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第五个『小人/我』

五章 第五个『小人/我』

 1

嗖,从脊背升起一阵恶寒。

「!?」

『……察觉到了?』

雪乃的脸就像像反弹似的,扬了起来,而几乎与此同时,风乃低语道。雪乃转过身去,抬头观望那所房子的状况,伴随着已经降临的夜幕,房子周围也被种异样的寂静所包围着,已然无法再让人联想到这是一所有人居住的房子了,像是座废屋一般,连同整块地皮,被某种漆黑瘀滞的东西所笼罩覆盖着。

苍衣要找遗属说话,若是单单是陪他过来的雪乃也一起进去的话,怕会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就独自留在了门口。

于是在这段时间里,雪乃就在沟口家的门前,闭着眼睛,靠在柱子上等待着————也正是这个原因,空气发生这种『变质』的瞬间,雪乃的皮肤便当即感受到了这种变化,身体像触电一样离开了门柱。

那是种不冷不热的感觉,虽然并不冰冷,但还是会让人生出一层起鸡皮疙瘩,就是这样讨厌的空气。

这里虽然寂静,但不是那种像是会断绝掉触觉和听觉的敏锐寂静,而是一种粘滞度很高的寂静,它仿佛能感觉与灵魂从耳朵里一点一点地吸出来,催生出一种让人厌恶的感觉。

嗖、

好像里面有着『什么东西』似的,伴随着某种质量的安静。

可是里面存在的东西,显然只能令人联想起非人的『某种东西』。就像那种蕴含着仿佛能侵蚀人精神的毒气,把人缠住不放的寂静。

这样的空气,重重地落在了眼前略显灰暗的房子上。

苍衣前不久进入的房子,在染上暮色的阴云之下,伴随着阴暗和沉重,没入了那令人厌恶的寂静之中。

「………………!」

雪乃向上看去。

几秒钟后,几乎无意识地重新攥住了放在口袋里的美工刀,抿住嘴唇,打开了没有锁的院门,冲了进去。

冲进去的瞬间雪乃只觉一阵恶心,有些想吐的感觉。源于〈噩梦〉的物质达到了会对普通人精神造成影响的浓度,充斥在院地内的空气中。

「!这、里面的人呢……」

『不太妙啊』

雪乃语气有些尖锐地低语道,而风乃则是副和嘴上说的完全不同的态度,有些开心的说着。

虽然听到了内线电话里的声音,但那个老妪确实住在这个房子里,就算她没有被卷入〈泡祸〉,在这种状态下也肯定不可能精神正常。

歼灭。

营救。

雪乃想要摆脱掉大脑中因〈噩梦〉的感染而产生出的那种类似眩晕的感觉,迅速决定自己的『职责』。她从门外快步走向玄关,将拿出的美工刀藏在身后。嘎啦嘎啦,把刀片稍稍推出来了一些。

「……」

然后她停在了玄关前,只短短窥了一眼里面的样子,就打开了门。

在门打开的同时,她也摆好了架势,但玄关里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更加昏暗更加沉重的寂静

鸦雀无声、

空虚和茫然充斥着整个空间。

一切都停滞了。没有人的声音,也没有人的气息。在这份空虚中,就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像异物一样,五感被这种虚无所包覆着。苍衣那双学校指定的皮鞋整整齐齐地放在房门口,苍衣肯定还在这个房子里。

然后,

茫然

在那片可以称得上是被夜色所覆盖的空虚的深处,有模糊昏暗的灯光。

那是从门上嵌着的磨砂玻璃,和它那四方形的缝隙间透出的光。那扇门就在玄关前方深处的尽头,不起眼地向外透着呈四方形的光。

这光总觉得就像亡灵一样,很模糊。

打个比方吧,就像漆黑的森林深处亮起的,忽隐忽现的昏暗灯火那样叫人不安。

「……」

雪乃她

咚、

地一声,穿着靴子踩进了房子里。

她一边听着自己细而静的呼吸,一边尽可能地降低坚硬的鞋底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在仿佛能听到幻听的安静中,摆开架势向前走。

