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是魔法使。祭典開始。
第2章 我是魔法使。祭典開始。
王國大輪祭兩天前的夜晚,我和妹妹一邊吃著晚餐,一邊向她坦白自己要參加魔術大會的事。順帶一提,晚餐吃的是漢堡,好吃。
「咦?都最後一年了,你才要參加魔術大會?」
「嗯。」
妹妹艾莉潔瞪大了她那雙貓眼表示驚訝,接著又瞇起眼睛一臉懷疑地打量起我。表情還真豐富呢。
「哥你明明每年都不參加祭典和大會,老是窩在家裡發懶,今年是吹了什麼風啊?」
「呵,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硬要說的話,就是覺得在魔術學校就讀的最後一年,也該讓大家看看我深藏已久的實力了……!」
「啊?」
妹妹~妳反應太不給面子了吧,而且好冷淡,態度和眼神都好冷淡,簡直像是看著路邊被踢到一旁的石頭的眼神。不要這樣啦!石頭很可憐耶!快點對它道歉!說把你踢到一旁真是對不起!還有跟哥哥相處的時候再有愛一點!
我的妹妹正值青少年的反抗期。唉~以前明明很可愛的說~踩著小腳跟在我背後嘻嘻笑著,還會跟我討糖吃的可愛妹妹到底上哪去了?嗯?感覺跟現在好像沒差多少。
妹妹用更加懷疑的眼神看著我。我的心情就像是被偵探逼問的嫌疑犯。幹什麼!這麼懷疑我就拿出證據啊證據!這台詞怎麼想都像真凶會說的話呢,可是我真的沒有幹什麼虧心事。
「真的沒有特殊理由?」
「……當然,只是一時興起而已啦。」
「哦~……」
「艾莉潔妳呢?不參加魔術大會嗎?」
「……我去年參加過了,所以今年不打算出場。」
「這樣啊。」
若是在大會上拿不到好成績,我大概就不能繼續當優待生,很可能必須退學。
我家的收入在平民之中也是平民的程度,這麼平凡的家庭,不可能有辦法供應我跟妹妹兩人同時就讀魔術學校。妹妹雖然學業和魔法上沒有特別優秀,不過現在有靠打工幫助家計。
但要是我被取消優待生資格,我們之中就只有一個人能繼續在魔術學校上學。
當然,要是事情真變成那樣,我身為兄長,自然是打算把機會讓給妹妹。這很理所當然,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我不打算把這麼無聊的小事特地拿出來講。
反正我打從一開始就不知道有優待生這種制度,之所以會學魔法,只是因為想變得受異性歡迎,結果還不是沒女生要理我……所以問題還是在顏值嗎?是嗎?可惡,開什麼玩笑,我要詛咒全世界的帥哥再也吃不到漢堡。你們今後吃不到這世界上最美味的料理(純屬個人意見)了呢~真是太可憐了呢~哦呵呵呵呵。
「啊。」
「?怎麼了?」
「難道說你最近很晚回家,也是因為這件事?」
「咦?沒有啦,不是特別為了大會才……」
「還有那個人,她叫……米雪老師?哥之前不是跟叫這名字的美人一起回家嗎?明明是萬年魯蛇的哥哥。」
「妳非得加上後面這句吐槽嗎?」
米雪老師喔……雖然我早就知道她上課時穿的正裝向來整齊,不過還真沒想到居然連訓練中都一直是同一副打扮。明明看起來很難行動,我卻完全跟不上她的動作,那個人真的很厲害。
頂著冰霜般的鐵面進行超斯巴達式訓練,果然是不負盛名的魔鬼教官。
我一直到不久前都是這麼想的,不對,其實這個評價現在也沒有變。那兩個禮拜的地獄之旅,我應該一輩子都忘不了吧。在途中有好幾次都以為自己死定了,何止是隱約看見三途川,我根本習慣到能在河邊烤肉的程度。雖然我一點都不想習慣這種事。
而這兩個禮拜的相處,讓我發現自己以前其實只看到老師表面上的樣子。
老師如嚴冰般面無表情?不,她只是表情變化細微,其實神情變換很豐富的。
她在進行劍術指導時會專注到擰眉;看見我學會新事物時嘴角會微微上揚;有時還會用沉穩的語氣和眼神,告訴我一些很受用的事情;蹲下時就會看見裙底的……唔喔喔喔喔我又不小心想起來了煩惱退散煩惱退散。
嘖,可惡的米雪老師,無意識露出那種毫無防備的樣子,對於正值思春期的我來說簡直太引人犯罪了。這不是害我覺得手壓著裙子、移開視線的米雪老師,看起來竟然有點可愛嗎?在那之後氣氛變得超尷尬呀。
總之,我想說的是,我覺得米雪老師不是什麼『魔鬼教官』,而是一個很為學生著想的好老師,只不過做法笨拙了一點而已。
證據就是經過這兩週,我變得跟以前大相逕庭,魔法、劍術、體術等等,都得到飛躍性的成長,這肯定是徹底經過地獄訓練獲得的成果。
所以──
「這算是歪打正著嗎……」
老師對我說她無法接受我被退學。
用盡全力地鍛鍊我。
所以讓我忍不住想為了老師努力一下。當然,這是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
「大會第二天我會出場,要是有空的話來幫我加加油吧。」
「……要是有空的話。」
「艾莉潔的加油能抵百人……不,是千人份。所以拜託囉……?」
「能去的話就去。」
「…………妳來的話,哥哥就請妳吃東西唷?」
「到底是多想要我出現啦,煩耶。」
妹妹狠辣如鞭的話語讓我流下兩行清淚,嗚嗚。我相信妳只是傲嬌對吧?妳不會丟下哥哥跑去跟朋友玩的對吧?不會再發生跟去年一樣的狀況了對吧?
妹妹直到最後也沒有好好答應我……真難過。
隔天。
上午的課程結束了,為了讓學生能保持萬全狀態參加隔天的魔術大會,今天只上半天課。當我收拾好東西正準備回家時,隔壁座位的混蛋金髮帥哥,我是說萊昂,居然來找我講話。
「阿貝爾,我聽說囉,你今年會參加魔術大會?」
「啊……嗯,算是吧。」
「這樣啊,那你說不定會對上我呢。」
「……是呢。」
萬一真碰上了,你可要做好覺悟啊,萊昂。雖然我與你沒有個人恩怨,不過誰教你長得帥,要怪就怪你自己的顏值吧。
「咦~就算真的碰上了,絕對是萊昂會贏啊~」
「就是說嘛,因為萊昂大人可是很厲害的~」
「哈哈,我當然不打算輸,不過不實際比一場,結果很難說呢。」
不知不覺間,萊昂的周圍又圍了一整圈只哈帥哥的女生。
真虧你們好意思在本人面前說那種話,我該不會被當成空氣了吧……?啊,女生們的眼睛都變成愛心了。那完全是眼中只容得下帥哥的神情,只會把我當成路邊石頭的眼神。
原來如此,那我現在不管做什麼,應該都沒人會發現吧,小心我掀妳們裙子喔。看我的。Yeah~笨蛋笨蛋~反正妳們肯定都穿很俗氣的內褲吧?要是不甘心的話,就露內褲讓我鑑定一下啊,笨蛋笨……啊,被狠狠瞪了。好可怕……才怪。跟米雪老師的眼神比起來,這根本是幼犬等級呢,給我從頭修行過再來。
哼,隨便妳們怎麼說吧。
這次的魔術大會,我會讓所有人見識見識我的厲害。
給我看著吧,女生們。然後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就這樣喜歡上我、開始追捧我。
嗯?你說這種事發生的可能性是零?太沒天理了。
王國大輪祭,就要開始了。
王國大輪祭,第一天。
眾人引頸期盼、一年一度的祭典終於到來,街上充滿了熱鬧活絡的氣氛。
大街小巷滿滿地都是人潮,街道的兩側擠滿了攤販,到處都聽得見人們熱情的叫賣聲。
廣場上,魔術師和街頭藝人輪番表演,獲得了觀眾的喝采。
今天的天氣像是要一同慶賀祭典般好得不得了,藍天中連一片雲彩都沒有,陽光燦爛地照耀著人們。
而身處其中的我,正頂著死魚眼奮力穿過人群。
這是怎樣?人也太多了,身邊的人都像垃圾一樣礙眼。前後左右都是現充樂園,閃亮結界全開!要是光屬性的人進入視野範圍,暗屬性的我眼睛大概會被閃瞎吧,拜託請給我住手。
看著地面吧,好好凝視宛如慈母的大地,人類果然就是得腳踏實地地生活才對。畢竟地面上說不定會有陰沉聯軍放出驅逐現充用地雷,安全第一。
啊,好香的味道,喔~是肉!是用刀從超大塊的肉上切下肉片吃的那種耶!真好~看起來超好吃的~雖然得去參加類似魔術大會開幕式的東西,但我真想嗑一餐肉然後回家著手製作驅逐現充用地雷~這世界就快要被黑暗籠罩了……明明是讚頌勇者的日子,我講的話卻超像大魔王的。
啊!糟糕!眼神被攤販的烤肉吸引的時候,居然不小心瞄到『女生餵男生吃東西』的場面了!唔喔喔喔,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要把那兩個人用閃瞎我狗眼的罪名告上法院,罪名是~嗯~『炫耀幸福罪』。這罪名實在太不講理、太悽慘了,我看還是算了。
唉……我忽然覺得好哀傷,有種身邊的人都在謳歌青春,我卻在進行單人競走大賽的感覺。撥開人群,往前走、再往前走。啊,好痛。啊,抱歉抱歉,我在趕時間。哎唷,你女朋友挺可愛的嘛,看起來很幸福真是太好了,可是我感覺很不爽,只好賞你一記火球術囉。轟~
我在腦內不停轟炸混蛋現充們,踩著蹣跚的腳步,終於抵達魔術學校。太慘了,光是走到校門,我就已經累得頭昏眼花、滿身瘡痍了,我這樣真的有辦法好好參賽嗎?
「你來啦,伯納德。」
「早、早安,老師。」
「嗯,早。」
是米雪老師。她還是穿著平常那套黑白正裝,不過左手多綁了一個臂章,是不是大會管理委員之類的標誌啊,教師這工作也挺辛苦的呢。
「……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米雪老師看著我微微擰眉,擔心地伸出手貼住我的臉頰。嗯~沒事啦,我天生氣色就差……唔喔!?
「沒沒沒沒事!我、我臉色本來就這樣!嗯嗯!沒事沒事!」
「……?你在慌什麼?」
不是啊~那個,我可是個對於女性完全沒有抵抗力的純情少年郎喔?美女主動靠近等於一出局,與異性的單純接觸效果就二出局了啊!這對我心臟太不好了,拜託不要這樣。不過,我是有一點開心啦。少男心思可是很複雜的。
米雪老師面無表情地歪了歪頭。唔!可惡的天然呆!我覺得妳應該要對自己的美貌稍微有點自覺喔?雖然我猜老師大概沒把我當男人看,才會不自覺做出這種反應,可悲的我。
「……罷了。你來得正好,我有事想問你。」
「……什麼事?」
「你在開幕儀式之後有事情嗎?如果有事的話就算了。」
「我的比賽是從第二天開始的,所以本來打算參加完開幕儀式就回家……」
「這樣啊,那把時間空下來給我。」
「?有什麼事嗎?」
米雪老師對我點點頭。會是什麼事呢,總不會是要做最終特訓之類的吧?要是真來這招我可吃不消喔?我已經滿身瘡痍了,只要再吃一記就要被KO了喔。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米雪老師若無其事地對我說:
「我們上街買東西吧。」
不用說,這一句話直接讓我當機了。
蔚藍的天空,充滿活力的街道,幸福洋溢的情侶們,人們都十分投入地在享受祭典。
呵呵,今天是多麼美好的一天呀。
哎呀,不小心撞到人了。抱歉呀,小哥,在你隔壁的是你女朋友嗎?真是位可愛動人的小姐,你可要好好珍惜她唷?
啊啊,我的心境已經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感覺世界似乎閃耀著七彩的光芒,就算看著現充們,心裡也完全不會冒出任何負面情緒。
這就是所謂的餘裕嗎──
「伯納德,你在笑什麼?」
「………嗯,為什麼會笑呢?」
因為妳走在我身邊呀,米雪老師。
城鎮正值熱鬧慶典之際,我和米雪老師兩人走在其中,一起上街購物。這怎麼看都是約會,全體一致同意這是約會,用不著聽裁判宣布結果都能確定這就是約會沒錯。
我終於也迎來我的春天了,今後誰都不能再說我是陰沉邊緣人!從今天起,我要加入潮男靚女、派對動物、人生勝利組的行列啦!……不對,感覺話題好像會完全對不上,加入小圈圈的事就當我沒說吧。那些傢伙太惹人厭了,就不能再自重些嗎?
「所以老師,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真會吊人胃口~一定是嘴上說要買東西,其實要展開邊走邊吃小旅遊吧,一定是的。還有那個啊,可能會去看劇?嗯~~……約會這種事對我來說跟都市傳說沒兩樣,完全猜不出來會去哪裡、會做什麼,一切都是未知的謎團呢。
不過米雪老師可是能幹的冰山美人,應該早就計畫好超乎我想像的美妙約會行程了。眼下這情況,果然還是跟著年長者走最妥當。嗯,就這麼辦。話說回來,米雪老師,我們已經走很久囉,還沒到嗎?
「到了,往這邊。」
「喔喔~這裡是……」
『想買武器和防具就包在我們身上!雜貨商店•金銀堂』。
是武器店。
米雪老師,妳真是太厲害了,總是能輕易地衝出我想像力的大氣層外。
為什麼?怎麼回事?武器店?是那個嗎?對米雪老師來說,這裡就是最棒的約會地點嗎?哇喔~不覺得這把劍超利的嗎~?這副盔甲超亮晶晶的耶~這種感覺嗎?不是吧?
「我不小心忘記你往年都沒參加魔術大會,應該沒有購置裝備這件事了。伯納德,你現在身上只有那把自用的魔杖對吧?而且那根魔杖年久失修,已經很破舊了,不如趁這個機會買把新的吧。」
「啊,嗯,說得也是。」
原來如此,是來買大會用的武器和盔甲之類的東西啊。OK~我理解了。
但是等一下,米雪老師。既然如此,妳為什麼不乾脆一開始就講清楚,說「走~我們去武器店」啊?為什麼要故意用那種讓我心生期待的說法?這樣一來,至今都興奮地覺得這是在約會的我不就成了笨蛋嗎?還來!把我淡淡的純情期待還來!
「嗯……伯納德的話,與其使劍,不如以魔法為主更好。防具也是,比起鐵製盔甲,你更適合穿戰鬥用的法袍。」
我用眼角餘光偷看老師的表情。
她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不過稍稍瞇起眼睛,眉毛也微微挑起,看起來十分認真。
看著她的模樣,我忍不住有些洩氣。
什麼約會啊、購物啊,都是我自己一廂情願在亂想而已,老師她就跟平常一模一樣,還是那個認真又嚴肅、替學生著想的教師。
我嘆了一口氣,站到米雪老師身旁,開始挑選櫃上陳列的魔杖。
最後決定購買戰鬥用法袍、輕型單手劍,還有一把新的魔杖。
是米雪老師替我出的錢。不是啦,我有開口說至少讓我出一半喔?只是等我拿出錢包準備結帳的時候,櫃台的大叔跟我說「這些商品已經結清了」,我才發現米雪老師早就付完錢了。咻~有夠帥~!
我拿著東西準備走出店面。米雪老師本來想替我拿,但我堅持拒絕了。要是連行李都讓老師幫忙提,我的存在意義就會變得小如水蚤般消失無蹤了。
我徹底發揮出少得如屑屑般、微小的男性自尊,嗯。但這些東西真的超重的……我太小看裝備的重量了。啊,糟糕,剛才腰間發出奇怪的聲音……真是有夠重。
當我舉步維艱地踏出店門時。
「啊。」
「哎呀?」
就這麼巧,迎面遇上惹人厭的傢伙。
「哎呀哎呀哎呀,居然正好看見一臉窮酸的平民,拿著窮酸的商品渾身發抖~這畫面還真是~滑稽得讓我忍不住笑出來呢♪」
來人正是貴族戰鬥力25的蕾依•西蒙斯。
她的身後跟著一群跟班,用左手撩動那頭烏黑長髮,今天也穿著高跟鞋用力蹬著地面。這個女人就是蕾依•西蒙斯。
嗯~~看看這傲慢的態度,我實在無法應付。沒想到世上居然存在這種女性,讓我積極地想避開,以免與她有任何接觸,真令人驚訝。
相較於我露出打從心底厭惡的神色,西蒙斯則是面露惡意滿滿的笑容,睥睨著我。
「陰沉的平民同學在這裡做什麼呢?難不成是拿著你少得可憐的零用錢,來買那種便宜貨的劍和魔杖嗎?哎呀哎呀,要是你肯『跪下來』求我,說不定我心情一好,就會『考慮』買個上等好貨送你呢。」
「…………」
這傢伙也太惹人厭了吧!就算給她磕頭也只是多了點可能性,未免太不划算了。該死的上流貴族跩屁跩看我起義把妳的身分權利財產還有順便把跟班們也全搶過來妳就給我洗好脖子等著吧妳這個混蛋小子!我倒要看看妳要是成了沒落貴族還說不說得出一樣的台詞哇哈哈哈!
不對,這傢伙是女的,不能叫混蛋小子。妳這個大小姐!……怎麼感覺我變成組織地位最低的跑腿小弟啊。而且照這傢伙的個性,我看就算變成沒落貴族,她八成也會說出一樣的話,畢竟本性難移嘛。
氣得我身體抖個不停,抖抖抖。哎唷不對,這是因為東西太重,身體在發出悲鳴。我的身體也太孱弱了吧?
「居然帶著這種程度的道具,就想參加歷史悠久的魔術祭典……平民是不是不知道什麼叫『羞恥』啊?」
「…………所謂的、魔術大會、只、只要是就讀魔術學校、的人,誰都、有出……」
「看來根本不需要等到我出手,你第一回合就會輸掉呢♩」
「出、場比賽的、權利。」
「……」
「西蒙斯……!」
「臭平民,你從剛才開始講話就太慢了!把行李放下啊!還有給我加上大人,你這個臭平民!」
到底要說幾次臭平民啊。我知道了,這傢伙根本不記得我的名字吧?那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妳,給我聽清楚了,我的名字是阿貝爾•伯……啊,我的腰到極限了。
可是這是米雪老師買來送我的東西……!我不能就這樣讓它落地……!加油啊~我僅存的男性尊嚴~這可是關乎你能否繼續當個男子漢,還是悽慘地魔幻變身為水蚤的重要關頭喔~加油~啊,好像快不行了。
「西蒙斯,妳這麼說就不對了。別看伯納德這樣,他以魔法使來說可是很不錯的。」
「啊~?說什麼呢~這種平民怎麼可能……咿!?」
從我背後傳來的聲音,讓西蒙斯發出丟臉的慘叫聲。哎呀呀,這種丟臉的感覺怎麼讓我好像湧起一股親近感……但對象是好感值負數到突破極限的這傢伙,我實在不行。
「訓練他的人是我。我敢打包票,說不定……?西蒙斯,妳怎麼了?」
「────!!」
西蒙斯剛才長舌的銳氣已經消失無蹤,正發出無聲的尖叫,瘋狂地流著冷汗。眼神快速游移,簡直就像如魚得水中形容的那條魚。哎呀,討厭,這種可疑的舉動,感覺讓人好生親近……果然還是共鳴不起來。
啊~米雪老師當初的訓練,似乎給這傢伙的心靈造成不小的陰影。不過訓練中突然被迫跳崖的話,任誰都會變成這樣吧。仔細看看,她的跟班裡也有好幾個人臉色慘白。對西蒙斯等人來說,米雪老師看起來大概就像超越魔鬼或惡魔的存在吧。
「……哼!總之!魔術大會不是區區平民稍微努力一下,就能有什麼成果的兒戲!你就盡力別出糗,在最底層掙扎吧!」
啊,她復活了。就連我也時不時會因此做惡夢,她居然能克服這個心靈創傷,繼續用這種口氣說話,看來她的心理素質意外地強韌呢。
西蒙斯接著又說:
「……反正不管如何掙扎,你做夢都別想拿到冠軍,絕對沒可能的。」
「所有學生都有平等的機會能夠贏得冠軍,他拿冠軍的可能性並不是零……」
「不,是零喔,蘭福德老師。」
西蒙斯打斷米雪老師的話,露出狂妄的笑容,一口咬定。
「賭上西蒙斯之名,優勝將會是我蕾依•西蒙斯大人的囊中之物,這點是無可動搖的,是『絕對』唷。」
……還真有自信。畢竟我早就知道這傢伙有多自戀,所以並不是很驚訝,不過有膽子這樣自信滿滿地誇下海口,我看也算是一種才能了。
西蒙斯拋下一句「告辭」,就悠然地走掉了。不,仔細一看,她的腳還有點發抖。那傢伙穿著高跟鞋,真不知道會不會一個不小心就摔個狗吃屎。
我可沒有期待她扭到腳喔。我這個人可是很紳士的,心腸沒那麼壞。
只是有點希望她碰上一些不至於影響明天比賽的小小不幸而已。嗯,我的靈魂也挺骯髒的呢,好像沒什麼資格批評她了。
「伯納德,我還是幫你拿點行李好了。我看你一個人拿不動吧?」
「……不好意思,麻煩老師了。」
我真是丟臉。失去男性尊嚴的我決定變身為少女,從今天開始我就是~魔幻變身~水蚤☆阿蓓爾~閃亮亮☆~……可惡,感覺好弱。
「……那傢伙口氣還挺大的,她真的有那麼厲害?」
「嗯,西蒙斯在去年的魔術大會上和高年級生並駕齊驅,擠進了前八強,是個優秀的魔法使,今年也是其中一位冠軍候補選手。」
「哦……」
我還以為她只是個會說大話的千金小姐,原來意外地挺強的嗎?難怪她講得那麼信誓旦旦,不過論學業還是我比較厲害就是了。論學業,還是我比較厲害就是了,這點很重要喔。畢竟這可是我唯一勝過她的強項。只要這個事實不改變,我今天也能很有精神地活下去。
「但是我也有把你算進冠軍候補裡面。」
「……老師,妳太看得起我了。」
「這是很正當的評價喔,伯納德。」
她這是在對我施加壓力,暗示我要以冠軍為目標嗎?太奇怪了吧?不是說好目標是十六強?怎麼難度愈來愈高了?
「你的話一定做得到。」
米雪老師直勾勾地看著我,如此說道。
…………可惡。
我的器量很小,也沒有力量,自尊心更是低得像塵埃。但就算是這樣的我,一旦被她這麼說,也會忍不住妄想自己或許能做到什麼大事,不禁想回應她的這份期待。
「……呃,嗯,我會盡力加油的。」
王國大輪祭,第二天。
今天是我第一次參加魔術大會的日子。
我比平常更有幹勁。獲得米雪老師的激勵,讓我的情緒現在處於最高點。
現在的我不是普通的阿貝爾,是超阿貝爾。很莫名其妙吧?
但是我現在的心情就是這種感覺,今天的我很不一樣。來吧,不管對手是健壯肌肉男、凶惡戰士、型男混蛋還是冠軍候補都行。
我感覺今天的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我要用我的魔法輾壓一切。就在今天,拉開我的最強傳說序幕吧。
來看看賽程表。西蒙斯……在另一組呢,看來要進到決賽才會碰上她。萊昂……在第三回合會對上呢。白癡們都給我把脖子洗乾淨等著吧,我要讓你們見識見識平民的潛力。
不對,現在重要的是第一戰的對手。嗯~名字是……萊姆先生?小姐?看起來像是女生的名字呢。哦!喂喂喂~感覺能輕鬆獲勝哦?真是的~虧我戰戰兢兢想說會不會來個肌肉發達的狂戰士呢~哎呀哎呀~真沒勁……
「啊!你就是阿貝爾同學?」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一個女生出現在我眼前。她叫了聲我的名字,用兩手溫柔地握住我的手,在極近距離下凝視我,帶著可愛的笑臉跟我打招呼。
「嘿嘿,我叫萊姆!是你第一戰的對手唷!我是第一次參加魔術大會,還挺不安的,不過我們彼此加油,盡全力比賽吧!」
萊姆同學俏皮地對我拋了個媚眼後就走了。
啊,我第一戰還沒打就輸給她了呢。
「打擾了。伯納德,比賽快開始了,你準備好……了嗎……」
「呼嘿,早安,米雪老師,嘿嘿……」
米雪老師來到選手休息室。她一看見我的表情,忽然僵在原地。她怎麼了?我只不過是很正常地在回味剛才被女生碰過的手的溫度而已呀?
