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即使相互碰觸也無法觸及的事物

  「若葉,妳要看到什麼時候。」

  「嗯──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

  「妳剛才也是這樣說的。都已經過十五分鐘了。」

  「妳也算得太精準了吧。是特意算時間的嗎?」

  「不算時間的話,妳肯定會一直磨蹭下去吧。」

  小牧似乎開始感到無聊,用手指在我的背上划動。

  她好像在寫著什麼字,但我希望能她停下來。因為實在太癢了,害我沒辦法專心看。

  「這可是難得的緣分。真的只要再一下下就好,妳等等。」

  「……唉。好吧。」

  小牧這麼說完,繼續在我的背上書寫文字,還格外加重頓點和勾勒的力道。我感受著背後癢癢的感覺,繼續挑選擺放在架子上的布娃娃。

  難得花時間來到這裡,我想買個只有這裡才能買到的布娃娃。可是挑來挑去,感覺放在水族館紀念品區的布娃娃好像跟其他地方的都差不多。

  嗯──

  我在紀念品區裡頭閒晃了一下,拿起一個海豚抱枕打量。

  「那隻妳絕對帶不回去吧。」

  「唔。拿起來看一下又不會怎麼樣。」

  「沒打算買還拿起來亂碰,這樣會造成店家的困擾喔。」

  確實。

  我無奈地把抱枕放回架子上。

  「買小一點的吧。買大的不只很難帶回去,清洗起來也很麻煩。」

  「梅園會用布娃娃裝飾房間嗎?」

  「……不會。」

  「我想也是。」

  以前我們一起夾到的布娃娃,她早就已經丟掉了,而且之前去她房間的時候,也幾乎沒看到什麼擺設。說到底,小牧本身就不是會用布娃娃來裝飾房間的人,應該是對這種東西沒興趣吧。

  況且她大概沒有任何興趣。

  「那就這個好了。」

  我拿起一隻小巧的海豚布娃娃。小牧把它塞進裝著點心和其他東西的購物籃裡,接著直接走向結帳櫃檯。

  「快點買一買,要去別的地方了,我們也沒多少時間。」

  「好好好。」

  給朋友當伴手禮的點心是和小牧一起挑選的。

  夏織要是知道這些點心是小牧挑選的,肯定會獲得兩種層面上的喜悅吧。光是想像她的反應就覺得有些有趣。

  可是,我同時也感到些許不安。

  之前是恰巧遇到夏織,但我們今天的行程應該不會碰上任何熟人。畢竟這裡離家和學校都很遠。

  也就是說,今天是真正的兩人世界,我必須與小牧一起度過這一天。

  雖然不像前天那樣執著於什麼理想中的約會,我今天確實也一樣是小牧邀來的。我想這大概也是為了告訴我比祭典更棒的事物的一環,不過也沒有必要特地花一個多小時跑來海邊的水族館吧。

  我們家附近明明就有一座水族館了。

  她是想在特別大的水族館裡看各式各樣的魚嗎?

  感覺今天的行程也會莫名緊湊。

  「結完帳了。出去吧。」

  「咦?總共多少?我也得出錢。」

  「不用了。算錢很麻煩。」

  真是可怕的發言。

  小牧跟我一樣只是普通的平民,感覺卻意外地不在乎金錢。她果然有很多賺錢的機會嗎?

  不過就算是這樣──

  「費用還是分清楚比較好吧?不然我會覺得過意不去……」

  「……若葉是誰的人?」

  小牧拋出一句魔法般的話語。我頓時語塞。

  「對。妳是我的。」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我皺起眉頭。

  「所以有時間跟我爭這個的話,還不如走快點。都已經下午了。」

  「……謝謝。」

  「又沒什麼。」

  小牧直接把整個購物袋塞進大包包裡,就這麼快步離開了紀念品店。

  剛碰面時我就這麼覺得了,她的包包是不是太大了?

