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企鵝避難營
第三章 企鵝避難營
1
轟──────……！
道路右側是立有注意落石標誌的峭壁。左側則是深谷跟滿是綠意的山地。或許是因為地形的關係，機車的引擎聲產生強烈的回音，讓習慣寧靜的鳥群從枝頭上飛離。
偶爾會聽見的刺耳叫聲，似乎是猴子的聲音。這附近有許多猴子出沒。
──猴子似乎不會變成屍人。也是啦……說起來，貓狗也是一樣。
坐在機車後座的我，將臉靠在帆乃夏的背包上，思考這些問題。
從街上滿是屍人之後，就沒有看到貓狗了。我沒再聽過貓狗的叫聲，也沒有目擊過貓狗以屍體狀態活動的景象。我想貓應該是逃到其他地方去了，至於狗，我認為可能是被屍人殺死了。雖然我不太願意想像那種景象……
或許是因為想像了討厭的事，讓我的腦袋跟心情都變得沉重。不對──腦袋會覺得重，我想應該是我第一次戴安全帽的關係。
「由貴，妳怎麼了？」
或許是從我調整身體的動作察覺到異樣，帆乃夏並沒有回頭，而是對我出聲確認。
「沒有……只是覺得安全帽有點重。」
「啊哈哈！要夠堅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啦。可是妳跟我一樣是戴半罩式的，所以已經算輕囉。而且還有護目鏡，看起來很可愛，真是撿到好東西了。」
沒錯，這頂安全帽是帆乃夏在路上找到的。由於路邊到處都是棄置的汽車跟機車，因此地上也有不少安全帽。帆乃夏擔心我沒安全帽會有危險，這點是讓我很高興，可是──
「……雖然說是撿到的，不過應該是某個人的遺物吧？」
聽到我嘆氣，帆乃夏轉頭回望我。
「真是的，別說那種話啦！難得現在可以在幾乎沒有屍人的路上騎車，我們聊些開心的事嘛。」
「帆乃夏，請妳專心看前面。不過，確實就像妳說的──一離開城鎮，突然就看不到屍人了。」
我在告誡帆乃夏注意安全的同時，也望向道路旁不斷流逝的景色。
儘管每次穿過山間道路都會看到一些零星的房屋，不過規模再怎麼大也就只能算是集落。
大概是原本人口就少，所以遭遇屍人的機會也隨之降低吧。
「這下妳知道我為什麼不走最短路線前往神奈川了吧？山間道路基本上都是這樣。基本上白天不會有屍人在馬路上亂晃。但如果是在城鎮裡頭，就像我昨天那樣，即使是白天也可能會被屍人困住。」
重新望向前方的帆乃夏向我解釋她刻意繞遠路的理由。
「那在這種地方，也會有倖存的人嗎……」
我的視線落在道路旁的老舊民宅上，低聲這麼說道。
「唔～……不曉得耶。屍人這種東西，不管我們再怎麼安靜……就算躲得再隱密，只要靠近到一定程度，都會察覺到我們吧？不對……感覺屍人似乎是在察覺到人類之前，就會自己往有人的地方靠近了。」
「……嗯，確實是這樣。」
我回想起自己就算躲在教室裡，也會有屍人找來的經歷，微微點頭附和。
「我想屍人大概是可以隱約感受到某種像是人類氣息之類的東西吧。我猜由貴家的結界肯定有把那種東西給一併遮斷，但如果是普通的藏身處，遲早都還是會給屍人發現的……」
就在這個時候，帆乃夏用動作比向位在前方一座感覺像倉庫的建築。那裡似乎是某種販賣所，上頭掛著旗幟。可是入口的鐵捲門卻被緊閉，裡頭完全沒有人類在其中活動的跡象。
「我在見到由貴之前的日子──都是在那類地方過夜的。我原本想說附近沒有屍人，應該會很安全……但早上一覺醒來，都會看到有屍人聚集在建築周圍。如果我不是手上有槍，那時候就沒戲唱了。」
雖然帆乃夏用輕鬆的語氣在講這件事，但我光是想像就覺得毛骨悚然。
「如果沒有魔術結界，要持續躲著屍人是不可能的……妳是這個意思吧？」
我重新認識到爸爸留給我的東西有多麼珍貴，並說出這個想法。
「嗯，所以我想就算逃進深山裡也沒有用。只要有人，屍人就一定會聚集到那裡去。」
聽到她這麼說，讓我有些擔心地仰望天空。
「這麼說……我們離開那個家之後，就不再有能安全過夜的地方嗎……那麼今晚妳打算去哪裡過夜呢？太陽都快下山了……」
靠山越近，日落也越早。
現在已經差不多是必須去找今晚過夜場所的時間了。
「確實是沒有能說是安全的場所，不過周圍屍人較少也是優點。因為屍人要聚集過來，得花比較多時間。所以我打算在不是城鎮的地方尋找過夜處。」
儘管帆乃夏這麼說，但她卻絲毫不理會馬路旁的兩間餐飲店。
「剛才那兩間屋子不行嗎？」
「那裡的玄關門都是開的吧？那樣裡頭肯定有屍人。而且還是木造平房……那種房子窗戶太低，屍人很容易就跑進來了。」
帆乃夏舉出那裡不適合作為過夜場所的理由後，繼續說道。
「首先條件是建築物有確實上鎖。再來就是至少要是兩層樓建築，外頭有屍人沒法越過的圍牆或柵欄，如果入口還有堅固的門，那是最理想的──如果找不到，沒有窗戶或窗戶偏高的屋子也算勉強合格。如果妳有看到那種屋子，記得告訴我喔。」
「我明白了。可是……那種屋子，我們要進到裡頭應該也很困難。難道說──妳會用槍破壞門鎖嗎？」
我雖然點頭同意，不過還是脫口說出內心的疑問。
「妳在說什麼？如果把門鎖弄壞，那屍人就能跑進來了。而且槍聲很響，子彈也很珍貴。只要自力翻過圍牆或柵欄，再從二樓的窗戶侵入屋子就行了。」
「……感覺還挺吃體力的。」
我對自己能否辦到感到不安，不過我也突然想到一件事。
「帆乃夏，關於門鎖這件事，我有一點想法。在翻牆之前，先讓我試一件事。」
「是沒問題啦……妳打算做什麼？」
「──這是祕密。因為如果失敗，感覺會特別遜。」
我沒有明確答覆，而是繼續在道路兩旁尋找今晚的過夜場所。
可是看來看去不是古老的木造房舍，就是感覺已經被長期棄置的組合屋。
一路上實在很難找到可以防止屍人入侵的建築。
而就在我找到一半的時候，周圍的景色突然豁然開朗。
山地逐漸遠離，在和緩的坡道上有一座座荒廢的梯田。