哎呀~原來女生的手那~麼柔軟呀。因為說起異性的手,我只摸過我媽和我妹的而已。不過妹妹的手只有小時候一起上街時握過,長大之後就再也沒機會碰了,不如說她現在基本上對我是正眼都不瞧一下的。但是我不覺得難過唷,因為現在的我是握過女生的手的阿貝爾了,呼嘿、呼嘿嘿。
「你、你怎麼了,伯納德,你現在比平常更奇怪喔?」
「有、有嗎?嘿嘿、嘿嘿嘿。」
米雪老師看起來很慌亂,連忙問道。總覺得她現在看著我的眼神挺不妙的,就是那種……很像妹妹在路邊看到青蛙時的眼神。
「……伯納德,雖然我不太想對學生說這種話……不過現在的你讓人感覺非常噁心……」
唔喔~竟然從米雪老師口中聽見噁心這個字眼,居然逼得其實心地很善良溫柔的米雪老師說出這種話,我現在到底有多噁啊?啊,被青蛙同志們噓了,這可不行。接下來要上場比賽了,我得提起精神。我擺出精神抖擻的表情,重新面向老師。
「老師妳好過分喔~呵呵。」
「唔…………」
米雪老師露出了很努力在忍耐,但完全壓抑不住嫌惡的表情。真糟糕,顏面神經完全不受控制,連我的情緒也不受控制了,嗚呼呼,我現在的心情就像在花田中做花冠的大小姐一樣。
「我去一下洗手間唷,呼嘿。」
我決定去洗把臉,於是打完招呼便從米雪老師身邊走過,離開了休息室。
留在休息室裡的米雪老師手扶著額角,閉上了眼。
「………………我看沒希望了……」
感覺好像聽到她這麼喃喃低語,不過我沒放在心上,開心地摘花去了。
我把手搭在門把上,正要走進男生廁所。
「啊哈哈!咦~真的假的~?」
「真的啦~!」
這時,我聽見隔壁女生廁所傳來超吵的說話聲。
連站在外面都聽得見,到底是講得多大聲啊。淑女們,請保持點氣質,請日夜精進磨練自己,立志當個賢淑婉約的女性啊。
算了,不關我的事。就在我打開男生廁所的門,準備走進去的時候……
「真的唷~我只不過是拉了一下他的手,他就臉紅偷笑個不停~妳們說這人噁不噁心~?真是夠了~」
「萊姆妳人真壞耶~!妳絕對是故意的吧~?」
「廢~話~反正他一看就是處男嘛~我想說給點好臉色,應該就能馬上搞定他了~」
………………哦。
「不過我本來還打算多讓他嚐一點甜頭的呢~沒想到只握個手就夠了,也太容易了吧~啊哈哈哈!」
「那種陰沉邊緣人~我看連跟女生牽手都是第一次吧~?」
「唔哇~超有可能的,好可憐喔~」
「講得超假的啦妳!反正不管怎樣,這樣就確定一回戰贏定啦!」
「超輕鬆的啦~!啊哈哈哈哈!」
……………………哦。
「啊,伯納德。那個,我知道你本來就不是很想參加,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認真……」
我打開休息室的門,越過米雪老師,坐在椅子上。
「伯、伯納德……?怎麼了嗎?」
「米雪老師……」
我擺出十指交握的誇張坐姿,開始冥想。
「我現在要集中精神。不好意思,麻煩暫時不要跟我說話……」
我感覺魔力在體內翻騰。
唔喔喔喔喔喔喔……!我坐在椅子上,發出奇妙的呼吸聲。
米雪老師依舊面無表情,只是歪著頭表示不解。
競技場上站著我和萊姆同學,以及擔任裁判的老師。旁邊的觀眾席坐得滿滿的都是人,場內滿溢著喧囂的氛圍。
我穿著戰鬥用法袍,腰上佩帶單手劍,右手握著魔杖。
對於氣力不足的我來說,光是帶上這些東西就算重裝備了,所以我在事前對自己施加了增加肌肉力量的魔法。只要事先向大會主辦申請,就能在戰鬥前使用一定程度的輔助魔法。
擔任裁判的老師用魔法擴音過的聲音,響徹了整座競技場。
『接下來進行B組第一回合比賽,由萊姆選手對戰阿貝爾選手!雙方敬禮!』
「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
站在我眼前的萊姆同學用柔媚的聲音打招呼,敬禮時還順勢拋了個媚眼過來。
嗯,很可愛。世上的處男們都會中招吧,一定要說的話,是指像我這種類型的啦。
萊姆同學,妳說得的確沒錯。
我是個陰沉、不受女生歡迎的處男,剛才那是我第一次握到家人以外的女生的手,不但覺得很開心,而且老實說,可以的話,還真希望能享受一下妳所謂的甜頭。我就是這種男人。
我想妳大概是個很擅長把我這種男生玩弄在手掌心上的人吧。我沒打算否定妳這樣的處世之道。
但是呢,萊姆同學,妳忘了一件事。
就算是處男……就算是陰沉邊緣人……就算不受女生歡迎……
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們依然是貨真價實的『男人』。
而對男人來說,有些時候是無法退讓的。
一個是女生哭泣的時候。
另一個則是……被女生弄哭的時候。
『比賽,開始!』
隨著老師宣布開賽,我們兩人同時開始詠唱魔法。就在萊姆同學的魔法陣發出淡淡光芒,正要發動的前一秒──
轟隆!!萊姆同學身旁的地面忽然爆炸,凹了個窟窿。
細碎的石子在漫天塵土之中如雨般落下。萊姆同學完全沒心思注意自己凌亂的頭髮,驚訝地張大嘴巴,僵在原地。
「剛才那個,難道是上級火炎魔法(究極焰閃)──」
不只觀眾,就連擔任裁判的老師也震驚得說不出話。
我用(自認為)低沉磁性的聲音宣告:
「是初級火炎魔法(火球術)……」
我舉好魔杖,擺出準備施放下一擊魔法的架式。然後以眼神詢問她,還想不想繼續跟我打。
「我、我認輸……」
萊姆同學微微舉起手,宣布棄權。
『獲勝的是阿貝爾選手!!』
僅僅一瞬間就分出勝負的比賽,讓觀眾群情激昂,競技場湧起響亮的歡聲。
邪惡必滅。
我轉身離開競技場,為了心中唯一一個遺憾落下一滴清淚。
……我果然好想知道,她說的一點甜頭到底是什麼。
不過我自己也很驚訝。雖說我知道撇除個人的才能與學習程度造成的差異,理論上來說,魔力會伴隨著使用魔法的熟練度相對增加,魔法的威力也會因而更加強大……但是沒想到,現在的我已經成長到使用初級魔法的火球術,就能發揮以前使用上級魔法時的威力了……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不過說不定那個懸崖邊的自由落體訓練,也兼顧了練習魔力操作的效果。或者說,其實那個訓練本來的目的就是要讓學員習慣魔力操作,學會飛行魔法只是順便而已。
使用『飛行魔法』必須展開複雜的魔法陣,並且精密調整魔力輸出,再加上必須擁有能在空中維持正確姿勢的集中力,是一項難度非常高的魔法。
我為了施展飛行魔法,每日艱苦奮鬥,魔力操作自然跟著熟練起來。米雪老師雖然會在我碰壁時指點我找到方法,卻不會特地說明特訓內容。所以這些特訓用意我只能憑自己推測,不過至少這件事我非常肯定。
米雪老師絕對不會做出對學生來說沒有助益的事。我很清楚老師冰山的外貌下,確實藏著一顆為學生著想的心。雖然她的做法太過斯巴達就是了。
就在我回想著訓練的事情時,米雪老師舉起一隻手,朝我走了過來。
「恭喜你初戰告捷,伯納德。我接下來得去處理大會委員那邊的工作……抱歉,第二回合沒辦法觀戰。」
「啊啊~沒關係的,謝謝老師特地來看我。」
米雪老師一臉抱歉地向我致歉。其實她根本用不著這麼在意我。不如說,原來她有工作還掛心著我,特地來替我加油嗎?真的假的?我好像快愛上妳了耶,可以嗎?啊,不行喔。讓我誤會一下也沒關係吧,誰教我沒人愛呢。
「伯納德。」
「!」
米雪老師伸手輕輕放在我頭頂,叫了我的名字。
「我果然沒有看走眼。看了你剛才的魔法讓我更加確信,你會成為一名優秀的魔法使。」米
雪老師筆直地凝望著我;而我……忍不住避開她的視線。真的不行啦,和女性四目相接什麼的,對我來說難度太高了。而且很近好近太近了,老師妳靠太近了!啊,好香……害我狂冒手汗。
「但我希望你不要忘記這件事。伯納德,身為一名魔法使,最需要的是什麼?」
「是……『智慧』與『勇氣』。」
「沒錯。但是你必須懂得區分『勇氣』,是『義勇』還是『有勇無謀』。魔法是十分纖細脆弱、曖昧不定的東西,其存在的意義也是一樣。」
米雪老師用訓練時會露出的認真眼神,牢牢地盯著我,我秉持著必須正經回應的心情,硬是擠出我根本沒有的膽子,回望向她。
「魔法既是令人們的生活更加豐富便利的道具,亦能成為殺人的凶器。重點不在於思考如何使用魔法,而是如何在使用魔法時懂得律己。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伯納德。」
「……我知道,米雪老師。」
這番話狠狠戳中我的要害。我剛才用魔法時的確充滿了私慾,還裝帥說什麼『邪惡必滅』……可是是她先做出鄙視邊緣人的發言,我覺得她本人也有責任啊!不過……嗯……
「嗯,既然你明白這點,那就沒問題了。我相信你。」
「…………」
感覺老師的信賴就像一把劍,直接插在我的身上。唔……這個人到底把我看得多透徹啊?這就是所謂的「女人的直覺♡」嗎?不對,我想以米雪老師來說,她大概只是單純提供建言而已。
「祝你第二回合也順利獲勝。」
「我、我會加油的。」
米雪老師收回放在我頭上的手(真的超可惜的),轉身離開了。
我的確自負是個天才,然而這世界上一定有一大堆比我更厲害的人吧。不過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反正總有一天,我會超越所有人成為第一。總有一天啦。
最重要的是,我的魔法並不是只憑我一人的力量變強的。
我的魔法,是那個人教導我、傳授我、鍛鍊我而來的事物,是對我來說為數不多的……重要的事物。不,是「變成了」重要的事物。
即便我是個如此無可救藥的傢伙,也絕對不想做出背叛那個人的信賴的事情。
打死也不想這麼做。
現在是我的休息時間。從這裡能遠遠聽見競技場傳來的歡聲,其他選手們正在比賽吧。
我帶著米雪老師的期待與信賴,平靜地等待著第二回合比賽開始。
喔,看來我下一場比賽的對手確定了。名字是……凱特嗎?不認識,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畢竟我的交際圈跟螞蟻的活動範圍一樣狹窄。
去查探一下敵情吧。
我來到走廊上,朝競技場的方向前進。此時正好碰上一個男生把劍收進劍鞘,迎面走來。
他的旁邊還跟著兩名美少女。
「……凱特同學,辛苦了。飲料冰好了……你要喝嗎?」
「不好意思。謝啦,艾瑪。」
「剛才很帥氣唷,凱特!有種咻咻~咚咚~的感覺!總之就是很帥啦!」
「哈哈,我聽不太懂呢,夏洛特。不過謝謝妳啦,待會兒也要來看我的比賽喔。」
「我當然會去囉!」
……黑髮、炯炯有神的眼睛、端正的容貌,帶著神秘感的沉著態度。肯定沒錯,是個帥哥。
『神秘感』,這是唯有帥哥才能使用的稱號。一樣的東西放在我這種貨真價實的陰沉邊緣人身上,就只是『陰鬱』而已。完全是一場只憑顏值分高下的審判。
而且無庸置疑地,審判結果一定是他是神秘,我是陰鬱。咯吱咯吱。
「沒問題的……因為凱特同學很強呀……」
「就是呀!艾瑪說得對!」
他身邊的兩名美少女,一位是文靜的文學少女路線,另一位則是有點少根筋的田徑隊少女路線。
所謂的左擁右抱,就是在形容這種場面吧。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是誰在磨牙啦,吵死了。啊,是我。
不行喔,阿貝爾……要律己……要控制住情緒……
沒事、沒事,哎呀真的沒事,我的右手才沒有擅自想拔出魔杖,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我不能背叛米雪老師的信賴……
「我對妳們兩個發誓……!」
要控制住情緒……
「我一定會贏得這次大會的冠軍,把那份榮耀……獻給妳們的……!」
凱特頂著酷帥的臉,自信滿滿地笑道。
艾瑪和夏洛特都一副墜入愛河、小鹿亂撞的表情……
妳們在那邊小鹿亂撞個什麼勁啊!那傢伙!那個帥哥!我要殺爆他!!
啊啊不行我隱隱作痛的右手啊!不可以輸給邪惡力量!忍住!要忍住啊啊啊!!
我獨自一人站在走廊角落的陰影中,痛苦地扭著身子──
有個一邊詛咒帥哥一邊壓抑右手、讓人不忍直視的丟臉傢伙在場。就是我。
我好不容易壓制住狂潮般的邪惡力量,走回休息室,開始著手保養武器。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魔杖的狀況,還有劍身有沒有鈍掉而已喔?我沒有一邊用磨刀石打磨劍身,一邊暗誦詛咒的話喔?騙你的,我講了超多的。我把所有對帥哥的痛恨和怨念,全都注入這把劍了。這把劍說不定過個一百年,就會變成有名的詛咒妖刀呢。注入滿滿魯蛇的怨念、一旦裝備就無法卸除的單手劍,效果是一看見帥哥就會湧起殺意。因為是我用過的裝備,所以用了也不會有加成效果。這樣完全是垃圾裝備嘛。
我停下手上的動作,確認劍的狀況。迎光變換角度,劍身便散發出粼粼波光。嗯,這種程度應該很夠了。其實我不知道正確的保養方式,根本無從判斷,只是照童話故事裡出現的老婆婆那樣磨刀而已,不曉得這樣用磨刀石到底對不對。
我的對手凱特似乎是劍術社的人,那麼比賽時比起魔法,應該會以使劍為主吧。雖然我有向米雪老師學習劍術,不過正面對上已經磨練劍術好幾年的人,我是不可能有勝算的。所以我打算採取以劍為主……實際上卻用魔法攻得對方出其不意的作戰方案。這不是作弊,是作戰;這不是卑鄙,是戰略;這不是耍詐,是聰明。
「那麼,來去殺爆……堂堂正正地打倒帥哥吧。」
我打開門,走出休息室。
「喔,你來啦。」
「啊,你好。」
我來到競技場時,凱特已經在那裡等著我了。他的腰上插著比我的單手劍足足大上一倍的鐵劍,身上穿著鎧甲,看起來超重的。換作是我,恐怕光是裝備的重量就足以讓我的體力值歸零,打都不用打就不戰而敗。他沒有戴頭盔,所以我能看清楚他那張充滿神秘氣息又五官端正的長相。嗚呼呼,真是張英俊帥氣的臉呢,真想一拳招呼上去。
哎呀糟糕,我得冷靜,快想起米雪老師的教誨。老師雖然沒來觀賽,但身為米雪老師的入室弟子,我可不能做出有辱師門的行為。
「阿貝爾•伯納德……」
「嗯?什麼?」
「我一直等著這天的到來……」
「?」
就在我忙著在內心勸戒自己的時候,凱特那張帥臉上飽含著明確的怒意,狠狠瞪著我。
「有件事情,必須讓你好好付出代價……!」
「……!?」
怎、怎麼回事?這傢伙在說什麼?
我什麼時候跟你有過血海深仇了?我們今天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難道說我在不知不覺中做了什麼失禮的事嗎?還是說前世的我幹了什麼好事嗎?莫名其妙耶。
「幹嘛,你在說什麼?付出代價是什麼意思?」
「……唔!居然給我裝傻……」
凱特右手搭在劍柄上,更加用力地狠狠瞪著我。這眼神讓我理解了一件事……這傢伙是認真的,他真的憎恨著我。雖然我完全想不到原因,但這傢伙的憤怒是貨真價實的。
『接下來進行B組第二回合比賽,由凱特選手對戰阿貝爾選手!雙方敬禮!』
我們沉默地對彼此鞠躬。
我伸手握住單手劍,擺好隨時能接招的架式。
『比賽,開始!』
這瞬間,凱特舉劍猛然攻向我。
我拔出單手劍,利用劍身輕巧的特性從側面接招,將他的攻勢化解掉。
好快──
他拿著比我更重的劍,穿著成套的鎧甲,居然還有這麼敏捷的速度。我根本沒有時間吟唱魔法,就連剛才也稱得上是運氣好才化解了他的劍招。
雖然讓人很火大,不過不愧是劍術社的。如我所料,只憑劍術的話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攻擊的重量不同,劍術的能力不同,實力之差如同牆壁一般聳立在我眼前。然而──
「跟米雪老師的劍比起來,這算不上什麼。」
對於撐過那些地獄特訓的我來說,那道牆壁看來十分矮小。
「啐!」
凱特不悅地咂嘴一聲,又朝我發動猛烈的攻勢。這一擊迅速又沉重,但換個角度來說,就是筆直而單調,很容易就被看穿。
米雪老師平常都以魔法強化力量,自在揮舞比凱特更大把的劍。兩人相較之下,根本就是小雞與怪獸的差別。那位老師可是會一臉若無其事地不停狂揮劍攻擊學生呢。不覺得她恐怖到有點誇張嗎?唔,一想起那幅畫面,我的心理陰影又……
我比剛才更加流暢地化解了凱特的一擊後,順勢拉開了距離。凱特喘著大氣,重新面向我。他穿著那身重裝不停做出激烈動作,當然會氣息紊亂啦。他也注意到自己的攻擊並不奏效,憤恨地咬著嘴唇,又狠狠瞪了我一眼。
雖然我可以趁現在偷偷用左手抽出魔杖施法,但我實在很疑惑凱特為什麼那麼恨我,於是開口問道:
「我說,那個……凱特同學,你為什麼這麼恨我?要我付出代價是指什麼事啊?」
「你這混蛋……是在瞧不起我、不,是在瞧不起我們嗎!?」
我們?咦?恨我的人不只這傢伙,還有其他人嗎?我被通緝了嗎?太莫名其妙了吧,超恐怖的。
「……不是,我是很認真地在問,到底是什麼原因?」
「給我聽好,混帳東西!」
聽到我這滿懷疑問的話,他終於忍無可忍。凱特一邊破口大罵,一邊把手伸進懷裡,拿出了一樣東西。
他把那樣東西朝我亮了出來。
「你這個混蛋!誰准你跟我們的米雪老師親熱的!」
米雪•K•蘭福德
非官方後援會會員證
No.115 凱特•佐克奈
………………
「她擁有冷若冰霜的美麗藍色眼眸,以及無論何時都不顯一絲動搖、宛如雕像的身影。更重要的是,她在學校如此龐大的教師陣容中,仍舊出類拔萃地強大。啊啊,米雪老師,我從第一次見到妳揮劍的模樣,就成為妳的俘虜了。」
不是,那個,能麻煩你不要隨便無視我,進入自己的小世界嗎?
「我們始終貫徹不接近、不干涉、從遠處遙望守護她的原則。但是!」
啊,他在瞪我。啊,果然還是算了,當我沒說,請你就那樣一路直行到時空的盡頭吧。我不想被別人認為我跟你是一路人,麻煩不要看這邊好嗎?
「這種路人臉的男人,居然纏著那位美麗的老師不放!而且這兩個禮拜以上都是這樣!這是何等悲劇!我好羨……不對!你簡直罪該萬死!」
這傢伙太激進了吧,而且還是個跟蹤狂,應該立刻戴上手銬。說這傢伙是帥哥的是誰?給我出來。啊,是我。他完全不是帥哥,至少我知道的帥哥才不會露出這麼難看的模樣,這傢伙未免太遺憾了吧。
「我的職責就是守護孤高的米雪老師!看我把你一刀兩斷!!」
孤高啊……我剛開始的確也這麼認為啦。我以前覺得米雪老師是個不讓任何人靠近、不在乎任何人,孤身一人站在冰山頂點的孤高之人。
可是,在我印象中如此孤高的人,卻有著毫無防備、溫柔或熱血的一面,有時還會露出寂寞的眼神,也有看起來挺可愛的時候,而且表情其實相當豐富呢。
這傢伙一定沒看過那樣的米雪老師吧。他擅自以表面的形象認定老師是個怎樣的人,自己主動與她保持距離。
明明那個老師,並不希望這樣。
我覺得米雪老師應該很想和學生變得更親密。雖然這只是我的猜想啦。
這傢伙身上有種既視感,簡直像是看著鏡子裡照出的自己。
這樣啊,說不定這傢伙在內心深處跟我是一樣的。就像我會嫉妒帥哥那樣,他也嫉妒著與他崇拜的人關係很好的我。從表面上看起來,我和老師似乎關係很好,不過這傢伙根本不知道我經歷過的那些地獄特訓(約會),才會有這種天大的誤會吧。
這麼一想,我開始對眼前這個帥哥有點親近感了。
但是,有件事我真的很想說。
凱特再度朝我揮劍。他這次是用盡了全力,發動比起至今的攻擊都更加猛烈迅速的一擊。
不過我搶在被劍招擊中之前,舉起劍與魔杖。
然後將劍高舉過頭,把劍朝著凱特扔了出去。
「什麼!?」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放手,愣了一下,接著不得不中止攻擊,用鐵劍抵擋我扔出的單手劍。
「……!?人呢!?」
就在他的視線與意識集中在單手劍上的瞬間,我發動魔法,飛身至半空中。
飛行魔法。
因其複雜的性質,很少應用在實戰之中的魔法。然而,對於反覆跳下懸崖練習發動飛行魔法的我來說,這早已不算是什麼困難的招式。
凱特完全沒料到、也無法想像我會使出這一招,因此產生了我從他眼前消失的錯覺。
從他的頭頂上方──超乎其想像的位置,我藉由重力和飛行魔法的推進力逼近凱特。
這傢伙在某些地方的確跟我有些相像。善妒、卑鄙、感覺靈魂很膚淺、帶著神秘感,還有崇拜米雪老師這點。
但是,我想要大聲地斥責這世界的不公不義。明明我們兩個內在是如此地相似,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
「為什麼你交得到女朋友,我卻半個都沒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喔!?」
我的飛踢正面直擊凱特的臉。
凱特在我落地的同時應聲倒下。
勝負已定。
『獲勝的是阿貝爾選手!』
…………幸好米雪老師沒來看這場比賽,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
我離開競技場後走在通往休息室的走廊上,結果看見凱特步履蹣跚地走在前面。
比賽結束之後,立刻有工作人員替他施加治癒魔法,讓他恢復到至少能走路的程度。他現在應該是為了以防萬一,正要去醫務室檢查吧。我出於良心的苛責,想說要不要扶他去醫務室,於是走向他。
「啊啊,艾瑪、夏洛特。」
然而,那對美少女二人組搶在我前頭走到凱特身邊,似乎打算攙扶他。
看來沒有我出場的機會了。
就在我這麼想,準備轉身離去的那一刻──
「「哼!」」
「唔喔!?」
艾瑪和夏洛特同時揮出正拳,打在凱特的肚子上。
咦咦──!?等、等一下,妳們在幹嘛!?那個人不是我喔?我在這邊!那邊那個人是妳們的男朋友不是嗎!?現在應該要上演熱情擁抱他的一幕才對吧!?
