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在沉淀的雾中/Cherry Mist

  1

  (——可恶,就差一步了说)

  代号“蜘蛛”的情报员,一边咒骂,拔掉了头部的精神感应连结器。

  在最后的最后,那女人的精神竟然朝“这里是退路”的那道门冲了过去。不过,如果就那样待在原处,连我的精神也会遭到四破坏,要说别无选择也确实如此。反倒是没想到那个女侦探的人格资料竟然是陷阱——还以为纯粹就是人类的心。

  (不,说不定她的确是人类,只是内心深处被洗脑——不管怎么样,战斗机活动的时间已经到了极限,只好暂时撤退。)

  凭直觉来推断,蜘蛛与那个世界同步不到三小时。其实他已经在幻影世界里待超过一星期,那对他而言,等于是勉强配合以片断画面传送播放的世界。

  时间流动是以相克涡动原理为基础的现象,也就是与该精神所属的涡动波长同调。然而相对于这里,梦中世界的时间几乎没有流动。恐怕在他脱离之后,女侦探及醒井弥生现在仍宛如静止画面地站在顶楼吧。蜘蛛试着连结,却有被时间逆流的感觉。他无法理解为何会这样。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想尽办法把那个超科技变成我们<正统人类共同体>的东西)

  他所搭乘的月面活动用小型战斗机是单座式,座舱非常狭窄。

  座舱内,有个奇怪的东西混杂在战斗用计量仪器及兵器操纵杆之中。

  那东西浑圆而光滑,宛如手脚缩回的乌龟甲壳一般,不知该算是球形还是椭圆形。

  其表面贴有类似检取波长用脑波仪般的线路,缆线到刚才为止还连接着蜘蛛的脑。

  (只要有这个超文明遗物的共鸣器装置,今后应该还有机会与幻影世界接触。)

  这个从在领土内发掘到的超光速战斗机夜巡者残骸中回收的装置,连军队也只有一个,是特别配给他的装置。既不能分析其构造,也无法分解及复制。

  他是战场上颇具名气的王牌驾驶员之一,由于能力倍受信赖而获派这项任务。毕竟只要能够找到沉睡于某处的超科技保管库,他所属的军队肯定能凌驾其它势力。

  他手伸向通讯机,耳机中只听得到严重的空中电波杂音。

  “——呿。”

  他轻轻咋舌。月面没有大气,所以太阳发出的电磁波会直接落下。一旦无线电不通时,就是完全不通。

  不得已只好把隐藏于火山口的战斗机开出。藏匿至今已过了一段时间,他并不清楚周围目前的情况,但也只能这么做。

  (赶紧返回基地吧,反正已经成功接触了。下次一定——)

  正当他这么想时。

  “不——你已经没有下次了。”

  他感觉到有个平静的声音在某处响起。像耳语般的声音。

  接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名少女伫立在战斗机前进的方向——她没有穿太空衣,直接露出脸部及身体。

  (那、那是——什么!)

  他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那名少女,但他无法再多做思考。

  咚,才感觉到背后被顶了一下,名为蜘蛛的男人的意识已完全从世上消失。他搭乘的机械旋即爆炸,在瞬间四分五裂粉碎。

  原来是从后方射来的冲击雷射,直接命中战斗机。


  (那艘战斗机是怎么回事?)

  六月条约连盟军的战车队,反射性地发动攻击后,思忖着对手的事。那兵器的确属于敌对势力之一的正统人类共同体,虽然不知道他单独行动的目的为何,判断阻止他应该不会有问题,便抢先下手。

  他们其实另有任务在身,就是趁磁暴时穿过缓冲地带,突袭<静海>帝国军前线基地的作战行动。

  月面目前总共有七个势力,各自都不是友好关系,彼此互相竞争。

  然而抵达目的地的战车队,却在发动攻击前停了下来。

  “队、队长……有异状,很奇怪。”

  监视前方的士兵声音颤抖地报告。

  “怎么?什么事?”

  一被逼问,士兵语调更为慌张,战战兢兢回答:

  “唔——出现了‘雾’……!”

  “什、什么!”

  全员愕然,赶紧解除隐形状态观察前方。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基地设施、驻守部队全被破坏殆尽,一片狼藉。

  雾气弥漫。

  这是凝结的水气飘散在空中,不过它们当然不像地球一样是天候变化。人类生存的地方一定会有水分,水分流出外部后,极小的水滴在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低重力下迟迟无法落下。没有风、也不会散开,只是长时间持续飘浮着。

  月之雾。

  那是“在这里生活的人消失了”的证明,对活在这个小天体中的人而言,是不祥的死亡象征。

  “……这、这是怎么回事?”