我往另一側望去，廣大的平原遠景映入眼簾。
在山區附近雖然有許多農田，但再過去就是住宅密集的「城鎮」。
「啊……山道也差不多走完了。再前進下去感覺就會是屍人變多的地方，我是很想在這附近找到能過夜的地方，可是……」
帆乃夏望向帶有紅光的太陽這麼說道。
當梯田的景象結束，山地再次被綠意覆蓋，我正是在這個時候從枝葉間看到一座巨大屋頂。
那棟屋子明顯跟之前看到的民宅有不同的感覺。高度多半也有兩層樓以上。
「帆乃夏，我們在那裡過夜怎樣？感覺那裡好像是某種別墅之類的地方。」
「真的耶！如果是別墅，那麼保全措施應該也很完善，我們就去看看吧！」
帆乃夏在同意我的提議之後，便改變行駛方向，將機車騎上感覺能通到那棟屋子的道路上。
路上一條頗為陡峭的坡道讓機車速度頓時大減，雖然我擔心自己坐在後面會不會影響到機車行駛，不過機車還是順利將我們送到了氣派的大門前。貼有保全公司貼紙的門扉，牢牢地上了鎖。
「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別墅，不過……感覺是有錢人的房子。柵欄也很高，好像也沒有屍人留在裡頭。」
帆乃夏看著大門與門後採用近代風格設計的住宅這麼說道。
「那麼就挑這裡過夜吧。畢竟現在也沒什麼時間能挑了。」
我這麼說完便跳下機車。我之前一直摟著帆乃夏腰部的手臂流了不少汗，當傍晚的微風吹過肌膚，我不禁感到有些寒冷。
我試著想要把大門推開，但只能感受到沉重的手感。
「果然上鎖了。」
「對了，妳剛才有說想要試什麼東西吧？」
我點頭肯定帆乃夏的疑問。
「是的──妳等我一下。」
我用雙手握住就算在機車上時也牢牢握住的手杖，接著大口深呼吸。
在爸爸留給我的信裡，寫有使用魔術的訣竅。根據信上的內容，魔術似乎是用心──用精神去控制的東西。所以……
我用手杖末端輕觸門扉，接著集中意識。
我感受到自己的熱正透過手杖流向門扉。這樣我就支配了這座大門。
再來便是意念。
「──打開。」
我聽見門鎖解開的聲響，原本緊閉的門扉也伴隨著微弱聲響緩緩敞開。
「哇！真厲害！就算不是自己家的門，也可以辦到這種事啊！」
帆乃夏發出驚訝的叫聲。
「不是的──我家門上那是爸爸的魔術，在根本上跟我是不同的……剛才我是想著能否用類似操控瓦礫的感覺控制門鎖『內側』……雖然這是我第一次嘗試，不過幸好成功了。」
我轉頭這麼解釋，不過帆乃夏只是笑著舉起手。
「我是不太清楚狀況，但總之就是由貴立大功了吧？所以，來，耶～」
被帆乃夏要求擊掌，我一邊感覺自己的臉頰發燙，一邊舉起手。
「耶、耶～」
與其說是擊掌，更像是手掌輕輕接觸。
「那麼，我們這就立刻進去吧！」
帆乃夏關上機車引擎，重回地面。
「好的。可是還不能保證裡頭沒有屍人，所以還是小心一點。」
「這是當然的，我都知道啦。」
帆乃夏點頭回應之後，便推著機車進到住宅的腹地內。我也跟在後面進到裡頭，同時不忘將門關上，重新上鎖。這樣就算裡頭有屍人，也不會擔心會被外面的屍人夾擊。
「……裡頭有車子呢。這代表在『那天』的時候──這裡並不是沒有人嗎？」
帆乃夏將機車停到玄關前寬敞的停車空間內，看著位在一旁的黑色轎車。我雖然對汽車並不清楚，但還知道這似乎是一輛頗為名貴的車子。
「雖然目前是沒有看到屍人，不過……在進到屋內之前，我想還是先把外頭繞一遍比較好。」
連汽車底下也仔細確認之後，我對帆乃夏說道。
「沒問題，先清查環境是基本嘛。」
只見她從槍套中抽出手槍，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
在帆乃夏領頭下，我們沿著柵欄移動。金屬製的柵欄有約兩公尺高。在末端有削尖，並不是能輕易翻越的構造。
我們來到住宅後方，眼前是寬敞的庭院。柵欄內側還種有用來遮蔽外頭視線的樹。
雖然這座庭院在構造上是讓人能直接從露台進入庭院，不過用來進到屋內的窗戶已經被雨門遮住了。
確認到處都沒有屍人之後，我們在屋外繞了一圈才返回玄關前。
「建築外圍都沒問題。柵欄跟後門都沒有破損，再來就是屋內了。」
帆乃夏微微吐了一口氣之後，便將視線轉向玄關。
「我想那裡應該也有上鎖，所以再由我來開吧。」
我拿著手杖走近玄關，可是──
「嗶！」
就在這個時候，佩拉突然從學校提包內探出頭，發出刺耳的叫聲。
「呃……佩拉，難道說……這裡『有』嗎？」
從剛才的叫聲感受到警告意圖的我，對可愛的企鵝從魔這麼問道。
「嗶嗶！」
佩拉就像是表達肯定般，連連發出叫聲。
「……有屍人？」
帆乃夏壓低聲量對我這麼問道。
「嗯，應該是。該怎麼──」
咚！！
一聲巨響將我的話語打斷。
咚……咚！！
從玄關門另一頭，連續響起有東西衝撞門扉的怪異聲響。
「由貴！」
帆乃夏上前拉住我的手臂，把我從玄關外頭拉到她身邊。帆乃夏接著將手槍收回槍套，改將步槍的槍托抵在肩上，擺出射擊架勢。
「在屋子裡頭的屍人跑到玄關了……就像帆乃夏說的，屍人或許真的能察覺到我們的氣息。」
我用腳將感覺能作為「鈍器」使用的偏大石塊撥到自己身邊，做好用魔術發動攻擊的準備。
「看樣子，玄關應該也上了鎖。可是在那樣的密室裡頭會有屍人──這不是很奇怪嗎？」
將槍口對準玄關的帆乃夏坦率地提出疑問。
「的確是，我不認為屍人會自己把門上鎖。是這個家的人把屍人給關進屋裡的嗎？」
「如果是那樣，那應該不會把車子一直放在這裡吧？況且也沒有什麼理由要把屍人關在自己家裡。」
咚────！！
這時傳來一聲格外響亮的聲響，門板正逐漸鬆脫。
屍人打算用怪力撬開屋門。
「……理由就等之後再想吧。由貴，妳可以從側面繞到玄關那裡嗎？我希望妳能用魔術把門打開。如果屍人衝出來，我會確實把屍人解決掉的。」
「我明白了。可是，如果失敗，就要立刻逃命喔。」