  簡直就像旅行袋一樣。看起來很粗獷,和小牧很不搭調,而且感覺還很重。或許是用來裝紀念品的,但就算是這樣也很奇怪。

  「若葉。快點。」

  「……好好好。」

  看來現在就連對她的包包發表意見的餘裕都沒有。如果她在裡面裝了球棒之類的東西準備來毆打我,那就太恐怖了,不過小牧應該還沒瘋狂到這種程度。這種猜想還真不吉利。

  我吐出一口氣,追趕著她的背影。感覺今天也會是個緊湊的一天。不過,倒也沒什麼不好。

  上次來水族館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以前好像常和家人一起來,但我想不太起來了。畢竟自從上了國中以後,和家人出遊的次數就變少了。以前我們家好像也有和小牧家一起出遊過。

  現在我們已經能兩人一起出遠門了。這麼一想,我們似乎真的長大了不少。

  就算父母不在身邊,我們也能自由地去任何地方。不論是小牧還是我,都是。

  不過,本應自由自在的我們卻特意選擇和討厭的人共度一整天的時光。這樣究竟是自由還是不自由呢?我好像愈來愈不明白了。

  「感覺水母和若葉很像呢。」

  「妳是說很漂亮嗎?」

  「我的意思是都是空空的。」

  「喂。」

  她在這麼美的空間裡胡說八道什麼呢?

  在數個水槽當中漂浮的水母,光是看著就很療癒。不過這副場景有多療癒,小牧就對我拋出多少毒,結果就是相互抵銷。

  看來就算眼前有再怎麼美麗的景色,也沒有辦法淨化小牧。

  「看著這麼漂亮的生物還能說出這種話的人,我想也就只有梅園了吧。就不能更純粹地享受水族館嗎?」

  「我有在享受啊。非常享受。」

  小牧微微一笑。

  在藍色燈光的映照下,她那張面龐一如往常美得令人生厭,我不禁嘆了口氣。

  「說我壞話就是妳純粹的享受方式?也太扭曲了,有夠糟糕。妳乾脆被虎鯨吃掉算了。」

  「可惜。這裡沒有虎鯨。」

  「那就海豚。」

  「也沒有那麼凶暴的海豚。」

  兩人一起來水族館遊玩,本來應該是更令人心跳不已的情境才對。不過我很清楚在獨自與小牧兩人相處的狀態下,期待會有什麼酸酸甜甜的怦然心動真的很愚蠢。

  安穩。怦然心動。心跳不已。

  愚蠢的我甚至連在自己身邊的人是小牧都忘了,又或者說其實很清楚,卻還是忍不住有所期待。

  既然都兩個人一起來了,會想趁這個難得的機會享受一番也是人之常情。即使我們兩人不是什麼朋友,就只是互相討厭的兒時玩伴也一樣。

  我慢慢地走著,目光追隨著在水中悠然漂浮的水母。

  水母的日文寫成海月,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很美了。周圍的遊客也一樣短暫地停下交談,興趣盎然地欣賞著漂浮的水母。

  我朝身旁瞥了一眼。

  然後就和小牧的目光交會。

  「……看什麼?」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妳吧?為什麼要看我?看水母啊。」

  「因為我覺得比起水母,用一臉傻氣的表情看著水母的若葉更有趣。」

  這傢伙是在找碴嗎?