  队长茫然地喃喃道。

  “全、全部灭亡了……”

  “那种事我知道!问题是,为什么——”

  就在他们陷入混乱时,那个已经来了。

  在重力加速度加持下,从上空击出的硬质弹,贯穿战车车顶、压扁内部的人、破坏引擎后引爆。

  连尖叫的时间也没有。

  为了极秘任务而特别编制的突袭战车队,在目的地前方,连被什么攻击都不知道就毁灭了。

  穿过位于虚空牙支配领域边缘的月球重力运转轨道,歌萨·穆军的机动降落部队从超过七千二百公尺的上空断然执行轰炸,达成任务。

  虽说是部队,其实是由一架有人机以及仅三架追随它的无人机所组成的高机动战斗机小队。就是他们在一瞬间完全消灭了容纳超过三十名兵员的帝国军基地。

  “……就这样继续下降。我要确认有没有残存的兵力。”

  驾驶指挥机的古都子鲁洁司04身着太空衣,更突显了她的娇小纤细。而隔着防护帽面罩可见的脂粉末施脸蛋,只要是素昧平生的人应该都会认为她定十四、五岁的少女吧。

  盯着仪器的那张脸,浮现出一丝苦涩。她在心中嘟嚷:

  <……干嘛啊?竟然专程来送死——>

  这时,操纵同伴机的人工智慧向她报告。

  “——古都子,有机械群朝目标接近,应该是战车。从形态来看,似乎是六月条约连盟军的122式战车。”

  不过,同时古都子也已确认该黑影。

  “对每台战车发射四颗麦格那穿甲弹。”

  古都子一边解除扳机的安全装置,语带平静地下令。

  “集中瞄准引擎——发射。”

  她面不改色,单方面地对既未注意到他们、也没有采取敌对行动的对手展开杀戮。

  战车队一被炸得粉碎,其周围便啪地喷出新雾。

  持续往下降的战斗机队,在逆喷射后,恍如在雾上滑行般飞起着地。

  “分成二组,A组负责基地,B组负责战车。各自采警戒态势进行调查。”

  遵从古都子的指令,战斗机张开步行脚,一边扫瞄战场残骸周边,到处走动。

  “没有生命反应。”

  “机械类完全停止,热量急速下降中,没有二次爆炸的征兆。”

  “战车属于重装备,搭载隐形系统,还装有增加装甲。看来他们来这里的任务与我方相同。”

  “违反协定呢——不过我们也一样就是了。”

  她打开战斗机舱口,走到外面。

  弥漫着雾。

  雾带有淡淡的粉红色。

  那是因为原本在士兵体内的液体与物体相混合了。

  她很熟悉这个色调。

  类似的风景她已经持续看了三百年。

  (不过不是我亲眼目睹,大部分是从历代鲁洁司栘值来的记忆中得知的印象——)

  古都子是歌萨·穆军引以为傲的高性能工兵复制开发作战成果当中,最优秀的士兵之一。

  她不知道最早的原创古都子是怎么样的人,抱持什么样的梦想活着,因为她是复制品的复制再复制的复制——第七阶段的古都子。

  古都子取出小型帮浦,举到头部上方大力挥动。周围的雾很快便被吸入连接帮浦的高压容器内。

  这个行动并没有太深的理由,是她的兴趣,或者应该说成习惯。

  收集弥漫于战场中的雾,回基地后再将它固态化,排列于能清楚看见地球的地方。

  不是敌人也不是盟友。一旦变成雾就会相互混合,没有区别。

  “…………”

  做这件事时,古都子的表情并没有明显的变化。

  吸到一定程度的量,她封住高压容器,将它收进太空衣口袋里。

  “……第一千二百五十七个啊。”

  用极细微的声音呢喃道,没有人听到。

  2

  古都子鲁洁司04接到的指令,严令其在攻击结束、收集完情报后立刻离开该基地。这并非为了占领而作战,似乎要做到不知道是谁攻击基地才最具意义。

  (……不过)

  派这个战车队来的六月条约连盟军那些家伙,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可是,

  (他们根本就是白死呢。)

  她看着战车队的残骸,在心中喃喃道。

  (在完全不知道为何而战的情况下,就被我杀了——)

  古都子本身又是为何而战呢。

  一想到此,她感觉到总是让她坐立难安的事,而无所适从。自己当然是为了保护故乡不受其它阵营威胁而战,可是——

  (可是——什么呢?)

  她总是只想到这里,往下就变得混沌不清无法思索。

  她心中一直有一个画面。

  那是脸上挂着温柔笑容的少年的画面。

  他的名字是歌萨·穆。是的,她所属的阵营便是取自那名少年的名字。

  据说他是救世主。

  他主张人类可以靠着团结一心与虚空牙共存,得到了许多人协助。却遭到畏惧其影响力坐大的权力者射杀,身受重伤濒临死亡。愤怒的人们为此起义,发动武装暴动革命,打倒了那些权力者。但是歌萨·穆已经复原无望,这样下去肯定会死,便将他以冷冻冬眠的方式保存起来。

  据说他那时才十六岁。

  为了迎接人类如愿再次取回治疗技术,让他复原的那一天,他沉睡着——一直以濒死状态沉睡到经过五百年以上的现在。

  古都子她们负责守护他的身体,只要不能统合其它阵营、重新发现科学技术,他将永远无法苏醒。

  (所以我在战斗——我和歌萨·穆相见的日子恐怕不会来临吧,因为我应该会在那之前战死。)

  就算是那样也没关系,她想。她的前一任古都子、以及更早的古都子,一定也是相信 这些人工智慧部属,虽然只是搭载于战斗机上的操纵装置零件,由于模型中植入了昔日活着的士兵的思考模式,会个别做出反应。

  “这任务太简单啦!结果最危险的是抵达这个地方前,在地心引力轨道的航行呐。”

  “作战就是这么回事。只要按照计划忠实执行,自然就会成功。”

  “那也是因为是我们这个小队。如果没有实行古都子命令的决断力,也不会这么顺利唷。”

  “在你们瞎扯的时候,机上的机动模式已经重定设定完成了吧?要开始移动啰。”

  “了解!”

