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第一个『矮人/骑士』

一章 第一个『矮人/骑士』

 1

黑衣男人问苍衣

「看得见么?」

「……!」

苍衣点点头。因为他『能够理解』。

「你知道?」

「……!」

苍衣摇摇头。因为他『没有知识』。

男人说道

「既然如此————你的〈断章〉可能已经进化到了不具备知识也能理解的程度了。照这样继续下去,终结就为期不远了」

………………

  †

『神狩屋』失去主人的又一天,开始了。

用本是老照相馆的建筑改造而成的这家旧货店,几天来门口一直挂着歇业的牌子,可虽然隐蔽,但其实门上却并没有上锁。

白野苍衣今天也站在这家失去了主人,已经丧失原本功能的旧货店门口。他站在那儿,把手朝门伸去。嘈杂纷乱的蝉鸣声仿佛从天空中倾泻而下,空气本身也似乎都带着能够让自己发光的热量,在这炎炎的夏日中,将铁制的门把手烤得发烫。苍衣拉下把手,一股散发着灰尘味道的冰冷空气便从昏暗的店内涌了出来,触到汗湿的肌肤。

「……午安」

苍衣拉开咯吱作响的老旧木门,用几乎比玻璃震动还微弱的声音向里头呼喊道。

少年穿着短袖的校服,体力和意志力早被这炎热的酷夏给消耗得差不多了,发出的声音就像个病号一样精疲力竭,有气无力。

当然,他的这种疲惫并不只是夏日的酷热所造成的。他的身心,特别是精神方面,最近每天都如同是走在紧贴悬崖的窄道上一般危险。

换句话说,就像是根绷得紧紧的,随时可能断掉的弦。

苍衣这几天每天都以这种状态来到这里。

尽管三木目医生告诉他要休息,他自己也很同意。可是碍于噩梦侵扰,他仍旧害怕睡去,也根本做不到身心放松地睡觉,所以就算嘱咐他去休息,他也不知怎样才能做到,为此很是烦恼。

于是他想,既然如此,索性干脆就在这种地方将体力用尽,之后再在家安心休养为好了。

苍衣确实不会否认,来到这里是出于责任心和使命感。

但最重要的理由则是,在家里平静不下来。由于苍衣在父母面前要隐藏自己像此时这般疲劳的状态,装出很副有精神的样子,所以苍衣在家时总是在勉强自己,而这个能随意露出疲态〈支部〉,反而却能让他平静下来。

「……哎」

苍衣一进门就如同气力耗尽一般站在了原地,一边听着门在背后关上的声音,一边发出叹息。

屋内开着空调,比起外边要凉爽得多,大部分的灯都没有开,显得十分昏暗。当苍衣离开外界灼热的空气与直射的阳光,逃进这里面的时候,肩膀也伴着安定下来的心一起垂了下去,学校指定要背的包像是快要掉下去一般,挂在了手臂上。

吸进肺里的,是飘荡在这的木质建筑和商品货架间,沾染上岁月痕迹了的灰尘的味道。

旧货的味道。虽然实在不想相信,但这个对苍衣来说已经熟悉的味道,如今就算什么时候消失都不奇怪。

「……」

苍衣既不像是深呼吸,也不像是叹气地长出了口气,抬起头,走了进去。

他穿过货架,朝店里面走去,只见里面只有柜台周围亮着灯,映出两个少女的身影。

一个正忙着专心打扫货架,连苍衣的到来都没觉察到的女孩,和一个明明知道苍衣来了,可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面朝圆桌的少女。苍衣走近后,忙着打扫的女孩总算注意到了他,将别着好几只彩色发卡的小脑袋朝他转过去。

「啊,白野!」

「嗯,午安」

苍衣努力在他满是疲惫的脸上露出平时的笑容,对田上飒姬回以问候。

飒姬穿着短袖短裤,外边围着件围裙,脖子上挂着本穿了绳子笔记本。原本正在认真打扫卫生的她,用灿烂的笑容回应了苍衣的问候之后,就立刻充满活力地说了声「我去泡茶!」,快速地朝放茶具的柜子跑了过去。

这样的飒姬,这样的场景,与之前别无二致。

苍衣看着这一如既往的场景,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暗了下来。一方面,是因为飒姬不管怎么打扫,都不会有客人来店里,另一方面,是因为给她做工作指示的经营者不在,所以她每天只能像一张唱针松掉的唱片,不断地重复店内的打扫。