  都來水族館了,怎麼還盯著我的臉看?這麼想看我傻氣的表情的話,這個暑假裡我可以讓她看個夠。

  不過,現在──

  「明明是梅園自己邀我來水族館的,妳這樣真的很糟糕。」

  我覺得出門來玩不該這樣。

  明明一起交流彼此的心得才是出遊的樂趣才對。像是聊聊覺得遊玩的地點有什麼好吃的,或是覺得哪裡的景色最漂亮。

  可是不管我說什麼,小牧就只會回應一句否定的話語,而且都難得來到水族館,她也沒有好好享受的意思,這樣來這個地方就沒有意義了。

  既然這樣,那我也沒辦法。

  就算是硬著頭皮我也只能營造出愉快出遊的氣氛。雖然我完全沒有義務讓小牧玩得開心,但如果她一點都不覺得有趣,那我就完全不曉得我們是為了什麼而出遊。

  我拉著小牧的手邁步而出。小牧一臉納悶地看著我,但沒有甩開我的手的意思。所以我就這麼拉著她的手,一路走到巨大表演水池所在的地方。

  表演水池周圍擠滿了數也數不清的人。

  我就這麼和小牧一起站在看臺上。

  「梅園,妳看,海豚。真可愛。」

  「還好吧。比海豚可愛的生物要多少有多少。」

  重點又不是這個。

  「這我當然知道,可是至少現在在這個地方,海豚是最可愛的對不對?」

  「才不是。」

  她面無表情地說道。

  那雙眼眸冷淡俯視著在水池中跳躍的海豚。

  我感到一陣戰慄。我完全沒有想到,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夠用這麼空洞的表情看著海豚。

  牠們明明那麼可愛。小牧認知可愛的感官是不是壞掉了?話說她真的有發自內心覺得某種事物可愛過嗎?她在約會的時候有說過我可愛,但那只是謊話而已。

  我想看看小牧真心稱讚某種事物可愛的模樣。

  這已經幾乎是我的執念。

  「那妳說說看啊?這裡有什麼比海豚更可愛的就告訴我啊?」

  「若葉。」

  她那雙毫無情感波動的眼眸映照著我的身影。

  啪唰一聲,水池傳來水花四濺的聲響,遊客們讚嘆連連。

  「若葉,妳是這個地方最可愛的……如果我這麼說呢?」

  「……啥?」

  我頓時語塞。

  這完全是我意料之外的回答。被人用球棒從視線死角毆打,大概就是這種感受吧。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小牧便縮短了與我之間的距離。

  聞到像是花朵的香氣,其中還混雜著氯氣的氣味。當我注意到的時候,雙手已經被她握住了。

  我的視線自然向上望去,與俯視我的眼眸對上視線。

  「看妳的傻樣。我不討厭妳這副模樣喔。」

  她的話語從我耳朵上方滑過、消散。

  被小牧稱讚可愛,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我知道她在說謊,而我也知道她在幾秒後肯定會補上一句「騙妳的」,然後再次嘲笑我。所以我不會因此感到高興。即使在她這番話語中,感受到比之前都強烈的情感蘊藏在其中也一樣。

  「再讓我多看看妳可愛的表情吧。我就是為了這個才來這裡的。」

  可愛的表情,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是她口中的一臉傻氣的表情?

  現在的我究竟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呢?就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所以我無法隨意變換表情。

  溫暖的指尖輕觸我的臉頰。

  海風好遙遠。

  即使是混著氯氣與海潮的氣味,也無法讓我回到現實。宛如花朵般的香氣,就像不屬於這個世界一樣浸染我的身軀,正試圖將我與現實世界切割開來。

  小牧很笨拙,卻也很靈巧。

  明明極度不擅長隱藏自己的悲傷與不安,卻能輕易說出違心的話,也能在一點也不覺得開心的情況下展露笑容。所以我很清楚,不能被她流於表面的情感所迷惑。

  是的,我真的很清楚。明明是這樣的──

  「欸,若葉。」

  我心想,這全都是謊言。

  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假的。小牧的話語都是謊言,不可以相信。我應該用力推開她。揮開她的手,狠狠推開她的肩膀,這樣就結束了。

  只要這麼做,我們就能回到以往的關係。

  可是──

  「……若葉?」

  我緊緊地抱住了小牧。

  是單純不想再讓小牧看我的表情?還是因為其他原因這麼做的呢?就連我自己也不清楚,不過我緊抱住她的事實已經無法改變。

  反正在旁人眼裡,我們就只是普通的朋友,或是姊妹之類的關係。應該不會有人認為這是情侶間會有的互動。

  既然這樣,那就沒有關係。

  這點程度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用足以讓小牧跌坐在地的力道,將身體的重量壓向她。不過會因為這點程度的力道就踉蹌的話,小牧就不是小牧了,她就像雙腳在地上生根一樣一步也沒退。