  “了解。”

  “了解了。”

  古都子偶尔会想,或许它们和自己并没有根本上的不同。只是因为指挥宫机必须有人搭乘,彼此在战场中的机能几乎一样——甚至她自己反而少了耐久性。

  脱离战场遗迹,部队在距离相当程度的位置停下。

  “得知基地毁灭的帝国军差不多该到了呢。为了避免被发现,暂时采取隐形态势入凝固待机状态。”

  古都子们将战斗机藏在月面的地底下,小心翼翼地以免扬起尘土。要是不埋起来,太阳光及地球光的严酷直射,会让他们的热度一下子上升超过数百度,因此若不是在地底下,根本无法长时间待机。

  “要待机多久?”

  “先三天。”

  古都子根据过去的资料如此判断。

  “设定为七十四小时待机。”

  “命令是十二小时喔?”

  “命令并没有预料到连盟军居然和我们展开同样攻击呢。”

  听到古都子的回答,人工智慧不罢休地说:

  “可是古都子,我们因为是机械要等多久都没问题,但你的生命维持系统有极限唷。”

  “我会进入体温四十八分之一的假死状态,一旦感应到六·三等级的异状就叫醒我。”

  “——我想你应该知道,苏醒率是一百三十分之一,有可能无法复活唷。”

  对于这点,古都子果断地回答:

  “可能性算高的了,就月面来说。”

  “可、可是——”

  “不想在移动中被发现、遭到击破的话,就乖乖遵从我的指示。”

  “——了解。”

  于是古都子进入了沉睡。


  ……我躺在柔软的床上,周围充斥着微光,风徐徐吹来。

  身旁坐着一名美少年,他正用温柔的脸庞注视着我。

  “嗨,累了吗?”

  他用沉稳的口吻问我。

  “累翻了呢……”

  我老实说。

  “因为你一直很努力呢。”

  他点头,那双蓝眼仿佛透明的宝石。

  “对啊,我一直很努力呢——毕竟拼战了三百年。”

  我当然知道这是梦。是进入假死状态后,脑细胞的活动极端受限,存在于脑细胞膜之间的细微脉冲……怎么来着呢,总之,这是梦。是管理身体的机械让我看到,提高战斗意志的程式梦境。

  而金发蓝眼的漂亮少年,当然就是迷人的歌萨·穆先生的化身。

  “托你的福,我们维持住非常有利的战况唷。”

  虽然得到歌萨先生的鼓励,其实我希望至少在假死状态时,能够沉睡不要作梦。

  “不管怎么战斗,对手多达六个阵营的话,就算击溃一个,其它阵营也会挽回劣势重新再来;而在攻击他们的时候,先前的阵营又会复兴;原以为不会来的家伙也会在这时候攻过来,实在是没完没了啊。”

  我嘀嘀咕咕地抱怨。这种事要不是在梦里根本说不出口。因为就算对方是人工智慧部属,也不能在战场上说出这种丧气话。

  “辛苦了。”

  歌萨先生柔声慰劳我。我继续说:

  “与我共有记忆的同型高性能士兵,也已经战死了七百八十人。”

  “有劳了。”

  歌萨先生始终用平和的态度对我。

  “虽然不至于有战死时的记忆,那会是什么感觉呢?死的时候。”

  对于我的问题,歌萨先生点头回答:

  “你是勇敢的士兵唷。”

  回答的变化差不多开始失控了。我不在意地继续说:

  “太空衣破洞、身体受伤、体液在零气压下一边沸腾一边流出,然后变成雾。那会很÷痛苦吗,或者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什么都来不及感觉?”

  尽管我不再期待歌萨先生回答,他还是做出回应。

  “这是很辛苦的工作,但是你完成了。”

  “我也曾在高机动战斗时断过几根肋骨,曾因用力过度把臼齿咬碎、因血液不循环而全身痒到要抓狂。死亡比那些更痛苦吗?或者死了还比较轻松——”

  “你很坚强,不输任何人。”

  “不停地战斗、战斗:—胜利究竟代表什么,我还是不太了解呢。”

  “那是很棒的事。”

  “歌萨先生,我军获胜表示你会苏醒,到时候你会做什么呢?”

  “这关系到名誉。”

  “是要实现进行到一半的理想吗?创造出大家彼此欢笑,任何人都不需要痛苦的世界?”

  “你一定做得到。”

  “可是,那样的话,”

  我微微苦笑。

  “到那时,我已经不存在了,对吧。因为只会打仗、互相残杀的士兵,是你将要创造的世界所不需要的吧——”

  “我们的确正一步一步,朝着胜利的日子接近。”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蠢。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没错吧?根本没有大家彼此欢笑,任何人都不需要痛苦的世界。”

  歌萨先生突然说出奇妙的话。

  “……咦?”