「……嗯,谢谢」

苍衣忍住心中挥之不去的痛,温柔地向她道谢。

然后,他把目光从看着就让人心疼的飒姬身上移开,走到客人用的圆桌旁,找了把边上古色古香的椅子,把自己的包放了上去。

包发出沉重的声响,苍衣的手臂和肩膀得以从重荷中解放出来。苍衣拿到这里来的包沉甸甸的,里面也被得满满的,比起上学带着字典时还要重得多。

听到这个声音,之前看也不看苍衣的时槻雪乃,稍稍抬眼朝他看去。

尽管时值暑假,她仍旧跟往常一样穿着长袖的水手服,一边像是描着什么似的摆弄着从袖口露出来的绷带,一边摆出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可她虽然这个样子,但还是对苍衣说

「……搞清楚什么了么?」

「不,还什么都没有……」

「哦」

进行了这么一番简短的交流,雪乃又将视线放回到自己的手腕上。

即便对这么简短的对话,苍衣都感到了依恋。他打开放在椅子上的包的拉链,拿出里面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唰,他把一叠笔记本拿了出来。

然后,还有几本书。不论笔记本还是书上都夹了大量的便签,特别是书上,彩色的便签就像是花瓣一样,从书上绽开来,其数量之多,甚至让书本的厚度都增加了不少。

不管是笔记本还是书,全都新旧不一,但无一例外都有因为反复使用而留下的痕迹。而且,书脊上多写着『童话』『传说』『研究』的字样,十分醒目,而笔记本上则贴了各种各样写了标题的分类贴纸,而且都是些用神狩屋的字迹写着的许多童话名字。

《小红帽》

《灰姑娘》

《汉赛尔与葛丽特》……

从具有代表性的故事,到鲜少听闻的故事,都有出现。

这些东西,都是苍衣从这个『神狩屋』里带出来的。这些都是神狩屋整理的,以象征为背景对童话————还有对〈泡祸〉进行考察的记录,以及附带的资料。

这些东西,都是之前存放在神狩屋书房里的。

书房在的后面,神狩屋一直当做主屋住在那儿,平时都是上着锁的,但有人把书房的钥匙给了苍衣。

那个突然到来,名叫入谷的男人。

据说入谷是从属于〈神狩屋支部〉的〈骑士〉入谷,昨天突然来到店里,将书房的钥匙,以及所剩时日不多的死亡宣判一并交给了苍衣。

————看得见么?

那是的入谷问了,苍衣看到了。

全身被烧得焦黑的火焚尸体。

颈骨折断扭曲被绞死了的尸体。

脑袋残缺不全沾满了血的尸体。

身体正面被压平,肢体和脸都化作鲜红断面,但眼睛、鼻子还有嘴巴的地方却完全开出空洞,推定恐怕是高处坠落致死的尸体……

入谷被那些无计其数且惨不忍睹的死者们拖着,这些苍衣全都看到了。然后,苍衣与那不计其数的亡者们的目光相交合,一边浑身发软一边回答了入谷提出的几个问题。而后,入谷对苍衣做出了宣告。即————苍衣的〈断章〉如今已经『恶化』到了即使没有任何预备知识也能理解初次见面的人的〈断章〉的一部分。

「……知道么?这些亡灵除了我之外,没人能看得见」

他对混乱的苍衣,说道

「但你看到了。听过你的〈断章效果〉,有一部分效果是让你能看到只有〈断章〉所有者才能看到的亡灵,可是这对以前从未见过的人也起作用么?至少根据鹿狩那家伙的分析,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

入谷坐在客人用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翘着腿,淡然地指出这一点。

看上去大概二十五六,不到三十的入谷,纤瘦的身体上搭着为他纤瘦的体型定制的深色西装,染成茶色的头发留得很长,没有打理。他的外表看上去就像是演员,更准确的说,像一个扮演杀手的演员。

因为他那双无尽苍凉的眼睛,那双让人从中感觉不到任何一丝愤怒、不悦、戒备这类应有的感情的眼睛,他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锐利。

而且,他周身还仿佛散发着一种光是靠近就能令人不安的特有的气息。

在开始说明的时候,苍衣最开始『看』得非常清楚的那群亡灵,已经从入谷周围消失了。可是在与之正面相对的苍衣眼中,入谷周围的景色,感觉像是空气就在摇摆一样,有种奇妙的异样感。