  不僅如此。

  小牧也同樣緊緊抱住我。在所有人的視線都被海豚吸引的時候,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做不必來水族館也能做的事。真的很傻。

  「討厭妳。我討厭梅園。」

  我甚至不清楚這句話是否有完整地從口中說出來。

  不過小牧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有再像平時那樣捉弄我,就只有將我緊緊抱住的行為化為事實留在這個世界上。

  隨著海豚表演結束,我們的身體才慢慢分開。

  我都以為已經和她緊密相連在一起,結果分開只是短短一瞬間的事。我深切地感受到她的氣息、體溫,也都在幾秒內逐漸淡去、消失。

  我心想,如果對於小牧的情感、與她之間的回憶,要是也能用同樣的方式消散就好了。

  可是與此同時,我也希望這一切都不要褪色,好好地保留下來。

  我伸手輕輕按住胸口。這些傻氣的想法還是靜靜沉入心底深處比較好。

  「……都怪梅園,害我沒看到海豚表演。」

  「突然抱過來的是若葉吧。」

  「可是先說些奇怪的話的人是梅園。而且我才沒有抱妳,我只是想讓妳跌倒而已。」

  「喔──那妳推我的力道未免也太弱了,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妳好煩。」

  我這麼說完,望向自己的掌心。

  小牧的溫度早已消失。隔著衣服感受到的屬於她的觸感,我也快想不起來了,頓時感到實感逐漸淡去。我輕輕握住自己的手。

  「……如果我是水母,那梅園大概就是海豚吧。」

  「為什麼?」

  「據說海豚會沒來由地欺負其他生物。」

  雖然經常被人誇讚,看起來閃閃發光的模樣,其實也有可怕的一面。

  這麼一想,小牧是不是和海豚很像呢?

  我從來不覺得平常的小牧有哪裡可愛。不管是哪種動物,只要睡著看起來都會很可愛,就算是裸鼴鼠,睡臉看起來肯定也會很可愛。

  「我覺得有智慧這點至少比浮游生物還好。」

  「……水母是浮游生物嗎?」

  「算是同類吧。」

  「是喔──……」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這種事。真不愧是了不起的天才,居然懂這麼多東西。

  不對,這不是重點。

  單細胞生物也好,浮游生物也罷,小牧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就算是我,也一樣有在思考各種事情過著每一天啊。

  夏織也是一樣,我的熟人是不是都覺得我是個笨蛋?

  我沒辦法否認。或許下次最好問問茉凜。不過她那麼溫柔,就算真的覺得我是笨蛋,應該也不會直接說出口吧。

  ……我開始想回家了。暑假明明才剛開始沒多久,我就已經想見茉凜了。

  她的笑容能治癒我,讓我感到安心。我從國中那時開始,就一直獲得她的療癒。

  「去其他地方吧。還有很多沒看過的魚。」

  她才不會認真看。我不曉得她到底在急什麼,但我還是希望她能好好享受水族館。真是的。

  今天又不是約會。不用那麼急,按照自己的步調享受不就好了。

  雖然我這麼想,可是我不打算再多說什麼。

  是我輸了。我以為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覺得海豚表演無聊,所以才帶她來看,但結果還是沒能讓她感到開心。

  話說她的狀況和降雨機率0%不一樣,她在我面前感到開心的機率才真的是0%吧。而且她自己都說了,和我待在一起根本開心不起來。

  還好我沒把「成功讓她開心就算我贏」之類的話說出口。如果這是一場真正的比試,我現在恐怕已經被小牧親了。以她可怕的性格,說不定真的會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直接親過來。

  我不禁嘆了口氣。

  每個人享受水族館的方式都不一樣。不過看來小牧在進化的過程中,似乎已經澈底遺忘對於水生生物在喜愛方面的情感。

  海豚在拱形水槽裡游泳的模樣明明就很有趣,怎麼可能會看得不開心。然而小牧面無表情地看著海豚,就像所有情感都被丟到某個地方一樣,感到很無趣似的拍著照片。

  她看起來覺得很無聊,但至少還是有將今天的回憶記錄在照片中的想法啊。

  不過這又怎麼樣呢?