  他对我的惊讶表情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歌萨·穆是笨蛋。就连可说是人类绝对大敌的虚空牙,他也相信只要取得沟通就能共存。可是……问题其实是,他自己没能与人类那一方顺利沟通。明明与虚空牙成功接触了——”

  歌萨先生失望似地摇头。

  “自从被他这么一闹,害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类接触,至今也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说话的依然是那张美丽的容颜。

  依然是平常那位鼓励我们的歌萨先生模样。

  可是,这个梦——有点奇怪。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就在此时,发生了更大的异变。

  咔喳,从我身后传来类似脚步声的东西。

  我转过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那里站着另外一个人。

  是一名少女。

  与我的肉体年龄相仿,有着一头黑色飘逸长发的少女,正看着我和歌萨先生。

  “你最好小心点唷。”

  少女冷眼盯着歌萨先生,对我说道。

  “这家伙想得到人类的情报。一不小心被这家伙碰触到内心,人类将不再是人类——对了,就像因为具有些许交感能力而崩溃的歌萨·穆。”

  她——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印象。

  仿佛清彻的水一般,安静而内敛,却有着非常坚定的意志——一双正直到骇人的眼睛。

  “你是什……什么?”

  听到我提出的笼统问题,美丽的少女说:

  “说起来我算是那家伙的‘相反’唷。他因为充满‘死’而无法理解什么是心,一直欺负人类;我则是打算用心让‘死’合而为一。”

  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在跟谁说话?”

  这时候,歌萨先生问道。

  “咦?”

  “你突然转向后方,对着空无一物的方向讲话。”

  “咦?”

  我觉得更混乱了。

  于是,黑发少女露出一副想笑的模样,

  “那家伙无法感知到我啦。因为说起来,我只是‘心’。”

  做了有说等于没说的说明。

  “咦?呃……?”

  我也只能茫然不知所措。

  可是——总觉得,我理解到了一件事。

  “歌萨先生,你该、该不会是——”

  我声音颤抖地说,美少年一脸沉稳地听着。

  “…………”

  我一边害怕地发抖,想起了那个名字。

  “该不会……?”

  那对我们这些活在月球的人而言,只是遥远记忆中的创世神话概念。它竟然,出现在像我这种小兵面前……?

  “不,这只是你的梦。”

  歌萨先生温柔地说。

  “只是——作为梦中化身的歌萨·穆,其精神型态为了这次的‘接近’产生了共鸣使得原本单调的机械反应产生误差唷。”

  ……他还是说着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事。

  我求救似地看向黑发少女。

  她的脸上也浮现出不输歌萨先生般温柔,且甜美的微笑。

  “反正,总之——他是这么说的啦。”

  少女点头,然后对我眨了眨眼说:

  “‘外面闹得天翻地覆,不能再睡了’——”

  看着她那恶作剧的表情,我——


  注入脑细胞的脉冲,使身体机能急速恢复,古都子鲁洁司04醒了。

  因为突然加快先前流速极缓的血流,全身传来火辣辣的麻痹感,不过她没空理会这种事。

  她瞄了一眼仪器,确认从她们进入待机状态至今,已经过了二十八小时。应该正好是帝国军的反攻部队抵达基地遗迹的时间。

  “回报状况!”

  古都于对人工智慧部属下令。自己会被强制唤醒,一定是因为发生了异状。

  可是,她感觉心神不宁的原因不只是那样。

  (总觉得——好像作了一场怪梦——)

  处于冬眠状态时,脑细胞并未进行记忆的储存,所以她已经完全忘了梦境。即使如此,她还是有种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刺入的异样感触。

  “古都子,在我们攻击的基地一带,有奇妙的光——”

  是错觉吗,理应不会受到动摇的人工智慧的声音也像在颤抖。

  “光……?”

  从隐藏于地底下的机身,伸出潜望镜观察外面。

  由于距离很远,影像相当模糊,但那种事一点影响也没有。

  一目了然。

  月面由于没有大气,照理说应该不会有任何气象现象——现在却闪耀着红绿色极光。

  (什——什么,这是……!)

  没有到过地球的古都子,当然不知道极光这东西。可是她至少能确定那是不应该出现 的东西。

  极光并非只在空中移动。

  每当光幕哗啦地流下时,地面的战车及工兵就像被卷起来似地浮在空中,然后——啊,这是怎么回事,宛如墨水滴在水面上,士兵们竟然在光幕中逐渐溶化了。

  战车之类的机械,被看不见的巨手剥下装甲板,三两下就解体了。那景象宛如徒手剥开在月面也有养殖的食用贝类外壳,蛮横又残暴。

  接着,战车里的人被抛出车外,包裹身体的太空衣在瞬时散成飞灰,身体则溶化得无影无踪。

  (那是……怎么回事?)

  一回神,我发现自己的臼齿正咯嗒咯嗒作响。

  一股压倒性的恐惧感拥上心头,仿佛本能及体内的细胞叫我现在马上逃离这里。

  “发、发生了什么事!那是什么!’

