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第四个『矮人/你』
四章 第四个『矮人/你』
1
入谷克利的全家人集体自杀,他是事件中存活下来的两个孩子中的其中一个。
然后,也是最后幸存下来的那一个。在那起集体自杀事件的十年后发生了一场〈泡祸〉,当时十七岁的入谷,在那场灾难中一下子失去了上次存活下来的妹妹,收养自己和妹妹的祖父祖母,叔父叔母,两个表兄弟,还有三个朋友。
想忘也忘不了,那正好就是当下这般的暑假中的一天。在高中最后的暑假里,一天,朋友们找入谷玩,在入谷的祖父家过夜。那天晚上,家中的所有人,谁都没能再离开那个养育了入谷和他妹妹十年了的,祖父祖母的家。
入谷他们到了半夜仍然醒着,还在玩耍,而在他们眼前,房间的窗户没有任何人去碰,却突然关上了。这就是一切的开始。正当四个人面面相觑的时候,家中所有可以出入的门窗全都被亡灵关上了,已经入睡的祖父祖母就在被窝里,被砸烂了头————然后,直到天亮的这段时间里,除了入谷之外,其他所有人都惨遭亡灵的屠戮。
那个情景,就是一片地狱。
血。
血。
血。
客厅、浴室、走廊、玄关、家里的所有地方,一处接着一处,纷纷上演着可怕的屠杀,鲜血飞溅、滴落、流动,化作一片血海。
然后在这片血海之中,入谷的家人和朋友纷纷丧命,变成了难以形容的尸骸。夜里,所有地方的灯都被破坏,光影斑驳,所有的出口都被封闭,亡灵徘徊、潜入、出现、到处爬来爬去,亲手将入谷至亲至爱之人,一个接一个地杀死。
那些亡灵————就是入谷的父母和弟弟。
在集体自杀事件中死去的父母和弟弟。入谷的父亲拿着沾满母亲鲜血的菜刀,打开槅扇,来到入谷兄弟妹三人就寝的房间,杀掉了入谷最小的弟弟。
十年前被杀的家人,将入谷新的家人赶尽杀绝。
对入谷来说,这除了是将十年前的事件扩大再现之外,别的什么都不是。
于是当他得知这个再现叫做〈泡祸〉的时候,入谷身体里便已寄宿着“将那个噩梦进一步扩大并再现”的〈噩梦〉。
他的〈断章〉,被命名为〈军团〉。
在入谷周围,入谷曾经的家人,以及被曾经的家人杀死的新的家人、朋友的亡灵,总是与他形影不离。
那些亡灵总会在阴影、身边、背后、视野边缘中出现,压迫着入谷的精神。就这样,这些不会威胁入谷的亡灵,一旦作为〈断章〉获得活性,就会将所有的出口封锁,将现场关起来,进行残虐的杀戮,然后将杀死的人变成〈军团〉的人,令其位列最末加入进来。
如今,入谷的〈军团〉数量已经超过五十了。
杀得越多,〈军团〉的阵势也就越大,影响范围和屠戮能力也就越强。
入谷确信,迟早有一天,增加到极限的〈军团〉会杀死他自己。
他确信,满身是血的家人、朋友,以及后来因〈断章〉爆发而死的恋人————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下次一定会拖他下地狱吧。
「…………嘁」
然后,就是这样的入谷,此时正近乎于跑步似的,快步穿行在冷清的住宅区的小路上。他咋着舌,表情严峻地前冲。
他的右手伸进松开纽扣的衣领中,仿佛在揉似的摸着脖子上的老伤。他脖子上的伤,是在曾经的那起集体自杀事件中,被父亲刺伤后留下的,过了二十年那伤疤仍旧还在,甚至直到如今还会因为后遗症的问题,像现在这样让人不快地隐隐作痛,令入谷陷入苦恼。特别是像这样在把〈断章〉从大脑底层抽出来之后。
那疼痛一点点从伤口处渗出来,入谷用手揉着,将这种伤害他神经的疼痛渐渐揉散。他边用咋舌来掩饰着,边拿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追寻着线索。
「鹿狩……」
他追着血迹。
入谷本想在那个公寓,独自把神狩屋给收拾掉的,但可惜没能成功。
但还没有结束。入谷让神狩屋受了伤。神狩屋的伤应该很快就会愈合吧,伤口出血的迹象已经看不到了,但似乎沾满血的衣服和鞋子所留下的痕迹,并无法轻易地就消除掉,更不用说想要在这种状态下逃走的话,就必须得掩人耳目,逃脱路线自然也就受到拘束,正因如此,入谷才能得以继续追踪他
入谷和神狩屋是〈神狩屋支部〉的创始成员。
作为相距这里很远的〈群草工房支部〉的一员的神狩屋,以及那个和当初就在这附近,但如今已不复存的〈支部〉有所联系,却又保持着距离的入谷,他们两人都住在这个镇上。他们在同一个小镇,但又都处于孤立的状态,而且他们都是危险性很高的〈保持者〉,周围的人进行了讨论,把他们放到了一块,让两人作为一个模拟的〈支部〉进行相互援助,便宜行事。
神狩屋失去了恋人,成了一具空壳,入谷失去了家人,和恋人生活在一起。
在入谷被〈支部〉派遣的〈骑士〉从那个化作地狱的家里救出来之后,过了好几年他才重新振作起来。而这事就发生在他忘记了一切,想要回归社会,并几乎要达成的时候。
正因为入谷想要尽快把那些事情忘记,所以他不想和〈支部〉有什么瓜葛。因此老实说,〈支部〉主动跟自己接触,甚至还塞了个比自己年龄还大的,心里有病的〈保持者〉,这都给他带来了很大麻烦。但没办法,入谷其实从本质上说,就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人。结果正如大家所看到的,入谷开始支援那个觉得一切都无所谓的神狩屋回归社会。