「真是的，我不是說自己已經練到能確實解決屍人了嗎？我真的很不得妳信任耶。」
「我很信任妳，我是在為妳擔心。」
我對鼓起臉頰的帆乃夏回嘴之後，繞了一個大圈，移動到玄關門的側面。
我接著輕輕從玄關側面將手杖伸出，用手杖末端輕觸門板──然後對帆乃夏使了一個眼色。
帆乃夏不發一語地點頭。
我專注精神，透過手杖將自己的熱送進門內。
我支配玄關門，就跟打開大門時抱有相同的意念。
「──敞開。」
我聽到門鎖解開的聲響。可是只會敲打門內側的屍人並沒有想外出的意思。
我從玄關旁站開幾步，接著用意念操控位在我支配下的門把。
「動起來。」
砰！！
當門把轉到約一半的時候，玄關門被猛力撞開。
似乎是用力過猛的關係，屍人以往前傾倒的狀態衝出門外。
我想那個屍人的「原貌」應該是一名年輕女性。可是大概是敲打門扉的關係，手臂的皮膚剝落，露出底下紅黑色的肌肉，一頭長髮也有斑駁的脫落痕跡。
噠噠噠！！
連續的槍聲。槍口閃動的火光。
鮮血跟腦漿從屍人的後腦噴出。
屍人仍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了幾步，但是──在抵達帆乃夏身邊之前，就往前跪倒在地。
帆乃夏在確認屍人完全不再動彈之後，才對我擺出勝利手勢。
「……好厲害，簡直就像是軍人一樣。妳有跟自衛隊的人學過嗎？」
被我這麼一問，帆乃夏臉上露出苦笑。
「怎麼可能？不管是怎麼樣的緊急狀況，軍人都不會讓一般人碰槍吧？射擊跟保養的方法，都是我在避難時偷看記住的。再來可能就是我在外國靶場打靶的經驗有派上用場吧。」
帆乃夏在答覆我疑問的時候，我察覺到佩拉在學校提包裡蠢動，立刻驚覺不妙。
「嗶！」
企鵝寶寶再次發出警告的叫聲。
「小心！還沒完！！」
聽到我的警告，帆乃夏再次舉起步槍對準玄關。
可是她的表情在這時明顯扭曲。
「帆乃夏……？」
位在玄關側面的我，沒法看到屋內的狀況。
我很好奇帆乃夏究竟看到了什麼，所以我為了避免進入射線，打算迂迴繞到帆乃夏身邊，可是──
「由貴，別過來。放心……我會負責處理『這個東西』的。」
帆乃夏用尖銳的語氣制止我的行動，在深呼吸之後扣下扳機。
噠噠噠！
接連的三聲槍響撼動黃昏時的大氣。
帆乃夏緩緩放下槍口，長嘆一口氣。
「…………結束了。雖然不仔細清查屋內還沒法斷言，但我想應該已經沒有屍人了。」
帆乃夏的聲音不知為何充滿疲憊。
這讓我的胸口一陣疼痛。
一股我必須知道帆乃夏究竟做了什麼的衝動，驅使我往屋內望去。
「啊──」
我忍不住發出聲音。
我看到一個屍人倒在裡頭。
那是一名個頭十分嬌小……還是小孩的屍人。
我當然看過那種東西。畢竟整座城鎮的人，無論男女老幼都變成了屍人。
可是身體嬌小，動作也緩慢的小孩屍人沒有多少威脅。儘管我已經相當習慣打倒屍人這種行為，但面對能夠輕鬆逃開的小孩屍人，我基本上是不予理會。我想帆乃夏應該也是一樣。可是……
「就算是屍人──就算知道已經死了，但這麼做還是有些難受呢。」
帆乃夏聳肩這麼說道。
因為這次無論如何都必須將屍人解決，所以儘管明知心裡會不好受，但她還是選擇扣下扳機。
我原本是為了幫助帆乃夏而跟著她的，想到自己又再次被她幫助，讓我心情十分難受。
「還有──這樣應該大致能知道狀況了。我想應該是母親把被屍人咬到的小孩藏在家裡。結果──自己也被變成屍人的小孩咬了……大概是這樣吧？」
帆乃夏雖然用輕鬆的語氣敘述自己的推測，不過那反而更讓我覺得她在逞強，令我實在坐立難安。
「我想肯定是那樣。實在是個令人難過的結果。」
我走到帆乃夏身邊，將自己的手放到她握槍的手上。
「……這次我把難受的事情全都給帆乃夏一個人承受了。」
「由貴，妳可別認為這樣有欠我喔。況且加加減減之後，我欠妳的東西還比較多呢。」
「才沒有──不，就算帆乃夏那麼想……不管怎麼樣，我非常感激妳。」
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也不清楚究竟該如何是好──就只能緊抱著帆乃夏，對她道謝。
「等、等一下，我手上還拿著槍，這樣很危險耶。」
帆乃夏有些慌張地這麼說，但我並沒有鬆手的意思。
2
「……在這裡睡覺可能會讓人相當抗拒。而且屋子裡的味道很難聞。」
在確認屋內已經沒有屍人之後，帆乃夏站在原本打算作為今晚過夜場所的寢室入口前，壓著鼻子這麼說道。
寢室的床單上滿是已經變成黑色的血漬。
原本打算讓被屍人咬到的小孩躺到床上，結果在這時發生慘劇──那樣的情景在腦中浮現，我連忙搖頭。
「帆乃夏，我們到外面去吧。」
「……也好。」
我們離開寢室，走過倒在玄關的小孩屍人身邊，來到室外。
「噗哈……屍臭真是太難聞了。既然這樣，我們睡在車裡怎樣？靠由貴的魔術，應該也能打開車門鎖吧？」
帆乃夏在深呼吸幾口氣之後，指向停在停車空間的汽車。
雖然說是屋外，但這裡是有堅固柵欄圍繞的庭院。就算睡在車上應該也能過夜。不過……
「如果要睡外面，我有一個東西想試。」
「──包含開鎖這件事在內，由貴其實還挺有挑戰精神呢。妳想試什麼？這次妳打算做什麼？」
相較於帆乃夏雙眼因為好奇心而發亮的反應，我輕拍了一下掛在自己肩上的學校提包。
「我想試著拜託這個孩子看看。」
「嗶？」
從提包裡探出頭的佩拉，有些不解地微傾腦袋。
「這是什麼意思？」
看到帆乃夏跟佩拉以完全相同的角度歪頭，讓我忍不住失笑。
「呵呵，看了就知道了。其實這是在我爸信中提到過的佩拉『用法』之一，但我之前一直都沒有嘗試的機會。」
我這麼說完，仰頭望向天空。
現在天上已經看不到太陽。
雖然西方的天空還是紅色，不過夜晚的深藍應該沒多久就會覆蓋整片天空。
「總之先到後院去吧。在這裡感覺實在不太舒服。」