然后————就在这看上去微微扭曲的旧货店的景象中,不时会像把老电影重叠放映一般,有人影闪过。人影基本上跟背景混在一起,就像是幻视一样,但却能频频在无意中感觉到淡薄而透明的亡者从眼角闪过,这令苍衣不禁吃了一惊,将视线投向背景。

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苍衣已经明白,这并不是错觉。

苍衣如坐针毡。甚至他仿佛一直都能够感觉到,在这间这绝不算大的店里站着许许多多的人朝这边看着,如此这般的一种感觉。

「雪乃同学……是看不到的呢」

「嗯」

雪乃对苍衣的确认式的询问点点头。

「我从未看到过入谷先生的〈断章〉的『姿态』。当然现在也一样」

「……」

与其说打击,倒不如说心情变得沉重,苍衣无言地低下头。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

入谷缓缓地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串很老旧的钥匙,他把乒呤乓啷作响的钥匙放在了桌上,对苍衣说道

「这个给你。鹿狩交代过,当他死的时候就把这个给你」

「………………!?」

就这样,入谷离开了,一直到了今天。

入谷没有说更多的话,苍衣本期待着他是为了接任负责人而回来的,但结果却是如此,这让他感到有些沮丧。

准确的说,与其说是沮丧,倒不如说是因为问题的不到解决而心有不满。

说来,这个〈支部〉因为神狩屋的离开一直完全停摆,一切活动都无法进行,苍衣深切地感觉到拥有一个成年负责人的必要性。

多亏了被交代善后的三木木医生和管理着自己的〈支部〉却频繁来访的四野田笑美,飒姬和梦见子的生活才能勉强维系下去。

所以,苍衣有那么一瞬曾这样期待过。可是当苍衣对雪乃透露自己的这种想法时,雪乃却对此觉得理所当然一般,冷冰冰地断言道。

「如果入谷先生做得来这个,我一开就找他了」

她说得一点不错。

苍衣没再说什么。因为这么听着有关入谷的诸多事情,苍衣对此也在很多事情上表示认同。

在雪乃被带到这个〈支部〉的时候,入谷就已经在了,对于雪乃他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作为〈骑士〉的前辈。说来,雪乃在立志走上〈骑士〉之路时,入谷因为神狩屋的授意,只在头几次以类似指导者的身份与雪乃同行。

「那么,他就像雪乃同学的师傅一样?」

「………………差不多吧」

雪乃似乎不喜欢苍衣的这种说法,但她自己似乎也想不出其他什么更好的表述,所以最后还是认同了。苍衣觉得,雪乃作为〈骑士〉的姿态中有入谷的影响,但对雪乃指出来的话,感觉雪乃一定会否认。

很像。

入谷身上有着雪乃曾经对理想的〈骑士〉投影过的痕迹,与〈丧葬屋〉是同一类人。

而同时,和雪乃也是同一类人。

也就是说,他和〈丧葬屋〉一样与自己的〈断章〉接触得太过密切了,以至于到了〈断章〉的气息会时常溢出的程度。然而,他也和雪乃一样,总是被亡灵依附着,忍受着这样的境遇。

不提这些了————

「……那么,我把看完的还过来,去拿新的吧」

说完,苍衣用入谷给的钥匙,从神狩屋的书房里把书和笔记拿出来,带回家里。

他想要通过这些资料,尝试尽量调查一些神狩屋消失之后的动向。

虽然说要是留下时间表或者日记的话就另当别论,但像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怎么可能那么巧被他们碰到。虽然雪乃也讥讽似的说过苍衣的这种行为很没效率,但苍衣却并没有停下来。说实在的,就算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对苍衣等人也是必须的。

苍衣和雪乃现在没有任何事可做。

这个〈支部〉不仅仅是功能停摆了。由于神狩屋的失踪和那起事件关系太过重大,笑美出于关心也只说让苍衣他们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担心,阻绝了信息,什么事情也不告诉苍衣他们。

换句话说,苍衣和雪乃现在虽然是当事人,却被排除在外了。不管是有关那个主题为『莴苣姑娘』的〈泡祸〉的事后情况,还是对去向不明的神狩屋的搜索工作,苍衣他们全都一无所知。