「為、為、為什麼?」
凱特似乎跟我有一樣的想法,看著兩人,滿臉困惑地問道。
艾瑪和夏洛特用宛如永久凍土的目光,不屑地俯視凱特。
「凱特,那是怎麼回事?你口口聲聲說喜歡我們兩個,卻加入米雪老師的粉絲倶樂部?而且還那樣瘋狂地稱讚她……你明明從來沒那樣說過我!夠了!去找你心愛的女人,追隨她一輩子吧!你這個陰鬱自戀狂!」
「凱特同學……真噁心……」
「什、啊,等等──」
「煩死了!笨蛋!」
兩人不顧仍舊蹲在地上的凱特,無情地轉身離去。
「不是的……妳們誤會了……那是不一樣的……!」
凱特兩手撐著地板,發出發自靈魂的吶喊。
「『戀愛』和『追星』是不一樣的啊啊啊啊!」
他的吶喊迴盪在走廊上,卻再也傳不到兩人耳中了。
我目睹這一切後,轉身走回自己的休息室。
你問我是不是看不下去,覺得很尷尬才走?不是。
忍不住同情他,所以決定讓他一個人靜一靜才走?也不是。
覺得反正是他自作自受,壓根兒沒想理他才走?完全不對。
我只是見證了一個事實後,感到心滿意足罷了。
這個事實就是,剛剛就在這裡,有一個現充原地爆炸了。
我愉快地高舉著拳頭,走在長長的走廊上。
就這樣,我在心中回味著這兩次的勝利,準備邁入第三回合的比賽。
我在休息室裡脫下戰鬥用法袍,換上樸素的便服。大會的第二天只有安排兩場比賽,所以我收拾好東西就準備回家養精蓄銳。
「阿貝爾,你要回家了?」
「嗯、咦?啊啊,是萊昂啊……」
我一走出休息室,就不幸地碰巧遇到經過走廊的萊昂。真是嚇我一大跳,拜託不要突然跟我說話行嗎?邊緣人都超怕忽然被人搭話的,還會不小心講話結巴。為什麼會這樣呢?如果來搭話的人是女生就更慘了,別說結巴,恐怕連話都講不出來。
「對啊,反正我今天的比試結束了……」
「我有去看喔,很精采呢。話說回來,你什麼時候學會飛行魔法的啊?」
「……我做了秘密特訓。」
「哈哈,我雖然不是很清楚,不過顯然不是輕鬆的訓練呢。」
「算是吧……我還以為自己死定了。」
萊昂面露爽朗的笑臉,一派輕鬆地跟我閒聊。可惡,這個帥哥,我明明這麼痛恨嫉妒他,本人卻毫無所覺地主動想來打好關係。不要這樣!這不更加突顯我的器量有多麼狹小嗎!給我好好做出符合反派形象的行為啊!不然就把現充光環分我一點啦!
「我只要打贏下一場就能進入第三回合,到時就有機會和你對戰了呢。」
「……哼、哼。小心別吃癟囉,我看你很有可能在第二回合就敗下陣呢?」
「謝謝你的忠告。你說得對,我應該注重眼前的比賽。」
「……而且我覺得你了不起就只能打到第三回合而已啦……」
「或許如你所言,也或許不是那樣。即便如此,我還是會以冠軍為目標努力的,我沒打算輸。」
「……哦……說、說大話誰都會……到時候可別哭出來喔?」
「我會證明我不是在說大話的。」
萊昂露出自信的笑容對我伸出右手,似乎要跟我握手。
唔!這、這傢伙怎麼渾身散發著主角氛圍。剛才不管我說什麼,他都能以主角風格的話回敬我,搞得好像我才是反派一樣,而且還是那種有點得意忘形的反派角色。
才不是,我才不是反派角色咧。我人生中的主角就是我,才不是這個混帳帥哥。
為了奪回主角的寶座,我決定盡可能地耍帥離去。
於是我揮開萊昂的手,掉頭就走。
「握手就留到明天比賽結束後吧。雖然我不確定,趴在地上的人還有沒有辦法握手呢……!贏的人當然會是我……」
咦?我這樣果然還是很像壞人耶。而且還從骨子裡散發出小嘍囉的氣息,怎麼會這樣?
「嗯,讓我們打一場精采的比賽吧。」
總覺得他果然超有主角味的。
無法理解。
我來到觀眾席,觀看萊昂的比賽。對手似乎是低年級的男學生。看樣子萊昂無論劍術還是魔法都很擅長,屬於全才類型。他畢竟是年級最高的學長,理所當然始終保持著優勢。
啊,低年級生握在手上的劍被打飛了。萊昂將劍刃指向跌坐在地的學弟。
「我、我認輸……」
『……比賽結束!獲勝的是萊昂選手!』
比賽隨著低年級生宣告投降而結束。
萊昂收劍入鞘,伸手把低年級生拉了起來,低聲對他說了幾句話,低年級生隨即露出有些開心的表情對萊昂鞠躬。競技場中響徹著如雷般的掌聲,讚譽兩人奮戰的模樣。
魔術大會該有的樣貌全呈現在這一幕之中。
嘖,為什麼連比賽結束的方式都能這麼爽朗……!為什麼你們剛才明明打得轟轟烈烈,現在卻看起來感情那麼要好……!為什麼會變成萌生友情的展開啊……!
太奇怪了吧,我的對戰對手可是腹黑女和跟蹤狂屬性帥哥耶,根本不可能萌生什麼愛情、友情啦。話說,就算有機會萌生感情我也不要!這個落差未免太大了吧。
混帳萊昂,居然給我來這套,我可是不會跟你產生什麼友情的,絕對不會。不管周遭氣氛變得多好,我也絕對不會跟你變成朋友的!絕對不會!
在充滿歡笑與掌聲的觀眾席上,我暗自這麼發誓──……我這樣果然超像反派的。
「──待會兒是A組的第三回合呢。」
「──而且是那個西蒙斯家的大小姐蕾依,對上魔球社副社長麥因呢。」
「──聽說兩位選手去年大會的成績都很不錯,你賭哪邊贏?」
「──我賭麥因選手贏,一百G。」
看完萊昂的比賽之後,我起身準備回家。此時卻聽見有人提到西蒙斯的名字,於是我又坐回位子上。我還不知道那個高傲的千金大小姐實際上有多強,不過既然她去年能與高年級生並駕齊驅,打進八強,想必擁有相應的實力,所以我決定好好看看她的表現如何。
雖然我在決賽前不可能碰到她,而且打進十六強後我就不打算繼續比賽了,所以觀看她的比試也沒什麼意義。不過我人剛好就在觀眾席,想說就順便看看好了。而且聽其他人的說法,這可能是一場冠軍候補選手之間的較量,感覺挺有趣的。
啊,西蒙斯走進競技場了。唔哇……她果然穿著一身綴滿裝飾、貴氣逼人的裝備。我跟那傢伙的品味絕對不合。我崇尚簡單就是美,受不了那些俗氣的高級貨。這可不是因為我沒錢,所以對有錢人有偏見喔?真的不是喔?
西蒙斯滿面笑容地回應觀眾迎接她的掌聲。那張笑臉不似平常那種帶著惡意的笑法,原來那傢伙也會有這種表情啊。因為看太多她鄙視的眼神和刁難人的笑容,害我以為她只會露出那種臉呢。
再來,她的對手是……叫麥因來著?就等他出現了。
………………人呢?
不管怎麼等,對手都沒有出現。觀眾席上開始出現嘈雜的聲音。
裁判老師確認時間後,使用擴音對會場宣布:
『呃……由於麥因選手沒有出現在競技場……因此大會宣布,視麥因選手棄權,由蕾依選手進入第四回合的比賽!』
周遭傳來有人說真無聊之類的抱怨。不過魔術大會本來就採自由參加的形式,既然那位是魔球社的副社長,那麼魔法術科的成績只靠社團活動應該就足夠了,不需要特地出席大會比賽吧。更何況現在正值王國大輪祭熱鬧的時候,對於正愛玩的年輕人來說,比參加比賽更有趣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啊,隔壁的大叔正在給他朋友一百G。因為他剛才賭麥因選手贏嘛。願賭服輸,還挺守規矩的。
雖然沒能達到我的目的,不過算了,我也回家吧。是說,經歷兩次比賽還真的滿累人的,現在好懶得動喔。我心裡想著乾脆發動飛行魔法飛回家好了,同時從座位起身。
瞄了西蒙斯一眼後,我便朝回程的方向邁出步伐。
就在這時──
我看到西蒙斯一瞬間露出跟平常一樣的狡詐笑容,讓我有點在意。
就這樣,王國大輪祭第二天落幕了。
隔天,王國大輪祭第三天的早晨。
我來到廚房時,發現桌上放著一個沒看過的小包裹。
「這是什麼?」
我打開布包一看。
裡面放著一個便當。
便當裝有煎蛋和形狀有些歪曲的肉丸等小菜。看這隨意程度,多半不是媽媽做的,大概是艾莉潔的傑作吧。
此時,一張紙條從便當包巾和便當盒之間飄落。我撿起紙條一看,只見上頭以妹妹的字跡精簡地寫了一句話。
『比賽加油。』
「嗯,我會加油的。」
我滿懷感激地收下艾莉潔做的便當,小心翼翼地收進包包裡。
只要有了這個,不管對手是萊昂還是冠軍候補……
我都不覺得自己會輸。
我離開家,前往學校。
腳步比往常更加輕盈。
「我不會放水的,阿貝爾。」
「……那是我要說的話,萊昂。」
我是萊昂•布萊德,正站在競技場上。
我如今正筆直地凝視著眼前的對手──阿貝爾•伯納德,並舉劍擺好架勢。
阿貝爾的視線完全不看向我,漫不經心地回應道。
坐在我隔壁座位的阿貝爾在班上相當低調,但他的實力是有目共睹的。
他在學業和魔法上的成績都很優秀,唯獨魔法術科沒有任何表現。他以優待生身分就讀魔術學校,不過我從沒見過他在學校裡和朋友說話,只看過他趴在桌上睡覺,或是窩在圖書館裡唸書的樣子。
我敢肯定,他在我至今邂逅的人們中,是特別神秘的一號人物。
我一開始對於他的生活方式感到很疑惑。
因為想知道他為什麼不願意跟人打交道,所以主動找他說話,得到的反應卻相當冷淡。
我擅自認為,他應該過得相當寂寞吧。
然而我有一天經過老師辦公室時,不小心聽見這番話。
「──伯納德,我知……平民出身。你之所以能夠在魔術學校就讀,是因為……課業……魔法上,都保持……『優待生』…………整整六年。你這麼……不想增加重要家人的負擔吧?」
當時跟阿貝爾說話的人,正是全校公認的魔鬼教官。那位老師說的話讓我十分驚訝,更忍不住為自己感到羞恥。
我不知道他是平民出身、不知道他為了能成為家庭支柱而努力當上優待生,就擅自評斷他的生活方式很寂寞。
……我真是太愚蠢了。
他之所以沉默寡言、不主動交朋友,只是一心學習,全都是為了家人、為了保持優待生資格、為了能專心致志地提升自我。
這是在學期間的最後一場魔術大會──我沒想到自己必須與你在這個舞台上戰鬥,但既然要打,我希望你能全力以赴。
我在魔法上說不定無法勝過連飛行魔法都能駕馭的你。
即便如此──
「阿貝爾,我要打倒你。我會全力以赴的!」
「…………」
阿貝爾露出有點微妙、好像想說點什麼的表情。我看不透他的真意。
我在比賽宣布開始的同時,拔劍逼近阿貝爾。
阿貝爾右手握著單手劍,左手手持魔杖開始吟唱魔法。
「『冰之荊棘』!」
那是用透明的冰做出荊棘,藉此襲擊對手的初級冰雪魔法。
我用劍打掉冰之荊棘,斬向阿貝爾。阿貝爾用握在右手的單手劍化解劍勢,並順勢反手朝我發動反擊。
我揮劍接下這擊,與他短兵相接。
在這種狀況下,對於劍身相對沉重的我較為有利,相信阿貝爾也很清楚這一點。
然而,我眼前的阿貝爾沒有一絲慌亂,看起來相當鎮靜。
就這樣把你推出場外!我打定主意後,緊握住劍柄。
「……!?」
眼前的畫面忽然搖晃。我本想舉起的右腳,像被黏住似地固定在地面上。我低頭一看,只見右腳的鞋子竟和地面一起結凍了。
(是剛才的冰魔法!)
他操縱我方才揮劍打碎的冰碎片,封住了我的行動。就在我停頓的一瞬間,阿貝爾已經往後退去,與我拉開一段距離。
多麼冷靜的判斷。我感覺自己簡直被他玩弄在手掌心上。
阿貝爾顯然連一半的實力都沒使出來。他表情漠然,甚至可說是相當從容。
我本來就不覺得能靠魔法打敗他,但沒想到連在劍術和實戰臨場反應上,也與他相差那麼多。鞭策他成長至如此強大的到底是什麼?見識到自己與同儕之間的差距,令我忍不住懊悔。
不,我還沒輸,肯定還有可乘之機。
我剝掉腳上的冰塊,逼近正在詠唱魔法的阿貝爾。
阿貝爾沒能發動魔法,被我乘虛而入後產生一瞬間的動搖,慌忙握穩單手劍。
我沒錯過這個大好機會。
我作勢要舉劍斬擊,實際上則是用盡全力踢向阿貝爾手上的劍。單手劍被我踢飛,掉到遠處地面後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他站不穩而倒退幾步,最後跌坐在地;我則再度舉起劍,露出微笑。勝負已定──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阿貝爾抬起原本低垂著的頭。
臉上露出勝券在握的微笑。
「是我贏了,萊昂。」
這時,我原本高舉過頭、準備指向阿貝爾鼻尖的劍,突然被某個飛來的東西撞到後彈飛。
「什麼!?」
忽然飛過來的物體,竟然是阿貝爾的那把單手劍。
單手劍的劍身上描繪著魔法陣。
那個魔法陣是……飛行魔法!?
原來剛才的魔法並不是沒有發動成功,而是描繪在劍身上了。他故意露出破綻,引誘我主動攻擊,然後裝作單手劍被打飛的樣子,實際上則是從死角瞄準我的劍,發射單手劍讓我的武器脫手。
「這次是真的結束了,萊昂。」
等我回過神來,阿貝爾已經用魔杖指著失去武器、跌坐在地的我了。
自始至終,我都被他玩弄在手掌心上。
我徹底輸了。
「……我認輸。」
『比賽結束!獲勝的是阿貝爾選手!』
比賽隨著我宣告投降而結束。
阿貝爾收起魔杖,回收單手劍後轉身就要離去。我忍不住開口問他:
「阿貝爾,你到底是做了什麼才變得那麼強……?」
阿貝爾沒有轉身,只是微微轉過頭來搔了搔臉頰,微微揚起嘴角對我說:
「秘密特訓啊。」
那是我至今為止在他臉上看過的表情中,最為清爽明亮的笑臉。
接著,他又有些害羞地搔了搔頭,小聲補了一句:
「然後……大概是因為吃了妹妹做的便當吧。」
就這樣,我目送他緩緩離去的背影。
「萊昂~你沒事吧~?」
「您沒受傷吧,萊昂大人?」
「嗯,我沒事。謝謝。」
替我聲援的女孩們都跑到我身邊關心我。我用笑容回應她們,表示自己無礙。
「真是可惜呢,萊昂大人。」
「……不,我真的徹底輸給他了。」
我打從心底這麼認為。畢竟整場戰鬥中,我自始至終都對他束手無策。因為親身體會到雙方之間明顯的實力差距,所以我對於輸掉比賽沒什麼不甘心的感覺。
從這裡還能遠遠看見阿貝爾的背影。
阿貝爾往我這邊瞄了一眼後,立刻轉頭快步離去。
我忍不住心想,這距離簡直象徵了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
我究竟能不能追上,無視出身與自己置身的環境、排除萬難並奮力前進的他呢?
他已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我所「憧憬」的目標。直到能追上他的腳步的那天……我是不會放棄的。
──萊昂•布萊德,第三回合敗北,淘汰。
另一方面,這時的阿貝爾•伯納德。
「為什麼那傢伙輸掉後還被女生們捧,卻沒半個人找我講話啊!!」
我在空無一人的休息室裡孤單地啜泣。
我與萊昂的對戰結束了。我擦乾眼淚後,走出休息室。
打贏比賽的人明明是我,被人追捧的卻是身為輸家的他,這是為什麼啊?
太奇怪了吧。現在難道不該是至今追著萊昂屁股跑的女生們,移情別戀跑來巴結奉承用實力打趴帥哥的我嗎?期待來個女生微笑著說『果然男人重要的不是臉,是內在呢!』,一邊把毛巾遞給我,應該不過分吧?啊,你說我連內在都是滿滿的黑暗,所以不行?好吧~慘敗的是我!
感覺贏了比賽,輸了人生,完全不划算。加加減減後,直接變成負數呢,唔喔~
算了,討厭的事情就丟進垃圾桶吧。我丟!這是我從生活中領悟到的教訓,我就是這麼糟糕的人。
好啦,如今剛過中午,時間有點尷尬。今天還有一場比賽,但在那之前空出了一段時間。於是我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不如今年就去逛逛祭典好了。後來回想,我幹嘛給自己找事。
一抵達廣場,我就後悔了。祭典會場上到處濟滿了現充情侶檔,簡直像是要故意給單身人士難堪一樣。啐!我昨天才成功讓一個現充原地爆炸,結果世上仍舊蔓延著覺得世界繞著自己轉的現充們……我要把你們全部驅逐出去……一對也不剩……!
就在我快要墮入黑暗之際,視野中忽然出現親愛妹妹的身影。
我感覺內心的黑暗能量被淨化了。現充什麼的都不重要,跟在路上巧遇全世界最可愛的我的妹妹相比,那些事情就跟灰塵一樣微不足道。
妹妹頭上戴著面具,正舔著不知從哪個攤販買來的蘋果糖。於是我欣喜地向她喊道:
「喂~艾莉潔~!」
「……?嘖。」
艾莉潔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也就是我的方向,發出了厭惡的聲音。
「嘖」什麼「嘖」,妳這種反應會讓哥哥難過到哭出來喔?
「哎呀~真是奇遇呢,妹妹。」
「嗯,對啊。拜。」
「等一下,等一下。」
艾莉潔冷淡地回應我的愛的呼喚,轉身就想走;我只好使盡全力留住她。對現在的我來說,妹妹就像沙漠中的綠洲。要是妹妹就這樣走了,我會變得怎樣?我肯定會被閃光灼燒,立刻曬成人乾。
「放手喔?」
「……一起逛嘛~培養一下兄妹感情嘛~?」
「我不認識你,請你一個人去逛吧。」
「不要這樣嘛,拜託妳啦,艾莉潔!不要把我丟在這種充滿現充的怒濤之中!不要讓我獨自一人啊!」
「……哥,為什麼你有辦法這麼不要臉?」
我終於藏不住心裡話,死命纏著艾莉潔。妹妹用憐憫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後,嘆了口氣。
「妳不是說要跟朋友逛祭典嗎?」
「我現在暫時跟她分開行動。她說要去制霸所有射擊跟抽籤的攤位,我可沒力氣奉陪。」
「……她還真有行動力啊。」
於是,一手拿著棉花糖、一手拿著烤花枝的我,和舔著蘋果糖的妹妹一起走在熱鬧的街上。

如今在我手上的東西沒一樣屬於我,全是艾莉潔的。雖然這些都是我付錢買來的就是了。因為妹妹說,我請客她才要陪我逛祭典……嗯?這樣看來,我的立場與其說是哥哥,不如說是提行李的小弟?
「喏。」
「給妳。」
艾莉潔朝我伸出左手,我隨即把手上的棉花糖拿給她,然後接過她吃完的蘋果糖木棍。我果然是負責拿東西的小弟。
啊,話說回來,我還沒向她道謝給我便當的事情。我瞄了她一眼,決定現在告訴她。
「對了,那個便當謝啦,很好吃。」
「沒什麼……我只是把媽媽做多的東西隨意放進去而已。」
「嗯,所以謝謝啦。」
「……」
妹妹忽然轉過頭去。喔喔?怎麼啦?害羞了?呵呵,被我稱讚就這麼高興嗎?真是個可愛的傢伙。我心情好了起來,決定再稱讚她一下。
「那個就是所謂的愛妹便當吧。我感受到妳對哥哥我的感謝跟愛意囉。」
艾莉潔用超凶狠的眼神瞪著我。咦?奇怪,完全沒有感受到感謝跟愛意呢,不如說充滿了輕蔑跟拒絕的意思。對不起,是我得意忘形了,所以請不要再用那種眼神看我了。
我們就這樣走在大街上,忽然聽到腳下傳來踢到某個東西的聲音。我蹲下身,把東西拿起來一看。
「……這什麼東西?」
「……應該是相片鍊墜吧?」
細鏈上掛著一個橢圓形的項墜。從項墜微微打開的隙縫間,可以窺見裡面的照片。照片上有著一名小女孩,以及應該是她父母的一對男女。三人笑得很開心,看起來感情相當和睦。
這是誰掉的呢?仔細一看,鏈子的鎖頭已經損毀。失主多半是在不知不覺間遺落的吧。
而那張照片一看就知道是張全家福,這個相片鍊墜肯定對失主來說很重要。
「抱歉,艾莉潔,我……」
「你要去找失主對吧?」
我話還沒說完,艾莉潔就從我手上抽走蘋果糖木棍和烤花枝。
「可以唷,反正我很閒,就陪你一起找吧。」
「抱歉啦。」
「唉……哥還真是老樣子耶。該說愛管閒事嗎?……」
我笑著把妹妹的抱怨當成耳邊風。
然後我從腰間抽出魔杖,吟唱魔法。
「『追蹤』。」
這個魔法能讓殘留在相片鍊墜上的魔力殘留物變得肉眼可見,並追蹤其魔力痕跡。原本是用來尋找逃跑罪犯的行蹤之類的,不過也能應用在這種事情上,相當方便。但是這可不能濫用在跟蹤行為上。要是這麼做,可怕的騎士大人就會迅速過來,將人繩之以法,所以好孩子不能亂用喔!教這個魔法的老師當時一邊頻頻偷瞄我,一邊說出這番話。我不想知道他那樣看我是什麼意思。
「看到了。還沒走遠呢。」
地面上出現宛如足跡的魔力痕跡,散發出不自然的光芒。這只有我能看到,於是我沿著痕跡前進,妹妹則跟在我身後,一邊啃烤花枝一邊走著。看起來好好吃,我等下也買一支好了。
然後,我找到魔力源頭的那位相片鍊墜主人了。對方是個將亞麻色長髮綁成側邊單馬尾的女孩,她正露出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視線不停地搜索著四周的地面。既然穿著魔術學校的制服,那她應該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吧。不過我對她沒什麼印象就是了。
「那個……不好意思。」
我一開口,她就轉過頭來看向我。她那雙與髮色相同的亞麻色眼眸凝視著我,害我忍不住移開視線。糟糕,我完全忘記對象是個女生,直接開口搭話了。我怎麼可能有辦法和女生正常交流!我怎麼不直接拜託妹妹呢!
「怎麼了?那個,抱歉,這、這是在搭訕嗎?我很感謝你的心意,不過我現在正困擾著……或者該說沒有空……」
「啊,不是,我不是要搭訕……」
我要是能搭訕女生,太陽都要打西邊出來了。啊,不過我倒是很歡迎女生隨時來搭訕。不對,果然不行,我很肯定只要被女生搭訕,我就會瞬間結巴,根本不可能好好說上話。
「那個,這個……我在那邊撿到的……」
「啊~!我的項墜!」
我伸出右手,遞出項墜後,女孩快哭出來的臉立刻變為如花盛開似的笑靨。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她沒有直接接過項墜,而是用雙手包覆住我的手。
「謝、謝謝!這是我父母送我的、很重要的東西……!真的很謝謝你!」
啊,女孩子的手好軟……不對!超可愛的臉突然湊到我眼前,好緊張……也不對!振作點啊阿貝爾,不久前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情不是嗎!不能再像上次那樣輕易上鉤了啊啊啊可是總覺得有股好香的味道。
「……不,那個,我、手……」
「啊啊對不起!握痛你了嗎!?」
對方擔心的點完全不對呢。真要說的話,我現在心臟比手更痛,一直噗通噗通急速跳個不停呢。
「總、總之,妳項鍊的鎖頭好像壞了……最好快點拿去修。」
「真的呢。啊,是因為這樣才掉的吧……」
「看、看來沒事了,那我們就先走了……」
「好的!你真的幫了我大忙!謝謝你!」
女孩離開時,仍不停回頭對我鞠躬好幾次。我看著自己的右手,覺得做了件好事而放下心來。我想自己如今的表情,肯定就如同達成遠大目標的男子漢吧。
「……哥,我建議你最好別再露出那種會被打馬賽克的淫笑臉喔。」
呃,這形容也太過分了吧?