我看著倒臥在地上的屍人──那個已經變成普通屍體的女性，對帆乃夏這麼說。
「也、也好……只是，那個孩子──妳之前說過牠是緊急用的避難所吧？就是在由貴有危險的時候，會把妳整個吞下肚，然後帶回家……」
帆乃夏雖然跟著我來到後院，但一路上都不安地盯著佩拉。
「是的。佩拉也擁有結界的作用，牠似乎可以在不被屍人察覺的情況下回到家裡。可是這次並不是要讓牠吞下肚，所以妳大可放心。」
「那樣是讓我放心很多啦，可是……」
我帶著點頭附和，但表情仍有疑慮的帆乃夏來到屋子後面的寬敞庭院。
一到那裡，我便從提包內取出佩拉，將牠放在草皮上。
「佩拉，你能變大嗎？」
我摸了摸那輕柔的羽毛，並對自己的從魔這麼說道。
「嗶！」
只見佩拉舉起右邊翅膀，做出同意的答覆。
下一瞬間──佩拉全身開始發光。
「哇！？」
吃驚的帆乃夏連忙後退。
不過我以前也看過這種變化，所以並未感到驚訝，而是默默看著佩拉巨大化。
在持續數秒的亮光結束後，屹立在我前方的，是必須仰望才能看清全貌的巨大皇帝企鵝。佩拉的腦袋位在要比二樓屋頂更高的位置，頸部的黃色羽毛在夜色中分外鮮明。
「哇……原來會變得這麼大啊。這樣確實是可以把人整個吞下去。」
帆乃夏又多退後一步，臉上表情也有些抽搐。
「噗～」
佩拉低頭俯瞰著我們，像是在問「這樣可以嗎？」地發出叫聲。
「──謝謝你，佩拉。」
我輕撫從魔的腹部向牠道謝。
佩拉腹部的羽毛從灰色轉為白色，質感也轉為滑順。
──又大又軟，好可愛……
我一開始還有些害怕，不過在知道沒有危險的現在，反而覺得牠可愛又可靠。
「那我就打擾一下囉。」
我走向佩拉雙腿中間，掀起那像是棉被般的羽毛──往裡頭鑽了進去。
「由貴……妳在做什麼？」
帆乃夏用傻眼的表情提出疑問。
我讓自己處於躺在佩拉腳上的狀態後，將臉探到羽毛外頭。
──這、這實在……比我想像得更……──
「哇……！帆乃夏，妳看！我變成企鵝寶寶了！」
皇帝企鵝就是這樣用雙腿中間的溫度孵蛋，並讓企鵝寶寶在這裡長大。與其說是佩拉變大，我感覺更像是自己變小了。簡直就像在童話裡一樣。
「呃，是啦……我是在電視裡看過類似的景象啦……所以呢？」
我對困惑的帆乃夏招手。
「妳還沒發現嗎？像這樣變成在野外的床鋪，就是佩拉的其中一個作用呢！」
「呃……話說回來，為什麼由貴現在會這麼興奮呢？」
帆乃夏對我的反應似乎有些疑惑，不過我自己反而對她為何能保持平靜產生疑問。
「這樣當然會興奮啊！我簡直興奮到不行！妳看嘛──可以鑽進企鵝的雙腿中間，對喜歡企鵝的人來說，根本是求之不得的夢想耶！妳看這個，軟軟蓬蓬的──現在這裡可是浪漫的體現喔。帆乃夏也快進來吧！」
我一心想早點跟帆乃夏分享這份感動，再次向她招手。
「唔……雖然妳說這是浪漫，但正常應該覺得可怕吧？」
給出如此感想的帆乃夏戰戰兢兢地靠近佩拉，並順手將礙事的步槍靠在屋子的壁面上。
「帆乃夏，快、快！」
被我這麼催促，帆乃夏擺出一臉決心面對死亡的表情，迅速翻起面前的羽毛，進到佩拉的雙腿間。
「哇……裡頭確實軟軟的……而且比想像中要寬敞，羽毛也不會重。」
躺在我旁邊的帆乃夏帶著出乎意料的表情這麼說道。
「就是說啊！這樣感覺可以睡得很舒服呢！」
「……就是由貴有點吵而已。」
帆乃夏帶著苦笑這麼說完，接著用趴伏的姿勢望向外頭的景色。
「感覺好像在露營一樣。如果不去管上面是什麼東西的話……」
佩拉往上方看了一眼，但很快便移開視線。
看來她對巨大企鵝還是有些害怕。
「放心啦，佩拉不會亂動的。如果有屍人靠近，牠也會出聲警告我們，在這裡反而還特別安全呢。」
我一邊安慰帆乃夏，同時還從變輕的提包裡取出餅乾與裝了水的保特瓶。這兩件東西都是我從家裡帶出來的。
「今天我們只有早上有吃東西，妳應該也餓了吧？我們把餅乾吃了，然後快點睡個好覺吧。」
「……也對。畢竟我還打算明天一口氣趕到神奈川呢。」
帆乃夏像是整理好情緒似地這麼說完，便從我手中接過裝有餅乾的袋子。
在寂靜的星空下，能清楚聽到我們咬餅乾的聲音。
我跟帆乃夏縮腿坐在佩拉雙腿間，享受樸實的晚餐時間。
「雖然現在才說這個有些奇怪……」
「嗯？」
聽到望著星海的帆乃夏這麼開口，我發出簡短的應和。
「謝謝妳願意陪著我。」
「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罷了。」
「嗯，我知道。但我還是很高興。現在……有由貴在我身邊，讓我感覺十分可靠。」
帆乃夏說到這裡，似乎驚覺自己說錯了什麼，連忙揮手。
「啊，我不是說妳會用魔術所以才可靠──當然由貴的力量是真的很管用啦──我是想說，就算由貴不是魔女，其實也一樣……」
「我明白妳的意思啦。就跟中學的時候一樣。就算不是互相幫助的關係，光是能夠一起吃午餐，一起說話──我就會感覺變得比較堅強了。」
我用帶著苦笑的語氣這麼說。
可靠──我認為那是因為有某人在身邊，讓人感覺自己也變堅強的話語。所以我並不會抱有帆乃夏擔心的那種誤會。
「原來如此……原來由貴在那個時候是那麼想的。我想自己應該也是那樣，不過……可能我當時沒有自覺吧。」
帆乃夏用自嘲的語氣說到這裡，喝了一口水之後繼續說道。
「我真是──竟然把這麼好的朋友給拖下水……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對不起，由貴。我也知道自己有不懂得認命的毛病。可是……我總是會覺得如果是『那樣的』姊姊，說不定還會有一點希望。」
帆乃夏尷尬地別開視線，發出沉重的嘆息。
「帆乃夏的姊姊是那麼厲害的人嗎？」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她的道歉，所以改用問題作為回應。