而且,苍衣他们连个能打听到消息的熟人都没有。

笑美的过度保护主义,雪乃对人际关系的轻视,以及苍衣的能力不足,都造成了如今情报不足的现状,让他们想行动也无法行动。

他们被当成什么都做不了的孩子,单纯地被保护着。

苍衣和雪乃在这种情况下,甚至连微乎其微的事情都做不了,只能暗自挣扎。

这样下去,别说是神狩屋的事情了,说不定连这个〈支部〉的将来都无法干涉到。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被迫让〈支部〉解散,所有人被分配到附近的〈支部〉。

可就算注意到这件事,但由于之前与其他〈支部〉进行联系的工作完全是由神狩屋负责的,所以苍衣他们现在也还是束手无策。而且少数能够联系到的熟人,也全都和笑美认识,已经被笑美「两个人受了不少罪,别让他们乱来」这样一句『善意』的话,被不同程度的笼络了。

苍衣他们被『善意』的高墙围住了。

苍衣他们被用温情构筑而成的坚固墙壁封在里面,变成了等待结束的囚犯。

而出现在墙内的入谷,虽然为给予苍衣他们的东西不多,但也像是带来救赎的神明一般的存在。于是,苍衣一边进行着令人不耐烦的工作,一边将因为噩梦而睡不着的时间也利用起来,翻阅神狩屋的资料。

「能找到就好了呢」

「哈哈……」

最后,雪乃这几天在无事可做的状态中,也开始向苍衣投去不算是期待,但也不再是讽刺的冰冷的话,苍衣无力地笑着,抱起笔记本。然后,他转向柜台里边通向居住区的门,这时,正在取出茶具的飒姬向他搭话道

「啊,白野。要把红茶拿过去么?」

「咦?」

面对笑面盈盈的飒姬,苍衣不禁停住了。

他看到飒姬灿烂的笑容,不禁对她是否知道目前的状况,和对现状有何种程度的认知产生了疑问————可是他没有问出来的勇气,暧昧地回以笑容后,回答飒姬说

「嗯……不用了。我去去就回」

「是!我明白了!」

 2

抱着笔记本站在门前,反手在沉重的钥匙串中寻找。

几把像是电影和漫画里看到过外形古朴却的大个儿钥匙,被一根像是根破布拧成的,有些变色的绳子起来串起来,苍衣从乒呤乓啷的钥匙串中找到自己需要的那个,插进那种连在祖父母居住的乡下也都没有见过的,大到可以窥见房里的钥匙孔中。

他拧动钥匙,咔嚓,老旧锁头的机关动了起来,一种沉重的触感穿了。苍衣拔出钥匙,拧动球状的门柄把门打开,拿着钥匙的手探进黑暗的房间里,在墙壁上摸索着把灯打开。

「……」

而后啪叽一声,小小的房间被照亮了。

房间位于主屋角落,感觉原本可能是用作储藏室的,没有窗户,只有三张榻榻米大小,被书架和靠椅以及书桌塞得满满的,被压缩的空间十分显得十分狭小,怕是有三个人在里面都会觉得很挤。

书架上满满当当地摆满了厚实的书,这使算不上学者的苍衣产生种被压迫的感觉。架子的台板和书之间形成的空隙也被横放的书给塞满了,即便这样还是有很多塞不下的书,它们被堆在了书桌下面或者地上,又盖住了部分本来就露出不多的绒毯。

这就是神狩屋的书房。

苍衣昨天才算是第一次真真正正的进到里面来看。以前也有时候被叫来过,但都是在神狩屋进出的时候正好撞见,也就是隐约瞥见里面而已,但还一次都没进去过。

里面散发的味道,与在车站附近摆着晒褪色了的书本的破烂旧书店的十分相似。这样说并无不妥,屋内堆起来的书大半都褪了色,也有的书一眼就能看是很久以前出版的。

不论哪一本,都像是学术类或研究类的书籍。

神话、民间故事、民俗————有时会看到有着这样名字的书,书脊上带着用断断续续的笔迹写好的标题,整齐地排列在书架上。

苍衣准备踏入被那类书籍所环绕的房间。他怀着擅闯他人房间所产生的些许歉意,进到了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将钥匙和笔记本放在年代久远的书桌上。

就跟昨天一样,这里让苍衣感到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其实是置身他人领地所感到客场感,而这种感觉又被这逼仄的空间所放大。

这个小小房间的空间里,紧实地塞满了神狩屋这个人的存在。教养、思想、兴趣、生活、习惯、人生、审美观等等,神狩屋的一切仿佛触手可及一般,都集中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