  我嘶吼着声问部属。

  “不知道——在那个东西出现的数秒钟前,有极微小的陨石掉落至基地邻近区域,然后——”

  听到这个说明,古都子吓了一跳。

  (陨石……?)

  也就是说,那是来自宇宙的东西?

  一提到存在于宇宙间的东西,只有一个可能性。

  (难、难道——)

  这个事实虽然叫人难以相信,但古都于认为在她内心深处早已知道这件事。她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已在某个地方见过它,这只是确认作业。是啊,那就是……

  “那、那是……”

  古都子一边看着在望远镜瞄准器影像中晃动的极光,茫然地喃喃道。

  “那是——‘虚空牙’!’

  3

  人类的天敌。

  虚空牙被如此定义。

  但是,自从上次它来袭至今已超过了五百年,对月面的人而言,它的存在就像是一则童话故事,没有真实感。

  然而,不管他们是否忘记了它,事实上太阳系内大部分区域至今仍属于虚空牙的势力范围,人类想在当中穿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至于五百年来一次也没有遭到袭击的月面,它何时再攻击都不奇怪。

  “唔、唔唔……”

  理应是古都子鲁洁司04的敌人的帝国军军人,束手无策地一一遭到光幕蹂躏。

  不知道是企图反击,或者只是陷入恐慌,炮弹零零星星地射向空中,却在接触到光幕时被尽数吸收。

  “唔唔唔唔……”

  古都子不停地颤抖,全身冒出冷汗。

  我刚才也做了相同的事。从七千多公尺高的上空射击,完全没有受到对手反击单方面的杀戮。我也和它一样,是冷酷又没有慈悲心的杀人魔。

  可是——可是……

  “……唔唔、啊啊啊、喔喔……!”

  可是,它不是那样的东西。那根本不是杀,只是——消失了。仿佛在说‘毫无存在意义,既然不知道人类这种家伙为何存在,直接把它处理掉’——那动作看起来随便且驾轻就熟。

  那是——战斗吗?

  那称得上战斗吗?

  如果说那就是人类在史上遇到过的最强敌人,那么其它的战斗——与那些女孩共有相同长相及记忆的所有同型鲁洁司,不,现在在月面的所有士兵所做的事到底算什么?

  如果威胁这玩意儿,是像那样毫不容情地排斥“生命”,那么所谓的“因为我方也可能被杀,杀掉对方是不得已的事”理论、那些被人类当作互相斗争原因的理由,不就只是任性天真吗——古都子现在领会到了这点。

  一回神,古都子已奋力踩下战斗机的推进装置油门。

  原本藏在地底的战斗机飞到外面,然后——朝着食人极光飞去。

  “——古都子!”

  人工智慧部属惊叫般地提出疑问。但古都子对它们大叫:

  “你们快逃!”

  “你说……什么?”

  部属无法理解,逻辑回路发生了些微短路。

  古都子自己,则基于单纯到可怕的冲动而采取了行动。

  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又是基于什么理由变成那样,我完全不了解。

  我是杀人魔。

  即使如此,我在杀人时,内心某处总是抱着“就算被对方杀死也无可奈何”的觉悟及恐惧。但它完全没有这类感觉。

  我饶不过它。

  那种东西大剌剌地存在,是对所有“活着’的东西的冒渎,是侮辱。

  天敌——

  如果它是那样的存在,那就一定是了。

  人类不得不与它对峙——不管是否会演变成战争,都必须面对它……

  要是逃走或偷偷摸摸躲起来,会连自己的生存意义都失去吧。

  我是士兵,是战士。

  战士的本分是什么?

  是拿东西威胁他人的存在吗?

  那就是战斗。

  所以她要与它战斗。

  古都子现在想的就只有这个。

  “太乱来了!恐怕任何攻击对它都没用唷!”

  “回来!”

  就算被这么说,古都子无法考虑撤退。因为她的确在某个地方听到了。

  “他自己没能与人类那一方顺利沟通。明明与虚空牙成功接触了。”

  ……那些极光杀完这里的人之后的目的地,将是与她有关的地方——也就是救世主歌萨·穆被冷冻之处——她的故乡。

  如果就这样放着它不管,极光肯定会朝那里去!

  她展开战斗机的腿部,反覆地喷射推进、瞬间着地、跳跃——也就是咚咚咚地跳跃,不一会儿便逐渐接近目的地。

  与沙沙的杂音同时,传来帝国军问往返的通讯。

  “救命,救命——”

  “怎、怎么射击都完全没效!”

  “啊啊,克里斯遭到攻击……!”

  “——快想办法啊!谁——谁啊,快帮他、快帮帮他啊……!”

  “哇啊、哇啊啊、唔哇哇哇啊啊啊啊!”

  啐,古都子微微咋舌,再次体认到实力悬殊的事态。

  “冷静!天空中看得到的只是敌人的攻击,不是本尊!”

  古都子调整周波数,切入帝国军的回线。

  “说什、什么?你是谁!”

  “我听到奇怪的声音?”

  “刚才出声的是谁!说出识别码!”

  听到最后那名像是队长的男人声音,古都子静静报上名字。

  “我是歌萨·穆军的古都子鲁洁司04战斗大尉,现在正朝贵军接近中。”

  “歌萨·穆军?”