但与此同时,入谷也有所收获。入谷期盼着与〈噩梦〉诀别,实际上只要控制亡灵频繁从视野中窜来窜去,就能在这种不完善的生活中长久地坚持下去。而神狩屋虽然成为〈保持者〉的时日并不长,但在有关〈噩梦〉与〈断章〉,的方面,却有很强的洞察力,所以针对如何控制威胁入谷生活的〈断章〉,提出了相当有用的建议。
神狩屋的建议行之有效,所以入谷的〈断章〉迅速地平息了下来,这让入谷的精神有了放松的空间。并且,这份放松改变了入谷的立场,他经历了多次的救人,神狩屋用旧货商人的身份来自我支撑,逐渐独立,附近曾照顾过他的〈支部〉的毁灭等一系列事件后,入谷最后下定决心建立〈支部〉。
入谷是负责人,神狩屋是顾问。就照两人这个样子,本应是堪称是人尽其才的。
可是,就在刚刚准备要开始活动时候。
在入谷着手建立〈支部〉的同时,与恋人的关系也顺利的培养起来,甚至可以说两个人到了情同骨肉的程度,但两人间这样的进展却成了某件事的导火索————于是,某一天,入谷的〈噩梦〉突然对他第三次獠牙相向,在入谷的家中,当着入谷的面,藉由入谷的『家人』之手,用可怕的力量将入谷女友的半个脑袋给砸得稀烂,于是她就那样被残忍地杀害了。
而两个人的立场也以此为界,相互转换了。
入谷变成了空壳,而神狩屋对他进行支援。事情渐渐推进,入谷本以为〈支部〉的成立受到了顿挫,但意外的是,神狩屋承继了他以前的想法,甚至还展现了出乎意料的才能,不久很是出色的〈神狩屋支部〉在小镇上诞生了。
入谷接受了反过来照顾自己的神狩屋的保护,这次没过一年就重新振作起来了。
不,这和『像原来一样』的重新振作明显不同。在那之后,入谷对眼下可谓是最后的家人的神狩屋竖起高墙,看一切都冷冰冰的,成了一个冷漠的人。
自己的〈噩梦〉究竟是怎样的东西,入谷总算悟到了。
入谷的家人全都被〈噩梦〉破坏、夺走了。于是他便决定,此生再也不跟谁拥有像是家人那样的关系了,并将这件事牢牢地刻在心里,只把这些亡灵当做是自己唯一的家人。
于是最后,入谷踏上了〈骑士〉之路。
但入谷成为〈骑士〉,并不是为了救人。
他也不是为了救自己。当然,归根结底也不是救赎自己内心的复仇。
这是因为有必要。对自己的〈断章〉,入谷以前一直想要忘记,拼命地视而不见,最终却不得不去面对,而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噩梦是一群渴望活祭的恶灵————为了让不该被害死的人免死于『事故』,那些即使被害死也没什么关系的人的存在便成为了种必要。
但实际是怎样的,入谷也不得而知。
至少入谷自己是这么确信的。
这份确信,也可能是〈噩梦〉所招致而来的疯狂与悲剧。对入谷而言,相对那份去试验确认所要承受的恐惧,他更宁愿去寻找活祭,毕竟那要轻松不少————此后,入谷便不断地为自己所怀的噩梦献上活祭,成为了一名名为祭祀者的杀人犯。
除了神狩屋,没人知道这件事。
于是,入谷肩负起了所有人都望而却步的『职责』,作为杀人〈骑士〉而活动着。现在,他为了履行这项『职责』,执着地追寻着他最后的朋友——神狩屋。
「……」
入谷几年前就在心里预感到,可能迟早有一天会将自己的〈断章〉对向神狩屋。
神狩屋也那么说了,不过谁也没有料到,实际竟然会变成这种状况。
入谷预感到,自己对〈断章〉控制不够彻底,迟早有一天会加害神狩屋,并对此感到害怕。但是,神狩屋会在此之前偏离正道,致使两人对立,相互对持,这种事,有没有可能暂且不提,至少入谷从没想过它会成为现实。
但话虽如此,可他对于神狩屋失足这件事本身,并不觉得吃惊。
入谷认识那个曾经只是一具空壳的神狩屋,在入谷看来,做着负责人的神狩屋尽管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心机,但可想而知,他这个人一直空空荡荡,日积月累,精神必定将濒临极限。
可是,自从入谷踏上了杀手之路入谷以后,他每没杀一个人〈军团〉的数量就会增加,他长期被这样的倒计时追赶着,所以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崩溃会在他前面。当听到〈梦醒的爱丽丝〉————白野苍衣的事情时,入谷确实感到了危险,可即便这样,他那种自己会先坏掉的预想也没有动摇。
然而,现实并未如他所想。
白野苍衣的存在,出乎意料地动摇了神狩屋心中的空洞,令他提早崩溃了。
然后当神狩屋叛变的事实传达到支援地点时,入谷只感到略微的吃惊,之后便立刻下了决心。
我要亲手把他收拾掉————对于发觉自己的〈断章〉时,与神狩屋拉开距离,不断意识着自己的〈断章〉会对准神狩屋,把神狩屋当做最后的朋友的入谷来说,这相当于最后的了断。
但不管怎么说,入谷从最开始,便觉得神狩屋很可怜。
神狩屋这个人,舍弃了对死后的希望。在饱受亡灵折磨的入谷眼中,他的存在方式非常不幸。
在相遇之初吵起来的,也是这件事。
那些事,现在也都还历历在目。那时候的神狩屋对无法控制自己身上的那些亲人亡灵的入谷这么说
「那是〈泡祸〉。你的弟弟也好,妹妹也好,朋友也好,都已经不在了」
就像忠告一样。
「入谷,是你自己想得太复杂了。就是你的家人,杀死了你的家人」
最开始,入谷觉得这是在安慰自己。
「……不,不用说了。事实就是事实」