「……啊。」
「嗯?啊啊。」
艾莉潔好像看見了什麼,輕叫出聲。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只見一名女生抱著成山的贈品,朝我們的方向揮手。
「是妳剛才提到的那個朋友嗎?」
「嗯。」
「這樣啊,那我們就在這裡分開吧。」
「……是呢。」
我看了一下時間,差不多到了該去準備下一場比賽的時候了。我得準備回學校,艾莉潔應該會跟朋友一起繼續逛祭典吧。
於是我轉向學校的方向,準備離開。
「哥。」
「幹嘛~?」
「……比賽,要加油喔。」
妹妹沒有轉頭看我,只是說了這句話,就快步往朋友跑去。
「交給我吧。」
我目送妹妹的背影離去,低聲說道。
王國大輪祭,第四天。
第五回合、第六回合都碰上實力比較沒那麼棘手的對手,幸好都贏了。我在寫作文嗎?
老實說,萊昂和凱特還比較強,我也覺得自己能贏到現在挺不可思議的。一定要說的話,應該算是剛好得了淘汰賽的好處吧。
不,等等,阿貝爾,你應該這麼想──是我變得太強了。現在的我已經跟那段被揶揄是紙上談兵的陰沉男的空虛日子Say Goodbye,踏上嶄新的舞台了。原來如此,從這裡見識的景色就是最強的證明嗎……!
只要贏得下一場比賽,我就能進入十六強。如此一來,我就能達成跟米雪老師的約定,也能繼續以優待生的身分待在學校。我會成功的。來吧,下一戰的對手!反正我看又是那樣吧?對手肯定又是只要我揮揮魔杖,就會哭著逃跑的無名小卒吧?哎呀~輕鬆過頭,害我都想打呵欠了呢。
下一戰對手的名單確定了,於是我意氣風發地走去看對戰表。
結果我一看見第七回合對手的名字,立刻嚇得翻起白眼,呆愣在原地。
隔天,來到了王國大輪祭的第五天。
「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超想臨陣脫逃的。
好想逃……可是我跟老師約好了……我內心煩惱不已,一邊呻吟一邊邁開沉重的腳步,走在前往魔術學校的路上。路人看到我,應該會覺得我是可疑份子吧。啊,不過我平常就被人懷疑了,好像沒什麼差。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碰上那傢伙……不如說,為什麼那個人今年會參加大會啊……這次比試是決定我能不能進入十六強的重要比賽。根據比賽結果,我的未來分歧可說是天國與地獄的差別,我卻偏偏在這種狀況下碰到這樣的對手。
即便是在學校幾乎不認識任何人、沒有朋友的我,也知道那傢伙的名字。或者該說,現在就讀魔術學校的學生應該沒人不認識他,他就是這麼有名。
那傢伙的名字是──
「卡里奧斯特羅•布拉迪亞……」
「──你叫我?」
「!?」
背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回應我的自言自語。那人的嗓音低沉粗糙,是如熊的低吼聲的超低音砲。這裡明明不是競技場,我的身體卻自動過度反應,右手下意識握住插在腰間的魔杖。
「……別衝動……把魔杖收起來吧。比賽開始後,想怎麼打都可以喔?」
男子用非常紳士的態度安撫我,但他的手也放在了腰間的劍上,蓄勢待發。
「……真不好意思。但是請不要從背後向我搭話,布拉迪亞同學。這對心臟很不好。」
「這句話不知道被人說過幾百次了呢。我似乎總會嚇到人,以前還發生過吃麵時發出的聲音嚇哭女孩子的事情。」
我想也是──我忍不住暗自嘀咕。雖然他本人不是故意的,但這樣反而更可怕。見我的手放開魔杖後,他也鬆開了握著劍柄的手。一觸即發的空氣稍稍緩和下來。
健壯厚實、像熊高大的身材,加上光頭、臉頰的裂傷痕跡,搭配總是緊擰著眉心,銳利可怕的眼神。
他的長相宛如歷經無數大戰的老兵,甚至讓人忍不住想問「你是不是重生來的?」。這傢伙真的跟我一樣是十六歲嗎?
他就是魔術學校劍術社的主將。
卡里奧斯特羅•布拉迪亞。
從曾祖父開始,他的爺爺、爸爸到哥哥,一整家子的男性都是騎士團團員,血統相當優良。其中又以卡里奧斯特羅最為出眾,被譽為出類拔萃的天才兒童。
他曾經在王國歷年召開、許多現任騎士與冒險者們也會參加的劍術大會上,以十四歲的幼齡贏下大會冠軍,刷新了劍術大會史上最年輕冠軍的紀錄。上一任紀錄保持者的年紀是二十八歲,從這點應該就很清楚他有多異常了吧。
他去年沒有參加魔術大會。為什麼呢?因為跑去祭典享樂?不,才不是那種平凡庸俗的理由。
是因為卡里奧斯特羅雖然還是學生,卻與布拉迪亞家當家所指揮的騎士團一同參加征討龍族的任務。
他擅長操縱火焰,在任務中甚至燒燬龍鱗,成功討伐龍族。由於這般事蹟,他獲得了『火炎斬龍者』的稱號。
卡里奧斯特羅•布拉迪亞是所有人公認的魔術學校最強劍士。
「……?啊啊,原來如此,你就是阿貝爾同學嗎?」
「咦?你現在才注意到?」
「抱歉,雖然我看過你的照片,但我不擅長記人的長相。」
是怎樣?這傢伙在拐彎抹角地說我的臉長得像路人嗎?開什麼玩笑,我可是一瞬間就記住你的長相了耶!大概是因為求生本能拉起警報,要我一看到長這個樣子的傢伙,就立刻拔腿逃跑吧。如果真是這樣,那本能可真是太靈敏了。因為光是看到他站在我眼前,我的腿就像剛出生的小鹿一樣抖個不停。
「有個老師特地來拜託我打倒你。」
「……你接受了嗎?」
「愚蠢的問題。我作為一名劍士,還是一個未來將成為騎士的人,當然不會接受那種卑劣的請求。布拉迪亞家的家訓可是『使劍者必求品行高潔』。」
唔喔喔喔我這下可以安心了!要是這種人打算拿出真本事來打倒我,我就真的只能躲在家不出來了。畢竟那樣可就不單純只是比賽輸贏的問題,而是直接演變成生死問題了嘛。
嗯?這麼說來,要是我拜託他的話,他說不定會願意讓我贏?聊一聊感覺他為人意外地挺老實的,如果說出我的狀況,他或許會答應哦……?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但是!!」
「咿!?」
卡里奧斯特羅突然大喊一聲。哇哦,只靠聲音就把樹上的鳥兒們給嚇得全飛走了。我也好想逃喔,超想哭的。
「我跟你也有一些過節……或者該說是個人因素吧。雖然對你很不好意思,不過我會全力以赴的。」
「……咦咦咦?啊,難道是因為我把凱特同學踢飛了嗎?」
這麼說來,凱特好像是劍術社的。誰教我偏偏把跟他同為劍術社的夥伴用飛行魔法給踢飛了,被記仇好像也沒辦法。本來希望能不要使出那招就解決的……真沒辦法,只好用吧。
我的壓箱底大絕招──下跪。
「不,跟他沒關係。在戰鬥中只要沒有使用卑鄙的伎倆,不管做什麼都沒有理由苛責對方。你們只是堂堂正正地一較高下,僅此而已。」
「啊啊,這樣喔?咦?那你是因為?」
「我不是說了嗎?個人因素。」
然後,卡里奧斯特羅從懷中摸出一個東西亮給我看。
是個眼熟的四角型物體。
米雪•K•蘭福德
非官方後援會會員證 現任會長
No.1 卡里奧斯特羅•布拉迪亞
「聽說你跟米雪老師關係不錯?」
「會長居然是你喔!」
聽見我忍不住脫口而出的吐槽,卡里奧斯特羅一副沒放在心上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把會員卡收進懷中。
是說,這件事實還挺勁爆的。魔術學校最強劍士居然是米雪老師的現任後援會會長,這件事你父母知道嗎?
「你剛才不是說,使劍的人品行必須高潔什麼的嗎……」
「這不算是使用卑鄙手段,所以沒問題。」
「可是揮舞劍的那顆心已經被汙染了……」
「說什麼呢,喜歡人的心意是不分高低貴賤的。」
說出來的話挺帥氣的,可是他剛剛那張會員證在我腦海揮之不去,實在沒辦法誠心稱讚他。
「呼,話雖如此,我並沒有特別憎恨你。」
「……咦?是嗎?可是凱特同學恨我恨得牙癢癢呢。」
「請別把我跟他相提並論,我只是想確定一件事而已。」
卡里奧斯特羅直勾勾地盯著我看。正面承受光靠眼力說不定就能嚇死一隻兔子的視線,令我怕得僵在原地。
「我第一次與米雪老師交手,是在我十三歲、還是三年級生的時候。那時米雪老師十七歲,剛以新進教師的身分來到這所學校。當時米雪老師的實習訓練還有開設,我好奇老師在訓練中會進行怎樣的劍術指導,就跑去參加了。那是我第一次在劍術比試中跟人打成平手。」
卡里奧斯特羅的視線望向遠處,開始回憶過往;我則沉默地聽他說話。
「米雪老師比我交手過的任何一位劍士,都還要強大而美麗,甚至讓我決心把超越她當成我的目標之一……所以我想要親自確認。」
我陷入一種錯覺中,感覺空氣如火焰般滾燙搖曳。說什麼『火炎斬龍者』,這傢伙根本就跟龍沒兩樣吧。
「我想確認那位米雪老師親自鍛鍊起來的男人的力量。就讓我見識你到底有多強吧。」
我在休息室裡以手捂著臉,癱坐在椅子上。
不管多麼努力想像,我都想像不出自己贏過那傢伙的樣子。再加上我的防具雖然是戰鬥用的,但畢竟只是件法袍,只要走錯一步,我說不定會直接被他的劍劈開。
回過神來時,我才發現自己的手抖個不停。不,是全身都在顫抖。
「伯納德。」
我聽見米雪老師的聲音,從指縫間看見她的身影。
「你行嗎?」
「………………從心情來說,不行。」
米雪老師跪在地上,讓視線與坐在椅子上的我平行。這個人又這麼毫無防備……算了,反正這裡只有我們兩個,而且我現在沒心力胡思亂想。
她輕輕抓住我顫抖的肩膀。
「米雪老師,就算是騙我的也沒關係,能不能對我說『一定沒問題的』、『你能贏』呢?」
只要這樣就好。我感覺只要這樣,就足夠鼓舞我了。
對於內心與身體都很弱小的我來說,現在特別需要聽聽另一個人的聲音。
「我不擅長說謊,所以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老師凜然而溫柔的聲音通過耳膜,浸透了我的腦袋。
「我不認為你比布拉迪亞差,我相信你能贏。」
老師『回應』了我那丟臉的『請求』。
既然如此,我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所以伯納德,如果你覺得這樣很痛苦的話──」
「不,我可以。」
我拿起魔杖、穿上法袍,站起身。
「你來了。」
「……嗯。」
卡里奧斯特羅穿著騎士團鎧甲,背上揹著巨劍,一看就知道是重裝備,想必半吊子的攻擊無法傷到他分毫吧。
相對地,我則是穿著戰鬥用法袍,腰上插著一把魔杖,一身輕裝。我把單手劍放在休息室,沒有帶來。反正帶了只會礙手礙腳,面對使劍的專家更是如此。
我只能用現有的武器,以及至今培養起來的能力去戰鬥。
『B組第七回合比賽,由卡里奧斯特羅選手對戰阿貝爾選手!雙方敬禮!』
「請指教!」
「……請多指教。」
在裁判的口號下,我和卡里奧斯特羅朝對方敬禮。
接下來要對戰的對手,是使劍的天才、連龍都能斬殺的怪物。
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不會繼續站在這裡吧。想必會為了逃避討厭的事,窩在被窩裡不出來。
但是──
『比賽,開始!』
不管對手是怎樣的怪物,我都必須迎戰。
她既然說了相信我──
「我可不會輸的!!」
我就想盡全力回應她的這份信任。
我開始詠唱魔法,卡里奧斯特羅則在巨劍上點燃火焰。
魔法使與最強劍士的戰鬥,開始了。
「『火炎斬』!!」
卡里奧斯特羅手上的巨劍燃起業火,火光轉眼間便包覆了劍身,然而灼熱的火焰毫不止息,旺盛地令周遭空氣升溫,兩旁景色皆因高溫而扭曲。
那模樣與其說是劍,不如說比較接近火柱。
卡里奧斯特羅毫不遲疑地正面突進,猛然縮短雙方距離;我則踩著步伐往後退避。被他近身太不利了,要是落進他的攻擊範圍,我肯定會被他的火炎劍燒傷。
我描繪出兩個魔法陣,同時展開中級水生魔法和飛行魔法。
緊接著,我成功搶在卡里奧斯特羅的劍抵達之前施展出魔法。
「『水之浪濤』!」
半空中出現的濁流發出轟鳴,襲向卡里奧斯特羅。
我打算先用水魔法阻止他前進,並藉此削弱火勢的威力!然後用飛行魔法逃到半空中。只要能拉開距離,之後就是擅長魔法的我能佔據優勢──
就在我盤算著如何取勝之際──
咻地一道聲音中止了我的思考。
卡里奧斯特羅將那把有如火柱的巨劍橫向一劈。光是這樣,我使出的水魔法就在瞬間蒸發了。
「什麼!?」
我制定的計畫在第一步就慘遭瓦解,令我的身體不禁僵了一下。
卡里奧斯特羅立刻抓住這個機會,以不符合那身重裝的敏捷速度緊逼而來,將我納入他的攻擊範圍內。
(飛行魔法──不行,來不及了!)
卡里奧斯特羅舉劍砍了下來。
我解開設好的魔法陣,拚命往旁邊縱身一跳。
就差那麼一點點,劍擊沒有砍中我,而是重重落在地面上。
轟!!
巨大的爆炸聲響起,震撼我的鼓膜。
我滾倒在地後立刻起身,看向卡里奧斯特羅,然後目睹了不可置信的光景。
他的劍打穿地面,形成一小塊撞擊坑。與我對戰萊姆時使用火球術打出的凹洞相比,那個坑洞遠遠大上許多。
要是我用肉體接下那一招……光是想像,就讓我背脊一涼。
「哦……閃過了嗎?身手不錯嘛。當然,這只是以魔法使來說。」
「……!」
「面對刀劍的反應挺敏捷的。該說不愧是經過米雪老師指導的成果嗎?」
卡里奧斯特羅從撞擊坑中拔起巨劍,朝我緩緩走來。
相較於他氣定神閒的模樣,我從剛才開始手就止不住地顫抖。
方才那是足以斬殺龍的一擊吧。如傳聞所說,不,是超越傳聞的威力與威壓,讓我心生怯意。
卡里奧斯特羅沉吟一聲,手抵著下巴對我說道:
「這下困擾了……阿貝爾同學,你沒把劍帶來嗎?」
「……我怎麼可能帶來啊。我死也不要拿劍跟你對峙。」
「這樣啊……沒什麼,只是至今只要把對手的刀劍或鐵斧融掉,就能結束比賽了。不過你拿的是短杖,恐怕沒辦法全身而退吧。」
卡里奧斯特羅若無其事地說出嚇人的話。的確,我要是承受剛才的攻擊,估計會身受重傷,甚至有可能落得更悽慘的下場。
至今的比賽都沒發生那樣的事態,多半是因為他在劍術上有著過人的造詣。也就是說,即便揮舞著跟他身高差不多長的巨劍,他仍能保有手下留情的餘裕與力量。
而這樣的男人,拿著巨劍指向我,說出了更可怕的話。
「阿貝爾同學,不好意思,就算你最後不只沒了魔杖,還少了條手臂──也別怨我唷?」
我何止會恨你,我還會詛咒你全家大小、子子孫孫!
居然給我頂著一張認真的熊臉說這麼恐怖的話,就算是開玩笑也太嚇人了。
不,我看這傢伙是說真的。而且還帶著言外之意。
『不想變成那樣就快點棄權吧。』
我的確幾乎沒有勝算,也不知道用我的魔法能應付他到什麼程度。手不住發抖,冷汗流個不停。
但是──
視野一角可以看到米雪老師站在競技場的陰影處,正凝視著這場對決。雖然距離太遠,實在看不清她的表情。
「哈!做得到就試試看啊……就憑你,連我的魔杖都砍不斷。」
就算感覺沒有希望,只要老師還看著我……一想到這裡──
我的手就不再顫抖了。
多虧他自顧自地說個不停,讓我爭取到一些時間發動畫好的魔法陣。
「『飛行魔法』!」
我飛上半空中,開始描繪下一個魔法陣。這樣就拉開足夠的距離了,接下來只要不停用魔法遠距攻擊,就能──
「我在剛才的戰鬥中,就知道你會用『那個(飛行魔法)』了!」
在我於空中畫出魔法陣之前──
卡里奧斯特羅便用力揮下巨劍,使大大小小的瓦礫飄浮起來,接著用火焰巨劍的側腹強力揮擊碎石,將之發射出去。
「『火碎岩彈』!!」
「什麼!?」
被火焰包覆的碎石群朝在半空中的我飛來。
我不得不中斷描繪中的魔法陣,展開防禦魔法,而且只能施展可短時間發動的初級魔法。
「『風之盾』!」
我架起風之盾,防禦飛來的石頭。雖然石頭幾乎都被風勢阻攔而掉到地上,或是飛往其他方向,但還是有兩顆左右的石頭穿越風之防壁,直接擊中我的身體。
「……唔!」
碎石深深擊中我的左肩和右腳,纏繞其上的火焰燒穿我的法袍。因為衝擊和突如其來的疼痛,我一瞬間無法集中精力維持魔法,導致飛行魔法失效,我頭朝著地面垂直落下。
下墜期間,我看見卡里奧斯特羅擺出了追擊架勢,於是我在顛倒的視野下描繪魔法陣,緊接著發動魔法。
「『冰之荊棘』!」
卡里奧斯特羅大概沒料到,對手在墜落地面的途中居然能做出反擊,立刻停止追擊並用巨劍側腹擋下冰之荊棘。
我趁機發動『風之盾』,在身體和地面之間以風作為緩衝,降低墜落的衝擊力。即便如此,仍舊沒能完全抵銷衝擊。我的背部撞上地面,肺裡的空氣被擠壓出去,呼吸暫停片刻。
「咳哈!呼……呼……」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拍掉法袍上的火星。卡里奧斯特羅似乎成功防禦住所有冰之荊棘的攻擊,身上的鎧甲毫髮無傷。
滿身瘡痍的我,以及大氣不喘一下的卡里奧斯特羅。情勢優劣顯而易見。
好強。
其實是有方法可以防禦『火炎斬』的。
前提是必須有辦法在這場戰鬥中使出上級魔法。上級魔法是範圍與威力都格外強大的魔法,但其魔法陣也相對地更加複雜而巨大,需要耗費相當長的時間才能發動。在這樣的激戰中,實在無法好好地發動上級魔法。
而且,就算拉開距離或用飛行魔法逃到空中,也只會變成『火碎岩彈』的靶子。
這傢伙在近距離、中距離都沒有一絲破綻。
如今這種狀況下,我完全找不到能阻止他的『火炎斬』,並在閃躲石塊的同時成功勝過他的方法。
我已經一籌莫展了嗎……?我愈想愈感到絕望。
我想實現跟米雪老師的約定。
我想回應米雪老師的期待。
……可是,這堵聳立在我眼前的牆壁,實在太高、太厚了。
就在我打算認輸,正要放開手中的魔杖之際──
『伯納德,你認為身為一名優秀的魔法使,最需要具備什麼?』
我腦海響起那句熟悉的話。
『是「智慧」與「勇氣」。』
那是使我變強,對我來說很重要的那人所告訴我的話。
『你雖然還不成熟,但已擁有「智慧」。所以心懷「勇氣」吧,伯納德。我認為你已經具備足以成為優秀魔法使的素質。』
我重新緊握住手中的魔杖。
『重點不在於思考如何使用魔法,而是如何在使用魔法時懂得律己。』
我藉著老師的教誨,激勵自己軟弱的心。
我咬緊牙關,鞭策著自己虛弱的身體。
鼓起勇氣,阿貝爾•伯納德。
鼓起勇氣去挑戰。
我筆直地盯著眼前強大的敵人,努力絞盡腦汁。
卡里奧斯特羅再度點燃巨劍,立刻朝我衝了過來。
我不斷思考著。
『火炎斬』很棘手。
該怎麼阻止他?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阻止他的猛攻──
我潛心思考,忽然靈光一閃。
找到了。我找到能夠打贏這場戰鬥的可能性了。
卡里奧斯特羅舉高手中的巨劍,奮力踩踏地面朝我突擊。
但這是一場賭注。
萬一失敗的話,肯定不是沒了一隻手就能了事。
即便如此,我仍毫無畏懼、毫不猶豫。
面對逼近的對手一步也不退後,詠唱了魔法。
「『火炎斬』!!」
「『火球術』!!」
我詠唱的,是初級火炎魔法。
火球筆直地朝著卡里奧斯特羅的巨劍飛去。
他想必本以為是冰屬性或水屬性的魔法吧,因此看見火球後瞬間瞪大雙眼。
火炎之劍與火球碰撞,兩股火焰交纏,使得卡里奧斯特羅的巨劍上纏繞的火勢更加旺盛。
『火炎斬』的確很棘手,現在的我沒有能夠阻止它的方法。
既然如此,就該反其道而行。阻止不了的話,乾脆不要阻止了。
無須想辦法壓抑業火的威力。
「『更加』燃燒吧──!」
而是反過來利用它。
「『風之衝擊』!!」
我運用同時展開魔法的技術,發動第二個初級魔法。
蛇行的風捲起火焰、煽動火焰,刻意提升了『火炎斬』的火勢。
熊熊燃燒的火勢在砍倒我之前,率先襲向了最靠近的人。
那就是使用者卡里奧斯特羅的身體。
「唔──!?」
發現劍上的火焰竟燒到自己身上,令卡里奧斯特羅不禁發出驚愕的聲音。
卡里奧斯特羅,你很強。
你擁有像怪物和龍族一般強勁的力量。
但不管怎麼說,你終究是人類。
只是跟我一樣孱弱的『人類』。
「咕唔!!」
沒錯,想要消滅這股火焰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由你本人停止輸送魔力給巨劍,親自熄滅『火炎斬』。
旺盛的火勢迅速減弱,轉眼間便完全熄滅,連火星都不剩。
然後──
我當然不會錯過火焰與斬擊攻勢都停下來的這一刻。
「『土之彈丸』!!」
我衝到他面前,從極近距離下展開第三個初級魔法。
地面隨即射出好幾根宛如圓木的土柱。
「居然同時展開三個魔法!?就算是老練的魔法使,也不可能做出──!」
卡里奧斯特羅震驚不已地大喊。
儘管如此,他立刻對我的攻擊做出反應,用巨劍徹底擋住土柱攻勢。他就是如此強悍的男人,即便我使盡策略、將他逼入絕境,也無法將之輕易打倒。
魔術學校最強劍士的稱號,果然當之無愧。
卡里奧斯特羅露出勝券在握的猙獰笑容,高高舉起巨劍。
見狀,我的臉上浮現出同樣的笑容。
那是知道自己賭贏時會展露的笑意。
「──喂,卡里奧斯特羅,我什麼時候說過魔法同時展開……只能做到三個?」
他聽見這句話後,臉上的笑容隨之消失。與此同時,他的腳下出現淡淡的光芒。
那道光芒正是魔法陣。
第四個初級魔法襲向卡里奧斯特羅。
『冰之旋風』。
我一舉起魔杖,冰風便從卡里奧斯特羅的腳底吹起,包覆住他的身體,將他凍結成冰。
我耗費自身所有的魔力,把卡里奧斯特羅的身體連同他的鎧甲與巨劍,通通冰凍了起來。
魔法造出的冰一路凍結到他的脖子,卡里奧斯特羅連扭轉身體都做不到了。
我則因為耗盡魔力,連站都站不穩,直接大字型倒在地板上。
巨劍上燃起餘火般的火光,看來是他最後的掙扎。但火苗最終還是在冰風的威勢下熄滅。
卡里奧斯特羅咬緊牙關,努力掙扎著。見大勢已去後,他嘆了口氣,放鬆全身力氣。
「幹得漂亮,阿貝爾•伯納德。」
『卡里奧斯特羅•布拉迪亞選手視為無法繼續戰鬥。獲勝的是阿貝爾選手!』
裁判一宣布結果,競技場上立刻歡聲雷動。
而獲勝的我則是累得一根手指也動不了,繼續仰躺在地板上,動彈不得。
總覺得這個結束畫面缺少了點魄力呢。
……不過這大概就是我的風格吧。
我仰望著天空,閉上眼睛。
平民這種人種,還真是很懂得如何惹人嫌,為什麼能礙眼到這種地步呢?