其實我不是很想提到關於她姊姊的事──因為這會讓我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可是，我總覺得自己必須要知道。
「嗯，就算說得客氣一點，還是完美。姊姊腦袋很好，也很擅長運動，很會跟人相處，有很誇張的人脈，最重要的是，她還是個絕世美女──簡直就是我的理想呢！」
看到帆乃夏興奮的模樣，讓我感覺她真的很喜歡自己的姊姊。老實說，這讓我非常羨慕。我好羨慕她那個姊姊。可是……她剛才所敘述的形象──
「要說是理想，但那不就是帆乃夏自己嗎？」
什麼都行，開朗有人緣，美麗到讓人忘神……嗯，這種敘述，我只能想到帆乃夏一個人。
「咦！？為、為什麼會是我呢！？我比起姊姊實在差太多了啦！」
我的話語讓帆乃夏大吃一驚，她誇張地揮舞雙手連忙否認。
「帆乃夏已經很……像妳們這些美女的標準，真是讓我很難懂呢。」
我怎樣都沒法想像出比她更漂亮的人，所以我決定不再解釋。
「說什麼美女──我說啊，雖然妳講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但至少由貴要比我可愛喔。」
帆乃夏嘆了口氣，接著用傻眼的表情這麼說。
──咦？
我感覺心臟劇烈跳動，甚至還短暫地忘記呼吸。
「…………我會可愛嗎？」
聽到那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話語，讓我陷入茫然。雖然小時候爸爸似乎有那樣說過我，不過我還從來沒有自他人口中聽過那種評價。
「雖然妳沒怎麼打扮，所以可能一下看不太出來，但只要是女生都會立刻發現的。我想那大概也是由貴被人欺負的一個原因。因為如果不用魔女的標籤貶低妳，其他女生大概會很不是滋味吧。那些傢伙──其實很害怕由貴呢。」
帆乃夏露出帶有嘲諷感覺的笑容，聳了聳肩。
可是我的腦袋還沒法跟上狀況。
「真的……？可是，我根本就……」
「啊哈哈！妳不信啊？可是，漂亮或可愛的基準，不就是類似多數決的東西嗎？現在人類幾乎都死光了，所以在我投下一票的時候開始，由貴就是可愛。這沒得商量啦！」
聽到帆乃夏笑著說出這些話，讓我不知所措。
「等、等一下！妳別擅自決定啦！既然這樣，我也要投帆乃夏一票！」
「那麼我們不就是同票嗎？所以覺得我漂亮的由貴也跟我一樣。所以說，由貴也很可愛喔～」
「這太不合理了啦！」
「這種想法還挺合邏輯的喔。我可是理科的呢。」
「我不知道有那種事。這我還是第一次知道。」
儘管我感覺自己臉頰火熱，但還是沒好氣地回瞪著她。
我鬧脾氣的表情似乎讓帆乃夏覺得有趣，她笑了好一段時間之後才喘一口氣。
「──呼。真是太好笑了。呃，我們原本在聊什麼？」
「在聊帆乃夏姊姊的事。」
聽到我有些沒好氣的答覆，帆乃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頰。
「啊，確實是那樣。不管怎麼說，姊姊對我來說，算是理想，也是目標。不過不只是那樣……姊姊一直都是跟我最親近的親人。」
看到帆乃夏說話時的懷念模樣，讓我的胸口又再次感到刺痛。而我先前的興奮情緒也急速消退。
「最親近是……？」
「無論跟著我們的雙親去到哪裡，他們為了工作，幾乎很少回家，一直都是姊姊在照顧我的。姊姊在我眼中，算是有半個媽媽的感覺吧。她真的無論是任何時候都在幫我……所以，這次該輪到我幫姊姊了。」
帆乃夏說到這裡，接著搖了搖頭。
「不對──這樣說可能不太對。我只是想盡我現在最大的努力，表現出『我想要幫助姊姊』的樣子。因為如果不那麼做，我自己會無法接受。如果我什麼都不做……我會十分難受。到頭來，也許我只是想讓自己好過一點罷了。」
帆乃夏用自嘲的語氣這麼說完，將最後一片餅乾放進嘴裡。
她大口將餅乾咬碎，等到餅乾全吞下去之後，她再次仰望星空。
「這樣說起來，我簡直就像是自殺一樣。我對於姊姊還活著這件事，不知道究竟有幾分認真。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呢。」
帆乃夏有些自暴自棄地這麼說。
「…………」
感受到帆乃夏這令人擔心的想法，讓我用力握住她的手。
察覺到我的反應，帆乃夏將視線移回到我身上，並且回握住我的手。
「──妳不用露出這麼擔心的表情。我並不是真的想死。況且如果我把由貴拖下水，那就變成殉情了。我絕對不會讓擔心我而跟來的由貴送死的。這點我可以保證。」
帆乃夏用堅定的語氣斷言之後，順手清理了空掉的餅乾袋。
「那我也要給妳保證。我絕對不會讓帆乃夏喪命。我們要一起去找到姊姊。」
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我也明白了一件事。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會跳上她的機車後座。
我並不是判斷自己有能力辦到才這麼做，而是因為我想這麼做。雖然我原本的想法是想幫到帆乃夏而跟著她一起走，但光那樣是不夠的。必須直到帆乃夏的心願得以實現，我才能挺著胸膛說自己是她的朋友。
我帶著這樣的決心，直視著她那色素偏淡的雙眼。
「……真是的。妳真的是太帥了。」
帆乃夏露出了有些害臊的笑容。
我們在這感覺有些飄然的氣氛中，一起躺在佩拉腳上。巨大化的皇帝企鵝，雖然雙腳表面有些粗糙，不過帶有些許彈性，而且就像是暖氣地板一樣溫暖。由於不是平面，躺起來會有些不太適應，但只要把身體放進腳趾中間的凹陷，就能讓姿勢穩定許多。
如果佩拉是真正的企鵝，說不定會有些氣味；但牠在休眠模式時，我經常細心地用水幫牠清洗，所以牠身上帶有肥皂的香味。