所以入谷当时这么回答。但神狩屋对入谷的回答,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对。我的意思是,你的家人已经消亡了,已经不在了」
他否定了入谷的话,否定了入谷了一切。
「…………你说什么?」
「你只是在死抓着已经消逝的东西。死去的人不会成为亡灵,只是完全消逝掉罢了」
「……!?」
「那是〈泡祸〉让你看到的陷阱。你最好是承认这一点。那只是你的〈噩梦〉和你的心让你看到的镜像。不要被那种东西给迷惑了」
入谷对神狩屋所一口咬定的事情,从理论上讲,也不是不明白,但他的内心仍是被那种“家人把家人杀害了”的绝望所支配着,所以尽管明白,但他却始终无法接受这种事。
被死后的存在所困扰的入谷,很自然地相信着死后的存在。
不相信死后的世界,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这样的人究竟有多少呢?至少入谷不属于这类人。如果没有死后的世界,那么弟弟、妹妹、祖父祖母、叔父叔母、表兄弟们、朋友们,他们的死,与他们的分别,都完全没有意义了。入谷人受不了这种事。
入谷反驳神狩屋,甚至还和神狩屋吵了起来。
但入谷并不擅长争辩,这呀那呀的越说越说不明白。
结果最后,还是用一记不由自主的拳头,结束了两人的争论。在那之后,入谷便把这个话题当成了两人之间的禁忌,没再提起过,而神狩屋似乎也是这样想的,从此没再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只是,入谷在那之后就预感到了。
神狩屋的心总有一天会撑不下去。
而且到那个时候,神狩屋一定会将自己深陷的不幸,向周围散布。
不相信死后世界的求死之人,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不相信死后会获得幸福,不相信能够投胎转世,不相信先死的人会和留下来的人再会,当这种人选择自我毁灭的时候,究竟还会有什么顾虑呢?
根本不会有。
神狩屋把自己照顾的白野苍衣当做道具,逼得他走投无路,甚至还对那个叫饭田的负责人下了毒手。在知道这些事之后,入谷更加坚定地确信了这一点。
入谷不是人,已经不算是人了,因为他要不断杀人来献上活祭给自己的『家人』。
他没想过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开脱。不过,他觉得正是这样,那个偏离正道,比自己更不算是人的神狩屋,应该由自己收拾。
入谷和神狩屋相处了相当长久的岁月,有这份感情。
那接下来————不是人的自己,跟不是人的他,这样的两个同类相互毁灭,这无疑是最合情合理,也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神狩屋比自己先崩溃,也一定是老天的安排。
入谷这么觉得,然后他下定决心,回到了这个小镇,像他所做的那样,追踪着神狩屋。
「……」
入谷无言前行。
他越往前走,神狩屋的痕迹就变得越少,血迹差不多变得快要分辨不出来了,这使接下来的追踪变得非常困难,然而入谷的脚步却出奇地没有任何犹豫,反而越走越坚定。
但在这样的入谷眼前呈现出的景色,却相反越来越模糊。入谷的〈断章〉渗出来,使那即便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也该充满艳丽色彩的夏日风光,看上去像是又叠上了一层胶片一般,钝重而模糊。
「……」
然后,就在痕迹已经消失了的时候,在小巷的前方,站着一个人影。
人影的咽喉处被深深地撕开,露出一个连骨头都能看见的赤黑色空洞,从空洞那里流出的血,把睡衣的胸口染得一片鲜红。那是一个小孩,他站在狭窄的丁字路口,纹丝不动地指着一个方向。
那如同重叠着的胶片一般,闪动摇晃的朦胧景色中,脖子上的伤配合着因微微摇晃而产生的眩晕隐隐作痛。入谷忍着脖子上的伤口传来的阵阵疼痛,凭着清晰地意识朝那个孩子走去。
「……」
走向被母亲捅死的弟弟身旁。
他一边感受血腥味给鼻腔带来的刺激,一边快速从旁穿过,朝着所指的方向拐进小巷,眼睛转向前边。
在小巷前边又站着一个人影。
血从那人影的嘴里溢出,脖子上的窗帘像是条难看的围巾一般缠在上面,仿佛是要代替那折断了的脖子似的,支撑着脑袋。那是一位少女,她也纹丝不动地,直直地指着小巷那边。
「……」
那是被亡灵杀死的妹妹。
入谷注视着她的身影,一边咬牙忍耐着脖子上的疼痛,一边朝着那些亡灵所指的方向埋头前行。
亡灵们所指出的,就是神狩屋逃走的方向。
就算是让他给逃了,就算线索断掉了,入谷的〈断章〉也会追他到任何地方。一旦被〈军团〉所注意到,不论逃到哪里都会有追兵列队相迎。一旦成为〈军团〉的目标,那便永远都会被他们追踪下去。
就如同不能拒绝否认的血缘关系般,一种无法从集体自杀中挣扎逃脱出来的束缚。
就这样,入谷在朦胧的世界中从妹妹身旁走过,视线移向所指的方向。
在那前面,是他那半边脸被砸烂,半边身子被血所染红的恋人,她也指着一个方向。
当他看到了这一幕时,他禁不住停了下来,环顾周围的景色————他注意到神狩屋所逃跑的方向,显然是朝着『神狩屋』去的。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向他袭来。