  在看完一輪水族館內的生物以後,我們再一次在館內繞起來。

  加上上午,這已經是第三圈了。不過水族館非常大,感覺就算逛了好幾圈還是能發現新的驚喜。由於游來游去的魚是活著的,每次看到的光景都會不一樣。

  可是,從這方面來說。

  我想不只是魚,可能連小牧也一樣吧。剛才來到這個地方的小牧,還有現在站在這裡的小牧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表情看起來可能一樣,但我想心境一定不同。我想知道她心中的變化。

  「妳知道嗎?企鵝──」

  「腳像是折疊起來一樣,骨骼結構很有趣是吧?我知道。」

  為什麼她會知道我要說什麼。

  小牧微微一笑。

  「單純的若葉要說的話,我猜不到才奇怪吧。」

  「是喔是喔。原來是這樣喔。」

  氣死人。

  能猜到我的想法就算了,安安靜靜聽我說完也沒關係吧。小牧是不是連怎麼享受和人對話都忘了?

  不對,小牧嘛……

  她應該本來就沒有享受和我對話的打算。水族館本身並沒有錯,但我好像快對這裡產生反感。甚至讓我覺得就以後有機會跟人約會,也要避開水族館這個地方。

  「那妳要不要和我玩個問答遊戲?」

  「什麼?」

  我邊移動邊說道。企鵝逐漸遠去,我們這次來到巨大的水槽前。

  在看魚的明明是我,卻有種自己正在被水槽俯視的感覺,是因為我太矮了嗎?

  我瞥了小牧一眼。她以很無趣似的表情仰望著水槽。

  原來小牧也有需要抬頭看的東西啊。這分明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卻有種第一次見到她仰望某種事物的感覺。

  我以前身高比她還高,她那時候應該是仰視著我吧。

  「我現在在想什麼呢?」

  「妳是怎樣?」

  「既然妳能猜到我想說什麼,那應該也能猜到我在想什麼吧?猜猜看嘛。」

  我既不知道小牧想說什麼,也不知道她現在在想什麼。

  或許,我甚至連自己在想些什麼也不清楚。一直繚繞在心頭的煩悶、痛楚,它們的源頭究竟是什麼?

  猜得出來的話就告訴我吧。

  小牧總是說無法理解我,但她是不是比我還更理解我呢?

  「若葉,妳……」

  她微微張開楚楚動人的嘴脣。

  我專注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若葉,妳……肚子餓了。」

  「……嗯?」

  「妳應該在想要吃點什麼吧。妳從剛才開始就眼饞地盯著魚看。」

  這是我完全意想不到的回答。看來我在小牧眼裡是個貪吃鬼。

  我笑了出來。

  「答對了!已經傍晚了,妳也餓了吧。回去之前去吃點東西吧。」

  答錯了。

  不過,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

  我希望她能看穿我、理解我、告訴我答案。這本來不該是向小牧尋求的事,不過我又覺得只能向小牧尋求解答。雖然我也不是很確定。

  我面露微笑。

  「啊,這附近有沒有賣哈密瓜點心的店啊?現在勉強還能算是哈密瓜盛產的季節吧。」

  「不知道。」

  「妳明明那麼了解水母和企鵝,下次也去查點哈密瓜的知識嘛。」

  「辦不到。這點小事,若葉自己去查不就好了?」

  「可是我想聽梅園親口說嘛──對話是很重要的喔。無論是培養友情還是愛情都是。」

  「……嗯──」

  如果光靠對話就能明白一切那該有多好。

  只靠表面上的交流,根本沒辦法理解小牧的真心。可是,感覺再深入一點,似乎又會破壞掉各種事物。

  我也覺得她的心離我過於遙遠,令人難以踏入其中。

  不過,我還是想知道。我想見識小牧真正的情感,還有真正的笑容。至於理由,只要我繼續想就能明白了吧。但要是我真的想通了,感覺也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