走廊上,墙根处积满了灰,能看得出没有进行过像样的清扫。在雪乃还小时便过世了的,那个独居的祖母家里,也是这种感觉。因为体力上吃不消,所以有时会无法打扫,而且由于视力下降的缘故,有些地方脏掉了也发现不了,所以就算打扫也弄不干净。

在这种淤塞的生活臭气中,雪乃缓缓前进。

警戒与紧张在胸口一点点地收紧。

然后没过多久,雪乃便到了漏出光线的门前。雪乃一边在门前探寻气息,一边将左手放在嘴边,甚至为了随时能解开绷带,还用嘴咬住了手腕上的绷带————她用拿着美工刀的手按下门柄,然后跳进了屋里。

「……!!」

里面,没有人。

门那边房间是一间餐厅和厨房的一体间,房间里只开着一盏由于长年未经更换,而变得十分昏暗的电灯,但里面并没有人。

没用的东西很多,很杂乱。

而且在这个铺着现代设计风格的木地板的餐厅里,摆放着一个从各种意义上讲都十分不搭调的佛龛,而这个充满存在感的佛龛的出现,是这间房子显得更加地不正常。「………………」

餐桌上放着两杯咖啡。

咖啡似乎没有被动过。可以推定,苍衣,恐怕还有那个老妪,毫无疑问就曾经就在这个地方。

……哪儿去了?

雪乃心急如焚。

——不在这里,是上哪儿去了吗?是有什么事,离开房间了?

雪乃想着,在房间里来回张望,然后她发现一扇下到庭院的落地窗,还有一面将这里与客厅部分隔断的平拉门,不过窗子和门都关着,看不出他们有逃出去。

窗子外面也一目了然,一个人也没有。

既然如此,只能按顺序找了。雪乃先毫不顾忌地走向隔断客厅的门,将门猛地打开。

在打开门的瞬间,从不透风的房间里涌出一股沾满潮气的寝具和人身上体臭相混合的气味。然后雪乃看到的,是没有铺好的被褥,还有大量的生活用品、衣服、垃圾,这些东西铺在地上,差不多连地板都看不见了,窗帘也被完全拉上,潮湿而又黑暗————所有一切都灰蒙蒙的。打个比方吧,这个房间就像把老去了的人类这种生物的生活封闭起来,使之发酵膨胀一般的地方。

但雪乃看到的,不仅仅是这些。

当雪乃察觉到那些东西的瞬间,在感到浑身冒起鸡皮疙瘩的同时,还不禁张大了双眼,用力抽了口气。

「……!?」

被褥,鼓成了人的形状。

雪乃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并不是空被子鼓了起来。雪乃禁不住又一次仔细地朝它看去,只见被埋在皱皱巴巴的毯子和衣物下面的枕头边上,有个质感明显不同于那些东西的东西,从布的缝隙中稍稍露了出来。

头发。

「…………………………」

当发现的那一刹那,雪乃不禁呆呆地定在了原地,一言不发地低头看着那个东西。

冷汗几乎就要喷出来的讨厌感觉,扩散到每一寸皮肤上。在潮湿、黑暗,散发着馊了一样的臭味的房间里,鼓起来的被子一动不动,沾满污垢的头发从中露了出来。

人?

是人么?

雪乃屏住呼吸,注视那东西。

那东西跟被子周围的垃圾没什么区别,非常安静,雪乃不论怎么探寻潜藏起来的气息,还是连呼吸的迹象都感觉不出来,也感觉不到类似体温之类的东西传过来。被那张被子盖着的『块』,与周围发潮的垃圾并无二致,只是溶入了室温之中,静静地摆在那里罢了。

简直————就像尸体一样。

难道。

雪乃将凝重的沉默吞咽下去。

回过神来,口中已干涸异常。面庞绷紧,嘴巴紧缩,硬是将紧张的气息细细地吐了出来。

「…………」

于是,雪乃便屏住呼吸。

然后她俯视着地上『那东西』,朝着屋内踏入了一步。

……吱、

她踩在厚厚的一堆旧衣服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雪乃靠近。陷在屋子里灰色阴影中的『那东西』,看起来仍旧是一堆垃圾而已。