「……!!」
2
苍衣和雪乃站在了那所民宅的内线电话前面,一时沉默地凝视着上面的按键,以及正在闪动着的小小的红色电源灯。
「……你准备怎么办?想知道么?」
「…………………………是」
苍衣犹豫了很长时间,才回答了莉香的提问。在那之后,夕阳西下的时候,苍衣和雪乃再度回到了苍衣家所在的区域,来到了住宅区里位置相当深的地方,一起站在了这所民宅的门前。
这个房子很气派。
这一带集中着类似这样的,园地宽敞的房子。
现在来看,这房子虽然已经相当老了,但这是一所充满品味的现代风格的大房子,宽敞的院子被高高的院墙围着。用厚厚的木板做成的院门,院门上没再修筑顶棚,所以尽管很大但却并不会给人造成压迫感。
虽说不上是替代,但门旁边有一个与庭院相连的,近代风格的四方形大拱门,外面的木质的百叶门关着。大概这个庭院或许也被兼用作停车场,里面应该还有车库。
苍衣和雪乃来到的这所房子,就是能让人想象到如此富裕且有格调的生活。
里面并非没有人,只是,给人感觉好像偷偷摸摸地生活在这里似的。
虽然找到了这里,但并没有看到名牌。不过这个房子,的确是沟口家————曾今叶耶所住的房子,不会错的。
「……嗯,我觉得大概不会有错」
苍衣手里拿着纸条,这样说道,就像是讲给自己听一样。
这个地方,是以叶耶事件的报道为基础在网上搜到的,当时的报道不知是何原因,确定了叶耶和父母共同居住的这个家的位置。
这里就是叶耶的那起事件的发生现场。
最关键的是,叶耶的尸体就是在这个地方被发现的。这个地方,便是苍衣的记忆与事件之间最具决定性的矛盾体现。
「话说回来,竟然连住址都被曝光开了呢」
苍衣怀着复杂的感情说道。虽然莉香没给苍衣看到具体的信息,但有关过去这起事件的话题似乎在留言板上引起了轰动,把事件报道的内容与报道中使用的照片等碎片结合起来,确定了事件的发生地点。
由于腐烂的尸体在住宅区被发现的冲击性,再加上亲手杀害了自己女儿的母亲,却发出寻人启事,还厚颜无耻地在媒体面前掉眼泪,给很多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似乎是一件反响十分恶劣的事件。也正因为如此,有关的话题才会被炒得很火热,信息相继凑到一起,最终确定了当事人的住址。
准确的说,住址本身并没有写在上面,而是地图软件的空中照片。即便这样,对于能上网的东西也只有手机,过着疏离网络的生活的苍衣来说,这件事既说不上是略受打击,也说不上是毛骨悚然,更说不上是惊讶感叹,想想倒像是种难以形容的感情。
雪乃在这方面感想大同小异,不过雪乃的表达方式更加冰冷
「就是这么回事吧」
只是这句话听上去与其说是在表明她已了解,倒不如说只是单纯的撇开不理。
「于是要怎么办?」
「嗯……」
接着,雪乃又这么问道。
被催促着的苍衣感到有些困惑。通过网上的空中照片能够看出房子和当时的一模一样,但在最开始,苍衣实在不觉得叶耶的父母现在仍旧生活在这里。
他们应该受不了这种生活,早就搬走了吧。
可是像这样来到这里,亲眼目睹了现场的现在,苍衣又改变了认识,觉得他们还住在这里的可能性很高。
根据就是这里的样子,以及外面没有名牌的这种情况。
只是在到这里来之前,苍衣一直在想如果有其他没关系的人住在这里,会给人家添麻烦,所以有些犹豫,但如今,虽然这样的可能性已经不高了,可遗憾的是,苍衣心中又生出了另一种挥之不去的犹豫。
一种去揭悲惨事件苦主的疮疤前,理所当然应该有的犹豫。
而且不仅仅是这样。当苍衣站在这个家门前时,感到的却是种从未来过的陌生,而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种非常不祥的———就像是对这个家感到害怕似的恐惧印象。
「…………」
苍衣本能上觉得非常不愿意来到这个家。
而这种感觉却不知为何,与现在看到的情境和感受到的印象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只是种缓缓从心底渗出的,难以言表的抗拒感。
这是种对深入接触心理创伤,而做出的逃避吗?除此之外很难再另作他想。已经到傍晚了,会给人家添麻烦的,还是明天再……就连这之类的,迁延推托的借口也都在脑袋里冒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
雪乃向站在内线电话前,对止住动作的苍衣问道。苍衣半像做深呼吸一样吸了口气,答道
「稍微……做下心理准备」
「好吧」
说罢,苍衣抬起脸。心里虽然很不情愿,但如果现在回去,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自己的这种的心理反应,其实是不合情理的。为什么会这么不愿意?再说了,像这样站在这儿看着,对这所房子也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对头一次看到的房子,竟然产生如此强烈的抗拒感,实在是没有道理。
是因为这样做会更接近叶耶那起事件的核心吗?所以才会在深层次的意识中产生出如此这般强烈的抗拒感?