我從羽毛裡探出頭，在彷彿高塔的佩拉輪廓彼端，是一望無際的星空。
──看起來好耀眼。
我覺得自己似乎是頭一次看到這麼明亮的夜空。一定是因為城市的燈光都消失了的關係。
可是，如果是這樣，這種夜空應該從一個月前就會出現在我頭上。但我直到今天都沒有發現。因為一直沒有讓我會想觀望夜空的契機，我的內心也沒有那種從容。
──不對……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就算我察覺到這片夜空，可能也不會有任何感想。
我之所以會感覺夜空如此美麗，肯定是因為身邊有帆乃夏的關係。
因為有帆乃夏在我身邊──星光才會如此閃耀。
「我說啊，由貴。」
在我身旁同樣看著夜空的帆乃夏這時對我開口。
由於我正好在想她的事，所以不禁心跳加速。
「有、有什麼事嗎？」
我雖然開口反問，但我的聲音透露出內心的動搖。
「我無論在屍人當中，還是屍體當中，都沒能找到姊姊……所以我才說姊姊可能還活著……我雖然說姊姊有可能是被抓走，但其實我會那麼說，還有另一個理由。」
帆乃夏有些猶豫地這麼說。
「理由……」
「嗯。因為跑出去當誘餌的姊姊──有對那個像怪物一樣的屍人說話。」
「對屍人……說話？」
我的語氣中透露出難以置信的驚訝。
「對，正常來說那是不可能發生的狀況。因為屍人根本聽不懂人話。我沒法聽清楚姊姊究竟說了什麼。可是……我隱約能分辨姊姊說的最後一句話。」
說到這裡，帆乃夏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出她聽到的話語。
「我們走吧──姊姊是這麼說的。」
我頓時感受到一股惡寒從背部竄過。
不知為何，我認為那是一句十分可怕的話語。
「有可能是我聽錯了。甚至可能根本就是幻聽。可是那句話一直停留在我耳邊……所以我才會覺得是那個怪物抓走了姊姊──這也是我為何從一開始就那麼認定的理由。」
帆乃夏說完這些話，露出苦笑。
「啊哈哈……對不起，說了些奇怪的話。可是，就算只是模糊的線索……那仍是我這麼做的『理由』，所以我覺得還是該說出來比較好。」
「──嗯。我也很高興妳願意告訴我。」
我壓抑著內心動搖，給出如此答覆。
「那我們就睡吧。」
「……也對。晚安，帆乃夏。」
「晚安，由貴。」
帆乃夏帶著心情要比先前舒暢幾分的表情閉上眼睛。
也許是因為說出心裡的祕密，讓她心情變得輕鬆。
可是我心中卻產生莫名的不安。
帆乃夏的姊姊對屍人所說的那句話，仍舊在我內心迴盪。
──我們走吧。
到底是要走去哪裡？會是我們要去的地方──位在神奈川的厚木或橫須賀基地嗎？
我總覺得在那裡會遇到某種我們無法想像的東西。
「…………」
我稍稍躺到距離帆乃夏更近的位置。我碰觸到她的肩膀，感受到她身上的體溫。
──好可靠。
好像能睡個好覺。
3
『沙──沙沙──沙沙沙──這裡──沙沙──』
我想自己整晚應該都沒作夢。
一陣不知是從哪裡傳來的刺耳雜音讓我睜開眼睛。映入我眼簾的是白色羽毛。
──對喔，我昨天是睡在佩拉腳上……
就在我剛想起自己的狀況時，一股來自「外頭」的力量突然拉住我的手臂。
「由貴！快起來！」
好刺眼。
從清澈藍天傾洩的晨光讓我瞇起眼睛，我望向將我拉離睡床的少女。
「帆乃夏……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我打著呵欠提出疑問，只見帆乃夏興奮地將手裡的東西伸到我面前。
那是一個有著長長天線的方形機械。上頭有小尺寸的黑白液晶跟像是喇叭的東西，剛才我聽到的雜音就是從那個機械裡發出來的。
「……古早的手機？」
我用還有些發昏的腦袋發出疑問，只見帆乃夏露出傻眼的表情對我搖頭。
「不是啦。這是無線電。是我跟槍一起從自衛隊基地拿來的。我其實不時會確認能不能從這裡聽到什麼……剛才我打開電源，結果第一次收到訊號呢！」
帆乃夏雖然說得興奮，但不管我怎麼聽，都只能從無線電裡聽到雜音。
「…………？」
我用視線表達我的疑問。
「等等──妳別一臉『妳是不是睡傻了？』的表情啦！我剛才真的有聽到東西──呃……我想只要這樣──」
我的反應讓有些慌張的帆乃夏小心翼翼地轉動無線電上頭的旋鈕。
沒過多久，便開始從雜音裡聽到一些像是人聲的聲音。
『──沙沙──這裡是──沙沙──海上自衛隊，橫須賀基地……沙沙──本基地將陸續送避難者搭船往海上避難──沙沙──請各位倖存者──沙沙──立刻確保避難路線，一旦判斷難以維持防衛線，便會放棄該基地──沙沙──重複，這裡是──』
「看，可以聽到吧？」
帆乃夏開心地詢問我的反應。
「……真、真的。太厲害了──帆乃夏的推測說中了！感覺是橫須賀的自衛隊擋住了屍人，而且還讓前去避難的人搭船逃到海上……」
我不認為屍人能夠游泳，所以海上肯定是安全地帶。
看樣子，倖存的人說不定要比我們想像得要多。
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讓我的睡意瞬間散去，然而不知為何，帆乃夏臉上多了一層陰影。
「嗯……只是我不知道是否該老實地感到高興。因為這明顯是在重複錄音的內容──不管這裡怎樣呼喚都沒有回應──這也可能是『從一個月前就一直播放到現在』的聲音吧？」
「啊。」
聽到帆乃夏這麼說，我也察覺到自己的淺慮。
橫須賀基地很可能早就被屍人攻陷，就算現在過去也只是白跑一趟。
即便有船……只要有一個被屍人咬過的人混到船上──安全地帶轉眼間就會變成地獄。昨天我看到這棟房子裡頭的景象時，我就很清楚那會有什麼結果了。
「不過這代表那裡還保有用無線電發出訊號的能力，基地當然也可能還沒被攻陷。如果想知道更多──就只能實際去確認了。」
帆乃夏表情嚴肅地仰望天空。
「也對，我們出發吧。」