「哎呀~真是場精采的比賽呢。」
「我還以為會是布拉迪亞家的孩子贏呢,今年的戰況真是波瀾萬丈啊。」
「我想大家原本都是那麼想的啦。我聽說打贏的那個魔法使,是平民出身的優待生呢。」
「原來如此啊,勤勉的人打倒天才還真是勵志耶。」
…………嘖。
我本以為布拉迪亞的話,肯定不會輸給那個臭平民的,真是太高估他了。什麼天才劍士嘛,只不過是隻喪家犬罷了。虧我還收買了一些老師調整賽程表,都是他的錯,害我的計畫全泡湯了。
真是看走眼了。既然布拉迪亞贏不了,就表示幾乎能確定那個臭平民會打進決賽……呿。
『堂堂正正』這種事,只限於兩邊同為貴族的時候。況且,區區貧賤的平民竟能與我等高尚之人站在同一個舞台上,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哼,我有的是方法。就算他真的能打進決賽,也什麼都做不到。你就趁現在好好享受短暫的幸福時刻吧。
……啊啊,真是愈想愈氣。有什麼方法能撫平胸口這股鬱悶的感覺呢……
這麼說來,我下一場的對手是那個女生呢。跟那個臭平民一樣,是平民出身的學生。
……
呵呵,我就去找她說說話吧。呵呵呵,只是『說說話』而已唷。
我來到醫務室接受傷口的治療,順便恢復魔力。隔壁坐著受到些許凍傷、為了以防萬一也一起來到醫務室治療的卡里奧斯特羅。
「你的戰鬥表現十分精采,我感覺自己好久沒有因為戰鬥而笑了呢。一定要再跟我打一場啊,阿貝爾。」
「……絕對不要。」
「別這麼說嘛,再找機會跟我切磋吧,阿貝爾。下次想跟你用劍對打呢,都用木刀的話就安全了,你意下如何?順帶一提,能給我幾張米雪老師的照片嗎?」
「不管是哪個我都拒絕。是說,我根本就沒有什麼照片啦。」
「這樣啊……」
熊先生,更正,卡里奧斯特羅一臉遺憾地垮下肩膀。他明明平常的言行舉止和戰鬥時的模樣都挺帥氣的,可惜頂了個『後援會會長』招牌,瞬間就帥不起來了。不是啦,加入後援會是個人自由,我沒有貶低的意思,可是在本人不知情的狀況下找人要她的照片,不管怎麼替他找好一點的理由解釋……哎唷~果然還是太噁了。
「無論如何,你的確打贏了我,而我非常討厭輸給別人,所以我總有一天會向你提出再戰的要求的。」
「太輸不起了吧……拜託饒了我。」
「如果你肯讓給我老師的照片,我就考慮看看。」
「就說我身上沒那種東西了。」
「嗯,那就沒辦法了呢。哇哈哈。」
看著他愉快地大笑,我忍不住露出打從心底厭惡的表情,重重嘆了口氣。
太棒了呢,阿貝爾,你也有粉絲囉!雖然是男的。搞屁啊!我要求退貨!女生!給我女生!被這種熊男追著跑誰會高興啊。你說人生在世總會碰到許多事?給我閉嘴,信不信我揍你。
誰要跟這種虎背熊腰的天才劍士大人共處一室啊,我要回家!當然是回去有我心愛妹妹等著的溫馨小屋囉。淘汰賽?隨便啦,反正已經進十六強了,我要回家跟被窩相親相愛去。而且我打倒的可是最終頭目級的卡里奧斯特羅熊先生耶?已經夠了吧。我看這樣吧,幫我跟大會說我擠出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化成慘白的灰了。剩下的比賽期間,我只打算在床上吃和睡。
繃帶包好了,魔力也恢復得差不多了。於是我從椅子站起身,走向醫務室的大門。
我的手摸到門把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阿貝爾,你的話一定能拿到冠軍。我會在背後替你加油的。」
「……不,那個,我已經不打算繼續參賽了喔?」
「哇哈哈,你從剛才開始就擺出這種臉呢。但我覺得很可惜喔,實在太可惜了。你是能站上頂點的人,山頂上的景色可是別有一番風味的喔。」
「…………」
「不是我自誇,我之前一直認為學校裡已經無人是我的對手。其實在和你對戰前,我可是1路將對手一刀擊潰,連冠軍候補選手們都不例外。而你可是打倒了這樣的我呢。」
我回頭看向卡里奧斯特羅。他坐在椅子上,背對著我說話,聲音卻筆直地傳到我的耳裡。
「阿貝爾,你能贏得冠軍。」
「……雖然對你很不好意思,但我不是為了自己才往上爬的。」
「那是為了誰?」
「我……」
「我猜得出你是為了誰。但是阿貝爾,我話說在前頭,一個人就算說出『為了他人』這種話,說出這句話的毫無疑問仍是自己本身。你為他人著想的心雖然值得嘉許,但不可將自己的言行所附帶的責任,轉嫁到別人身上。你要記住,驅動你手腳的人仍是你自身。」
……這句話狠狠戳中我的痛處。這傢伙真的跟我同年嗎?
卡里奧斯特羅伸手用掌心撫了撫臉頰上的傷痕,依舊沒有轉過身。他寬厚的背影看起來莫名地帶著一絲哀愁。
「想著『為了他人』的毫無疑問是我的心,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責任推卸給別人。你是你,我是我……我無意服從你的想法。」
可是就那樣沉默不語,感覺好像輸給他一樣,於是我刻意加重語氣,對著他的背影說道。
卡里奧斯特羅低聲說道「這樣啊」,接著像是要轉換氣氛似地,用開玩笑的語氣回應:
「更重要的是你如果棄權,輸給你的我就太沒面子了。所以你要給我拿冠軍回來啊。」
「這才是你的真心話吧。」
卡里奧斯特羅若無其事地說出很厚臉皮的話。我起初還覺得他是個直腸子的武鬥派,聊了幾句後才發現他難纏得很。
我留下仍坐在椅子上的卡里奧斯特羅,逕自打開門,走出醫務室。
去跟米雪老師報備一聲就回家吧。我心裡這麼想著,同時邁開步伐。結果忽然想起放在休息室裡的那把單手劍。
雖然覺得很麻煩,但也不能就這麼丟著不管,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前往休息室。
「……吶……這種事還是……」
「……噓,別廢話了,我們快動手吧。」
「可是……」
「沒辦法啊……總之我們照她說的做就對了……」
回休息室的途中,我與兩名說著奇怪對話的女生擦身而過。雖然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麼,但我對那兩名女生有印象。
感覺好像是西蒙斯的跟班……又好像不是。因為平常致力於從腦袋中清除任何跟西蒙斯有關的東西,所以我不是很確定。
怎樣都好啦,反正不管那兩人到底是不是西蒙斯的跟班,光憑她們是女性這點,就已經註定跟我不會有任何交集了,呵呵呵……
話說回來,拿冠軍啊……雖然卡里奧斯特羅大力誇讚了我,但我真的不是那塊料。
況且,我能贏他靠的是奇襲,甚至粗糙到不足以稱之為戰術,完全是險勝。而且使出最後一擊後,我就耗盡力氣而倒地不起了。
雖然裁判認定是卡里奧斯特羅先不能行動,因此判定由我取勝。照理來說,那種情況也可能被認定為平局,需要再打一場定勝負。
換言之,這次的勝利只不過是我運氣好罷了。
抱歉啦,卡里奧斯特羅。
我說自己不是那塊料、不想戰鬥,都是真心話。
……但其實我只是想維持我戰勝你的事實,贏了就跑。
萬一我參加下一場比賽卻打輸的話,不就會被認為『阿貝爾打贏斬龍者,結果還是輸了』嗎?這麼一來,我好不容易爬升一點點的身價又會立刻跌落谷底,女生愛上我的可能性就會從0•1%掉回0%啊。
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這種狀況發生,無論如何。
……嗯?如今回想著跟卡里奧斯特羅的對話,我才注意到一件事。
「那傢伙賽後叫我的時候都沒加『同學』了……為什麼……?」
「對布拉迪亞來說,直稱其名代表友情與敬意的表現,我認為你值得以此為傲。」
「哇啊!?」
突然有人回應我的自言自語,害我嚇了一大跳。
說話的人正是米雪老師。她的手上……啊,那是我的單手劍,她替我拿來啦。
話說回來,被卡里奧斯特羅直呼名字是代表友情嗎?真的假的,我註定要被他纏上了嗎?我想像了一下卡里奧斯特羅無論何時何地突然現身,拿著木刀對我說「阿貝爾~我們來比賽吧~」的畫面。
這就是絕望的光景嗎?
「伯納德,你忘了帶走這個。」
「啊,謝謝老師。」
米雪老師將好好收入劍鞘的單手劍遞給我。出於麻煩老師替我收拾的罪惡感,我伸出雙手恭敬地接過了劍。
與魔杖同為我的好搭檔的單手劍,無論生病還是痛苦的時候,這傢伙都一直陪在我身邊。雖然在最後一場比賽時完全沒派上用場就是了。
這是米雪老師幫我挑選、替我付錢、送給我的單手劍。只聽這一段,感覺我好像讓女人進貢的垃圾牛郎喔。
試想一下,我穿著西裝遊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令女人們為之瘋狂……哎唷,自己講都覺得好想吐,根本完全不適合。我還是比較適合去蹲廚房刷盤子吧。
「……伯納德。」
「是?」
米雪老師叫了聲我的名字。
幹嘛?該不會連米雪老師也要來熱血運動系列那套,叫我去奪下冠軍吧?拜託不要,要是被老師這麼要求,我很難拒絕耶,應該說會搞得我不得不答應啦──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米雪老師對我伸出手。
「你很努力了呢。」
然後她溫柔而輕緩地摸了摸我的頭,像是在安撫小孩子,又像是師父在稱讚弟子那般。
一股奇妙、舒適又讓內心有點搔癢的感覺,令我動也不敢動。
米雪老師一邊摸著我的頭,一邊對我說:
「你實現了跟我的約定,所以這次換我兌現承諾了。放心吧,我絕不會讓你被退學的。」
米雪老師的手輕巧地抽回,那股舒適與溫暖隨之遠離我。
「你今天應該很累了吧……好好休息。」
「謝、謝謝、老師……」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好像看見老師的嘴角微微上揚了。
米雪老師沒再說什麼,轉過身就這樣離開了。
她大概是察覺到我不想繼續參加比賽。
儘管沒有證據,但我有這種感覺。
我忍不住擅自想著,老師或許是理解我的。
雖然我無法判斷這是事實,還是我自私的願望。
可是我現在只想繼續沉浸在還殘留於頭上的那股搔癢感中。
為了不要忘記、為了能一直牢牢記得……
──我的魔術大會,就這樣閉幕了。
「呀!」
「唔喔!」
就在我面帶男子漢的帥氣表情,回味著米雪老師手上的溫度時,背後忽然被人撞了一下。痛……是不會痛啦,但因為事出突然,我完全反應不過來,直接被撞倒在地上。
誰啦!在我想要帥氣地畫下句點時來打擾我!為什麼我每次收尾都帥不起來呢……
啊……感覺不到頭上的那股溫暖了……漸漸消失了……Oh……
「你、你還好嗎!?對不起,我在找東西沒看到前面……真的很抱歉!」
「啊啊……呃、嗯,我沒事……」
撞到我的犯人不停地對我鞠躬道歉。本來想唸幾句的,但對方好像在趕時間,我就大發慈悲地原諒這傢伙吧。
啊,結果是女生啊。哎呀,我怎麼可能吼女生呢?我可是天生的女性主義者耶。
如果是男的,我肯定二話不說先賞他一記飛踢,這是一定要的。
我表明自己沒事之後,那女孩又行了一禮才離去。她走過我身邊時,綁在左側的亞麻色髮尾映入了我的眼簾。
我的視線不禁追著她的身影而去。
綁成側馬尾的亞麻色頭髮、漂亮的亞麻色眼睛,以及一臉快哭出來、在找東西的樣子。
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
……啊,我想起來了。她是我跟妹妹逛祭典時,遇到的那名遺失項墜的女生。怎麼回事?她又弄掉東西了嗎?真是個迷糊的人呢。
……像這樣無意間再次碰到後,要我當作跟自己沒關係直接離開,感覺實在不太好。
雖然找女生講話比跟卡里奧斯特羅戰鬥還緊張,不過還是問問看能幫上什麼忙好了……
我還在猶豫不決的時候,亞麻色頭髮的女生就已經走進遠處的一間空屋裡了。就在我下定決心,打算過去找她的那一刻──
我看見遠處有張早已看膩的高傲側臉。
那是……西蒙斯?是蕾依•西蒙斯。
她仍舊一身看起來昂貴又俗氣的打扮,手上卻拿著一樣不相襯的東西。
那是……劍嗎?
那把劍貌似不太講究設計上的美觀,但看起來簡約好用。劍如今正好好地收在劍鞘裡,被她拿在手上。
這傢伙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A組快要開始比賽囉,妳不上場嗎?
就在我滿心疑惑時,只見西蒙斯粗魯地闖入剛才那名亞麻色頭髮的女生進去的空屋。
「妳是在找這個嗎?」
亞麻色頭髮的女生聽見背後傳來一道聲音,隨即停下翻找屋內的動作。
「……蕾依、同學?」
「給我加上『大人』……哼,算了。」
「妳為什麼會在這……」
女孩驚訝地看著自己下一戰的對手蕾依。當她注意到對方手上的東西時,露出了更加驚訝的表情。
「……!我的劍……!」
女孩發現自己在找的東西後──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她亞麻色的眼眸透露著明顯的責備與敵意,以不友善的視線筆直地看向蕾依。
當事人蕾依則完全不把她的視線當一回事,悠閒地用小指撥了撥勾在耳際的烏黑長髮。
「還、還給我!那是我爸爸送我的,是很重要的東西!」
女孩用尖銳的聲音拚命喊道。她當然知道蕾依來自頗具權勢的貴族──西蒙斯家族。要是對她出言不遜,自己說不定會出事。
即便如此,她也有不能退讓的理由。
蕾依現在拿在手上的那把劍,是對身為貴族的她來說,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碰觸的廉價武器。既不是有名鍛造師的作品,也不是什麼家族代代相傳的傳家之寶,只是一把極其普通的劍。
然而對女孩而言,那把劍是她的父親為了祝賀女兒考上魔術學校,並祝福立志成為騎士的女兒站上起跑點,努力縮衣節食,從原本就不多的薪水裡撥出錢,買來送給她的東西。那是比任何名貴聖劍都還要有價值的她的寶物。
「……『還給妳』?」
聽見女孩的控訴,蕾依挑起眉毛,絲毫不掩飾她的不悅。
「還給妳是什麼意思?難不成妳想說是我偷的嗎?」
「……可、可是!」
「…………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
蕾依忽然態度一變,露出愉悅而嘲諷的態度,發出邪惡的笑聲。
「我怎麼可能會偷這種東西呢……不過是個廉價的破銅爛鐵。」
蕾依像是把紙屑丟進垃圾桶一樣,隨意地將劍往地上一扔。
劍就這麼掉在了久未清理而積滿灰塵的地上。
「────!!」
女孩緊咬住嘴唇,用力握緊拳頭。
對自己來說很重要、充滿父親心意的東西,就這麼被人任意丟在地上,令她怒不可遏。
她彷彿忘了眼前的對象是個貴族,眼神變得像野獸一樣,氣得想撲上去。
「我記得妳父親是在王宮裡打雜……失禮了,我是說,妳父親是處理庶務的人對吧?」
「……咦?」
蕾依的話鋒忽然轉向意料之外的方向,讓女孩不禁愣住。
「好像很辛苦呢……要處理招待來賓的手續和整理重要文件。明明沒有後盾,責任卻相當重,工作量也很大,卻只能賺得一點零頭……」
「妳……妳到底想說什麼?」
「我打個比方。」
女孩僵著身子,動彈不得。她被蕾依詭異的態度給壓制,明明怒氣難消,卻連拳頭都舉不起來。
「如果說妳父親負責分類的重要文件,非常不幸地出了什麼差錯……不曉得妳父親會怎樣呢?」
女孩已經不再握緊拳頭,呼吸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急促。
「一般來說應該不會遭到太嚴重的懲罰吧。但萬一這件事跟西蒙斯家有關的話……我真不敢想像呢……對於出差錯造成家族損失的下屬,西蒙斯當家可不會寬宏大量地原諒呢……畢竟他是我的父親,我很瞭解他。如果只是丟了飯碗,那下場還算好的呢。」
蕾依揚起邪惡的微笑,態度故作懇切,滔滔不絕地說著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女孩只能緊抿著嘴,默默聽著。
接著,蕾依啪地一聲拍了一下手,收起邪惡的笑意,換上宛如聖女的微笑。
「哎呀,我怎麼盡說些不一定會發生的事呢,真是不好意思。比起這種事情,不如來談談決定我們誰可以進入十六強的比賽吧。」
蕾依緩緩靠近女孩,走近的途中還踩到她剛才丟在地上的劍,卻絲毫不以為意。
她把臉湊到女孩耳邊,悄聲說道:
「那麼,我們就在競技場上『堂堂正正』地打一場吧?」
我──露娜•克羅采在蕾依離開後,也沒有走出空屋。
遠處傳來了歡呼聲,是從競技場的方向而來。從這裡分不出來歡呼聲是因為比賽開始,還是因為比賽結束了。
「……哈……哈哈……」
我跌坐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無暇在意會弄髒衣服,撿起了我很寶貝的那把劍。
我用制服擦去髒汙,用手拍掉灰塵,擦去髒汙,再拍掉灰塵,就這樣重複著動作。
「……就算在這裡輸了,也進入了三十二強……嗯,以我來說算做得不錯了。」
對於平民出身的我來說,走到這步算是很不錯了,相信爸爸和媽媽都會稱讚我的。我不停在心底這麼說服自己,感覺臉上露出了笑容,心情好像也變得積極正面了。
可是──
泛出眼眶的淚水卻停不下來。
「……嗚……嗚嗚……」
我死命壓抑聲音。
我本來抱持著想成為騎士的夢想。
如今只能拚命說服自己,如果想當上騎士,就不該這麼丟臉地哭嚎。
不僅是因為夢想,為了一直支持我的雙親,我也想成為騎士。
要想成為騎士,我就必須起身去戰鬥。
可是為了家人,我不能前去奮戰。
我是因為覺得自己很可憐才哭的嗎?不,不是的。
「對不起、對不起……爸爸……我沒能反擊!我無法反駁!」
對於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
對於重要的父親給的禮物被丟掉這件事。
對於找不到任何方法改變這不公平現狀的自己。
我忍不住感到懊悔。
「……我好不甘心……!!」

我蹲坐在地上,喃喃發出悲鳴。然而誰都聽不到這句話。
『A組第七回合比賽,大會宣布視露娜•克羅采選手棄權。獲勝的是蕾依•西蒙斯選手!』
即便聽見遠處傳來裁判的廣播,我還是沒能走出那間空屋。
「──我知道了。」
我用誰也聽不見的音量如此低語。
然後從陰影處走出來,前往休息室。
我的魔術大會現在還不能結束。唯有那個人,我無法原諒。
我回到休息室時,發現米雪老師還在。她大概還在收拾東西吧。老師注意到我回來後,驚訝地稍微睜大了眼睛。
「……伯納德?你忘記拿什麼──」
老師話說到一半,露出認真的神色凝視著我。
「伯納德,發生什麼事了?」
……真厲害,她一下子就看穿了。
「什麼事都沒有喔,老師。」
「…………」
我轉開視線,說出顯而易見的謊話。要是說出剛才看到的事情,相信老師肯定會二話不說地提供協助。但我考慮了一下,最後決定不告訴她。
『不可將自己的言行所附帶的責任,轉嫁到別人身上』──因為卡里奧斯特羅說過的這句話,忽然閃過我的腦海。
他說得沒錯。我不是為了那個女孩,也不是為了米雪老師,現在的我完全是為了自己而行動。我必須只為了自己而行動。
無法原諒蕾依•西蒙斯的這股憤怒,就是如今驅動我的原動力。
「我要拿下冠軍,絕對。」
「……!」
米雪老師聽到這句一點都不像我會說的宣言,似乎嚇了一跳。
……妳說過不可『有勇無謀』,該為『義勇』而行動。要是妳知道我違背了這番教誨,會感到生氣還是傷心呢?