总之,必须下定决心。
苍衣一边不住地深呼吸,来稳定住狂跳的心脏,一边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按下了内线电话的按键。
「……」
门铃似乎是在外侧不响的那种,按下去之后出乎意料,传来很小的一声轻响,随后便又是一片寂静。
只有指示灯忽明忽暗,仿佛停滞了的空气和安静一起朝周遭弥漫开去,能够听到的,就只有车辆在远方行驶的声音,身边有的还是那片寂静。
在这段感觉尤为漫长的沉默中,一股不安感在苍衣周身游走开来,他想,「或许门铃实际上是坏的?或许还应该再按一次?」然后,在他即将抵御不住这股不安的时候,扬声器里传来卟滋的一声杂音,一个年老女性的声音传了出来。
「……哪位?」
「请……请问……!」
苍衣在紧张之下大喊起来,他一边回忆着一直在想着的台词,一边对着内线电话说道。
「唐突前来打扰非常抱歉。请问……这里是沟口女士家么?」
「……」
苍衣刚一问出来,扬声器那头便突然沉默了下来,接着就是用戒备的口吻给出的回应。
「……是的……有事么?」
「那个,我是叶耶的朋友!」
苍衣像是豁出去了似的,说道。
「我叫白野苍衣!」
「……!?」
苍衣刚一报出姓名,便感觉到扬声器那头似乎一直抱有警戒感的那位,仿佛在一瞬间突然屏住了呼吸。
†
「我的态度很失礼呢,对不起。因为以前恶作剧很严重……」
在内线电话中应答的,是自称叶耶外婆的老人。
她是叶耶妈妈的母亲,目前一个人住在这个宽敞的房子里。从她的话里话外隐约可以发现,她已经跟叶耶的父亲那边断绝了关系,而且也没什么访客会到这个有严重污点,只等着被拆除的家里来,所以她似乎只好独居在这里。「我想那孩子也会很开心的。毕竟都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谁来拜拜她呢」
苍衣让雪乃在门口等候,自己一个人被带到了房子里。此时苍衣正在听叶耶外婆说话,她看起来的确很开心。
由于老婆婆没想到会有客人来,所以之前只穿着皱皱巴巴的T恤衫和裤子,现在又连忙在上面罩上了一件上衣。这样的老婆婆外表比苍衣的祖母还要年轻得多,但动作很不流畅,看起来比苍衣的祖母要老上好几倍。
「……」
宽敞的玄关那里积了很多灰,可见长时间没有清扫。
中途被老婆婆带着经过的走廊上,有一小段相对干净,但外面的走廊上却仍积满了泛白的尘埃,看来别说是打扫了,根本连走都没走过。
接下来,苍衣本应该被带到安放佛龛的地方,但老婆婆并没有把他带去佛堂,而是一个一居室。而佛龛设置在餐厅的角落,并且跟客厅之间被平拉门隔开,虽然从这边看不到里边,但散发着就像潮湿的被褥一样充满尘土气的生活味道,连着厨房的餐厅也没有被打理过,里面充满了油脂味道的空气清楚地飘散出来。
……看来这个房子放老婆婆一个人住太大了,而且有没有客人来,生活全都集中在了这套一居室了。她应该是把客厅当成卧室了,里面的被褥也没有铺好,散乱地放着,大概是不想让人看见,所以就把门关上了吧。
一打开佛龛的门,叶耶的照片,还有摆着奇怪造型,用来装饰的假菊花,便都露了出来,苍衣看到微微蹙了蹙眉头。
苍衣觉得她一位老人家更换鲜花一定很累,但从没听谁说过因为这就可以用假花来代替。此时,苍衣依据这个房子的整体情况,在老婆婆身上感到了一股驱之不散的异样感。
像这样坐在餐桌的椅子上向佛龛祭拜,这种事苍衣也从未体验过。
佛龛设置在正中央,小小的照片竖在上面,那是从一张照得绝对算不上好的一张远景照中裁剪下来的,而且就苍衣所知,照片上的叶耶,比起她去世时要小上不少。
苍衣本觉得在看到摆在佛龛上的照片时,自己的心绪会更加紊乱,然而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
不,要是突然看到照片,苍衣一定还是会动摇吧。不过叶耶生前的照片,苍衣在剪贴本上已经把看过很多次了,早就动摇够了,虽然佛龛上的照片跟预想中并不完全一致,但对内心的震撼不至于令他产生动摇。
叶耶的外婆端出了速溶咖啡,苍衣在餐桌旁,与她面对面坐着。
婆婆将用绳子绑好,挂在脖子上的眼镜戴上,摆出副像是要对苍衣参拜的样子,直直地凝视着苍衣。
「…………」
苍衣觉得很不自在,无言地望着咖啡腾起的热气。
在一阵无言之后,老婆婆的嘴嘟哝了几下后,便用老人家那种颤颤巍巍的动作,以及与动作及截然相反的清晰语言,对苍衣说道
「如果叶耶还活着,一定会长得像你这般大吧」
「差、差不多吧……」
苍衣只得暧昧地答道。
如果继续这么说下去,会很难办。苍衣想问有关叶耶的事件的事情,但他决定不了该问什么,要怎么问,于是只顾钳口不语。
但是,婆婆的这样一句话,打破他的迟疑。
「那个男孩子当年个头比叶耶还小,可现在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呢……」
「!?」
苍衣吃了一惊。听老婆婆的口气,她显然与小时候的苍衣见过,但苍衣对此全无印象。
「不、不好意思……!」
苍衣不由说了出来
「婆婆,我见过您么!?不好意思,我实在记不清了……」
苍衣深知自己的提问有多么失礼,但老婆婆摆出理解的表情,缓缓地点点头,答道
「是啊,我们只见过两次,不记得我也不奇怪呢」
「啊,是这样啊……」
「可是,叶耶的朋友,苍衣,除了你之外我没见过别人,也没听说过,所以记得很清楚哦」
听到这话,苍衣觉得应该是在外面被看到的,有那么一刹那似乎也接受了这样的想法,但非常遗憾,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老婆婆这样说道
「除了你之外,那孩子再也没朋友到过这个家里来玩了呢」
「………………咦?」
听到这话的瞬间,苍衣的思考停止了。
能够接受的立足点,被颠覆了。自己到这里来玩过?这不可能。不记得了。不管看到这个家的外面,还是看到空拍照片,都完全没有印象。
「…………………………!」
不应该是这样的。苍衣感觉自己脸色变得铁青。