  传来愕然的声音,古都子不以为意。

  “几分钟前应该有极微小的陨石掉到那一带!告诉我陨石的位置!”

  “为、为什么歌萨·穆军会在这个缓冲区域?该不会袭击基地的是——”

  “是又如何?”

  古都子若无其事地答道。

  “贵军现在的状况,与我们之间的战争有关吗?”

  通讯另一端,传来倒抽一口气的气息。

  “那、那么这果然……不是兵器攻击?”

  “你认为现在在月球的人类,做得出这种东西?”

  古都子在人类两字上说得特别用力。

  “难道是虚、虚空——可是,怎么可能。”

  一副无法相信的样子。古都子直截了当地说:

  “不想相信就随你便——现在最重要的是对付眼前的威胁。”

  “……唔。”

  对方似乎被她冷静的气势压倒,哑口无言。

  “陨石掉在哪里?”

  古都子再次问道,帝国军虽然提心吊胆,还是把座标点告诉她。

  古都子将战斗机的能量开到最大,飞向那个地点。

  结果,原本在基地上空的极光,动作宛如在风中舞动的布一般,朝古都字的方向飘了过来。

  (……来啦!)

  古都子证实了自己的想法果然是对的。

  那道极光,只是在陨石附近的生物自动反射出来的。由于古都子现在来到比那些基地的人都靠近陨石的位置,所以极光才会转向这里。

  那果然不是攻击什么的——对,那个光幕不过是感受装置。只是不了解生命这玩意儿的虚空牙,混乱且粗糙地在扫瞄人类罢了。

  根本算不上敌人,至少虚空牙并未将月面的人类放在眼里。要说的话,这是不能好好发挥机能的东西带来的二次灾害。

  然而不管是什么,它对古都子等人来说的确是致命性的。极光移向这里的速度,比战斗机的最高速度还快,而且愈来愈快——

  古都子咬紧牙关,拼命用复合雷达侦查前方。

  然后,总算发现地底下埋着一个不知是什么、也无法分析,大小仅三十公分左右的立方体。

  (——是那个吗!)

  不过既然无法分析,也就表示无法破坏——我方感受装置释放了一千五百条波长,它竟对每一个反射都没有变化,这是怎么回事。

  而且从极光的速度来看,肯定会在战斗机抵达之前追上。

  即使如此——古都子脸上没有丝毫恐惧。

  有紧张及兴奋的感觉,但已不再害怕。

  “——5、4、3……”

  她小小声地念着数字的倒数。

  一直瞪着显示目的地与敌人相对位置的仪表,一边测量着什么——虽然是瞬息的机会,这是她能做的最后手段。

  极光已逼近到背后,这时她终于有了动作。

  不再倒数到零——她在同一时间采取了行动。打开舱口,将手中的高压容器往外丢。

  那是她用来收集被她杀害的人的生体组织飞散后,在遗迹上生成的“雾”的高压容器。

  由于细胞组织等于是在瞬间被冷冻起来,那些还勉强介于“物体”与“生物”之间。

  古都子朝高压容器射击。

  内容物飞散,雾再度在月面上飘舞。

  于是极光受到雾吸引,只有一瞬间从古都子乘坐的机体转移方向。

  战斗机便趁那时候,直接从头部钻入埋着立方体的地面。接着再以整个机体破土而出,将地底下的东西丢到外面。

  四溅的上堆中混杂着一样奇妙的东西。那东西闪耀着绚丽的彩虹色泽。

  但是古都子的机体因硬撞大地而猛烈反弹,没有余力处理它。

  立方体出现地表的同时,将在空中闪耀的极光吸入其中,然后一边不停旋转,改变了模样。

  那形状——与古都子驾驶的战斗机一样,只不过全身闪烁着虹色光芒。

  它的炮口一齐对着古都子的战斗机。

  那一瞬间,古都子却——露出了微笑。

  她的目的只是把立方体从地底取出来,之后就不关她的事。只要拿到外面,自然会有适当的东西紧随而来。

  没错——虽然不知道那是虚空牙的碎片还是什么,既然它会掉在这里,就表示有什么东西让它掉下来;在这个太阳系里做得到这点的,就是唯一能与虚空牙对抗,总是赶到虚空牙出现的地方迎击,身为守护人类最后要塞,以超光速穿梭宇宙间的战斗机械——

  人称它“夜巡者”。

  “——!”

  古都子当然——只看到它刹那间的身影。按理说能看到一瞬间都算是异常,因为不可能以捕捉光的器官——眼睛,来辨识动作比光速更快的东西。然而那时,当夜巡者用自己的武装臂刺穿“碎片”时,只有短短数秒,古都子的战斗机与夜巡者“班斯提尔夫”的相对速度,降到人类的感知域边缘——因而看见了它的模样。

  该把它譬喻成什么呢?

  整体与其说是机械更像生物,但不确定是植物还是动物;宛如枯萎老树、又活像是以蛇、虎、人、鱼等无数生物骨骼分解拼凑而成的超级巨大骨头工艺品,但终究只能形容它是——不像世界现存的所有东西,有着八只手的“怪物”。

  就在它将自己的指甲插进彩色物体的下一瞬间

  ——碰!