  「若葉。」

  我晃來晃去看著水槽的時候,手被小牧抓住了。

  「若葉喜歡什麼魚?」

  真是令人意外的提問。

  感覺這不像是需要特意抓住我來問的問題,可是說對話很重要的人是我。

  和小牧對話,最終能培養出什麼呢?真的會有那種東西嗎?不管是友情還是愛情都是,連一點跡象都沒有的東西根本無從培養吧。

  「如果是吃的話,基本上什麼魚都喜歡。如果是看的話……應該是海豚跟海豹吧。都很可愛。」

  「這兩種都是哺乳類吧。」

  「別在意這種細節啦。只要住在海裡都算是魚……那梅園呢?」

  「我沒什麼喜歡的。」

  這個回答實在太符合預想,使我不禁笑了出來。

  明明在這種時候我就能猜出她想說什麼。

  「啊哈哈,我就知道妳會說這種話。梅園妳啊,就是那種約會的時候太常冷場,然後被別人甩掉的類型。」

  「那若葉就是話講太多,最後讓對方受不了的類型。」

  「也許吧。」

  我輕笑著拉起她的手。

  實際上會是什麼情況呢?別說小牧了,要是我真的和某個人約會,到時候能和對方營造出美好的氛圍嗎?

  我從來沒有真正約會過,所以不清楚。和心儀的對象,或是和喜歡的人約會,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就算我問小牧,她大概也不會懂吧。

  「那我今天就好好當個讓人受不了的人讓妳受不了。」

  「我現在被妳拉著手就已經受不了了。」

  「說得真不錯。確實就是這樣。」

  我就這麼拉著小牧的手繼續向前走。

  我還能像這樣牽著她的手到什麼時候呢?在我贏過小牧以後,就不會再和她有任何瓜葛。

  拉著她的手的觸感、那一絲細微的抗拒,這些細枝末節的感受總有一天必然會淡去,最終只會剩下無法忘懷的記憶殘留在心底。

  我倒是不會覺得可惜,也肯定不會有還想繼續待在小牧身邊的想法。我的腦袋應該沒有不正常到希望與踐踏自己尊嚴的人相處……應該是這樣才對。

  「我們再去看一次海豚吧。這次要告訴我妳的感想喔。」

  「妳就這麼喜歡海豚啊。」

  「那當然。海豚應該是我這輩子第五喜歡的吧。」

  「這個排名會不會太不上不下了?那妳最喜歡的是什麼?」

  「誰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最喜歡的事物是什麼。

  我心目中的第一總是變來變去的,根本沒辦法信賴。

  所以我只是曖昧地笑了笑。小牧沒有繼續追問,任由我拉著她一路走向海豚區。

  原來她在這種時候不會抗拒啊。小牧的心果然離我很遙遠。

  我再次望向海豚以後,凝視著小牧毫無波動的面龐──小心翼翼的,為了不讓她察覺到。

  在水槽透出的光芒照耀下,她的眼眸看起來比大海還深邃且寧靜。

  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想揭露隱藏在她眼眸深處的情感,這種念頭也不是剛才才產生的,會期望知曉她真實的一面,也是因為知道那非常困難。所以我默默握住她的手,就只是為了確認那種觸感。

  記住她的觸感又能怎麼樣呢?為了在將來的某天懷念起來,讓自己沉浸在感傷之中嗎?

  又或者是為了別的?