她心想,如果是长毛黑狗之类的东西被埋在垃圾下面死了的话,看起来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样子。

即便这样,看上去还像是一个人躺在被子里面。

雪乃根本不想那么去看,但那东西看上去还是像个人。

而且,看上去还像是堆垃圾。

仔细一看,有些像是豆子外面那层薄皮似的东西,飞溅般地散落在枕边和被褥周围。

要调查……必须要调查。

雪乃拼命地自我暗示着。

她按捺住内心的紧张,下定决心,又靠近了一步,然后————弯下了一边的膝盖,慢慢地把脸凑近『那东西』。

「……」

呼吸自然而然地停止了。

可即便雪乃把脸凑近,但不论是呼吸还是体温,一切也还都是感觉不出来。

那只是一堆太过安静冰冷的,由旧衣服和头发所组合而成的混合物。接着,雪乃悄悄地,向那条几乎完全覆盖住那堆东西的被子探出手去。

朝着跟肮脏的旧衣服和垃圾混在一起的枕头旁边。

朝着那个落有仔细看像是豆衣一样东西的,那个掺杂着头发,几乎跟垃圾堆没什么区别的枕头旁边。

「……」

她伸手过去,然后。

她用手将枕头边上的被子————像是在用指甲掐什么似的,将因受潮而变得冰凉沉重的布料,轻轻地捏了起来。

光是这样,就让她感觉难以呼吸。

咕,她将口中的空气咽进干掉的喉咙里。

「……」

然后,

隔了片刻。

「……」

犹豫,

然后下定决心。

「……」

屏住呼吸,

做好心理准备。

然后————

「……!」

雪乃像是要扯掉什么似的,用力地掀开了被子。那一刻,一股秽物的味道卷着尘埃,哗地从被子和垃圾堆中腾了起来,在房间的空气中飘荡着。

随后————

传来吧啦吧啦的声音,跟垃圾粘连在一起的被子被扯了起来。

「!?」

始料未及的沉重手感和异样声音。在感受到这些的同时,就像把枕头撕碎,里面的东西洒出来一般,被塞在被子里的那些不计其数的,像是小豆子的豆衣一般的东西汩汩溢出,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就如同沙尘那样的粉末似的,四散飞舞。

那些沙尘在进入鼻腔和口中的瞬间,散发出股酸臭腐败的难闻味道,因此而感到阵阵反胃,且咳嗽不止的雪乃,飞快地向后退去。

「唔……!!」

哗唦

被撒开了的被子掉了下去,里面的东西暴露出来。

被子内侧就像吸收了大量的泥浆一般完全变色,然后那仿佛泥浆一样的东西已经变得干燥,硬邦邦地凝固在上面。那个沾满油脂的,既不像泥土也不像粘土的东西,满满地被装填在被子和褥子之间的空隙中,掀开的被子后,便就哗哗地脱落了下来。然后连同那些把被子和垃圾黏在一起的淤泥一起,那些豆衣一样的东西也满塞在被子里面,被子掉在地上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像被弹开一般散向周围。

然后————与毯子一起粘在被子上的,头发。

那些簌簌剥落的声音里,有一部分确实是那些头发发出来的。

那些头发附着在被子上,随着被子的内侧一起露了出来。房间里十分昏暗,一眼看不出它是什么东西,然而看着看着,便就察觉到了。

跟头发一起从之前附着着的被子上掉落的,是一张头皮。

半风干的头皮连着头发一起掉了下来,变成纯黑色的血管的痕迹就像网眼一样留在头皮的内侧,露在外边。

它原本所在的枕头周围,沾染着可怕的油脂,推定曾经是枕头和毯子的东西,已经变成了黑色。然后,勉强残留着一部分皮肤与头发的头骨,一半浸没在那不像血液也不像油脂的染料中,而另一半则被干枯的脂肪和泥土掩埋,把白色的表面露在外面。