批評也好、責難也罷,等一切結束後,要我承受多少責備都行。
所以至少現在,請原諒我的任性。
「所以老師,妳願意聽我一個請求嗎?」
這跟貴族還是平民毫無關係。
只不過是不打那傢伙一拳,我就消不了心中這股怒氣罷了。
王國大輪祭,第六天。
對於折服了魔術學校最強劍士•卡里奧斯特羅的我來說,其他選手完全構不成威脅。
我在B組一路獲勝,西蒙斯也在A組順利晉級,終於來到決賽的時刻。
『各位!連續進行了六天的魔術大會,終於迎來了尾聲!』
擔任裁判的女老師站在競技場上,以魔法擴音過的聲音開始說起比賽的開場白。
『今年的大會真是波瀾萬丈!最終決賽的選手,一位是大貴族的千金,一位是平民出身的長男!究竟誰能夠成功站上五千名學生的頂點,在王國大輪祭第七天的頒獎典禮上獲得「英靈樹之杖」呢!?有請兩位選手入場!』
聽見示意入場的聲音響起,我緩緩舉步走進競技場。
『從A組脫穎而出的西蒙斯家千金,在去年大會上曾與最高年級生交戰,並獲得絕佳成績。歡迎稀世魔法使──蕾依•西蒙斯選手』
西蒙斯從對面的入口優雅地向前走。
『以及從B組脫穎而出,擊敗「火炎斬龍者」卡里奧斯特羅,並以滔滔之勢席捲而來,一路打退同組所有冠軍候補的黑馬。歡迎於本屆大會掀起波瀾的魔法使──阿貝爾•伯納德選……咦咦!?』
裁判一看見我的打扮,便發出了驚訝的叫聲。
難怪她會驚訝。
因為現在的我沒有穿著戰鬥法袍,甚至連劍和魔杖都沒有放在身上,完全是一身簡樸的便服裝扮。
裁判一臉困惑地對我說:
『那個……伯納德選手?你的裝備呢?』
「不好意思,我的裝備不見了。」
『咦咦~怎麼會不見呢……?』
「……噗哧。」
聽見前方有人噗哧一笑,我看向西蒙斯所在的方向。只見她露出譏諷的笑容回望。
「說不定那些裝備的性子跟主人一個樣,自己長腳逃跑了呢。」
(居然還有臉說出這種話。)
這個人唯獨厚臉皮這點值得敬佩。
這件事要從一天前說起。
我在休息室裡跟米雪老師坦白說出我的推測。
「你說可能會被偷走?」
「是的。」
米雪老師一臉詫異,忍不住重複了一遍我的話。
「我沒有證據,但很可能會有人來偷走我所有的裝備。」
「…………」
米雪老師直勾勾地凝視著我。那道視線似是試探,又像是試圖看穿我的想法。
我推測自己的魔杖,甚至所有裝備都會被人偷走,就像是那名亞麻色頭髮女孩的遭遇。而幕後凶手當然是西蒙斯。
我沒打算全盤托出。
萬一說出來,聰慧的米雪老師恐怕會察覺到一部分內情。她想必會猜測出我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態打進決賽,還有我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我相信只要拜託老師,事情多半會順利解決。說不定能揭穿西蒙斯違規的事實,讓她付出代價,失去晉級決賽的資格。
但是,那樣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按西蒙斯那扭曲至極的劣根性,如果想粉碎她的自尊、徹底挫挫她的銳氣,光是揭發違規一事並導致她失去比賽資格,肯定一點用也沒有。
而且我打算做的事情,等同於正面挑釁大貴族西蒙斯家。我不能因為自己的任性,把米雪老師捲進麻煩事裡。唯獨這點絕對不行。
就在我絞盡空虛的腦汁,思考該怎麼解釋的時候,米雪老師收起尖銳的視線,對我說道:
「知道了,我就相信你吧。」
「……!」
因為她答應得太乾脆了,反而害我忍不住緊張。
「呃,我這麼說或許很怪,不過妳這麼輕易地答應我,真的沒問題嗎……?」
「如果今天換作是別人,我當然不會這麼簡單就答應。但是我自認為很瞭解你的為人,從表情也能看出你並不是在開玩笑。如今,事情的背後有不能告訴我的內情,對吧?」
「啊、嗯,是沒錯……」
「既然如此,我不會勉強逼問你的……不過等大會結束後,你得給我好好解釋清楚。」
米雪老師,妳好可怕啊。
「那麼,你所謂的『請求』,是希望我能防止你的裝備被偷走吧?」
「不,不是的。」
「不是嗎?」
米雪老師疑惑地歪了歪頭。我自己也覺得這個請求很愚蠢,不過我還是對老師說了。
「我希望老師就算發現想偷我裝備的人,也要裝作沒看見。」
「……為什麼?我不懂你的用意。」
「……因為我相信她們肯定不是自願的……」
我想起在走廊擦身而過的那兩個西蒙斯跟班。從她們的對話聽來,那兩個跟班多半是收到西蒙斯的命令,才去偷走女孩的劍並轉交給她的。
雖然沒有證據,但肯定是這樣。
依照西蒙斯的個性,我不認為她會親自做出偷竊行為。
「這些裝備都是老師送我的,我之後絕對會拿回來,所以請老師答應我的請求吧。」
我對米雪老師低下頭。
米雪老師看著我幾秒後,死心似地嘆了口氣。
「……你果然很怪。」
「……不好意思。」
「道歉什麼呢,我是在稱讚你喔。」
──那些奇怪的地方,也是你的一部分呀。
米雪老師說著,對我露出帶著一絲羞澀的笑容。
「而且……我想應該、不,我幾乎可以確定──」
「嗯?」
「以那傢伙的魔法程度……我就算沒有武器和防具,也打得贏她。」
然後,到了今天。
在準決賽結束後,我曾離開過休息室一次。果不其然,我一回到休息室,就發現裝備全都不見了。
大會規定,用於比賽的武器與防具必須事前申請以供審核,參賽者只能使用獲得許可的裝備。
這是為了防止參賽者作弊或攜帶危險物品入場,因此參賽者不能使用沒有事前登記的道具。西蒙斯就是看準這點,才會指使手下偷走別人的裝備。
而魔法使一旦失去魔杖,就只是個空有魔法知識、比普通人還弱小的人類。
西蒙斯多半認為能藉此逼我退賽,就算我勉強上場,她也不覺得我有勝算吧。
嗯~一般來說,任誰都會這麼想吧。
站在我眼前的西蒙斯掛著打從心底愉悅不已的微笑,對我說道:
「那麼,你空手來這裡(競技場),究竟能做什麼呢?總不會是來變魔術的吧?如果想當街頭藝人的話,我建議你不要待在這,改去廣場才對唷?感覺挺適合你的呢♬」
「…………」
「連把武器都沒有,你怎麼還有臉站在這裡呀?我實在無法理解耶。這樣來比賽只是丟自己的臉而已,難道說你那顆可憐的小腦袋,連這種小事都判斷不了嗎?」
「…………」
「啊啊~還是說,你不想被人說臨陣脫逃才來的啊?真是了不起呢。呵呵,想必觀眾席上的大家也會為你的英姿送上熱烈掌聲吧。好啦,這裡已經沒你的事囉?現在立刻宣布棄權,趕快回家怎──」
「說什麼呢,妳是笨蛋嗎?」
「──麼樣…………啊?」
西蒙斯被我堵住了嘴,笑容瞬間僵住。
「我當然是為了來戰鬥,才會站在這裡啊。」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西蒙斯,放聲說道。
在我視線前方,西蒙斯氣得直打哆嗦,眼角抽搐地對我說:
「……笨……笨蛋……?這個臭平民……!你以為自己現在是在對誰說──」
「我就是在對妳說話,蕾依•西蒙斯。」
「……!」
西蒙斯終於氣到控制不住表情。她狠狠地瞪著我,眼神彷彿能殺人般。
如果是平常的我,現在應該會轉開視線,因為討厭惹上麻煩而逃走吧。
然而,只有現在不同。
我正面承受西蒙斯的視線,並瞪了回去。
從遇見這傢伙,正確來說是被這傢伙纏上開始,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但這還是我第一次跟她正眼對看。
「剛才妳問我『怎麼還有臉站在這裡』對吧?答案很簡單。」
我的視線沒有絲毫動搖,毅然決然地放膽對她喊話。
「我•超•級•討•厭•妳。光是想像一下妳開心地站在頒獎台的樣子,我就覺得噁心得想吐。所以我是來阻礙妳拿冠軍的,就只是這樣。」
「什……!?」
西蒙斯聞言,握著魔杖的手狠狠捏緊,頂級魔杖被捏得咯吱作響。
「你這個……無名小卒……!!」
「妳還不是一樣。」
場上的空氣一觸即發。
裁判慌張地左顧右盼。
『啊~呃~那個,我們實在不能讓選手在沒武器和防具的狀態下戰鬥……』
「無妨吧?反正本人都說要打了。」
『咦咦~不、可是……伯納德選手!你確定嗎!?』
「嗯,對付她根本用不著什麼魔法。」
「……!」
『唔~!那、那麼!決賽,開始!!』
「看我刺死你!」
比賽一開始,西蒙斯立刻描繪魔法陣,開始詠唱魔法。
我緊握住拳心,把全身魔力精煉到拳頭上。
現在開始,我要做一件真的非常愚蠢的事。
「『冰之槍』!!」
西蒙斯發動了中級的冰雪魔法,一隻巨大的冰之槍隨即朝我筆直飛來。要是不閃開這個攻擊,我肯定會被直接打穿腹部而死吧。西蒙斯也明白這點,已經預想我會往某一側閃躲,準備好發動下一個魔法。
我完全理解她的思路。
於是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接著用灌注滿滿魔力的右拳,揮拳把冰之槍給打碎。
啪唰!!如玻璃破裂的聲音響起,冰之槍應聲碎裂。
破碎四散的冰仍不偏不倚地襲來,插滿了我的身體。
「啊?」
面對這完全出乎預料的一幕,西蒙斯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鮮血啪噠啪噠地滴落而下,強烈的痛楚襲擊全身,痛到我感覺自己快暈過去了。
儘管如此,我依舊強忍著痛苦,往前邁了一步。
距離西蒙斯站的地方,還剩九步。
西蒙斯看著渾身是血的我,不可置信地尖叫出聲。
「你、你這傢伙……!你是腦袋有問題嗎!?」
我無視她的尖叫,朝她說道:
「用中級魔法只能造成這點傷害嗎……妳之前該不會想憑這點伎倆,就贏過卡里奧斯特羅吧……?如果是的話……」
我往前一步,還剩八步。
「妳未免太狂妄自大了……!蕾依•西蒙斯。」
雖然多少會因個人的天資及程度有所差異,但通常愈常使用魔法,魔力就會增加愈多,魔法威力也會等比例地成長。
我直接用身體承受了這遠低於我想像的魔法攻擊後,瞭解到一件事。
這傢伙,蕾依•西蒙斯。
什麼都堅持不到最後,從來沒吃過苦頭,甚至不曾真正好好面對魔法這一門學問。
什麼名門望族,什麼西蒙斯家族,妳只不過是個徹底墮落的懶惰鬼。
妳有什麼資格嘲笑『她』?
妳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
我往前一步,還剩七步。
「……唔!『炎之波』!」
西蒙斯不甘心地咬牙,發動了火炎魔法。我脫掉衣服充當盾牌,擋掉一些炎之波的火焰。
但是只靠衣服當然無法徹底防禦火勢,迎面而來的炎之波仍舊燒傷了我的皮膚。
我忍受著劇痛和高溫,再度往前踏出一步。
還剩六步。
「的確……人出生時,就註定了地位的高低。要扭轉這樣的命運,真的非常辛苦。對我而言,如果可以的話,與其挑戰現實,我當然寧可選擇逃跑。」
「…………你、你在說什麼?」
貴族比平民幸福。
有錢比沒錢幸福。
有才能比沒才能幸福。
長得美比長得醜幸福。
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而會屬於哪一邊只能靠運氣。世上就是有這麼不公平的事。
我往前一步,還剩五步。
「……不停地逃避、躲藏、放棄、嫉妒、憎恨、別開視線……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的……一直都是……」
聽到關於優待生制度、退學跟平民出身之類的話時,我心底深處早就半放棄地想著『我就知道會這樣』。我早早放棄對抗世界的不公,藉此讓自己不要更受傷。
因為只要不抱持希望,就不會感到絕望。
西蒙斯仍舉著魔杖,露出不懂我在說什麼的表情。哈,我可不是要妳聽懂才說的。
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讓看著這場比賽的那個人,還有不知道有沒有來觀看這場比賽的那個女孩知道這些罷了。
「……但是,有個人對我說了。說我『能成為一個很棒的魔法使』,還對這樣的我說『我相信你』、『你很努力了』這種話……」
雖然那份期待與信賴,對無力的我來說曾經非常沉重。
然而我認為,正因如此,我才有辦法努力走到這裡。
我基於想受女生歡迎的不純動機,才努力學習魔法。
看見帥哥就無條件在心裡詛咒對方,是個性格差勁至極的人。
不擅長靠自己決定任何事情。
不擅長和別人對視。
甚至無法好好跟人交談。
然而這樣的我──
「剛才我說對付妳用不著魔法,這句話要修正一下……我的『魔法』是我的恩人鍛鍊出來的東西,是我和我的恩人一起建立起來的東西,是我無可取代的寶物。」
好不容易擁有了能夠引以為傲的事物。
所以──
「──我的『魔法』,對妳來說太昂貴了。」
西蒙斯用飽含殺意的目光狠狠瞪視著我。我離她所在的地方,只剩下四步之遙。
西蒙斯既不退後,也沒有往兩側移動。
對她來說,我只是個赤手空拳的人肉靶子。她的自尊心恐怕不會允許自己面對這種對象時,還做出閃躲的行為吧。

「妳至今到底累積了什麼?」
西蒙斯將魔力輸入魔法陣。陣型雖然只是中級魔法,但從魔力量看來,應該是最高等級的威力……以她的程度來說的最高等級。
我毫不膽怯地繼續邁步,還剩三步。
「我說的不是貴族千金的身分,也不是西蒙斯家的力量。我是在問現在站在這裡的『妳』,至今究竟累積了什麼,讓妳有資格去踐踏別人的努力?」
根本不需要聽她的回答,這傢伙什麼都沒有累積。
那麼,那個女孩呢?
在積滿灰塵的空屋裡抱著劍的她,又是如何呢?
身為平民卻懷抱志向的她握著劍,為了家人而流淚隱忍,決心捨棄榮光。這樣的她又是如何呢?
這種事情,根本不需要問。
「臭、臭平民,少瞧不起人了!『炎之流星』!!」
魔法陣出現在虛空中,降下了火焰的流星群。
轟隆轟隆轟隆!四周響起爆炸聲,塵土飛揚。
「呼……呼……」
西蒙斯因為大量使用魔力,疲憊感瞬間襲來,不禁垂頭看向地面。
周遭恢復平靜,場上只聽得到她的喘息。
就在西蒙斯確信自己獲得勝利的瞬間──
「不管……妳有多了不起……比其他人受老天爺多少眷顧……」
一道黑色影子映入她的眼中。即便衣服變得破破爛爛、額角流著血、虛弱得氣若游絲,那道影子仍然站立在她眼前。
還剩一步。
「啊……」
西蒙斯不由得退卻,顫抖的手緊緊握住魔杖。
我俯視著她害怕的模樣,握緊拳頭注入魔力。
「都不能成為妳去阻撓為了追尋夢想而努力的人的……藉口!!」
然後,就在我要朝西蒙斯的臉揮下拳頭之際──
腦海裡浮現出米雪老師的臉。
我不禁想到,如果我揍了西蒙斯,溫柔的她一定會很難過吧。
此時,卡里奧斯特羅說的話在腦海裡響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揮下了拳頭。
啪嘰一聲,某個東西應聲碎裂了。
我用盡僅剩的最後一絲力氣,一拳把她的魔杖給擊碎。
就算再怎麼用魔力提升身體能力,對於原本就很瘦弱的我來說,這樣已經是極限了。
因為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傢伙奪得冠軍,所以我僅憑著一股毅力死撐著,站在原地。
然後──
『比賽結束!蕾依選手視為無法繼續戰鬥,獲勝的是阿貝爾選手!!』
一聽見裁判宣布比賽結果,我便立刻失去了意識。
好痛,超痛的。
一睜眼,我看見了陌生的天花板……其實並不陌生,這裡只是醫務室。周遭染上一片昏黃,看來已經傍晚了。
就在我想看時鐘確認正確時間時──
「喔喔喔好痛好痛好痛!」
光是轉個頭,全身上下就傳來一陣劇痛。從觸感來判斷,我現在似乎從頭到腳都捲著繃帶,變得像木乃伊一樣。
「啊,你醒了……!」
從肚子附近的方位傳來了安心的聲音。我試圖轉頭看是誰……痛死了,頭動不了。
這時,在我身旁的人伸出手,幫我撐起上半身。我往旁邊一看,跟平常一樣頂著美麗鐵面的米雪老師近在咫尺……不不不,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剛睡醒就收到這種獎賞超開心的,雖然開心但是該說是讓人很害羞嗎?啊,可是身體實在太痛,我連撇頭都做不到。這到底算是獎賞還是新的拷問手法呢?有沒有人啊,不用救我但拜託救救我。我已經不知道在說什麼了。
在我腦子胡思亂想的期間,米雪老師扶著我的身體,讓我的上半身靠在床頭板上,還細心地在我背後塞了顆枕頭當靠墊,完全感受得到老師的溫柔。
「謝、謝謝老師。」
「嗯,不客氣。」
我開口道謝後,米雪老師若無其事地坐回了原位。柔軟和溫暖離我遠去,感覺有點寂寞。還有我臉現在超燙的,我的臉現在大概紅得跟蘋果有得拚吧。但是米雪老師還是一樣面無表情,真哀傷。
「別傻笑行嗎?白癡老哥。」
「啊啊,妳在啊,艾莉潔……話說,妳剛剛是不是叫我白癡?」
「我沒有啊,笨蛋老哥。」
「怎麼升級了。」
我親愛的妹妹艾莉潔,如今正坐在床邊椅子上,直直地瞪著我看。
哎呀,怎麼覺得不久前那聲聽起來放下心的聲音,就是從這方向傳來的呢?那聲音的主人該不會是妳吧?雖然現在的態度沒半點擔心我的味道,反倒感覺話裡帶刺的。
「你昏倒被帶到醫務室之後,艾莉潔就立刻趕來看你了。你的家人很重視你呢,阿貝爾。」
「什、等等,老師!」
一聽到米雪老師的話,妹妹就慌了手腳。米雪老師則一臉疑惑地看著她。
「她應該也在觀眾席看你的比賽吧,比我更早抵達醫務室……」
「…………我沒看。」
「……?但妳立刻就趕來看他了不是嗎?我還記得妳當時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
「……我只是剛好經過醫務室。看起來很喘只是因為我剛好在那之前在附近運動,我根本就沒有去看哥哥比賽。」
「……?」
艾莉潔一邊用左手捲著頭髮,一邊否定米雪老師的話。老師顯得更加疑惑,一臉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妹妹啊,再怎麼樣這個謊也說得太差勁了。還有,哥哥可是知道妳一說謊,就會做出那個捲頭髮的動作喔。
呵呵,真是個可愛的傢伙。
我為了擁抱可愛的妹妹張開了雙手。雖然身體超痛的。
妹妹像是要回應我似地,來到我的身旁後……!
「話說回來……」
「啊唔!?」
妹妹沒抱住我,而是輕輕地戳了一下我的肚子。換作平常,這種攻擊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然而對現在被包成木乃伊的我來說效果超群、威力甚大,害我痛得又快昏過去了。咦?為什麼!?為什麼要戳我!剛才難道不該上演對妹妹的心思瞭然於胸的我,終於讓妹妹敞開心房,然後兩人感動地擁抱在一起的溫暖場面嗎!?為什麼我會痛到昏倒!?好痛……比起身體,我的心更痛……
「為、為什麼?妳為什麼要這樣欺負我啊,艾莉潔……!」
「大笨蛋老哥,你對我說謊了吧?」
「啊?說謊?什麼事啊?」
妹妹無視我淚流滿面的控訴,突然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妹妹,妳在說什麼啊?我對妳說謊?怎麼……嗯~頭緒太多了,不知道她到底指哪一件事。啊,難道是……
「……難道是我大概兩天前把妳特意留下的限定款布丁吃掉,然後裝作不知情的事嗎?」
「哦~……那個果然是哥吃掉的啊……」
啊,糟糕,自爆了。
結果多了一項罪名,我頓時緊張起來。艾莉潔直盯著慌張的我,一字一句地說:
「優待生,退學,十六強。」
…………
在妹妹只以簡短單字逼問之下,我為了迴避她的嚴厲視線,看向米雪老師。米雪老師則罕見地看向一旁,向我道歉。
「抱歉,阿貝爾,我以為你已經跟家人提過了……」
原來如此,是老師說溜嘴的嗎?唉,我沒事先告知,也有不對啦。
我視線游移不定,思考著該怎麼回答仍然狠狠盯著我的妹妹。
不是嘛,妳想想,退學啊錢啊什麼的,聽起來挺沉重的不是嗎?身為哥哥,當然不想讓妹妹多操心啊,所以我才想說應該不必主動提起……
看見我這樣的態度,艾莉潔她……
短短一瞬間露出了悲傷的眼神。她垂下眼簾,咕噥了一句。
「……幹嘛不跟我說……我們是家人耶。」
「…………」
我看著這樣的妹妹,一語不發地伸出了手,摸了摸她的頭。
雖然很痛,但現在完全顧不上身體的痛楚。
「抱歉。」
「……才不原諒你呢。白癡、笨蛋。」
艾莉潔不開心地轉開視線,不過沒有要揮開我的手的意思。
我有點困擾地笑了笑,為了讓妹妹原諒我,開口繼續說道:
「對不起嘛。」
「不會原諒你的。」
「……我不會再瞞妳,也不會再說謊了。」
「不行。」
「……我請妳吃限定布丁和泡芙吧。」
「再來一點。」
「……喂。」
聽見妹妹得寸進尺的要求,害我忍不住吐槽……不過,這次是我不好,只好全盤接受無理要求了。如果這樣就能哄妹妹開心,這點小事算什麼呢。
米雪老師只是靜靜地待在一旁,看著我和妹妹的互動。
這時,醫務室的門打開了,一位女老師走了進來。
「打擾了!蘭福德老師在嗎?……啊,原來妳還在這裡!要召開緊急會議,請立刻到辦公室來吧。」
「馬丁尼斯老師……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
米雪老師回答後走向門口。仔細一瞧,那位名叫馬丁尼斯的女老師,就是決賽時擔任裁判的那位老師。
「啊,伯納德同學!你恢復意識啦,太好了……傷勢還好嗎?」
「啊……還有點痛。」
「看來還沒完全治癒呢。我等下去叫會治癒魔法的老師過來,你先安靜躺著唷。」
馬丁尼斯老師注意到這邊,開口關心了我一下。好溫柔,感覺要迷上她了。沒啦,我不會迷上她的,應該不會。
「阿貝爾。」
「是?怎麼了嗎?米雪老師。」
「你不用擔心之後的事。」
「……?好……?」
「還有,等事情處理完後,你必須一五一十地向我交代這次的事。」
「…………好。」
米雪老師這麼說完,就跟馬丁尼斯老師一起離開了醫務室。這麼說來,我還得跟米雪老師解釋前因後果呢……啊啊,胃開始痛了。治癒魔法、請快點幫我施加治癒魔法。
夕陽斜照的醫務室裡,只剩下我和妹妹兩人。妹妹用右手輕輕揮開我的手。
「你為什麼要做那麼危險的事?」
「……嗯?」
「不、不是的,我沒有看比賽,是聽米雪老師說的……她說你在比賽上赤手空拳,朝著對你施發魔法的對手衝過去。你傻了嗎?」
艾莉潔說起似乎從米雪老師那裡聽來的對戰情形,問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啊啊~那個啊,確實被說是笨蛋也沒辦法呢。」
「你是有理由的吧?」
「……嗯~」
「你該不會已經忘記自己剛才說過什麼了吧……要我朝你頭上賞一發雷魔法嗎?說不定能治好你那癡呆腦喔?」
「等等、暫停!我知道啦,說好不會再瞞著妳了……」
我敗給順手抄起魔杖、說出危險發言的妹妹,只好抽掉能聯想到當事人的部分,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解釋了一遍。
關於西蒙斯的惡行倒是全部供出了,反正我根本沒把那傢伙放在心上。啊,但是我也不知道那個亞麻色頭髮的女孩叫什麼名字。
我腦中這麼想著,同時大略地解釋完後,艾莉潔說了一句。
「……比賽的時候把那傢伙打飛不就好了,你怎麼做事這麼天真啊?」
「咦咦……」
妹妹說了非常激進的話。
「不是啦,妳想想,我一開始也覺得沒辦法原諒她,很想將她痛扁一頓……可是我好歹是個男的,對方可是女生耶?」
「……啊?」
「而且我覺得要是當時真的動手了,米雪老師可能會有點傷心吧……」
「……哦~」
「……還有就是,真做到那個地步,我有點怕之後會被報復……」
「這才是真心話吧,你這個膽小豆芽菜。都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教訓她一頓了,早就來不及了啦。」
「唔……」
我從哥哥降級成豆芽菜了,嗚嗚~
妹妹猛烈的砲火打得我完全無法回嘴。
「總之,雖然可能太遲了,不過我會負全責的。萬一發生什麼事,妳就帶著媽媽一起逃走吧。」
「啊?你這個哥哥還想指使妹妹?」
……咦咦?兄妹的階級關係應該是『哥哥>妹妹』吧……?怎麼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哥哥<妹妹』了?兄妹關係完全顛倒了啊。
妹妹以一句話,徹底推翻我使盡渾身解數發揮的犧牲精神。接著,她從椅子上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隨身物品後走向門口。
「艾莉潔……」
「吵死了,我絕對不會聽哥哥說的話。」
妹妹打斷我的話,動作粗魯地打開門。我很清楚對進入頑固模式的妹妹說什麼都沒用,只能嘆口氣並搔了搔臉頰。
我放棄說服妹妹,眼神從她身上移開。
這時,我才發現病床旁的櫃子上,放著插入鮮花的花瓶。那幾隻漂亮的花朵看起來剛插好沒多久,都還很新鮮嬌嫩。這應該不是醫務室裡平常擺著的東西,大概是有人為我擺上的吧。
雖然沒能說服妹妹聽話,不過至少向她道謝好了。於是我開口對她的背影說道:
「這些花,謝謝妳啦。」
「…………」
妹妹僵了一下,停下腳步,然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咦?怎麼了?
「……嗯?這不是艾莉潔妳插的嗎?」
「插進花瓶的人是我沒錯,但花不是我拿來的。」
「啊啊,那就是米雪老師吧……」
我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但妹妹又嘆了口氣。那麼常嘆氣的話,幸福可是會溜走喔?這樣可以嗎?妳沒問題嗎?