这个房间俨然诠释着神狩屋的本质。

所有的房间都会或多会少的体现出居住者的品质,然而这个小小的书房如同是他品质的结晶一般。

年代久远的古朴家具,与那个神狩屋非常搭调。

充满书房的古书味道,很容易让人想到神狩屋。

这个空间浓缩着他的存在感,甚至能鲜明地想象出他坐在中央的靠椅上的样子。因此,苍衣用钥匙进入这个主人不在的房间时所感觉到的,是一种与身为外人擅自闯进别人房间时的负罪感相似的坐立不安的感觉。

神狩屋的气息驱之不散的余香一般充斥着苍衣所处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而现在,这种气息让苍衣完全平静不下来。

苍衣回想起来从入谷手中得到钥匙的时候,自己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话。那是一个用烂了的玩笑。

「……这个里面,不会有把钥匙是用来打开不能进入的房间吧?」

「我很想说你说想多了,但我不知道」

回想起当时那段有些冷的对话,苍衣有些自嘲地笑起来。

说实在的,呆在这个房间里,感觉神狩屋随时会进来一样,这让苍衣感到有些害怕。这正是『蓝胡子』(注1)的新娘擅自闯入禁止进入的房间后,对发现的事情所感到的恐惧和胆怯。

现在————苍衣害怕神狩屋。

绝对不会死的神狩屋想要利用苍衣的〈断章〉来自杀,那次的事件让苍衣对神狩屋的恐惧深深地铭刻在了苍衣的疲弱精神上。

相当信任的大人,发生了剧烈转变。

那是一次,几乎要被杀死的经历。而现在,苍衣的〈断章〉因为神狩屋执行计划时所诉诸的行动,而变得前所未有的不稳定。

就像入谷说的那样。

就像苍衣自己感觉的那样。

而且,做出那种事的神狩屋,至今未被找到。

说不定他还会为了达成目的,突然出现在苍衣面前。出于这样的恐惧,苍衣在这个可谓是神狩屋主场的房间里,根本无法保持平静。

……和蓝胡子的新娘不一样,还没有发现可怕的东西,所以还有救。

苍衣怀揣着不断加重的感情,将那叠笔记放回到塞满书的书架上,其中相对靠近书桌的一片空出来的位置上。

在非常靠近书桌的这一带空间被分成了两段,塞着账簿和笔记等神狩屋自己写的东西。神狩屋似乎没有按书的标题整理摆放的习惯,书架的摆放整体来说很是杂乱,但这部分塞满了种类千奇百怪的笔记,和活页纸之类的东西的空间,样子更加惨烈。

昨天苍衣把那些被压住,连书脊都看不到的书理平整好,并把有关童话的笔记都翻了出来。而且,神狩屋似乎有把经常使用的书移动到跟前的书架或者地板上的习惯,所以他就把位置显眼的,与童话有关的书也都一起带了回去。

这些东西中有很多的推论和记录,上面详细地记载着神狩屋对过去的事件所进行解释。虽然苍衣对里面的内容很感兴趣,但这些东西无法成为了解神狩屋动向的线索,所以并没起到作用。

「……」

苍衣将还未确认的部分笔记本抽出来,快速地确认里面的内容。在他通览过一遍,确认里面的内容起不到作用之后,又规规矩矩地放回到原位,再抽出下一叠。

苍衣默默地进行着这样的工作,寻找应该发现的『某种东西』。虽然昨天进到这个房间里,发现有关童话的笔记时有几分期待和兴奋,可是经过一天的冷静,他发觉自己其实就连要找的『某种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扫视文字的眼睛也跟着清醒了过来。

在苍衣已经不再抱什么期待,就这么不知道是第多少次重复这样做的时候。

「……嗯?」

苍衣拿到了一本薄薄的笔记。

没有标题。封面是歪的。打开一看,是本制作潦草的剪贴本,上面贴着从报纸上或是杂志的复印件上剪下来的新闻。

这是神狩屋的行事风格,这种样子的笔记本已经看到过好几册了。只是,那些里面有的贴的是收据,有的贴的是学术性报导之类的剪报,到现在为止发现的剪贴本,每本几乎都被贴了大半本的东西,厚度增加了不少,标题也都记载明确,一看便知。

可是刚刚找到的这一本,好像才刚开始制作,很薄,标题也没写。

为了确认下内容,苍衣快速浏览里面的报道,他像之前一样流水式的扫过几张似乎是关于起谋杀事件的报道,而他刚翻页,便浑身瞬间冒起冰冷的鸡皮疙瘩。

「唔……!」

下落不明!正在寻找女孩!