「………………!!」

雪乃哑口无言。她全都明白了。

被子里的,毫无疑问是人的尸体。

那些粘土一般东西,是经过腐坏分解,水分和油脂被被子吸收之后的肉和内脏。

然后慢慢塞在里面的,大量的就像灰色豆衣一样的东西,是尸体里生出来的蛆变成蛹之后,羽化之后留下的空壳。

被子里的是具曾经历过骇人的腐化过程,以及蛆虫生养繁殖的残骸。

是具在被塞进被子里时便已完结,但在之后又经历了长期放置,最终落得个这般混合物下场的人类尸体。「唔…………」

『……呵呵,一个疑虑消除了呢。至少不是这个人被〈噩梦〉缠上而发狂呢』

面对凄惨的景象,雪乃捂住嘴,呆呆地站在原地。风乃则在雪乃耳边细语着。

然后

『可是,这是住在这个房里的老婆婆么?如果是————那么把爱丽丝招进去的,又是谁呢?』

「………………!!」

听到的这番话,雪乃看了看这个躺着死人的,笼罩着灰色阴影的房间,又看看了看隔壁屋子里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杯,思考应该正和苍衣在一起的『某种东西』

一阵微寒窜上了背脊。

 2

被关在漆黑仓库里的苍衣……

在觉察到洞里有什么在动作的那一刻。

背脊窜过一阵恶寒,苍衣条件反射似的转向了身后。

「……!!」

伴随着心脏收缩一般的感觉,苍衣张大眼睛转向了身后,可是在那边,什么都没有。仓库的地上被挖开了,长形的洞感觉刚好可以埋进一口棺材,里面没有任何能动的东西,有的只是满溢的黑暗。

「……」

不,准确的说,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但那东西并不是能动的东西,事实上也并没有动。

苍衣的眼睛看着它,却不禁要被吸过去。在填满洞内的黑暗中,粘滑地浮现出鲜亮的白色。那东西没那么大,只是一个圆筒状的白壶,像是收藏般的,被孤零零地放在洞底。

「!?啊……!!」

但苍衣在看到那东西的瞬间,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恶寒窜了上来,令他冒起鸡皮疙瘩。

那是骨灰坛。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暗蔓延开来,在这个已经成了弃尸地点的仓库里,进一步说就是那个发现了尸体的洞里,就装殓着那个,一个小小的,朴素的,小孩子用的骨灰坛。

那个有着像是死人的皮肤颜色的,用来装殓死者遗骨的容器,就如同物归原位一般,被孤零零地放在那个被母亲绞杀后尸体所被埋藏的洞里。

由溶化后混作一团的七个小矮人,看守着。

「………………!!」

从这个状况从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苍衣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正抽搐着,他凝视那些东西向后退,心脏和肺像是被什么束缚着,仿佛被勉强挤出来一般的『那个词』从口中漏出来。

「……叶耶……」

从苍衣口中漏出的,是这个名字。

瞬间,苍衣明白了。如果说把那个骨灰坛存放在叶耶尸体被埋葬的地方有什么理由的话,那除了这东西是叶耶的以外,别的也想不到什么了。

但苍衣刚刚喃出这个名字,随即

「对哦,她睡在里面,在等你哦」

老婆婆突然在耳边细语道。

「噫……!?」

温热气息的触感连同着一股恶臭拂过面庞,一阵恶寒窜上背脊,苍衣立时便呆立不动了。声音在近到几乎要碰到耳朵的地方,毫无征兆突然响起。这一刻,在苍衣身后那片不断扩张着的,甚至仿佛就快要贴在他背上的阴影中,如同液体沁出表面一般,出现了一股浓重的气息

一股仿佛要贴在背上的似的,老婆婆的气息。

她应该不在这里才对。就在刚才,她应该从外面关上了门,把苍衣一个人关在了里面才对。

既没有进来的气息,也没有靠近的气息。

不对,此前正因为没用眼睛去看,所以才能清晰的明白。这个气息没有体温,也没有呼吸,甚至作为一个活物应该有的一切它都没有,它有的只是种让人明白那是『老婆婆』的印象,然而别说老婆婆了,它就连人都不是。