  敌人被消灭了。

  人类在高度技术文明的最后所创造出的超级兵器,瞬时便将月面军队完全无法抗衡的对手粉身碎骨。

  古都子乘坐的战斗机,也被爆炸的冲击震飞了。说起来就连夜巡者有没有感知到古都子的战斗机也很令人怀疑。古都子的机体,与无数岩石、剥落的月球表面一起弹到非常遥远的地方。

  4

  从相隔一段距离的后方观察她的情况,古都子的人工智慧部属们,当然完全无法感知到飞来破坏虚空牙后又立即飞走的夜巡者。

  它们只知道,古都子一抵达陨石坠落的地点一带,那周围的地面就爆炸了,感受装置瞬间完全停止;待回复时,古都子已经不知被震到哪去了。

  那之后,极光便未再出现。看来古都子的目的似乎达成了。

  可是,古都子鲁洁司04本人——

  “怎么会这样——怎么办!”

  “第一使命就是去救她!”

  “可是,不知她被弹到哪里去了呢。”

  这里是月球。

  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就算是一点点力量,也会让物体飞得非常远。何况刚才的爆炸并不只一点点。

  “古都子叫我们‘逃走’——”

  “可是,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做才好?”

  突然,在它们正在协商的档案通讯间,有“声音”插进来。

  “有什么好烦恼的呢?”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它们的逻辑回路旁低语。

  对于这个资讯混乱的情况,它们脑中一片空白,陷入判断机能停止的状态。接着,它们开始扫瞄周围,明明其它感受装置什么也感知不到,不知为什么只有相当于“视觉”的摄影机镜头捕捉到了那个身影。简而言之,它们看到了——,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皎白的月球砂漠上,伫立着一名少女。

  宛如在地球上,头部连防护帽也没有戴,一身无防备装扮,却显得泰然自若。

  有这种事吗?她那头黑色长发竟然在飘动。月面并没有风之类的东西……

  “你们已经知道答案了。”

  少女用平静的口吻,斩钉截铁说。

  “……你说什么?”

  “虽然你们有‘因为我们是机械’这类莫名其妙的顾虑,但不管是机械还是什么,你们是有‘心’的。”

  “……什么?”

  “而那颗心已经做出了决定——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烦恼的?”

  “你说——我们在烦、烦恼?”

  “你们的心是以辅佐古都子为大前提制作而成—:你们知道它根据的是什么吗?”

  “你们之所以想救她,并不是被命令的关系。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冲动、是深植于心的根本。”

  她露出温和的微笑。

  “因为设定为你们的人格雏型,是那个古都子鲁洁司04原始人类的血亲——父亲及兄弟。”

  “……什么?我们并没有那种记录——”

  人工智慧插嘴道,她不予理会地继续说:

  “记忆或记录、经验或知识,那的确在人类下判断时占有有很大的重要性,但不光是那样——当一个人要对自己也不清楚的某件事做决定时,人的心才终于拥有其意义。心就是为此存在的——懂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清彻,且坚定不移。可是内容……

  “——无法理解。”

  “我想也是。”

  呵呵,她恶作剧般地微笑。

  “可是古都子鲁洁司04打算顺从自己的心,打开通往未来的门呢。你们要用什么态度对应呢。”

  “当然——当然要救她。”

  “不管人工智慧的雏型是什么,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救古都子这件事,优先于任何事。”

  声音中已经没有迷惘。

  于是,少女手臂往旁一伸,指着月面的某个方向。

  那是背向太阳及地球的暗夜方向。

  人工智慧将感受装置栘向那里。

  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然后,当它们再度将摄影机镜头转回来时,眼前已没有少女的身影。

  忽然消失了。

  “刚、刚才是怎么回事?”

  “她的意思是,古都子在刚才指的——那个方向吧?”

  “——怎么办?”

  “只能去吧。”

  它们的心,早已做出了决定。


  全身隐隐作痛。

  “……唔。”

  撞伤及血液不流通造成的剧痛,使得古都子张开了眼。大概是机体故障,所有机能也跟着停摆。

  古都子试着操作各种开关及操纵杆,毫无反应。彻底坏了。

  “……啧。”

  从七千多公尺上空摔下,幸而战斗机外壳被制造成能够承受坠落等冲击,即使被震飞还是获救了,可是——

  古都子检查身上的太空衣,确认没有破洞,便打开舱门走到外面。

  如同预期,一片黑暗。

  (……被弹到暗夜这一侧了啊。)

  天空中看得见繁星,此外什么也看不见,连哪里是地面也不清楚。

  已经不必担心温度上升,反而要注意近乎零下一百五十度的超低温。一直不动的话马上就会结冻。

  单单只是有没有太阳光照射的差别,就能让月面从灼热地狱一转为冷冻冻土。

  古都子点亮太空衣的灯,侦查四周。

  但想当然耳,四周只有一成不变的白色砂漠地表无止境地绵延,没有任何具特色的东西。这是死亡荒野。

  “…………”

  古都子轻轻叹息。即使盟机前来搭救,似乎也无法期待在自己还活着时被找到。

  正当她心中一隅闪过服用自杀用药物的念头时,发现照明灯照亮的区域一角,有某个东西在动。

  她吓了一跳,将照明移向那里。结果……

  “唷,你好。”

  有个奇妙的东西在那里,向她打招呼。

  它那被照明灯照亮的外表足闪闪发亮的银白色,身高和古都子差不多,感觉很娇小。

  相当于头部的部分,从侧面长出类似耳朵的长条棒状感受器官。古都子不知道它是什么,总觉得外型有点像兔子的拟人化。

  (机器人……?)