映入眼中的,是令他感觉像是百爪挠心一般悲伤痛苦的文字。

恐惧蔓延开来。感觉这像是复印的传单或是告示之类的东西,上面写着寻求失踪女孩的目击情报,等如此这般的悲痛言辞,一起的还附有年幼女孩的面部照片,以及为了说明她失踪时身上的衣物而加上的图解。

白色的连衣裙、

白色的袜子、

白色的鞋子。

这些关于衣服详细而无机质的图解,在空空如也的空间中配置成人正穿着的样子,和无机质的说明文章一切摆在上面。

就像透明人,或者幽灵一样。

不,或者说————就像这衣服的主人留下这身衣服,自己溶成了一汪水流走似的。

这张传单催生出的那种来源不明的恐怖,仿佛冻结了苍衣的目光,使他僵在那里。

可是苍衣之所以僵住,并不单纯是对这种东西感到不舒服,而是因为印在上面的照片,以及下面所写的名字。

沟口叶耶⑽

※注:蓝胡子是由夏尔·佩罗创作的童话、同时也是故事主角的名字。曾经收录在格林童话的初回版本里,但是第二版之后被删除。故事中蓝胡子告诉他新的妻子有一房间绝对不能打开,但妻子还是战胜不了好奇心打开了,看到了蓝胡子杀死的前几任妻子的尸体……有兴趣请自查。

 3

「……唔,白野好慢啊」

红茶只差往茶壶里注入开水就能完成了。飒姬在茶具面前,心神不宁地说道。

时槻雪乃听到了她说的话,但没有任何表示,仍旧把手肘放在圆桌上撑着脸,看着摆满茶点的容器。

她眼睛看着点心,但手没有伸过去,反而是从手边的药盒中取出一粒药片,放进嘴里。她把药片放进嘴里后没有用水送服,几秒钟后,就听到牙齿将药片咬碎的声音。

维生素片那带有药剂味道的酸味在口中弥漫。

但雪乃却全然不怎么在意,目光直直地落在桌子上。

雪乃的视线虽然落在桌子上,但实际上她什么也没看。

「呃……不喝水没问题么」

「哦」

飒姬的语气有些困惑,雪乃虽然简短地做出了回应,但一点也不明确,她根本就没有在听。

「…………」

雪乃摆着副说不上不开心也说不上无表情的样子,只顾咒骂着自己的状态。

她咒骂着无计可施的现状。进一步说,她咒骂的是自己这副无法强行行动起来打破僵局的,不中用的身体。

虽然雪乃了解自己作为〈骑士〉的评价,但她也明白负责人在进行调整,于是暗自消沉起来。实际上,雪乃也多少有些自负,觉得没有负责人她也能够进行活动,可是笑美没有取得任何人的许可就擅自开始代行负责人的职权,以至于雪乃能做的事情顷刻间就被剥夺了。

尽管苍衣正在神狩屋的书斋中寻找线索,但雪乃不认为他能发现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可即便这样,毕竟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所以不禁对他羡慕起来,甚至到了想对他出言讽刺的地步。

如果可以,雪乃想跟着入谷一起进行其他的支援,可雪乃知道,入谷基本不会和其他〈骑士〉结伴的。他的〈断章〉基本是对周围进行无差别攻击,所以除非必要的情况,他根本不会和其他人在一起。

而且入谷主要从事的『职责』很特殊,不能指望能通过入谷得到其他〈支部〉的支援请求。

「…………哎」

雪乃再次认识到自己的状况,叹了口气。

雪乃陷入了如今这般的境地,全部是由神狩屋的背叛而起。

要说完全没受打击肯定是骗人的,不过雪乃对神狩屋的变节没有那么强烈的感想。

雪乃本来就没打算和其他人相互熟络,尽管对神狩屋作为负责人的能力十分认可,但交情没道理要深到那个程度。

毕竟神狩屋是在雪乃不知觉间,将雪乃的〈断章〉彻底抑制住的元凶。而且雪乃与他作为〈骑士〉的方针不合,他执着地想要让雪乃回归日常生活,这也让雪乃很不开心。尽管在性格上并不会吵起来,但感觉不太合得来。