————〈异形〉。

嗖。在仓库里这种让人汗流浃背的高温环境下,身体做出的反应却截然相反,浑身上下竟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唔…………!!」

苍衣想要逃跑……至少想要动起来,可他已经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了。他不论多么想动,要动的地方刚要用力就软下去了,简直完全使不上力气,简直就像渗入进来的〈噩梦〉从指尖入侵到细胞组织正在扩散一般,全身被近似疲劳的不快感觉困住。

「…………………………!!」

感觉无法自由控制的身体,正缓缓地、缓缓地倾斜,感觉好像是要朝曾经放着遗体的洞穴里窥视一般,而苍衣却只能在心中发出哀嚎。

眼睛瞪的滚圆,甚至连眨都没办法眨一下。脖子僵住无法动弹,和上半身一起一点点倾斜,正要朝曾经埋过叶耶尸体的洞底窥视。

朝着放了青梅竹马的少女的骨灰坛的,黑暗底层。

瞬间,不祥的预感在脑袋里爆炸,苍衣拼命地想要拉回上半身,然而他越是拼命地去用力,身体就越向前倾,简直就像要朝着洞底栽下去似的,不断向前探出去。

不,不对。

不是像,根本就是要倒下去。

朝着前面。

朝着埋过尸体的洞。

身体已经差不多是靠着踮起的脚尖所支撑着,不住地颤抖着,然而就连维持这种姿势的力量也没了,苍衣能够做的,只有在脑袋里放声惨叫。

「…………………………!!」

可是,不论在心中怎么大喊,都无法得救,只感觉得到背后的老婆婆的『气息』正在笑。

然后————

挣扎、抵抗,可没过多久,便到达了极限————

「!!」

一种头朝下跌落的感觉向苍衣袭来,苍衣掉进了洞里。他无情地向下坠落,然后连紧急回避的姿势都来不及摆,肩膀和半边脸就砸在了像是水泥一样硬的土地上,立时他便感到在脑中震荡回响的冲击,以及深入骨髓般的疼痛。

「唔……!!」

脑袋被撞得弹起来,一瞬间眼冒金星,一股冲击的力量贯穿了头骨。

肩膀也让人觉得像是脱臼了一般疼。苍衣微微地张开眼睛,连在地上抓一抓都做不到,只得一动不动地趴在洞里。

一边的脸贴着温热的土上,视野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

洞底。最开始什么都看不到,但随着因受到冲击而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也慢慢能看到自己所处的情况了。

「!!」

然后苍衣就后悔了,要是看不见就好了。

他没想到,放在洞里的,那个叶耶的骨灰坛就在他脑袋旁边,甚至几乎就要贴在他的脸上。

近到似乎能感觉到从那白色的表面传来的呼吸。

近到脸上的皮肤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种温度,或者说,如果里面的那种粉末状的东西露出来,说不定马上就会被鼻子吸进去那么近。这或许是因为太近了,所以才有的某种灵魂在里面寄居的感觉吧。

苍衣躺在墓穴底部,脸贴得几乎要亲上遗骨。

他的身体无法动弹。而且那熔化结合了的七个小人,正用那歪七八钮错了位的十四只眼睛,从洞口上方冷漠地俯视着下面。

沙尘的味道随着呼吸进到嘴里,这让苍衣想到了骨灰的味道。

不,仔细想想,这个墓穴埋过叶耶的尸体,据说尸体在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腐烂损坏,叶耶的一部分就在这个土里,说不定叶耶腐烂的尸体刚才进到了嘴里,咽了下去。

「………………!!」

不要。好想逃出这个洞。

可是身体动不了。浑身上下疼个没完。

苍衣拼了命地朝着洞口外面,把脸向上抬。就像逆水的人把脸往上伸一样,拼命地求救,可声音就是发不出来。

耳朵里能听到的,只有身体微微挪动,衣服和土摩擦发出来的声音。

越是知道发不出声音,越是发现身体不能动弹,脑袋里就越是被恐慌所占据,越是更加拼命地求救。

————救命!!

「…………………………!!」

——————谁来,救我出去!!