  在那之後我又和她聊了幾句,然後一起離開水族館。我們到這個地方的時候才快中午,現在太陽都已經開始西斜了。

  我們稍微閒晃了一下,在建築物裡看到擺放扭蛋機的區域。

  「只要看到這個就會很想轉呢。」

  「大概吧。」

  小牧很無聊似的回應。我鬆開她的手,在扭蛋區逛了起來。

  轉完扭蛋之後,這一天大概就要結束了吧。也差不多該回家了,不然到家的時候會很晚。

  反正明天小牧一定又會來找我做些什麼,這麼一想我就想快點回家睡覺。今天不知不覺間也和小牧相處了一整天,實在是累了。

  我稍微想了一下,如果是和其他朋友一起來就好了。可是,這種疲憊感卻也讓我感到有些愜意。

  這樣好像也不錯……我這麼覺得。

  「來都來了,挑一種來轉吧。」

  「隨妳喜歡。我看著就好。」

  「……這樣啊。」

  現在的我已經對小牧沒有任何期待了。我想是沒有的。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從包包裡拿出錢包。

  「雖然有點累,今天還不壞。」

  「妳不說覺得很開心啊。」

  要是我說開心的話,她不就又會找碴嗎?

  想歸想,但我沒有說出口。

  況且我也不確定今天能不能理直氣壯地說自己很開心。這次出遊和上次約會的時候一樣,實在太匆忙了。

  是還不壞,雖然是不壞沒錯──

  「……算了,沒差。」

  「喔……希望回程的電車別太擠。我今天有點累,要是能和上次一樣有位置坐就好了。」

  「妳覺得妳回得去啊。」

  小牧低聲喃喃說道。我疑惑地歪了歪頭。

  電車該不會停駛或延誤了吧?

  不對,就算真是這樣,小牧會用這種說法──

  「回得去吧?梅園妳把現代日本當成什麼了?」

  「……來決勝負。」

  小牧這麼說,在我身旁蹲了下來。

  「如果想回去,就和我比一比。要是我贏了,今天若葉就不能回家。」

  「不不不,妳是怎樣?什麼意思?」

  「不比也沒關係。我會強行把妳帶走。」

  「等……」

  小牧以不容商量的語氣這麼說道,並抓住我的手臂。

  她是認真的。小牧真的不打算讓我回家。

  我不寒而慄。這傢伙該不會想把我賣到某個地方吧?

  小牧的所作所為總是令人摸不著頭緒,但今天更是格外莫名其妙。她到底想對我做什麼?

  「好啦!比就比,我跟妳比就是了!」

  「很好。要比什麼?」

  好難回答。

  在這種地方能一較高下的事實在有限。

  「……那就猜這臺扭蛋機會轉出來什麼東西。如果我們都沒猜中就算平手,我就回家。」

  「嗯,可以。那我選這個。」

  「咦?」

  小牧手指著獎品欄上標示著「?」的角色。從它的下方寫著隱藏角色的字樣來看,這應該是很難抽到的角色。

  我不禁望向小牧,她則對我面露柔和的笑容。

  喂喂,這麼有自信?

  我先是稍微猶豫了一下,才挑選出獎率看起來最高的普通角色。小牧默默地輕輕點頭。

  因為是最近很有人氣的角色的扭蛋機,裡面的獎品所剩不多。大概能看得出來還剩幾顆扭蛋,但根本不知道會抽出什麼角色。

  我投入硬幣,轉動握柄。

  扭蛋咯噔一聲落下。

  坦白說我完全沒有勇氣去看。經過麻將還有天氣預報的對決後,我已經切身體會到小牧的運氣有多異常了。這麼一想,我在這裡贏的機率恐怕幾乎是零。

  不過即使是這樣,我也不是那種會輕易認輸的人,在開始這場對決之際並沒有心懷自己會輸的想法。就算之前已經輸給小牧很多次了,我也依然繼續挑戰她。我從懂事以來就一直如此,所以雖然早已經習慣失敗,卻絕對不會放棄。