「……露娜。」
「嗯?」
「拿那些花來的是個叫做露娜的女生,你可要記得呀。」
「……誰啊?」
完全不知道她是誰。說起來,我根本沒認識什麼女生。不管我怎麼在貧瘠的腦內捜尋,都想不出有哪個我知道的女生叫這個名字。
「唉……笨蛋。我可是有好好告訴你了,要記得喔。」
「……?喔、好,我知道了。」
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罵我,不過先回答「知道了」一定沒錯。
妹妹冷淡地說了句「再見」,便離開了醫務室。
我就這樣帶著滿腹疑惑,一個人被留在醫務室中。
算了,不知道的事情再怎麼想也沒用。於是我重新在床上躺好,打算在會施展治癒魔法的老師來之前,再休息一會兒。
這麼說來,我現在才想到,剛才米雪老師叫我的時候,都沒叫我『伯納德』,而是叫了我的名字『阿貝爾』。
一定是因為叫伯納德的話,會分不出是在叫我還是叫艾莉潔吧。
我得出這個結論後,靜靜地閉上眼睛。
插曲 她們
「讓平民出身的人獲得『英靈樹之杖』,可是前所未有的醜聞啊!!」
看著大力拍桌、噴口水怒吼的老師,我感到怒不可遏。
我跟著馬丁尼斯老師一起出席教師會議。在『緊急會議』上最大的議題,果然是關於王國大輪祭最終日的頒獎典禮,眾人正討論著該給予阿貝爾怎樣的待遇。
英靈樹──是一棵樹齡超過千年的神樹,為這個國家『伊梅利斯王國』的象徵。其不但是全世界中只剩下一棵的瀕危植物,還是王國認定的國家遺產之一。
英靈樹之所以會變成瀕危植物,理由是因其『魔力傳導率異常高』的特殊性質。對於魔法使來說,魔杖既是武器,也是生死與共的夥伴,是相當貴重的道具,說是魔法使的生命線也不為過。魔法使若是沒有魔杖,連個火球術也放不出來,不管擁有再多魔力和魔法知識都沒用。
過往的年代不具保護文化財產的法律和意識,因此英靈樹遭到大量砍伐,連種子都被當作商品拋售消耗,導致英靈樹急遽消失。
英靈樹就是如此具有歷史意義的貴重物品。而與王國大輪祭一起舉辦的魔術大會,其冠軍能夠得到的獎品『英靈樹之杖』,便是一年僅生產一把、背後隱藏著深厚歷史意義的魔杖,不僅昭示著對過去的訓誡,還蘊藏著對魔法使未來發展的祝福。
「這把魔杖可說是代表著伊梅利斯王國所有魔法使們的歷史啊!怎麼可能交給一個沒有血統和家世的平民!」
「說得沒錯!」
「說起來,馬丁尼斯老師,妳為什麼在決賽上、而且偏偏是那個西蒙斯家的千金,宣布她輸掉比賽啊!?」
「咦咦咦!?您現在是在對我說話嗎!?」
「不對妳是對誰說啊!?」
坐在我隔壁的馬丁尼斯老師忍不住站起身,一臉驚愕。如今辦公室中,桌子被擺放成圍出一個長方形的樣子。坐在我們對面的一部分老師──被稱作『貴族派』的那些老師們──正瞪著馬丁尼斯老師。她發現自己突然被指名道姓地指責,連忙慌張地解釋。
「啊~呃~因為西蒙斯選手的魔杖被破壞了,而且顯然喪失戰意,我才想說應該是阿貝爾選手勝利了吧~這樣子……」
「妳那模糊不清的判斷標準是怎麼回事!?」
「要論戰意的話,怎麼看都是渾身是血還負傷的他輸了才對啊!?」
「說起來,從讓他空手上場就不對了!」
「不是,雖、雖然這麼說也沒錯……!但我在戰鬥前有好好確認過雙方意願呀……」
馬丁尼斯老師語無倫次地說著,卻執意反駁對方的話。我壓抑著因憤怒而隱隱顫抖的拳頭,開口幫她說話。
「馬丁尼斯老師被交付了裁判一職,比賽結果應該優先採納她的判斷。不管是什麼比賽,都通用這個規矩。我認為事到如今還想推翻裁判的裁決,是沒有正當性可言的。」
「……!」
「沒、沒錯!蘭福德老師說得沒錯!我作為裁判,並沒有做錯事情!」
馬丁尼斯老師高聲贊同我的說法。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往我身邊靠了過來,似乎想躲在我的背後。
『貴族派』和我隔著桌子和中央的空間,互相瞪著對方。這時,『貴族派』中的一位老師指著我大喊:
「……蘭福德老師,看來妳不明白讓他站上頒獎台代表什麼意義吧!要是讓平民出身的他領取魔杖,站上五千名學生的頂點,貴族們的面子要往哪裡擺!」
「……魔術大會不是給貴族臉上增光的場合;而是讓年輕魔法使們一較高下,很純粹的一種祭典。」
「那是對一般人的說法!魔術大會才不是單純的魔法使武鬥會!……蘭福德老師,身為『孤狼』的妳要是執意偏袒他,我可不知道對妳的職涯會有什麼影響喔?」
「……」
『孤狼』嗎?原來如此,大家背地裡是這樣稱呼我的啊。
……我並不驚訝。
我當然非常清楚,甚至心知肚明到深感厭惡,魔術大會並不是一場單純的活動。
自任教以來的幾年間,我在這所學校裡聽過、也看過太多了。
貴族們之間的派系鬥爭、竄改對戰列表、暗盤交易,甚至是賄賂和恐嚇等行為。我早已深深體悟『魔法的祭典』背後深藏了多少黑暗面。
我無法對這些不公不義的事情坐視不理,只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想出對策。然而,我個人的能力極其有限,所做的努力總是很輕易地被推翻。我至今的心血宛如被濁流吞噬的小小堤防,最終都消失在洪流之中。
結果留下的只有被當作『孤狼』、遭到『貴族派』敵視的後果。無力的我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這次的事情恐怕也是這麼回事吧。從阿貝爾樣子變奇怪的時間點,以及他在決賽時與西蒙斯的對話來推測,應該是西蒙斯和克羅采之間發生了一些事。
我沒能明確掌握當時的狀況。不,就算我真的理解事情的前因後果,又能做什麼呢?這所學校裡不只是老師,連學生和其背後的家族都幾乎是『貴族派』,我的抵抗能有多少意義呢?
就算是這樣──
『伯納德,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事都沒有喔,老師。』
那名男孩以我從沒見過的表情對我說謊。
『我希望老師就算發現想偷我裝備的人,也要裝作沒看見。』
那名男孩擁有一顆溫柔的心,甚至體貼那些竊取他裝備的人。
『我的「魔法」是我的恩人鍛鍊出來的東西,是我和我的恩人一起建立起來的東西,是我無可取代的寶物。』
明明是過去任誰都否定、連我自己都放棄的特訓,那名男孩卻將那段時光中培養起來的東西稱為寶物。
『都不能成為妳去阻撓為了追尋夢想而努力的人的……藉口!!』
那孩子很清楚自己的身分和立場,也明白自己必須面對什麼阻礙和煩惱。即便如此,那名男孩仍舊選擇為了別人挺身而出。
你說得沒錯,阿貝爾。
你為了他人而行動,那麼我也……
為了你,去做我能做到的事吧。
我冷冷地看著以為我不會再開口的貴族派老師們,放膽地說道:
「『孤狼』又如何?我也不在乎會不會損失這幾年來的資歷。」
聽見我吐出這句話,貴族派的老師僵著笑臉,傻在原地。
「阿貝爾•伯納德已經親身證明了自己的價值,不能只因某些人無聊的面子問題,而沒收他應得的榮譽與獎賞。就算要我賭上自己的教師人生也好,我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絕對不能允許……!」
「……什!?」
「阿貝爾親手打倒了『斬龍者』布拉迪亞,他作為魔法使的資質無庸置疑。」
我不知不覺間緊握住拳頭。我察覺自己的語氣格外強硬,這很不像我。雖然心裡這麼想,我的心仍舊逐漸激昂起來。
「這裡是……『魔術學校』……培育魔法使的學校。要是我校現在取消阿貝爾的冠軍資格,肯定會淪為全國所有魔法使眼中的笑柄,認為我們是『對權貴鞠躬哈腰、名不符實的魔術學校』。」
「──!!蘭福德老師!妳太放肆了!!」
「啊啊……」
聽到我這番話,貴族派的老師們氣得從椅子上跳起來,當中還有人已經緊握著魔杖。
馬丁尼斯老師伸手掩住嘴巴,額上流著冷汗,慌張地左右張望;我則擺好隨時能抽出魔杖的架勢,展開小小的魔法陣。
啪哩──杯中原本溫熱的紅茶瞬間凍結。
「哎呀哎呀,各位冷靜一下吧。」
一觸即發的空氣中,忽然傳來從容不迫的聲音。
「理、理事長……」
「先喝杯紅茶吧……哎呀,都凍成冰了呢。」
聲音的主人是一名身穿黑色西裝搭配花襯衫、總是戴著帽子的高齡男士。他正是擔任魔術學校理事長一職的男人。
理事長看著杯中凍成冰塊的紅茶,發現不能飲用後,便一臉可惜地把杯子放回桌上。
接著,他十指交扣,鄭重地開始談起自己的想法。
「……這所魔術學校在各方貴族的捐款下得以維持營運,除了提供學生們良好的環境之外,我們也因此受惠不少,這點是無庸置疑的……能稱得上是魔術學校顏面的魔術大會優勝者,居然是個不知打哪來的平民少年,的確可能令貴族臉上無光呢。」
「什……!?」
「就、就是說啊,理事長!」
見我忍不住站起身,理事長用眼神牽制住我的行動。
「但是呢,這次爭議中心的少年……阿貝爾•伯納德同學,作為優待生一直表現優異,並且在今年為了能維持優待生身分而參加大會,再度獲得亮眼的成績。無論就學業或魔法的造詣來看,不得不說他的確十分優秀。」
「唔……」
貴族派的老師們只能發出低吟,完全無法反駁。不知不覺間,所有人都安靜地坐回原位。
「若是我校蔑視這樣的學生,很可能造成影響魔術學校品格的重大問題。正如剛才米雪老師所言,恐怕導致更多人對魔術學校抱持負面評價……我作為本校的理事長,自然希望能避免那樣的事態發生。」
理事長說話慢條斯理、口氣和緩,但眼眸中確實盈滿著作為教育者的熱情。
「我們身為培育魔法使的教育者,不能做出扼殺幼苗的行為。這點絕對不行。因此伯納德同學將享有與至今的大會冠軍相同的待遇,獲贈『英靈樹之杖』。這是我作為理事長所做出的決定。」
所謂的一錘定音,就是指現在這種狀況吧。
不管是我還是貴族派的老師們,都沒人能再開口說什麼。
我在安靜下來的會議室中,安心地輕嘆了口氣。
「理事長。」
「哎呀,米雪老師……怎麼了嗎?」
「剛才十分感謝您。」
我在傍晚的走廊上向理事長搭話,對他低頭致意。
理事長伸手稍稍抬起帽子,搔了搔頭。
「我只是為學校著想才那麼做的,妳並不需要特地來道謝。」
「……這樣啊。」
「米雪老師,妳剛才很稀奇地挺情緒化的呢。」
「唔……」
我感到有些難堪地垂下視線。
理事長見狀,愉快地笑道:
「哇哈哈,看見妳拿出魔杖時,嚇得我心臟都快停了呢。真不像冷靜沉著又優秀的妳會有的反應。」
「優秀?我嗎……」
「嗯,我認為妳很優秀唷,只是還不夠成熟。」
不夠成熟──被他這麼一說,我忍不住縮了縮身子。
理事長瞇起眼睛,慈祥地看著我。
「這不是很好嗎?不成熟就代表還有成長空間。妳還很年輕,將來大有可為唷。」
「……是的。」
不只在會議上受到他幫助,事後竟然被安慰了。我深刻感受到,想要成為一名出色的教育者,路途還很長遠。我不禁感到不安起來,光顧著鑽研魔法與劍術的自己,究竟能不能成為足以指導人的那一方。
理事長似乎看透了我不安的心情,對我這麼說:
「阿貝爾•伯納德同學是嗎?他作為魔法使,一直以來都只給人紙上談兵的印象……不過,妳把他培養得很好喔,米雪老師。」
「……不,並不是我『培養』他,是他自己『成長』了。我只是稍微幫他一把罷了。」
我眺望著窗外漸漸西沉的夕陽,這麼回答。腦海裡浮現出阿貝爾的臉,他總是眼神游移、咕噥著喪氣話,卻依舊一路跟著我完成特訓。
我回想起他的表情,忍不住輕笑了一下。
理事長見狀,先是驚訝地張大嘴巴,接著露出瞭然於心的神情,放聲大笑起來。
「哦?……喔喔。呵、呵呵、呵哈哈哈!」
「……?怎、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呵呵,我只是覺得果然很有趣呢。」
「?」
……我完全不明白理事長想說什麼,忍不住歪頭表示不解。
接著,我輕咳一聲後,端正好姿勢。
我向理事長搭話,其實並不單純是要和他道謝。
「理事長,關於阿貝爾的優待生身分……」
「啊啊,那件事啊,當然會讓他跟以前一樣,以優待生的身分繼續留在學校囉。畢竟大會冠軍一比完賽就退學的話,對學校來說簡直得不償失呢。」
「是這樣嗎……!」
太好了……
我輕撫胸口,安心地嘆了口氣。如此一來,眼下最大的問題就解決了。
然而,光是這樣還不夠。
如今既然已經與西蒙斯家有過節,阿貝爾就需要找個後盾替他撐腰。可以的話,我當然想自己擔下這個責任,但不可否認地,憑我還不足以保護他。
所以我向理事長提出第二個請求。
「理事長,我有個想法想與您商量。」
「……說來聽聽。」
「我記得給『王宮魔法騎士團』的推薦名額還沒額滿。」
「嗯。」
「那麼,我有『兩個』想推薦的人選──」
談完之後,米雪老師就沿著夕陽昏黃下的走廊離去了。
她應該是要前往處於事件中心的那位少年所在的醫務室吧。
我稍稍抬起帽子,搔了搔頭。窗戶上隱約映著我的臉,那是一張看起來很愉快的笑臉。
(米雪老師有注意到嗎?不,她本人應該沒意識到吧。秉持著公平公正,不在意出身是貴族還是平民,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學生都平等對待的她……竟直呼他『阿貝爾』呢。)
──米雪老師,這能說是所謂的『特別對待』了唷?
她什麼時候會察覺到呢?還是說,她早已隱約察覺到了?
「……哎呀,真是的。就是因為這樣,我才無法放棄教育一職呢。」
我決定滿懷期待地等著,看看新發現的嫩芽會開出什麼樣的花朵。
魔術大會決賽結束後過沒多久。
我站在醫務室門前,注意著別發出太大的聲響,輕輕敲了三次門。
聽見室內有人回應後,我邊說著「不好意思」邊走進醫務室。
「打擾了……」
我一走進醫務室,就看見我要找的人躺著的病床旁,坐著一位美麗的女孩。
她用帶著戒心的強烈眼神打量著我。
這名女孩是誰呢……?
對方似乎跟我想著同一件事,開口問道:
「……請問妳是哪位?」
「啊,呃,我叫做露娜。那個~……」
糟糕,我在衝動之下跑來探病,可是我跟他並沒有交集,甚至稱不上認識……
就在我猶豫著該怎麼說而語無倫次時,坐在椅子上的女孩接著問道:
「那是為了哥哥拿來的嗎?」
女孩指著我拿在手上的紫丁香花束。我只是想說探病應該帶花,所以急忙準備了這麼一束,看來這個決定是對的。
「是、是的!請收下!」
「謝謝。妳是……露娜對吧?我叫艾莉潔。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那位是我哥哥阿貝爾。」
「啊,原來是妹妹呀……現在只有妳在嗎?」
「算是吧。剛才還有老師在,不過她說要去拿補充的繃帶而出去了,我想她待會兒就會回來了……」
這位美麗的女孩叫做艾莉潔呀。沒想到他們是兄妹,真是嚇了我一跳。
不過仔細觀察的話,就能看出兩人的確有些地方挺像的。
大膽的態度、凜然的外貌以及散發出來的氛圍,都讓我感覺她和哥哥阿貝爾十分相似。
「真驚訝,哥哥在學校居然有熟人,而且還是露娜小姐妳這樣的女孩子……」
「啊……我們不認識。只是因為、我……」
「『我』……?」
見我欲言又止,艾莉潔妹妹複誦著我的語尾,要我繼續說下去。
我感覺自己的臉熱了起來,不過仍是下定決心,對她說出我來這裡的目的。
「我只是想來見他一面……」
「嗯?」
和蕾依同學對話的隔天,我對沒用又無力的自己感到沮喪不已,根本不想去學校。
我心想著,反正冠軍一定是蕾依同學,既然如此何必特地去看呢。然而,我聽到了一項令人在意的傳聞。
聽說有個平民出身的男生,在淘汰賽中勢如破竹地連連獲勝。
雖然我當時在尋找自己的劍,沒能去現場觀看比賽,但聽說他甚至打贏了那個卡里奧斯特羅同學。
我感到十分震驚。
劍士卡里奧斯特羅•布拉迪亞,即便是在同為修習劍術的我眼裡,也屬於實力格外強悍的人物。我甚至能斷言,魔術學校裡無人能出其右。
而在比賽中贏過卡里奧斯特羅,充滿謎團的魔法使,是一個升上最高年級後才第一次參加魔術大會、無人知曉其經歷的人。
他的名字叫做阿貝爾•伯納德。
當他身上沒有武器也沒有防具,赤手空拳地走到決賽的競技場上時,觀眾們的反應不出兩種,困惑或是忍俊不住。
但我隱約察覺到了事情的真相。
這個人──阿貝爾同學和我一樣,被蕾依同學用骯髒手段暗算了。
手持魔杖的人對上赤手空拳的人。
不需要猜測也能知道誰會贏……本應如此。
然而阿貝爾同學超乎我的預料,他筆直地穿越冰柱與火焰的攻勢,不停地往前進。
那副模樣,彷彿推了那天在空屋中無力蹲坐在地的我一把,如此地強而有力。
──簡直就像是我從小憧憬的騎士一樣。
然後在比賽的尾聲,渾身是傷的他奮力一擊,用拳頭擊碎了蕾依同學的魔杖。
『我絕不會原諒……阻礙努力的人實現夢想的傢伙……!』
他所說出的話閃閃發光,強烈地打動了我的心。
閃亮得幾乎令我頭暈目眩。
「嘿、嘿嘿……」
「…………呃,露娜小姐?」
「啊啊!對不起!」
就在我手捧著臉頰,回想著當時的情景時,艾莉潔妹妹伸手在我眼前揮了揮。
看見她的手,我才回過神來。
「呃……我把這個插在那邊的花瓶裡可以嗎?」
「啊啊,好的!麻煩妳了!」
我把花束交給艾莉潔妹妹後,她為了去裝水插花而暫時離開醫務室。我趁這段時間安靜地走向床邊,看向熟睡的阿貝爾同學的臉。他發出輕微的鼾聲,看起來睡得非常沉。
看著睡著的阿貝爾同學,我的臉再度不由自主地熱了起來。
──好帥……
「露娜小姐?」
我想伸手去摸摸他的短髮,但忽然想到他的妹妹在場,連忙停下動作。
「……我想在這裡待太久也不好,我先回去了。」
「啊,嗯,注意安全……」
可以的話,我很想和他講講話,不過我繼續待在這裡也沒什麼意義,所以我拿著包包站起身,準備離開。
反正有把探病用的花送出去了,今天就這樣吧。
「那麼艾莉潔妹妹,我先走一步了。請幫我向妳哥哥轉達多多保重。」
「啊……好的。」
我輕手輕腳地打開醫務室的門,走了出去。
心臟噗通噗通地狂跳不止。
「阿貝爾•伯納德同學……」
我喃喃低語著他的名字。
我幾乎不知道任何關於他的事。但是,從傳聞和決賽時他所說的話和行為來看,我想他一定是個充滿熱情、講義氣、誠懇老實又為他人著想……而且很溫柔的人吧。
那正是我心目中理想的騎士形象。
回想剛才近距離看見的阿貝爾睡臉,我的心臟又開始猛烈跳動起來。
為什麼光是想起他,我的臉就變得這麼燙呢……?
就算這麼問自己,我依然得不到答案。
我只能任由這第一次感受到的猛烈心跳繼續鼓譟。
但是……很不可思議地,我並不討厭胸口這股脈動。
那天之後的消沉心情已消逝無蹤。我懷抱著全新未知、無以名狀的感覺,向前邁開步伐。
在靜悄悄、昏暗空蕩的房間。
室內放著指名王國知名貴族御用的家具師傅所打造的漆黑長桌和椅子,天花板上掛著水晶吊燈。燈具正發出微弱的搖晃聲響。
我一個人坐在西蒙斯家宅邸的餐廳裡用餐。
右手拿著餐刀,左手拿著叉子,按照西餐禮儀切著眼前的肉排,然後送入口中。
雖然現在沒有其他人在場,就算注意禮節也沒有太大意義。
這裡的所有擺設,不管是牆壁上裝飾的畫,還是微微照亮室內的燈,都是高級品中的高級品。
在這些東西的圍繞下,我的腰上卻沒有插著那把本該要有的魔杖,令我感到一絲不對勁。不,應該說是感到不悅。
我回想起今天的比賽──王國大輪祭第六天的決賽。
直到決賽為止,原本一切都很順利。
為了讓自己處於有利的立場、為了將自身的消耗壓抑在最低限度,我發揮自己擁有的所有力量,用盡了所有手段。
按照父親大人的教誨──只為了贏得『勝利』。
但結果如何呢?
我拿著魔杖使用魔法,對方竟然赤手空拳地迎戰,甚至毫不閃躲。
即便如此,我的魔杖仍然被打壞了。如果當時只是動彈不得就算了,然而我竟然在面對那名平民時『後退了一步』。
多麼丟臉、多麼難看。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盤裡的肉排連一半都沒有吃完,已經涼得如同房裡的溫度。
「呵呵……」
我的心是不是連同那根魔杖,一起被折斷了呢?
我自嘲地乾笑兩聲。心情消沉成這樣,當然吃不下東西吧。
「失禮了。」
此時,有人連門都不敲就走進來,讓我感到格外憤怒。我張口準備說出幾近遷怒的責罵。
但我一注意到走進來的是父親的專屬秘書兼傭人阿德海爾德,便連忙把話吞回去。
「蕾依大小姐,當家找您。」
「……知道了,我立刻過去。父親大人在哪?」
「當家在二樓書齋等候著。」
阿德海爾德說完,便匆匆離去。這位父親的專屬秘書,在我年幼時就已經是侍奉我們家的傭人。這人宛如無機人偶般,過了這麼多年外貌仍然一點都沒變。
顧不得找人收拾餐點和餐具,我急忙站起身離開了餐廳。
我腳步急促地走上通往二樓的階梯,依舊注意著不發出腳步聲。父親大人很討厭噪音。
我來到書齋前,確認了一下衣物有沒有亂掉。
接著朝在門前等待的其中一位女僕使了個眼色。
女僕輕柔地在門上敲了三下。
「蕾依大人來了,請問能開門嗎?」
「……開吧。」
聽見父親大人的聲音從房內傳來,女僕這才緩緩地打開門扉。
我端正好姿態,走進書齋。
我的雙手僵硬,嘴唇也不自然地乾澀,但是現在的我無暇顧及這些。
父親大人坐在書齋深處的椅子上,他前方的桌上擺著許多魔導書和收著魔杖的盒子。
他正眼也不瞧一下來到桌前的我,從箱子裡拿出魔杖仔細地觀察著,確認魔杖的狀態。
那把魔杖正是伊梅利斯王國的象徵──『英靈樹之杖』。
從盒子上雕刻的數字來看,那應該是父親大人就讀魔術學校時得到的。
我瞄向擺設在父親大人斜後方的玻璃陳列櫃。
櫃裡擺著多達二十幾支、一塵不染的『英靈樹之杖』。
那些是歷代西蒙斯家的人所獲得的魔杖,其中也擺著與我年紀相差甚遠的哥哥和姊姊得到的魔杖。
我無法繼續看著陳列櫃,轉開視線後看向父親大人。
我們的視線不會對上。從小就是這樣,並不是現在才開始的。
我張開因緊張而緊繃的嘴,向父親大人說道:
「……父親大人,您找我──」
「聽說妳輸了。」
「…………」
「對手還只是一介平民出身的少年。」
我垂下視線,心想著果然是為了這件事。我無意識地十指交纏,死命在腦袋裡尋找回應的話語,嘴唇卻抿成一字型、不住顫抖。
「『君臨巔峰』──這是背負西蒙斯之名的使命。無論使用什麼手段,都必須遵守這項家訓。」
「……啊……我……」
「妳從小就是個不長進的女兒。妳的哥哥與姊姊明明都很優秀地達成了使命……」
父親大人看著魔杖,淡淡地說道。他的話裡不帶一絲情感。
別說是一位父親對女兒的親情,裡頭連一絲因女兒失態而萌生的失望都沒有。
這幾句話說得平淡,卻讓我怕得想摀起耳朵。
好想掩住耳朵,我不想聽見那句話。好想在我最糟糕的預料變成現實、擺在我眼前之前,立刻逃出這間書齋。
「妳不配做『西蒙斯』的人。」
眼前的景色忽然扭曲。
如我所料,那句話經由耳膜讓我意識到這點。我彷彿聽見一切從腳底開始崩毀的聲音。
「妳畢業後就進哈諾韋爾修道院,由阿德海爾德秘書全權安排。」
哈諾韋爾修道院,這是間位於王都的女子修道院。
這所修道院接受任何身分的人入院,並以獨特的作風聞名。只要身為院內人士,無關出身貴賤,都必須遵守嚴格的規範,並付出同等的勞力。
然而對我而言,最大的衝擊不是強制我進入修道院。
有個事實更加令我動搖。
要我進入哈諾韋爾修道院成為修女……就代表我……將不再是西蒙斯家的人。
我很想否定、很想高聲懇求,但我做不到。
身為西蒙斯家當家的父親大人,所做的決定是絕對的。除非對象是國王陛下,否則任誰開口都不可能改變他的想法。
我什麼也做不到。
「話說完了,妳退下吧。」
「…………」
我甚至無法好好回應,只是在一片模糊的視野下,踩著虛弱的步伐退出書齋。
我想著要去吃完剩下的餐點,於是走下階梯。
在前往餐廳的途中,我忍不住靠著牆壁,跌坐在地上。
阿德海爾德見狀,有些驚訝地快步走了過來。
「蕾依大小姐?您怎麼了?」
「餐點……」
「餐點?已經撤下了……原來您想繼續吃完嗎?」
「啊啊……對呢。我在做什麼啊……」
竟然為了吃徹底涼掉的餐點,打算回到餐廳。我到底在做什麼啊,因為震驚而失神了嗎?