「…………………………………………!!」

但即便这么拼命地挣扎,现实也没有分毫的改变。声音发不出来。身体也动不起来。拼命往上伸的头,也只能勉强看到洞口边缘的几公分,和那里熔化了的七个小矮人。

看外面。看洞外面。

苍衣拼命地朝外看,似乎觉得哪怕只是看上一眼,就会改变什么,他一边拼命地扭动脖子,一边在洞底挣扎着。但就在他这么做,感觉能够隐约看到洞口边缘处一点点地方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了好像某人鞋子的东西。

「!!」

这或许只是一瞬的错觉,但它也足够让苍衣去拼命依靠————在回过神来的那一刻,苍衣不顾脖子的疼痛,硬是挤出了最后的力气,奋力地将头和上半身往上伸。

在那里,小时候的苍衣,正呆呆地望着下面。

停止。

沉默。

空白。

然后————

「————————————————————咦?」

苍衣向上望,从他嘴里总算漏出了短促的声音。

站在洞口边缘的,感觉上好像是上小学时的苍衣,他正牵着一个不认识的两岁左右的小女孩的手站在那里,那张脸在恐惧、混乱、冲击之下变得呆滞,只有眼睛张得大大的,无言地俯视着洞底的苍衣。

怎么回事?

一头雾水。

自己究竟在看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完完全全,一丁点都理解不了。

就在苍衣脑袋里一片空白,仰视着这一幕的时候,忽然察觉到洞口上面的苍衣看的并不是自己。视线没有对上。他们的视线并没有对上。洞口旁边的那个年纪还很小的苍衣,并不是在看洞底这个正上高中的苍衣。

「……」

年幼苍衣的视线从苍衣身旁穿过去。

他在看这个扭着脖子向上看的苍衣的身后。

怎么回事?

一头雾水。

搞不明白————

视线放了回去。

与完全发黑已经腐烂的少女尸体,四目相交。

「…………………………!!」

尸体上已经腐烂的肉已经变成了如同柿饼一般的可怕颜色,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身上脱落似的,蛆虫在如今已变成空洞的眼睛处来回蠕动着,而突然与苍衣四目相交的,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紧接着的下一个瞬间,带着酸味的浓烈腐臭充满了墓穴底部,鼻子和喉咙的粘膜,以及眼球受到了强烈的刺激。

腐烂的尸体躺在洞穴底部,脖子好像折断了一般,脸耷拉向这边。光是这样,苍衣的心脏就已经被恐惧给捏碎,从口中发出惊恐万状的惨叫,比起这个来,最为异常的,是一个成年女性正骑在少女的尸体之上,勒着少女的脖子,样子十分骇人。

她的脸上满载着的,是无法单纯用愤怒或是厌恶能说明的,如同化作了恶鬼的人类一般的表情。

她把早已死去的少女压在下面,完全不顾腐肉陷进指甲里,使出最大的最大力气勒住了少女的脖子。

在倒下的苍衣面前咫尺之隔的位置上,手指正如字面意思陷进肉里,又不像腐水又不像油脂又不像腐肉的东西从指头缝里被挤出来。然后,被几乎变成粘土的皮和肉连着的头部在女性的暴虐之下,如今快要被扯下来。

数不清的蛆从少女的腐肉中逃出来,呈放射状在周围的地面上散开。

看上去简直就像少女的肉变成了无数条蛆虫,想要逃离女性的杀意一般。

腐肉,腐水,蛆虫蠕动的声音。

这俨然是一副令人作呕的地狱图景。但看着这些的苍衣,忽然在脑中浮现出从洞口上方俯视的这幕构图的情景。

腐烂的尸体————穿着被腐水弄脏的,叶耶的衣服。

「………………!!」

想起来。

一切都想起来了。

正俯视着这一幕的苍衣,就是自己。在自己还在上小学的时候,确实到这里来过,当时确实就像那样俯视着这一幕。

俯视着,叶耶母亲正勒住叶耶尸体脖子的情景。

那个正勒着腐烂生蛆的叶耶尸体脖子的背影。如今的苍衣转换了角度,向上望着叶耶的母亲。她全然不顾那些成群结队飞来飞去的苍蝇落在自己的胳膊上,也无所谓那些蛆虫爬进了自己的嘴里,只是大张着嘴,在对着压在身体下的叶耶尸体骂着什么。