  只要不放棄,我總有一天一定能贏。

  我深深吸了一大口氣,拿起扭蛋。手中傳來勝利的觸感。

  「我贏嘍。梅園。」

  我微微一笑,小牧則瞪大了眼睛。

  這個世界上有種概念叫吸引力法則。

  只要願望夠強烈就能實現。絕對可以。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打開扭蛋──

  ★

  「哎呀──今天的晚餐真好吃。果然是因為離海比較近嗎?魚特別好吃。」

  我這麼說著,同時朝床上一滾。

  好柔軟。柔軟到讓我不禁懷疑起家裡床舖的彈簧到底算什麼,而且聞起來好香。

  不不不,倒不是說我的床有什麼奇怪的氣味,該怎麼說呢?就是這裡的床有種令人亢奮的氣味,讓人能感受到旅行氛圍。

  「若葉,這樣很沒規矩。剛吃完飯就躺下來對身體不好,要躺的話也得先洗好澡再躺。」

  「好好好,真是對不起──」

  小牧還是一樣很囉嗦。她難道不知道飛撲到床上是旅行的樂趣嗎?

  她一臉淡定地坐在椅子上,我覺得她應該多享受一點才對。

  仔細一想,她在校外教學的時候也是這樣。當時我和朋友們躺在鋪好的床舖上滾來滾去,小牧卻待在一旁完全沒有參與。她是不是一點旅行的情調都沒有啊?雖然這種行為算不算旅行的情調也有待商榷。

  「咦?這是什麼?梅園,妳過來一下。」

  「什麼?」

  我出聲呼喚小牧以後,她就朝床舖靠了過來。接著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臂,直接把她拽到床上。

  砰的一聲,小牧的臉頓時湊到我的眼前。她難得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我笑了。

  「啊哈哈,妳那是什麼表情啊!怎麼啦?是不是被嚇到啦──?」

  能看到小牧擺出這種表情,讓我覺得這次輸得很有價值。

  是的,我輸了。輸得很普通。或許應該說是慘敗。我信心滿滿地打開扭蛋,看到抽中了隱藏版角色的那一刻簡直尷尬到了極點。

  如果當下小牧嘲笑我是個笨蛋反而還比較好,她只淡淡說了句「是我贏了」,然後拉起我的手一路把我帶來這間旅館。最終我只能懷著挫敗感及無處發洩的羞恥,和她一起在這裡住了下來。

  如我所料,房間裡只有一張床。儘管床舖挺大的,兩人睡在一起還是稍嫌擁擠。

  雖然很不爽,我或許還是該把床讓給小牧,自己到椅子上將就一晚。畢竟在這種地方和小牧一起睡覺的話,想也知道又會發生某些事。

  「妳太大意了,梅園。」

  小牧先是驚訝地瞪大眼睛,隨後皺起眉頭。

  看到小牧露出各種表情以後,我感到有些滿足。雖然她的表情依然一點都不可愛,可是那毫無疑問是她真實的表情。

  「……若葉。」

  「做什麼──?」

  小牧似乎對我剛才對她做的事感到很不爽,猛然拉住我的手。

  我的身體被她拽了過去,在下個瞬間與她之間的距離化為零。

  僅僅只是碰觸的吻,以小牧平時的作為來看實在很少見。柔軟的脣瓣的觸感與往常無異,不過她今天遲遲沒有退開,就像是在確認我的觸感一樣,緊貼著我的嘴脣。接著她稍稍退開後,隨即又用力地吻了上來。

  一點一點地,我們兩人嘴脣的觸感相互交融,界線逐漸模糊。

  是興奮?還是別種情緒?小牧的氣息比平時還要炙熱、急促,光是感受到這種差異就讓我感到一陣暈眩。她的呼吸聲真的好近。

  「妳太大意了,若葉。」

  「這又不是我大意的問題,明明就是梅園太強硬了。」

  「如果是不強硬的吻,妳就能接受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唔。」

  小牧撫過我的頭髮,將頭髮撥到耳後。我不曉得這個動作有什麼含意,但小牧顯得很滿足。

  她不管什麼規矩了嗎?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小牧又像往常一樣把臉湊了上來,以舌頭入侵我的口中。

  明知對這熟悉的觸感感到安心的話就完了,卻有種不僅是舌頭,連內心都逐漸被牢牢束縛的感覺。她的舌頭長度、與我的舌頭相觸時回傳而來的彈力、溫度──

  這些細節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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