我點頭同意帆乃夏的意見，握住她的手。
面對可能即將目睹的現實，我感覺到她正微微顫抖。
「好，我在周圍繞了一圈，都沒有看到屍人。」
帆乃夏在庭院內看過一圈回到這裡，豎起拇指報告狀況。
「晚上沒有屍人聚集過來，說不定是佩拉能幫我們藏住氣息呢。」
等在機車旁的我望向如今已經收在提包裡的佩拉，摸了摸牠的腦袋。
原本巨大到必須仰望的佩拉，現在再度變回可愛的企鵝寶寶模樣。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那就出發吧。」
帆乃夏背起放在停車區的背包，收起機車的腳架。
「──好。我想太陽升到這個高度應該就不成問題了。」
我望著東方的天空點頭說。
聽到剛才收到的無線電訊息，其實我們非常想盡快出發，可是在天剛亮的時候，還是有許多屍人到處遊蕩。所以我們必須多花一段時間，等待屍人躲進陰暗處。
我從內側解開門鎖，來到門外。帆乃夏則推著機車跟在後頭。
正如她所說，附近並沒有屍人的身影。佩拉也沒有發出警告，所以應該不用擔心有屍人躲在附近。
──打擾了。
我在心裡道謝後將門關上。雖然我想過要埋葬那對母子，但在不清楚屍人化原因的現在，也不能隨便碰觸屍體。
咚咚咚──砰隆隆隆……
聽到引擎聲，我轉頭望去，看見帆乃夏已經跨在機車上看著我。
我點頭回應她比向後頭的手勢，跟著跨上機車。
我跟昨天一樣，用一隻手臂摟住她的腰，將臉靠在背包上。我的另一隻手則牢牢抓著手杖。
「出發！」
帆乃夏在開口的同時催動油門，讓機車開始加速。
機車順著一道陡坡往下，一口氣加快速度。
為了避免被甩下車，我緊緊抓住帆乃夏的衣服──。
這樣行駛了一段時間，山地被遠遠拋在右側，我們來到建築連綿不絕的平地。
這裡跟我居住的鄉下城鎮截然不同，是看不到山嶺邊界的廣大城鎮。
我們所走的路線是從交流道駛上高架車道，之後帆乃夏就沒有返回一般道路，騎著機車在高架上奔馳。
「走這裡會比走底下快很多，而且屍人也比較少。我們就這樣一路飆到目的地吧！」
帆乃夏這麼說完便加快速度。
雖然吹過臉頰的風感覺更加銳利，不過我還是努力睜開眼睛，留意周圍的狀況。
在相反方向的車線中間有相當高度的分隔島，往神奈川方向的道路幾乎沒有任何障礙。然而對向車道卻堵滿了車，被棄置的汽車看起來就像是陳列的棺材。
那些人應該是想逃離有許多屍人的都市地區吧。可是卻因為塞車而沒法動彈……之後不知又是什麼情況？
在車輛之間能看見的大量屍人，說明了那些人的下場。
可是那些屍人沒法跨越中央分隔島，所以並不會阻礙我們的去路。儘管在高架道路交錯形成陰影的地方能看到屍人聚集，但數量並沒有多到會把路堵住，可以直接飆過去。但是……
「帆乃夏，妳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一股不對勁的感覺讓我對帆乃夏這麼問。
「──由貴也這麼想嗎？真的挺怪的……感覺越走屍人越少了。」
帆乃夏點頭同意我的看法，說出讓人感覺不對勁的理由。
「是啊。正常來說，應該是越接近人多的都市地帶，屍人的數量也會越多才對。這究竟是什麼狀況……」
「我也不清楚，可是──現在也只能繼續走了。」
帆乃夏語氣緊繃地這麼說完，便繼續駕車前進。
路上加油的時候，也因為附近沒有屍人的關係，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最後就連堵塞的對向車道也完全看不到屍人的身影了。就算從高架道路上眺望城市，也都沒能看到有屍人在路上遊蕩。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在前方看到了神奈川縣縣境的標識。我們越過那個標識的時候，我對帆乃夏問道。
「終於進到神奈川縣了。會完全看不到屍人，會不會是自衛隊或美軍把屍人清理掉了？」
我試著說出我能想到的可能性，不過帆乃夏卻搖頭否定。
「如果是那樣，應該會留有戰鬥痕跡跟屍體才對。這種『什麼都沒有』的狀況實在太奇怪了。」
如她所說，路上完全沒有看到軍隊跟屍人交戰過的痕跡。
──那屍人究竟是跑去哪裡了……
我們就在沒有答案的狀況下接近目的地。
「應該就快到厚木了……」
帆乃夏不安地這麼說。
由於一路上沒有屍人礙事，這趟路程相當順利。在有隔音牆的路段完全沒法看到周圍的景色，讓我不禁產生睡意。
但就在這個時候，一股惡臭竄進鼻腔。
「唔──」
我的睡意瞬間消散。
那隨風飄來的氣味，是我十分熟悉的臭味。而且是我們昨天才聞過的氣味。在變成屍人的母子所在的屋裡，就充斥著那種味道。
──屍臭。
我們脫離隔音牆的路段，視界豁然開朗。
映入眼簾的光景讓我倒抽一口涼氣。
伴隨著刺耳聲響，帆乃夏連忙煞住了機車。
「那是……什麼？」
帆乃夏茫然地這麼說。
數公里遠的景色──被黑色與灰色覆蓋。
那佈滿大地，甚至連綿到地平線彼方的東西，是無數在蠢動的「黑點」。
至於那些「黑點」究竟是什麼……雖然從這個距離難以分辨，可是就算肉眼沒法看清，氣味也已經讓我們知道答案。
「……屍人。」
在我說出這個詞句的同時，帆乃夏也嚥下一口口水。
「我想那裡應該就是厚木基地所在的位置……原來如此……怪不得我們一路上都沒看到屍人。」
帆乃夏說到這裡，接著用僵硬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到自衛隊基地避難的時候，圍牆外頭就能看到不斷有屍人聚集。那時便覺得不斷堆積的屍人可能遲早會越過圍牆……那個景象相當可怕。雖然當時在變成這樣之前，怪物就破壞了拒馬──如果持續抵抗，大概就是會變成『這樣』吧。」