只是,他听不到声音。

只有叶耶母亲吼出来的话,像是声音遭到严重破坏一般,什么也听不到。

但蛆虫蠕动的声音,苍蝇飞来飞去的声音,却充斥着整个世界。苍蝇的振翅声,还有又肥又大的蛆虫在腐烂的肉与脂肪中蠕动着的湿润声音,这些灌满了耳朵,吞噬覆盖了耳膜,就连脑袋里,也全都是这样的声音。

鼻腔和口腔都被那种强烈到刺痛的腐臭塞满。

不要。

受不了了。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苍衣一边流泪一边求救着,但浮现在眼前的世界,没有任何改变。

回想起来的这个世界,只被液化了的腐败所塞满,五感就像被腐水腌渍一般,苍衣光是在这里呆着,就是一种折磨。

这个时候,从被掐住脖子的叶耶那张被蛆虫啃噬,牙齿暴露在外的,空空荡荡的嘴里

『————苍衣,想起来了?我的,变质』

传来了声音。从腐烂的空洞中传来了声音。

传来了叶耶还在世时的声音。

「——————————————————!!」

苍衣惨叫起来。这一次终于叫了出来。发自喉管的深处,发自胸腔的深处,发自灵魂的深处,释放出恐惧、厌恶、绝望的惨叫。

但他那张惨叫着张开的嘴,被沾满腐水的蛆虫爬了进去。沾着腐烂后化为液态的腐肉,以及渗出的油脂而变得粘滑光润的蛆虫,从叶耶的尸体里爬出来,扩散,那样的它们如今爬满了苍衣全身。

伴着腐肉和带有油脂臭味的刺激性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

「唔……呕……!!唔呕……!!」

苍衣感到恶心,呕吐感从腹腔底部涌上来,将蛆虫呕了出来。

然而又有好几只蛆虫爬到了苍衣脸上,拖出黏腻的油脂痕迹,接连钻进了他大张的嘴里。

「啊!啊啊……!!」

受不了了。苍衣把嘴闭紧,蛆虫柔软的身体和腐败了的人类脂肪,这两种感觉在苍衣嘴里搅动着,他恨不得立刻就把他们给吐出来,可是舌头却不想被那些东西碰到。

但,可怕的蛆虫毫无顾忌地在口腔内腾出来的空间中爬来爬去,甚至带着浑身上下的那些释放出可怕臭味的脂肪,钻进了苍衣的喉咙深处。

「!!」

咕噜一下,苍衣感到阵阵恶心,咽喉处不断鼓动着想要吐出来,但相反却把蛆吞了进去。

他感觉到那肥大的蛆虫一边蠕动着,一边从食道滑下去,一直被送到了胃里,这样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真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苍衣惨叫起来。而这时蛆虫也接二连三地爬到他身上,钻进他嘴里。苍衣捂住嘴,苦不堪言,然而按住嘴的手上也已经挂满了蛆,那些蛆从手上爬到脸上,爬到嘴唇上,爬到鼻子上。

停……!

快停下……!

他哭了,像这样全身上下,甚至是口腔内部,全都被蛆虫与腐水覆盖,这实在是太痛苦了。

从心底里满溢而出的恐惧,厌恶,以及乞求,如同股浊流般将一切都冲走,削磨着他正常的精神,把他变得一塌糊涂。

他正常的精神被这股猛烈的力量所侵蚀着,破坏着。

就在脑袋里逐渐变成一片空白,完全被恐惧侵占,想要把脑袋和心里的一切全都撒手不管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声音,将一切撕裂。

『〈我的痛楚啊,燃烧世界吧〉!!』

瞬间,仓库里的每一寸黑暗都被置换成了通红的返射光,所有的声音也都被替换成了猛烈喷发的火焰之声,

「!!」

轰!苍衣视野中的东西瞬息之间燃起的劫火吞噬殆尽,腐烂的尸体,勒住尸体脖子的女性,从两人身上扩散的蛆,都在火焰之中瞬息间化作黑色的轮廓,一边发疯似的挣扎,一边被燃烧殆尽。