可是老婆婆仍旧笑脸盈盈,非常怀念地,又很遗憾地讲道
「那个时候,我住在别的地方呢……偶尔会过来看看情况,喏,就是那个庭院」
老婆婆说着抬手指了指,那是一幅合上的窗帘。
「我瞧见你们俩就在庭院里玩儿。问她吧,虽然还是跟平常一样板着个脸,但还是小声地对我说,说你是『苍衣』。哎,那个不善与人接触的孩子也交到了朋友,当时我真的好欣慰啊,可是……谁知道竟然会发生那种事,要是能早一点发觉就好了……」
老婆婆说了很多事,不过苍衣基本上都听不进去了。苍衣注视被指的那副窗帘,半是木讷地说了句「稍微失陪一下……」打断了老婆婆,他站了起来,朝着连接庭院的落地窗走过去,把积着厚厚灰尘的窗帘打开了一点。
「……」
眼中所见的,是杂草丛生的庭院。
放任疯长的草坪上,混着些杂草。然后在庭院深处,有一个大大的箱型建筑,上面的百叶门对着庭院,与其说像仓库,倒不如说更像车库。
那个造得像集装箱一样的铁箱,大概是兼作仓库与车库的吧。
正如空拍照片上的一样,只是当时智能手机上的画面很小,没办法确实估算出大小,所以实际上看到的正体的样子比想象中的要大得多。
然后————叶耶当时就被埋在那个箱子下面。
或许换种说法,也可以把它当做叶耶的墓碑吧。这个箱型仓库本来是全白的,应该很漂亮,但现在沿铁板之间以及百叶窗的接缝,到处都爬满了斑斑锈迹。
「……」
「怎么样?这个庭院,很让人怀念吧?」
老婆婆对无言望着庭院苍衣说道。
「现在只有婆婆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呢,草也没办法割了,看起来很荒凉吧。真不好意思」
「……」
的确很荒凉。但苍衣的反应和这种原因没有半点关系。苍衣果真不记得。
就算告诉他他以前和叶耶在这里玩过,他也完全没有什么确实的感觉。苍衣甚至觉得,这位老婆婆说不定是把自己错当成其他人了,但叶耶除了苍衣之外没有朋友,根本想象不到她会和别的什么人在庭院里一起玩。
但这个时候,苍衣又产生了另一个疑惑。
真的不记得这里了?
苍衣在遇见雪乃之前,出于对心灵创伤的自我防卫,就忘却了叶耶的事情。既然是这样,那么苍衣如今也仍记不起来的其他事情,究竟有多少是能够相信的呢?坦白的说,苍衣对此也没有答案。
事情真的发生过,但是却忘记了?
将有关叶耶的记忆完全封印起来的人,就算忘掉了其他的什么,不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吗?
苍衣拼命思考着。他思考得越深入,越是感觉到大脑深处的抗拒,也就越是无法继续深入下去。
——但事到于今,为什么还会这样?
苍衣又想到了这一点。既然苍衣已经回想起了叶耶的事情,那么事到如今为什么还有必要去继续忘记在叶耶家玩的事情呢?
必要?什么必要?
这种情况,为什么这种事会成为必要?
苍衣思考着。
苍衣曾经为了保护自己的心,忘却了叶耶的悲剧。
既然如此,自然就会想到————是不是还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还没有被想起,被自己遗忘了呢?
噶吱、
脑袋里有什么在咯吱作响。
苍衣凝视着庭院,在对这个景色没有任何感觉的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脱位。
心跳一点点加快。尽管他听到老婆婆在背后说了很多「叶耶一定也会很开心的」之类的话,但那些话却无法传达到苍衣的意识。
直到婆婆的声音————从身旁近乎于一拳之隔的位置传来为止。
「————要出去看看吗?到庭院里」
「!」
突然在触之可及的距离听到声音,这让苍衣大吃一惊,甚至感觉心快要蹦出来似的,连忙向身旁看去。
不知是老婆婆太过无声无息,还是单纯只是因为苍衣正在发呆而没有觉察,不知什么时候,老婆婆已经来到了苍衣的身边,并强行将身子凑过来,挤到苍衣和他面前的窗户之间,然后使劲儿把脸靠向窗户,开始噶嗒噶嗒地打开窗户内侧的锁。
「不、不好意思!不用劳烦的……」
「没关系没关系,我觉得你若是出去的话,叶耶一定也会很开心的」
苍衣吃了一惊,连忙像是想要解释什么似的开口推辞道,但老婆婆却没有在意,边说边打开了窗户。
不知道是因为生了锈,还是堆积的沙尘太多,老婆婆很是费力地把两扇约有一人高的落地窗左右分开,窗户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窗帘上落着的尘土也伴随着外边的气味,一同被吹进房里。植物的味道。风吹日晒的建筑物的味道。
这些味道和灰尘的味道混在一起,在房间里打转。
「……呼,真够呛啊。我只用厨房那边的门进出庭院,结果这边的窗子简直就要打不开了啊」
老婆婆笑眯眯地说道,然后不知从哪儿拿来一双拖鞋,放在了落地窗外。
「没有多的脱鞋了哦。这双已经不要了,你不用客气,就穿着它到庭院去吧?」
「咦……」
老婆婆自顾自地说起来,说的话也多少有些古怪,可是瞧老婆婆的这个状态,苍衣也不想违逆她,于是按她的吩咐脱掉了脚上的拖鞋,穿上了放到地上的脱鞋走到庭院里。
原本以为一走到庭院中,或许就能从老婆婆的世界所带来的违和感中逃脱,可是出去之后却并没有什么变化。被院墙围起来的草坪上,单单只是从厨房到仓库的那一段,被人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次,甚至可以看到那唯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而这样的情景,也只不过是将家中那个奇妙封闭的世界向外稍稍扩展了一些罢了。
恐怕因为长期孤独的原因,老婆婆的生活和精神,都已经完全不正常了。
而这个世界便是老婆婆的这种不正常的体现。这个在空间上被适当压缩了的,时间上被休止停滞了的生活空间和精神世界,仿佛要用一个又一个的困惑将苍衣包裹住似的,一点一点向他侵蚀着,而这种令人厌恶的想法,从刚才起便停不下来了。
荒废了的草坪没过了拖鞋。
