手移開,改而梳理著我的頭髮。啊~……被治癒了……

  不不不,等一下,那個,請等一下。如果這個狀況是我在做夢的話,我會很高興沒錯啦,超級高興的喔。

  但比起高興,我更感覺到羞恥。有多羞恥呢?大概就是臉跟火球術的火球一樣滾燙的程度吧。也就是說比糟糕更糟糕,有夠糟糕,超級糟糕的。

  老師好像很喜歡摸我的頭髮,不斷緩緩地輕撫著我的髮絲。

  咦~……這個狀況要維持到老師心滿意足為止嗎?

  我覺得在那之前,我就會因害羞爆炸而死耶,老師妳有在聽嗎?

  ……我為了掩飾害羞,視線游移地開口說道:

  「我、輸了,對吧……」

  「是呢。」

  「『最終訓練』的結果是……不及格嗎?」

  「不是,毫無疑問地及格囉。」

  我震驚地仰頭看向老師。

  老師正望著左斜前方的方向,於是我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視線前方,一把劍被冰柱凍結在半空中。

  那是米雪老師的劍。

  「我在最後的最後不得不放手鬆開我的劍。把我逼到這一步的你,怎麼會不及格呢?」

  「…………」

  「……這個結果你不滿意?」

  「有一點……」

  「為什麼?」

  「我用盡全力戰鬥、拚盡所有能用的條件,但還是沒能贏過老師。這樣還被說合格……實在有點……」

  米雪老師看著欲言又止的我,輕輕瞇起眼睛。

  ……這表情大概是……覺得有趣吧。

  「……你的自尊心不允許的意思嗎?」

  「……唔……也不是啦。」

  「阿貝爾,你果然是男孩子呢。」

  米雪老師揚起嘴角,露出微笑。

  感覺自己被她看透,我不禁別過頭去,逃避她的視線。

  「我、我已經沒事了。」

  我起身離開老師的大腿,在草叢中站了起來。

  米雪老師還是維持著跪坐的姿勢。

  「嗯,那不如這樣吧。」

  米雪老師緩緩起身,輕拍了一下腳上的塵土。

  「阿貝爾,這是我給你的『功課』。期限是你今後的漫長人生。」

  「這規模還真大……」

  「嗯,因為是不得不花上這麼多時間完成的課題呢。」

  「到底是……?」

  我看向老師。

  在灑落著陽光的森林中,老師沐浴於光下的身影。

  對我來說,比這世界上任何一種寶石都要漂亮、比任何一幅繪畫都要美麗。

  「超越我、超越這世上所有的魔法使……然後總有一天……成為最厲害的魔法使吧,阿貝爾•伯納德。」

  ──我相信是你的話,一定辦得到。

  說出這句話的老師,眼裡飽含著信賴、信任、眷顧等諸多情感。

  面對這麼龐大的情感,平時的我一定會不置可否地給予模糊不清的回應。

  但只有今天的這個瞬間,我感覺自己不能那麼做。

  我百感交集地接受老師的凝視。

  然後──

  「是的。我一定會辦到……!」

  我稀奇地、真的很稀奇地,用強烈的肯定語氣回答她。

  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一天。

  今後的我,肯定會無數次回憶起今天的事。

  並且每一次都能再度確信──

  這天鼓起勇氣答應老師,真是太好了。

  因為聽見我這麼回答的米雪老師。

  有點驚訝地張開了眼。

  對我露出至今從未見過的、宛如花朵綻放般的燦爛笑容。

  「是的。我一定會辦到……!」

  第一次聽見阿貝爾如此強而有力地肯定回答,讓我的心再次動搖。

  我已經理解了。

  這種心情就是『戀愛』。

  我對眼前的這位男孩,有了生平第一次產生的愛戀之心。

  回想起來,第一次有人肯定我的訓練方式、全力回應我的期待、認真地面對我的話語,都是他吸引我的原因吧。

  但他面對現實默默掙扎、不管跌倒幾次都會爬起來努力前進的模樣,遠遠超過了這些理由,令我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他。

  …………但是。

  我不會把這帶著熱意的單戀,化為言語傳達給他知道。

  ……我不能付之於口。

  這名才華洋溢、名為阿貝爾•伯納德的年輕魔法使,將要展開他的人生旅途。我身為一位教師,絕不能親手阻攔他的未來。

  不能阻礙他從這間學校展翅,飛向廣大的世界。

  這個孩子一定能夠成為偉大的魔法使。

  我很確定,我是這麼深信著的。

  所以──

  我朝著阿貝爾走近一步,阿貝爾身子有些僵硬地停在原地。

  回想一下就能猜到他為什麼會有這個反應。

  這麼說來,我至今都是無意識地伸出手抱住阿貝爾呢。

  ……現在想起來還真有點害羞。

  不過今天,就憑著我的心意、我的決定,對他表達我的想法吧。

  在不至於阻攔這孩子啟程的前提下,一點點就好,我想將這份心意傳遞給他。

  我盡可能溫柔地撩起阿貝爾的瀏海。

  然後在心愛之人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這是代表了我打從心底的愛意與祝福的一吻。

  「到今天,我的訓練就全部結束了。今後得靠你自己向前邁進。」

  所以──現在先『道別』吧。

  為了有一天能夠重逢。

  「阿貝爾,恭喜你畢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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