而且最关键的是,雪乃好几次看到过〈保持者〉的心磨灭崩溃的样子。

已经目睹过多次的事情现在发生在神狩屋身上,要觉得『不可能』才是『不可能』的,那不过是迟早终会到来的事情。

相信存在于此时此地的噩梦不会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家伙,才真是愚不可及。

雪乃虽然没有『觉悟』那么具体的东西,但心里已经做好了这种事会随时发生的准备。

要说让她不能完全抛开的,就是神狩屋不在之后,飒姬她们会怎么样。她所担心的事情只有这些,仅此而已。苍衣的事————想都不用去想。怎么都好,随他去。

是的。她原本觉得那也不过如此。

但是,雪乃万万没想到自己现在所处的会是这个状况。

竟然因为爱管闲事的笑美的『善意』,而陷入了什么都不被允许做的状况。雪乃以前对笑美不甚了解,在她陷入这种状态后,才第一次被迫去亲身体会这个负责人的是非功过。

雪乃已经了解到笑美作为负责人的那种力量,和那种束缚力。

虽然雪乃不会有兴趣对一度成为『敌人』的对象感到同情,也不会因其意志而产生共鸣,但此刻,她头一次被迫地体会到了驰尾勇路处状况的冰山一角。

即便这样,雪乃对他依旧没有同情。丝毫都没有。

而苍衣则不同。苍衣遇到这个情况,明确地对勇路说出充满同情心的话,可是雪乃采取了强硬的态度,她的立场让她不得不斩断这种天真。如果不这样的话,她所遵循的原则便不复存在了。

「……」

话虽如此,却没有任何打破现状的手段。

就在雪乃一个人这个样子忸怩的时候,大门开了,那个元凶来到了店里。

「午安。雪乃,飒姬」

一位女性手里拿着大手提包和纸袋,脸上挂着平静而柔和的微笑。

「啊,笑美小姐,你好」

「……」

害雪乃陷入如此忸怩的思考境地的元凶——四野田笑美一边爽朗地说着「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向雪乃她们询问近况,一边将东西放在椅子上,从纸袋里取出了装在可爱袋子里的西式点心。

「给,带了点小礼物」

「好的!」

飒姬精神满满地接过去,笑了起来,笑美麻利地戴上了围裙。

然后

「我来泡茶,能替我把梦见子带过来么?」

她这样拜托道,让飒姬去了里屋,然后干练地开始准备泡茶。

「雪乃,你想要哪种?」

「……随便」

笑美打开可爱的包装纸,将一边拿着点心示意,一边问,雪乃则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在那次事件发生后,笑美出于纯粹的善意频繁像这样照顾这个〈支部〉,乐此不疲地跑到这边来。

其频率,从雪乃眼前器皿里装着的那些怎么也用不完不完的茶点便可见一斑。就连以前每次见面都会忘记笑美的飒姬,现在也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把她给记住了。