帆乃夏看著成群的屍人，沉重地嘆氣。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人，不過……有人一直在厚木抗戰。說不定就連那個怪物也沒法立刻攻陷他們。所以在長期抵抗之後，這附近──我想可能連首都圈的屍人也全都聚集了過去……」
帆乃夏在說出自己的看法之後，不甘地緊咬嘴唇。
「──就這麼把一切都吞沒了。」
我看著眼前絕望的光景，接著說出她未完的話語。
屍人海在遠處高高隆起──簡直就像是一座丘陵……不，是形成近乎高山的「地形」。
我們所在的高架道路是有著微彎的路段，所以從這裡可以看到道路末端的狀況。
再過去的高架道路已經被屍人山給淹沒，在半路中斷。
不管怎麼想，繼續前進都很危險，要在無數屍人中殺出去路是不可能的。
「有這麼多屍人聚集的話，圍牆跟柵欄都毫無作用。整座基地都會沉進那玩意『底部』。變成那種狀態，已經沒有──」
放棄吧。我們一起回家吧。
我原本是想這麼說的。可是帆乃夏吶喊般打斷了我的話語。
「可是──還有屍人正不顧陽光，往東邊移動！那裡是橫須賀基地的方向！」
「橫須賀……」
我腦中閃過無線電中傳出的訊息。
「就算厚木已經沒救了，但橫須賀那裡可能還有人活著！就像今天早上聽到的訊息一樣，自衛隊的人可能還在努力盡可能讓更多人逃到船上。可是，如果這些屍人過去就完蛋了。我們必須想點辦法才行！」
「……我、我們能有什麼辦法？要越過那些屍人是不可能的。就算想靠槍突破，子彈打完就沒救了……我的魔術也會消耗體力，不管怎麼努力，能對付的數量也不超過一百個。我們去橫須賀的路已經完全被堵住了。」
為了讓情緒激動的帆乃夏冷靜下來，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
可是她卻激動搖頭。
「可是──不，就算我們沒法過去，也還有方法！好比說……只要我們當誘餌吸引屍人注意，就可以為橫須賀的人爭取『時間』。其他因為大群屍人而沒法靠近橫須賀的人，說不定也能有機會逃進基地！所以──」
「帆乃夏！」
我瞪著說話已經失去分寸的帆乃夏。
她似乎驚覺到了什麼，隨即尷尬地別開視線。
「抱歉……我竟然說了我『們』，擅自把由貴也拖下水。我明明說好絕對不會讓由貴喪命的……別擔心，就算要那麼做，我也會自己一個人去做的。」
可是聽到她的道歉，讓我更加氣憤。
那才不是我想表達的意思。
「我不是在說那種事──為什麼妳要這麼胡來呢？如果妳不帶著我一起走，那就更接近自殺行為了。我絕對不會讓妳那麼做的！」
「咦？所以我拖妳下水也可以嗎？」
相較於帆乃夏摸不著頭腦的反應，我用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
「我是不喜歡那樣，不過如果妳有可以讓我接受的理由，我可以考慮看看。」
「……那就是不行啦。因為我的理由，由貴是不可能接受的。」
帆乃夏雖然將臉別開，但我上前用雙手左右夾住她的臉頰，硬是讓她看著我。
「能不能接受由我決定。妳如果打算自己一個人胡來，那我現在就會叫佩拉把妳給吞下去。而且……我也同樣保證過。我說過我不會讓妳送死的。」
我的這份覺悟與決心，無論如何都不會動搖。
「嗶！」
被我叫到名字的企鵝從魔，也立刻從學校提包裡探出頭。
「等、等一下，由貴……妳這種眼神很嚇人的。」
面對帆乃夏表情抽搐的反應，我一臉嚴肅地點頭。
「是啊。因為我是認真的。說吧，把妳想那麼做的理由從實招來。」
聽到我用低沉的聲音催促，帆乃夏這才放棄抵抗，嘆了口氣。
「唉……我知道了。可是──我的理由真的很傻。呃……這樣說吧，那群屍人既然在移動，不就代表那個方向肯定還有我們以外的人還活著嗎？雖然我沒有辦法確認倖存的人是什麼身份。」
「──嗯，妳說的沒錯。」
我做出簡潔的回應。
「既然這樣……在那裡倖存的人──說不定就是我姊姊。」
「這──」
我一下子說不出話。
看到我不知該如何答覆的反應，帆乃夏對我露出苦笑。
「我知道。我說姊姊被抓走，也只是我的期望，姊姊擺脫那個怪物，現在正在橫須賀這種事……只能說是一廂情願的妄想。可是我之前也說過……我是個『不懂得認命』的人。我只會以姊姊還活著為前提行動。我想我這個人，可能早就──」
帆乃夏說到這裡時打住，她在停頓一小段時間之後，才擠出後續的話語。
「……已經不正常了。所以說，妳不需要──」
「我明白了。我能接受妳的理由，所以我們就那麼做吧。」
我沒有等她把話說完，就搶先說出結論。
「咦？可、可是……妳有仔細聽我說話嗎？」
「當然有。妳因為在那個方向的某人說不定會是妳的姊姊，所以打算無腦地賭命讓自己變成誘餌吧？」
「唔……妳說話好刺人喔……可是……嗯，就像由貴說的那樣。」
帆乃夏縮起身子，認同了我的解釋。
「老實說，我實在不想做那麼亂來的事。可是……我能理解如果這時候選擇逃避，對帆乃夏來說就等於是『拋棄了姊姊』。既然這樣……我自然不能讓朋友承受那種煎熬。」
我做好了覺悟，望向被無數屍人淹沒的地平線。
我十分害怕。我害怕到難以克制。
帆乃夏的姊姊是我從未見過的人，我對她並沒有絲毫感情。我反而覺得因為帆乃夏把她捧得太高，讓我甚至對她帶有一絲絲反感。
可是，就算是那樣，如果她是帆乃夏心中不可或缺的存在──光是這一點就足以成為我努力的理由。
我握著手杖的手正在顫抖。我用力將顫抖壓住。
「由貴……」
帆乃夏的聲音有些走調。
「──以我們能夠活下來為前提，盡我們能力所及去試試看吧。這樣可以嗎？」
「嗯……！」
眼眶滿是淚水的帆乃夏用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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