草里的飞虫被踏入庭院的苍衣所惊扰,在视野中纷纷扬扬地飞走了。
那间伫立在草地中的仓库,感觉果真就像一座又白又大的墓碑。巨大的,白色的,还生了锈的,无机质的墓碑,感觉非常适合叶耶。
「……」
喳哗、
而这个时候,苍衣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站在这里,像这样看着这个白色的仓库,却不知为何感觉到了非常危险的东西,那感觉就像是突然间意识被扔进了不安之中。
不明缘由的危机感在胸口扩散开,脚下的感觉也变得不稳。
一种「不想呆在这里」的感觉在身体中惊叫着,可是究其原因,苍衣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它。
然后,明所以,站在原地发愣的苍衣丧失了逃跑的机会。
「噢……哟。真怀念啊,回想起来了啊」
从厨房门下到庭院来的婆婆,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眯着眼睛眺望着庭院,接着她向苍衣招了招手,说道。
「过来这边」
「……」
苍衣已是脸色苍白,但老婆婆完全没有注意苍衣的样子,依旧对苍衣这么说道
「我带你看看仓库。那孩子就是在那个仓库里发现的哦。你肯拜拜那孩子的话,那孩子一定会开心的」
「诶……」
眨眼间恐惧的感情在苍衣心中扩张开来,立时他便感到双脚发软。
「不、不用了……」
「没关系的,已经弄干净了」
苍衣禁不住插嘴拒绝,老婆婆则笑眯眯地这样回答他说道。
想着或许已故的人会感到开心,便平心静气地把人带到以前发现尸体的地方,有些问题的老人怀着她特有的,扭曲的『善意』催促着苍衣。而苍衣虽然感到十分害怕,但也不忍心将那名为拒绝的『恶意』指向眼前的老婆婆。
「来,在这边」
「……!」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苍衣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脸因为害怕而正在抽搐。可是转身逃离这里又不合情理,苍衣无法这么做,只能回应老婆婆的召唤,朝着仓库走了过去。
老婆婆走在草地中甚是那条明显的小路上,苍衣跟在她的身后。
苍衣的意识,感觉,身心力量的全部都在抗拒着,但一心受制于普通的他迈着感觉模糊的脚,朝着仓库走去。
「有人说过很多次要把这种仓库拆掉,可我觉得没什么好在意的,就留下来了」
老婆婆一边往前走,一边悠闲地说道。
「不过,像我这样的老太婆,不需要这么大的仓库呢。所以我就决定让它保持原样,用来凭吊了呢」
「……」
鞋子踩在草上沙沙作响,苍衣默不作声地跟在前边带路的婆婆身后。
而在他老老实实向前走的时候,脑袋里也仍在拼命地思考着离开这个地方的借口。可是,他还是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想要逃走,在徒劳无功的思考中,他找不出说服自己的理由。
而就在他思考的时候,仓库转眼就到了。
什么也没想到的苍衣就这样来到了仓库的跟前。
「来,在这边」
「……」
老婆婆开心地说道。
然后,当苍衣站在仓库的侧面,那扇嵌着磨砂玻璃的铝门前时,他便再无法迈开步子向前走去了。
「啊……」
那扇普普通通的门在苍衣眼中,不知为何看上去说不出的大。
恍惚间苍叶仿佛产生了一种错觉,将这扇随处可见的门,与高耸的地狱之门的形象重合在了一起。
但老婆婆没有在意驻足的苍衣,脸上挂着微笑。
她将钥匙插进门柄,一边转动,一边就像拉家常一般继续说明道
「这间仓库,是铁做的哦?到了夏天会非常热啊」
她把锁打开。
「艳阳高照的日子都不能进来呢。不过今天是阴天,所以感觉差不多没问题呢」
她抽出钥匙。
握住门柄。
「于是呢,我为了不让叶耶寂寞……」
然后继续说着闲话,最后转动了门柄。
她手伸进去,按下开关,打开了仓库里的灯,然后就那样催促站在门旁等候的苍衣进去。
「…………………………」
苍衣,定在了打开的门前。
怎么办?好想逃。但苍衣想起来了。自己是来调查叶耶的那起事件的。
叶耶是在这里被发现的。这是与苍衣的记忆之间,致命性的矛盾点。
这里,就是那样的地方。既然如此,这里就应该是必须调查的,不管心里有多么讨厌。
不对————正因为讨厌才必须调查。
这个地方既然与苍衣心灵创伤的记忆有关,那么就有可能存在什么东西。
要想方设法消解矛盾。必须找出那什么。现在的苍衣,没得选择。
「过来吧」
「………………」
又一声催促,咕噜一声,苍衣将嘴里积蓄着的一口唾液咽了下去。
他把手放在口袋上,万一要是发生什么事情,只要按下通话键就能拨出电话。摸到显示着雪乃手机号码的手机,苍衣心里踏实下来。
然后,他逼着自己勉强迈出沉重的步子,朝仓库门靠近。他刚一靠近,便感觉到仓库中被加热的空气便如要缠上来一般,从打开的门内向外溢出,接触到皮肤。
那是被炙烤过的铁板散出的热量。
在这种乌云密布的天气还能这么热,要是在晴空万里的大太阳下面,里面究竟会有多少度呢。
而叶耶就曾被埋在里面。
就算叶耶没有被勒死,光是被关在这个里面,不出几分钟也会中暑而死吧。
一步、一步,苍衣向门靠近,最后,穿过了门,脚踏了进去。
刚一进去,全身便被仓库的热气所包围。里面的空气有种热且干燥的集装箱的味道,并没有什么恶臭。
脚下的是用素土夯实了的地面。
从百叶窗的位置等方面能够看得出来,这里之前的确是被当做车库来使用的,但是别说是车了,就连别的什么东西也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空间,被盏奄奄一息的荧光灯照着。面对如此空无一物的仓库,甚至连苍衣都感到了有些扫兴。单单只有些像是垃圾似的东西被堆在仓库深处的角落里。
但。
「能看到里面那个角落里的洞吗?叶耶当时就是被埋在那里哦」
「!!」
身后传来老婆婆这样的几句话,苍衣连忙凝目而视,确实在靠近那堆垃圾的地面上,能看到一个被挖得很大的洞。