那群飞来飞去,数量多到将整个仓库弄得黑压压的苍蝇,在空中被火舌卷到,便化作了无数像是被卷入漩涡般,不停打转的火星。染红了视线的那些火星,仿佛像是畏惧什么似的,反复在空中盘旋来往,但最终也还是燃尽,爆裂开来,化作真正的细小火星,消失在空气中。

火焰强烈的味道将与腐臭接触过的每一寸空气吞没掉,燃烧殆尽。

墓穴和仓库里化为火海,〈断章〉之炎疯狂肆虐,让一切归为灰烬。

而那像是烟火一般,打着转儿向上腾起的杀戮之火,最后也毫不意外的如同烟花般烧光燃尽,然后消失不见。最后,在将〈噩梦〉的一切完全燃尽之后,站在只留下一股浓烈的焦臭味道的仓库中的,便就只剩下那个用手里的美工刀在左腕上划出血淋淋伤口的雪乃,她正摇着根黑色蕾丝缎带站在那里。

「……」

雪乃在仓库里四下望了望,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声响,向里头走进去。

然后,她走近被挖开成四方形的墓穴,看着放在一旁熔化混合的『六个』人偶,眉头微微颦蹙之后,俯视躺在墓穴里的苍衣,段时间第观察了他的呼吸等生命体征,然后对他说道

「要不要紧?」

雪乃少有的坦率说出了表示担心的话,可苍衣却并没有回答。

苍衣身旁的骨灰坛倒了,里面大部分的东西都洒了出来,简直就像有小孩子刚刚在这里被火化过一般。那些几乎已经变为灰烬的骸骨,铺开的面积跟个躺着的孩子差不多,仿佛像是谁睡在边上一样摊开在那里。

「……白野同学?」

「嗯……」

雪乃又叫了一声,苍衣终于回答了。

「看来还活着。你这样子真是糟透了,最好把衣服换换」

雪乃说道。

雪乃说得没错,苍衣浑身被混了腐水的大量蛆虫爬满,样子相当惨。钻进苍衣衣物中的蛆虫还存活着,散发浓烈恶臭的黄色油脂从他的衬衫上滴下来。

「……」

苍衣没有回答。即便蛆在动,他也一动不动。

雪乃俯视着他,皱紧眉头,又问了一句

「……真的不要紧?」

「嗯……」

在重复的提问下,苍衣总算回答了。雪乃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就像刚刚想起来一样,一边开始给自己的左手手腕止血,一边怃然地说道

「不好意思,你看上去完全不是不要紧的样子」

「嗯……」

苍衣答道。之后,他总算说了句别的话

「虽然不是完全没关系……不过大致上没关系吧……我觉得」

「是吗」

雪乃如同报复似的,简短地回答道。

「我只是,在想事情」

「……」

「想起来了。我,曾忘记了关于这里的记忆。那段记忆实在太可怕了,所以我给忘了」

「………………是吗」

雪乃回答。但这一次的回答没有像之前那样,并没有混入挑衅的语气。

「不过……我想的,却不是这件事情」

苍衣断断续续地,接着说道。

雪乃开口道

「……想说给我听吗?要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可要杀了你」

「嗯,希望你能听一听,这是重要的事」

苍衣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这样说道。

「明白了。你就说吧」

雪乃答道。

但关于这个苍衣的回答却十分突然,完全超出了雪乃的理解范围。

「那个…………我觉得是梦见子」

「什么?」

雪乃皱紧眉头。

「……什么?」

「我想起来了」

苍衣完全不管逼问的雪乃,淡然地接着说下去

「我在上小学的时候,在这里看到过叶耶的尸体」

然后

「不过————我当时手中牵着一个女孩子————可能你不会相信,但我觉得,那孩子就是梦见子」

「什么!?」

听到苍衣的话,雪乃一头雾水,雪乃完全不明所以,禁不住这样答道。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