  只能这么想,可是为什么自立步行型机器人会落单在这种地方?

  “怎么了,小姐?”

  机器人用通讯回路询问古都子。

  “那、那个……我是古都子。你是?”

  她一回问,机器人做出微微行礼的动作,指着自己。

  “我是西玛斯,基于探查月面的目的而被制作的地图行动机。”

  颜面表情确实配合语气而改变,似乎是感情回路丰富的类型。

  (更重要的是——这种精密度,该不会——)

  古都子想到了一件事。

  “你——是几年前制造的?”

  听到这个问题,西玛斯微微耸肩。

  “这个嘛——我只能说至少是在比你所属的军队成立时,还要早很多的时代被制造的。”

  果然——古都子明白了。这个叫做西玛斯的机器人,是在人类尚未遇到虚空牙以前,充满希望的时代被制造出的高科技产物。

  “……你在做什么?”

  “我打算写书呢。”

  西玛斯马上回答。

  “……什么?”

  古都子无法理解它说的话。什么是书?在植入她体内的记忆中,到处都没有将纸束装订成册的“书”的概念。看到她的模样,西玛斯说:

  “那就换个说法,我在制作地图。”

  “地图?”

  “那是我的使命。当然,只要看看从上空拍摄的影像,就能测量出地形及距离啦。不过,为了制作有助于人类实际行走或以车子代步时的地图,还是要实际走过才行呢。所以我才会像这样一直在月球散步。”

  经过的时间或许有几百年——不,说不定长达千年。

  看到古都子那副痴呆样,西玛斯露出像在笑的表情。

  “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做那种事也没有用吧,月面已经陷入战乱风暴中,没有人会悠哉地去野餐。就算做出那种地图也没有用’,对吧?可是呀,真的是那样吗?”

  “咦?什么意思?”

  古都子回问,西玛斯没有回答,它将地面的沙堆成堆后开始放入口中。唏沙唏沙地咀嚼,看起来像在吃它。

  接着按下位于腹部位置的几个装置钮,结果有个棒状的东西从它口中吐出,是卷起来的一张纸。

  “——拿去。”

  古都子打开交给她的那卷纸,发现是一张地图。上面画着箭头。

  “只要朝那个方向前进,就能与你的救援队会合唷。”

  西玛斯笑嘻嘻地说。

  “咦?”

  “可惜我不能跟你去,你的战斗机上好像只剩紧急推进器还能使用,应该勉强到得了会合的地点。”

  “等、等一下——”

  古都子出声喊它,西玛斯不以为意地一边挥手说“再见啰”,快步走进黑暗中。

  古都子盯着手中的地图。这个似乎是用沙子合成的材质,宛如丝绸般光滑。

  在现在这个终日争战的月世界,应该不需要这种漂亮的印刷品吧。可是……

  她想起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

  “看得到的只是敌人的攻击,不是本尊!”

  我们现在或许只是因为深信敌军会攻击过来而战,然而如果认真去思考如何弄清楚对方的真面目,或许会发现迥然不同的路……

  她听从西玛斯的意见,自机体拆下紧急推进器,装置于太空衣上。因为只能用一次,一旦搞错方向就完了,还好现在有地图。

  她依然牢牢记得自己企图与虚空牙战斗的那份勇气,而她记得的这些事,可以传下去给与她同型的其它鲁洁司。

  “回去后……来场革命好了。”

  她的嘴角浮现微笑,用力拉了推进器的开放式操纵杆。

  随着爆炸烟雾四起,古都子鲁洁司04朝月面的黑空飞去。


  ……另外几乎同时刻,有一架残骸掉落在离刚才的战场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

  被改造为侦察机的战斗机,遭到一道冲击雷射破坏,碎成四分五裂。

  机体开了一个大洞,已毫无生命迹象。

  原本搭乘在机上的情报员“蜘蛛”变成雾气消散,至今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在这个毫无生命迹象的地方,现在——产生了一阵摇晃。

  才想说空间发生痉挛,产生类似抽筋的扭曲,那里便闪现出一道虹色光芒。

  虹色就那样渐渐变大——化成了人型。

  “…………”

  它的外型是——人称“歌萨·穆”,昔日唯一成功与深渊之敌交流的人类姿态。

  有着那名少年身影的东西,缓缓将手伸向机体残骸,摸索了一会儿。

  不久便拉出一样东西。

  那是宛如缩着四肢的乌龟甲壳一般,不知该算是球形还是椭圆形,浑圆而光滑的东西。

  人们称之为共鸣器,其功用是使精神与幻影世界同调。

  “…………”

  虹色人型,将那个光滑的东西拿在手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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