里面的荧光灯奄奄一息的,使整体上看起来十分昏暗,那个洞乍看上去就像个影子似的,所以苍衣一下子也没分辨出来。
「里面的东西差不多都被警察他们收拾赶紧了,现在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哦」
老婆婆说道。
「就剩一个洞了啊。所以能在那里祭拜么?」
「好、好的……」
苍衣僵硬地做出回答后,脚朝着仓库的角落走了出去。
喳……
喳……
在宽敞的集装箱中,脱鞋踩到土地上,发出喳喳的声音。
除此之外,还有自己的呼吸声。如同时在吞吐着仓库中的热气一般,苍衣的皮肤上渐渐渗出汗来。
就这样,随着苍衣一步一步靠近,之前看上去就像团黑影的东西,开始显露出洞一般的轮廓。而这个时候,仓库里飘荡的空气中,除了原本仅有的土地味道,以及被加热了的空气的味道以外,又突然混入了其他别的味道,这令苍衣微微蹙起眉头。
「……」
那并非有机性的味道,而是塑料的味道。
是溶解之后的塑料所散发出来的微微的味道。
苍衣觉得有些可疑。
但老婆婆却并不管苍衣是怎么想的,自顾自地对苍衣说起话来。从身后传来的声音,透着几许奇怪的不安感,就是这样的感觉硬生生地把苍衣的意识拽了过去。
「这里什么都没有对吧?叶耶也很寂寞呢」
「……」
老婆婆说道。苍衣虽然没有回答,但却在清楚地听着。
真希望她能停下来。苍衣感到越发地不安,但请人『住嘴』的话又显得很古怪,所以对此他也束手无策。
「因为觉得叶耶会寂寞,所以我还给她买来了娃娃哦」
「……」
苍衣默默地前进。向那个洞靠近着。
老婆婆没有子在意,接着对苍衣说道
「娃娃,我每天都会买给她」
「……」
苍衣向前走着。
老婆婆继续说道
「每年呢,我都会买一个娃娃给她,供奉在这里」
「……」
苍衣向前走着。
心中的不安开始膨胀。
「这些娃娃呢」
「……」
老婆婆说道。
于是,就在老婆婆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苍衣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都放在那里了,看得出来吗?」
在埋过尸体的洞旁边,手、脚、脸,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在地上滚作一团。
然后,他看到了。当苍衣察觉到那些东西的瞬间,心脏狂跳了起来,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惊叫在喉咙深处被生生碾碎。
「…………………………!!」
滚落在那边的,是由溶解变性了的,迷你人类肢体所混合而成的团状物。是最开始看到的那堆垃圾。光滑而迷你的四肢、头、胴体,都像是糖块般被溶化,被压瘪,被黏在一起,与衣服相互纠缠着,在地面上铺陈开来,就如同是件让人毛骨悚然的作品。
不过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那不是人的肢体,而是人偶。
塑料做的人偶在炎炎烈日下的仓库中,被腾腾热浪所炙烤,所溶化,然后彼此粘黏在一起,凝固在一起,最后变成了这样件可怕的作品。
小婴儿一样手和脚就像蜡一般溶解,垮掉,从身体上以不正常的角度伸将出来。人造的眼珠、鼻子、嘴,和融化掉了的头发混在一起,组合出一个个畸形且令人作呕的造型,或是被溶化成的液体覆盖住了整张脸,或是只是有几撮搭在脸上,而后溶掉朝周围淌去,只剩下眼睛还在胡乱地注视着虚空。
而且,溶解并混合在一起的,并不止一具。
那东西混合成一团,远远看去就像是堆垃圾,摆在昏暗的仓库中被挖出的洞口旁。
当苍衣察觉到它的全貌的那一刻,感觉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而现在在这个已经发不出声音,被吓得僵直站在那里的身体中,能听到的只有心脏跳动时发出的巨响,如同警钟般的声音清晰地在耳边回响着。
「…………………………!!」
苍衣张大双眼,看着那个作品,僵住了。
即便能够理解,但身体仍旧像是被捆住一般动弹不得,感觉仿佛下一秒就要瘫软倒下一般。
苍衣拼命地告诉自己,那些只是人偶。然而一度畏缩的心和身体,很难像原来一样再活动起来。他感觉要是现在坐下去,恐怕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于是他拼命地抵抗着残存在心中的恐怖感受,竭尽全力让自己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但是,老婆婆完全没有注意到苍衣这种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状态。
她站在仓库入口,继续用刚才那种在某种意义上非常悠闲的语气,对苍衣说道
「这些娃娃啊,都熔掉啦」
老婆婆说
「这个仓库太热了,所以就熔掉了。不过我也没办法,只好继续买,每年一个……一、二、三……都快七年了呢。七个,虽然很浪费,但是这是为了祭奠亡魂的,所以就一直放在这里了」
「……」
苍衣张大双眼,一边注视着那些『人偶』,一边听着老婆婆说话。
熔化掉的,七只人偶。
「…………」
看着那些被制成恶心作品的人偶,苍衣脑子里突然产生了种不祥的联想。
七个?
放在洞旁边的,七个小小的丑陋人偶。
现在已经变成一体的,七个人偶。
————七个、小矮人?
当苍衣忽然联想到这里时,身后发出嗙嘡一声巨响。
「!?」
苍衣转过身去。
门关上了。
「啊……」
正当苍衣的脚无法动弹,茫然地朝着关闭的门,毫无意义第伸出手时,在他视野的边缘,那片填满了『洞』的黑暗中
啪
有什么东西,冷冰冰地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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