啊,對了……
為什麼父親大人會知道我的比賽結果?他明明不可能親自去觀戰啊。
父親大人剛才說『聽說妳輸了』。
換言之,他是從別人口中得知這個消息的。
是誰……?
想到這裡,我看了一眼在我眼前的人物。
身為父親大人專屬秘書的阿德海爾德。
「難道說,阿德海爾德……是妳嗎?是妳告訴父親大人那場比賽的事嗎?」
「是的,是我跟當家報告的。」
「唔!……誰要妳多嘴……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況且就算我不報告,遲早也會傳入當家耳裡。」
我渾身顫抖,語無倫次地喊著;阿德海爾德則極其冷靜地回道。
她說得沒錯。
說起來,父親大人在意的根本不是我,而是我有沒有讓西蒙斯家蒙羞。
「照您這樣子看來,似乎是最壞的結果呢。」
「……!」
「不過,這樣的處置算是最恰當的吧。畢竟您奪取了對手的裝備,卻在拿著魔杖的狀況下輸給對方。無論作為西蒙斯家的一份子、一位貴族千金,還是一位魔法使……您的表現都不及格。」
「…………閉、閉嘴!!阿德海爾德!妳以為自己是在對誰說話!!」
我一半、不,是近乎遷怒地對她歇斯底里地怒吼。
被人當面說破我心知肚明卻假裝視而不見的事實,讓我忍不住惱羞成怒。
在宅邸中絕對禁止吵鬧,但是現在的我根本沒有餘力去注意這種事。
我彷彿聽到自己至今的努力盡數崩塌的聲音。
然而,阿德海爾德正面接受我的瞪視和怒罵,毫不閃躲地筆直凝視著我。
我被那道視線壓得失去了剛才的氣焰,發出輕聲的呻吟並蜷縮起手腳。
阿德海爾德蹲下身,視線與我齊平後,開口說道:
「我認為您應該聽取他說的話唷,蕾依大小姐。」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他」是指誰……不是父親大人,阿德海爾德不可能用「他」來稱呼自己服侍的主人。
「妳是、指誰?」
「就是打敗您的那位對手,阿貝爾•伯納德。」
「啊……?」
那個平民算什麼東西。
簡直莫名其妙。
儘管如此,阿德海爾德卻只是留下一句「您應該好好思考」就走了。
我依然想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就這樣茫然地靠著牆壁,蹲坐在地上。
隔天,王國大輪祭的最後一天。
我似乎站上了魔術大會的頒獎台,不過我幾乎不記得發生了什麼。
唯獨那個平民站在頒獎台最高階接過魔杖的畫面,深刻地烙印在我的腦海裡。
儀式的時間轉瞬即逝,我從喧囂的舞台區逃到沒人的走廊上,獨自走著。
此時,背後傳來我現在最不想聽到、格外厭惡的那人的聲音。
「西•蒙•斯•大•人~♡」
「唔!」
「您怎麼啦~?剛才在頒獎台上,我們不是有對上眼嗎?您怎麼沒有像平常一樣罵我臭平民呢~?好寂寞喔~!阿貝爾超寂寞的~!」
「唔……唔咕……!」
這傢伙……!!
為什麼偏偏挑今天來纏著我!
見我緊握著拳頭、不住顫抖,這傢伙用手遮著嘴,做作地發出擔憂的聲音。
「哎呀哎呀您怎麼啦?怎麼抖成這樣子~是會冷嗎~?要我為您取暖嗎?讓我這個『平民』來為您效勞吧!」
「……你這個臭平民!少給我得意忘形了!!」
「咿~好可怕喔~(笑)」
我忍不住對他大叫出聲後,這傢伙其貌不揚的臉就浮現出令人光火的笑容,還張開雙手身子向後一仰,假裝露出害怕的模樣。他怎麼一舉一動都讓人這麼惱火……!
他接受了治癒魔法的治療,但頭上依舊纏著繃帶,顯然還沒完全康復。儘管如此,這臭傢伙仍然不死心地繼續想盡各種辦法惹怒我。
「胡鬧也該有個限……!」
「那是在說妳唷,蕾依•西蒙斯。」
就在我忍不住要怒吼他的時候,這傢伙忽然舉起手指,戳向我的眉間。
我踉蹌了一下。
眼前的男人收起輕浮的態度,用與決賽時相同的認真神色瞪著我。
「妳還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胡鬧試試看,下次我打斷的就不是『魔杖』了。」
……啊啊,原來是這個意思。
看來這個平民還在擔憂我會做出什麼事。
我拍掉這個煩人傢伙的手指,移開視線後回答道:
「……我不會再做什麼了。」
「……?」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什麼都不做……正確來說,是我什麼都做不到了。
我已經被父親大人放棄,很難再有機會動用西蒙斯家的力量。
失去了家族當靠山,曾經的跟班們也離我而去。就連魔杖都還在修理中,腰間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失去所有東西的我,什麼也做不到。
「……總、總之妳懂了就好……」
「話說完沒?說完的話,從今以後就別再找我說話了。」
「放心吧,我也是那麼打算的。」
我想要盡快離他遠一點,於是準備快步離去。
「……啊,這麼說來,我弄壞了妳的魔杖吧?」
就在我離開前,他在我身後又說了一句。
「雖然我很不想,不過弄壞的東西就得賠償……如果願意的話,這個妳就拿去用吧。」
「……!!」
「我已經有這把重要的魔杖了,不需要再多一把。不如說,這把魔杖感覺亮晶晶的,還做工繁複,不太符合我的品味。」
那傢伙拿給我的,是裝著『英靈樹之杖』的盒子。
老實說我想要到不行,內心甚至湧起立刻把魔杖接過來據為己有的衝動。
就算這麼做已不具任何意義,但要是能得到它,或許就能稍微緩和我內心的失落感。我的手朝盒子微微伸出,但是……
「………………我不需要。」
「不不,我希望妳收下啊。」
「我就說我不要了,根本不需要你賠償啦。」
「啊,真的假的?」
我心想,要是真的收下,自己就真的太悲慘了。
心中僅存的一點自尊,阻止了我想接過魔杖的手。
得到無須賠償的承諾後,臭平民轉身沿著來路離去。我望著他隨意拿著盒子離去的背影。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明明是個沒有任何後盾的平民,卻敢對身為貴族的我那麼傲慢。
遠遠超越我,甚至奪走我想要的東西,令人火大的這個男人。
明明生來沒有任何優勢……!
我和那傢伙到底哪裡不一樣……!
自從聽了阿德海爾德的忠告後,我就一直在思考。
聽取這傢伙說的話……?
聽進去我又能明白什麼?像那種什麼都……沒有的……
想到這裡,我才終於想起來。
那傢伙──阿貝爾•伯納德說的那句話。
『妳至今到底累積了什麼?』
──我、我為了勝利、為了不讓西蒙斯家蒙羞,做了所有我能做的……
『我說的不是貴族千金的身分,也不是西蒙斯家的力量。我是在問現在站在這裡的「妳」,至今究竟累積了什麼,讓妳有資格去踐踏別人的努力?』
我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心。
空虛的掌心上什麼都沒有。
我至今累積的東西,都不是『靠我自己』堆積起來的。
我原以為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崩塌了,然而這只是我的錯覺罷了。因為我根本從來不曾擁有『什麼』,能夠讓我失去。
我看著已經走遠的他,手上拿著的那個裝著魔杖的箱子。
我想伸手,但已經離得太遠;我想追尋,但已經為時已晚。
『那個』再也不會成為我的東西了。
既然如此。
我轉身面對那傢伙的反方向。
我握緊什麼都沒有的掌心。沒有魔杖、沒有跟班、甚至失去家名的我,感到身體變得輕盈起來。我就這樣,邁步向前走去。
我現在懂了。
那傢伙話中的含意。
明白自己的無力。
明白自己至今踐踏他人走來,究竟犯下多大的罪。
我犯下的過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清算完畢,但我明白自己有義務必須付出代價,並親身承受所有懲罰,直到完全償還的那天到來為止。
不靠任何人,而是靠『我自己』償還。
為了超越阿貝爾•伯納德。
為了讓西蒙斯家後悔捨棄了我。
今後我將作為一個『普通的蕾依(我)』,積累屬於自己的人生。
阿貝爾•伯納德……沒想到我居然會有從你身上學到教訓的這一天……
但是我不會感謝你的。
因為就像你對我說的那樣,我也最討厭你了。
王國大輪祭最後一天的早上。
我下床轉了轉肩膀。嗯~不會痛。騙人的,還是有點痛。不過我是個男孩子,得乖乖忍耐才行。昨天妹妹艾莉潔回家後我又睡了一下,然後負責治癒魔法的老師進來,替我施加了最後一次治癒,我就平安出院了。我其實只在醫務室待了幾小時而已,這樣算出院嗎?不知道。
雖然醫務室的人借了我拐杖,但我走起路來沒什麼大問題,其實用不上。不過多虧擺了那支拐杖,米雪老師處理完事情後回來,正好看到我在床上想起身,就過來幫我了。
她說著「阿貝爾,抓著我」,然後借肩膀給我扶著,真溫柔。
不過那時的我完全被柔軟的觸感奪去心神。嗯,這也無可厚非,畢竟我是傷患啊。這種時候不小心發生胸部觸碰事件,也是純屬意外、不可抗力的,對吧?絕對不是我的錯。
於是我帶著飄飄然的心情回家,到家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意,結果被妹妹說了「好噁心」,受傷的腳還撞到櫃子邊邊,痛死人了。
好想有人說過幸與不幸會相抵,真的是這樣呢。不過,總覺得我的不幸比例好像比較高耶。神明大人,這是怎麼回事呢?
算了,比起那種事情。
王國大輪祭最後一天好像要舉辦魔術大會的頒獎儀式。
雖然我的確拿了第一名……可是那個,我可以辭退嗎?要我在眾目睽睽之下站在頒獎台上什麼的,我膽小的心臟感覺會停止跳動。
當我把這想法跟米雪老師說之後,老師的冰山鐵面一瞬間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咦?……啊……嗯……這樣啊……」
米雪老師依舊沉靜,卻略顯慌亂地想著該跟我說什麼。看她那樣子,我不禁覺得不爭氣的自己害她困擾了,心裡產生了一點罪惡感。
「你無論如何都不願意上台嗎?」
「……啊,不,我沒問題。我感覺自己可以上台了。」
米雪老師為難地倒成八字眉,這麼問道。我瞬間被她這副模樣擊沉,下定決心慷慨赴死。是哪來的混帳傢伙,竟敢給老師添麻煩!?是我。要讓老師困擾,還是讓我無膽的心臟爆炸?雖然我真的很猶豫,但一定得在兩者之間做出選擇的話,我最後還是選擇後者。
我是被人拜託就說不出NO的男人,請多指教。
隨著盛大的樂團演奏響起,王國國旗飄然升高。
直到昨天還塵土飛揚、魔法交織的競技場,如今籠罩在莊嚴的氣氛下,成為了盛讚這六天一路戰鬥的魔法使們的儀式會場。
觀眾席已經高朋滿座,喧鬧不已。我感到有無數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
而在這之中,我以這般姿態站在台上──
眼神銳利,一臉爽朗。
(臉部僵硬,冷汗直流。)
站姿威風凜凜。
(站姿有如被曬乾的豆芽菜。)
經過鍛鍊的強健雙腳,筆直而穩健地踏在地上。
(經過鍛鍊的虛弱雙腳,宛如初生小鹿般微微顫抖。)
心情就如同眼前晴空萬里的藍天,十分BLUE。
(心情就如同眼前晴空萬里的藍天,十分憂鬱。)
嗯,再怎麼努力騙自己都沒用呢。我超級無敵驚慌,好想逃,好想回家。
而且,站在頒獎台上、準備把魔杖遞給我的假髮大叔,看起來好眼熟喔。是誰來著?我想了一下,結果赫然察覺他就是國王陛下,害我的緊張探測器一口氣爆表了。
國王大人,您在這裡幹嘛呢?沒關係喔,用不著您出馬。您真的不需要參加這種學生們的『我才是最強魔法使發表會』啦。不不不,我是說真的,拜託不要這樣,請體諒一下像我這種玻璃心Lv.2的小孩的心情好嗎?
我緊張地僵直著手腳,走上頒獎台的最上層。在如雷的掌聲和歡呼聲,以及假髮人和西蒙斯目不轉睛的注視下,我從國王大人手上接過那把英……英什麼的杖。
國王大人好像說了什麼寓意良善的話,但我為了消除緊張感,只顧著看他頭上經過含淚努力卻仍舊稀疏的頭頂。
對不起,國王大人。可是您要戴假髮的話,我覺得最好看著鏡子慎重地戴上,以免不小心歪掉。不然就會像現在的您這樣,看起來有夠詭異的,會害我忍不住笑場啊,拜託不要這樣。這儀式該不會本質上是「不准笑頒獎儀式~笑場懲罰為遊街示眾後上絞刑台☆~」吧,哈哈……一點都不好笑。
雖然我沒怎麼在聽,不過這把魔杖貌似是很貴重的東西。
可是我剛才偷瞄了一眼,那把魔杖像是要強調自己是高級品般,做工超級華麗繁複,完全不是我會喜歡的款式。
為什麼有錢人都喜歡把東西弄得亮晶晶啊?以後能不能送根檜木棒就好,這樣感覺像是在回家路上撿到挺不錯的木棒,能讓我找回純真的童心,我還比較高興呢。
小時候,我常常喊著「吃我一招空刃劍!」,然後揮著木棍玩耍呢。木棍裡潛藏的毛毛蟲還會往妹妹的方向飛去,讓她頓時理智斷線呢。
就在我懷念過去的時候,儀式好像結束了。雖然之後還有遊行之類的活動,但恕我拒絕出席。我的心臟和胃都已經到達極限了,請讓我休息吧,休息個十年左右就行。
我要下台時,正好跟西蒙斯對上了眼。就在我心想「啊~煩耶~又要聽她張口閉口諷刺、威脅了」的時候,西蒙斯竟然移開視線,很快地轉身離去。
「……?」
雖然她這樣子感覺很奇怪,不過老實說讓我安心了不少。她能不來招惹我當然最好啦。
「吶~萊昂~聽說等等有遊行耶~一起去看吧~」
「萊昂大人,跟我一起去好嗎?」
「嗯,那就大家一起去吧。」
我離開競技場,準備進到另一棟建築物時,聽見稍遠處傳來帥哥美女們的聲音。這八成是靈異現象之類的,我還是無視吧。不這樣想的話我會抓狂的。
搞什麼鬼?為什麼放著我這個第一名,去約那個金髮帥哥啊?變心來找我也是可以的唷?我超歡迎的唷?那傢伙可是輸給我的雜碎耶?我可是站上頂點的超人耶?怎麼都沒聽見有人大喊「阿貝爾同學好棒!」呢?什麼?不可能?喔,這樣啊。果然世上還是外貌至上呢。嗯,這也沒辦法,我理解,但我還是想給他們來一發火球術。
「阿貝爾,怎麼了?你為什麼舉著魔杖?」
「……!不不不,什麼事都沒有喔!?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剛剛拿到的這把英什麼之杖揮起來感覺怎樣而已!就是這樣!」
「……?是嗎?不過那不叫英什麼之杖,是英靈樹之杖。那可是伊梅利斯王國的象徵,你要好好珍惜。」
「……啊,是的。」
因為米雪老師突然從背後向我搭話,我只好慌張地中斷現充破壞魔法(火球術)。
原來這把叫做英靈樹之杖啊,這魔杖有那麼厲害嗎?
感覺愈來愈討厭了欸~從握住時感受到的魔力流動看來,這多半真的是品質很好的魔杖。但是我才不想拿著什麼國家象徵施法咧,這樣背負的東西也太沉重了吧?我揹得動的東西頂多是藥草而已。人啊,做事還是得先掂掂自己的斤兩才行。
而且我已經有老師送我的魔杖了……
「啊。」
想到這裡,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因為有太多事情要處理,我就將這事拋到腦後了,我還沒去拿回我的裝備呢。如果只是普通裝備的話,放著不管也沒關係。可是……
法袍、魔杖和劍都是米雪老師送我的禮物,我一定得拿回來。
「……老師,對不起。」
「為什麼突然道歉?」
「我的魔杖和劍什麼的……都還沒拿回來。我現在就去──」
「啊啊,那件事啊。已經沒問題了。」
「……咦?」
當我低頭道歉,正想跟老師說我要先去找裝備時,米雪老師打斷我的話並轉過頭。
「──那、那個!」
米雪老師回頭看的方向,走來兩名女學生。
我記得她們兩個,她們都是西蒙斯的跟班。
「這個……真的很對不起!」
「對不起!」
她們同時對我低頭致歉,並向我遞出東西。那正是我愛用且熟悉的法袍、魔杖和單手劍。
「就是這樣。阿貝爾,想怎麼處理這件事就交由你來決定。」
米雪老師垂下視線,對我說道。那兩人也沒抬起頭,表情就像是等待判決的被告般,緊閉著雙眼。
『交由我來決定』──也就是由我決定如何處置她們吧。
偷竊這種行為的確應該受到懲罰。若偷走的東西對當事者而言很重要,實在很難原諒犯人,這是理所當然的。嗯,理所當然。
不過,這是指一般狀況下的偷竊行為。
「……我什麼都不會做的。比賽前我不是說過『裝備不見了』嗎?所以,我頂多說聲『謝謝妳們幫我找回來』吧。」
「「咦?」」
我這麼說後,從兩人手上接過自己的裝備。她們同時驚訝地抬起頭,露出既詫異又困惑的神情。啊,仔細一看,兩人都長得滿可愛的嘛。我承受不住,立刻移開眼神。
「……這樣啊。」
米雪老師輕聲說了一句,張開眼睛。
「就是這樣,妳們可以走了。」
「……咦?」
「那、那個,我……」
「妳們是來『送還遺失物』的。這次的結論就是這樣。」
「……!」
「……謝、謝謝……!」
兩人朝我深深鞠躬,說出感謝的話語。妳們一直鞠躬沒事嗎?脖子不痛嗎?還好吧?
米雪老師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同時開口問道:
「這樣好嗎?」
「……反正我大概知道她們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
「你真溫柔。」
「……我這大概叫做『天真』吧。」
米雪老師的蒼藍眼眸凝視著我,我不禁微微移開視線。
這是出於害羞之情,還是只是我的壞習慣呢?總之,我的確沒辦法正視老師那道像是能把我看透的眼神。
「阿貝爾。」
是因為我剛剛移開視線的關係嗎?還是因為我完全不知該怎麼應對這超乎預料的狀況呢?
無論如何,現在無須去探究原因是哪個了。畢竟不管有什麼樣的過程、背後隱藏著什麼理由,世間萬事最終會呈現出來的都只有結果。
簡而言之,我現在想說的是──
為什麼,我被老師緊緊抱住了?
「…………?……!?!??!?」
「呵呵,不要一直亂動,很癢啊。」
一被她說不要動,我就立刻僵直身體。正確來說,我根本沒辦法動。
老師以雙手溫柔地環抱我,將我的頭壓在她的胸前,我的手根本不知道該擺哪裡才好。在這種狀況下,叫我動才是強人所難啊。
我感受到衣料特有的絲滑,以及和昨天偶然碰到時完全不一樣的柔軟觸感。不僅如此,一股近似薄荷的香氣,沁入我的鼻腔直達腦門。這一切都令我不禁頭暈目眩。
「不管是『溫柔』還是『天真』……這都是你的優點之一喔,阿貝爾。」
老師以像是順毛般的手勢撫摸著我的頭,舒服得讓我不由自主地想閉上眼。無法理解的情報如洪水般湧來,讓我的頭不只暈眩,簡直快當機了。
「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這個優點。你這份能為他人著想的心,未來一定能成為某人的助力。」
老師銀鈴般的聲音迴盪在我的耳際,有種沁入腦中擴散開來的錯覺。
米雪老師留下一絲溫度與香氣,輕柔地放開了我。
我的臉大概紅得像章魚一樣吧。就算不看鏡子也知道,因為我的臉現在超燙的。
與我相對地,老師只是周身散發的氣質變得稍微柔和,但還是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冷若冰霜。多麼成熟的反應,我根本被當成小孩子了。啊,不對,我的確是小孩子沒錯。
「我還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
「……好、好的。是、是、是什麼、呢?」
我結巴到有點搞笑,還差點咬到舌頭。
米雪老師對此毫不在意,拿出幾張紙給我看。
「這是?」
「『王宮魔法騎士團入團推薦書』。」
「……喔~……咦?」
伊梅利斯王國設有『騎士團』。
其工作內容和所屬部門各式各樣,從國防、取締犯罪,甚至到飼育魔物等等,涉及的範圍相當廣泛。
在這之中,又以伊梅利斯王國的中樞『王都』,備有規模最大的騎士團。
那就是『王宮魔法騎士團』。
「我認為擅長魔法的你最適合去這裡。而且我相信如今魔法術科也合格的你,想必不會落選。當然,前提是要看你本人的意願。」
「…………」
我的腦袋完全跟不上老師的話,湧出超多疑問。
為什麼會如此唐突地向我提起這個,是因為考慮到我和西蒙斯起了爭執嗎?問題接二連三地冒出來。
但是,那些都只是枝微末節的小事。
重要的是……這疊紙張,是老師為了我盡力爭取來的。
雖然可能有點自作多情,但我決定就當作是這樣。
既然如此,我的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謝謝妳,米雪老師。」
我毫不猶豫地接過推薦書。米雪老師見狀,臉上微微透出笑意。
我看著那疊資料。
王宮魔法騎士團……這不是超菁英團體嗎?怎麼辦啊,這對我來說負擔實在太沉重,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只要能加入王都騎士團的話,貴族什麼的根本不再造成威脅。就連西蒙斯家也……連西蒙斯家也……?
嗯……?
我這時才意識到。
換言之,那傢伙的貴族世家權力,對現在的阿貝爾同學無效囉?
也就是說,不管我怎樣挑釁她、想方設法對她發洩至今的積怨,她都不能對擁有(現在還沒擁有)王宮魔法騎士團作為後盾的我出手囉?
哦~
……喔~
「米雪老師,我想起來有一~點事情要處理,可以先離開一下嗎?」
「嗯?嗯,是沒關係……」
「那我去去就來。這個(推薦書)我之後會交的!」
我記得剛剛看到西蒙斯往裡面走了,很好。
我說完後,就跟米雪老師分開了。
老實說,因為一下子發生太多事情,我現在有點沒辦法面對老師,感覺挺害臊的。現在迅速離開現場,正好可以找個地方冷靜一下。
這種時候就讓我深切體認到,老師雖然有時挺少根筋的,但果然是個大人呢。
我也想快點變成大人。
不過會有這種想法,就代表我果然還是個小孩子吧。
即便如此,我的內心還是時不時會湧起想跟那人並肩齊行的念頭,而不由得逞強。
啊,找到西蒙斯了。
儘管思緒多到整理不清,不過現在都先暫時放下吧。
因為我接下來要開始進行我的小小復仇劇啦,呼嘿嘿嘿嘿……!
我使盡全力發出做作的音調,朝獨自走在走廊上的背影搭話。
「西•蒙•斯•大•人~♡」
「……?」
我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忍不住疑惑。
現在想起來,我的行動也有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部分。
剛才的那個行為。
我原本只是想摸摸他的頭稱讚他才伸出手的,回過神時才發現已將他抱入懷中了。
我為什麼會做出那種行為?
根本沒必要做到那個地步吧。
那我為什麼會……
為什麼,我胸口的鼓動會如此劇烈呢?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