「……」

雪乃默不作声地盯着一边哼着歌,一边泡茶的笑美的背影。

虽然她的背影给人一种热心而温柔的感觉,然而现在就像丝绵一样,完全束缚着雪乃的行动。

面对她的背影,雪乃无计可施。

雪乃对着这面『墙』望了一会儿,而后简短地问了一句

「找到神狩屋先生了么?」

笑美停下哼歌,发出像是在思忖一般的声音。

然后给出了个完全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没关系啦。雪乃不用担心」

回答的语气很温柔。

「现在呢,休息就是你们的工作。事情就交给大人们来办。好么?」

「……」

雪乃盯着笑美的后背。相同的对话已经重复过很多次,有的时候甚至还会激动地吵起来,但就连那种时候,笑美仍是这个态度,把雪乃的抗议当成小孩子的戏言无视掉。

沉默。

雪乃想用沉默来制造些无言的压力,可是这么看去,不知道笑美是否感受到了。

笑美不久又开始哼起歌来。

这个时候,雪乃仍旧静静地盯着笑美的后背,过了一阵子实在扭过不过了,于是转变话题,向她搭腔说。

「入谷先生回来过了」

「……」

哼歌再次停止,笑美转过身来。

「……什么时候?」

「昨天」

笑美略作思考似的皱紧眉头,手指放在嘴上。

「是么……他,现在在吗?」

「走了」

「他说他去哪儿了吗?还有,他说过什么?」

「不知道。他说他不想看孩子,暂时不管这家店了。他还说,是要毁灭还是怎么样,趁这段时间决定好」

「唔……」

听到雪乃的回答,笑美露出发愁的表情,眼睛移向空中。

入谷在名义与金钱上与神狩屋是共同经营者,所以现在成为了这家店的主人。

换而言之,正如苍衣所想的那样,作为第二资格者的入谷,就算真成了这个〈支部〉的负责人也无可厚非。

如果是拥有更多的成年成员的〈支部〉的话,可以通过讨论来决定接下来的方针,而且多半会在参与讨论的成员中选出下一任的负责人。不过现在这里的这种被情况来看,似乎是被搁置的样子————不止如此,如果没有其他〈支部〉像笑美这样进行支援,从内部从外部都无法掌握现状,从而导致分崩离析,最终消失的〈支部〉当然也不在少数。

「入谷先生当不了负责人的。这也没有办法……」

笑美叹着气继续进行泡茶的工作,背对着雪乃说道

「还是我来说服他比较好么?他是这里唯一的大人吧?」

「没用的。入谷先生不可能答应的」

雪乃对笑美故作亲切的提议感到烦躁,语气有些强烈地说道。

听到雪乃的回答,笑美再次发愁似的沉吟起来。然后,她用规劝迷途之人的口吻,说出了对入谷的意见。

「我觉得,这是不负责任哦……」

「!」

雪乃不禁狠狠地朝笑美背后瞪了一眼。

「拿着这个责任来压人不给人自由,我觉得更加不负责任!」

「冷静一点,你太累了哦」

雪乃的声音不禁变得粗暴起来,可即便这样,笑美还是不介意。

「你是太累了才会激动的。你的心必须休息。事情等你冷静下来再谈,好么?我会等你冷静下来的」

「……!」

笑美非常非常温柔。跟她实在说不通,雪乃咬着牙想。

这个时候,飒姬从柜台里面的门那边回来了

「把梦见子带来了!」

然后,苍衣穿着拖鞋从旁边拉起了梦见子的手,往店面的方向走去。

梦见子穿着人偶一般的连衣裙,但和以前不一样,整体上略显质朴。毕竟头发、丝带还有着装等,以前都是神狩屋像打理人偶一样来为梦见子弄的,而这个工作现在移交到了飒姬和三木目老人手中。

她单手抱着个大大的绘本,和一只大型的兔子玩偶,就是在的《爱丽丝梦游奇幻记》中出场的那只,看上去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来一样。然后,她另一只手被苍衣牵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半空中,缓缓走来。

「哎呀哎呀」

看到这个情况,笑美眯起眼睛。

「就像可爱的兄妹一样」

「……午安,四野田小姐」

「嗯」

笑美笑眯眯地把放了茶具的托盘拿在手里,催促苍衣他们落座。

苍衣对她的催促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将敞开放在桌上的书籍资料收拾好。这些东西里头,混了一本与今天带回来放回到书斋的不一样的笔记。

雪乃不想跟笑美说话,为了调整心情向苍衣问道

「那是?」

「!」

刚被这么一问,苍衣不知怎的摆出副吃惊的表情,向雪乃看去。

「啊……这……呃」

「…………什么啊」

「诶,没……」

「我关心一下情况,有那么奇怪?」

雪乃有些失望地说道。说罢,雪乃觉得自己好像又做了多余的事,可能给了苍衣留下了些可以开无聊玩笑的噱头,为此而感到后悔,但苍衣对此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支支吾吾地答道

「啊……嗯……我还没好好读过」

「……?」

苍衣有些遮遮掩掩的。

雪乃觉得可疑,皱紧眉头。

紧接着,苍衣想要说些什么来掩饰之前的样子。可是他偷偷朝笑美那边看了一眼后,就什么都没说,直接将笔记本收进了包里,吐出一口气。

然后,当他再看向雪乃时,露出了原本疲惫的笑容。

苍衣将手放在塞了神狩屋的书的包上,对雪乃说

「雪乃同学,要不要和我一起调查?」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啊」

雪乃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想,如果能找到共同的话题,会很开心的」

「我拒绝。和你聊太长的话,多有耐心的也会被你给气死的」

「啊哈哈……」

雪乃虽然觉得苍衣想要掩饰什么,但现在她还是选择用她特有的方式去关照苍衣,暂且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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