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灼熱的制服約會

  讓夏天之所以是夏天的事物是什麼呢?

  蟬鳴、灼熱的陽光、熱浪。還有直銷店裡販賣的玉米或西瓜。當被人問到提到夏天會聯想到什麼時,會有很多東西浮現在腦海裡。

  但即使這些東西全都消失了,夏天依然是夏天。季節自顧自地流轉,與人類所認為的「夏日氛圍」毫無關聯。因此,就算在夏天不做那些很有夏日氛圍的事也沒有關係。在暑假裡做些很有冬季氛圍的事也完全可以。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

  「……好熱。」

  上面是唧唧蟬鳴,下面是滾滾熱浪。蟬今天也一樣吵鬧,我的雙腿則是被地面反射的熱度燙得難以忍受。

  冬天穿裙子會冷到令人生厭,但夏天也好不到哪去。

  更何況我現在還穿著西裝外套。簡直就像把自己放進蒸籠裡一樣。

  是的。今天的我穿著制服。襯衫、裙子,再加上西裝外套。現在還遠遠不到換季的時候,更別提還是暑假。制服本來應該好好收在衣櫃深處沉眠才對,為什麼今天會穿在身上呢?

  「讓妳久等了,若葉。」

  「是啊是啊,真的讓我等了很久。」

  我嘆了口氣,將目光投向正好在約定時間出現的小牧。

  小牧也和我一樣穿著制服。要我在今天的約會穿制服的人就是小牧,所以她自然也不例外。而且小牧昨天已經說好自己也會穿了,要是今天沒有穿來的話,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報復她,但她意外地守約。

  不過這並不能減少我這身燥熱,也沒有因為特意穿扮得一樣而感到開心。

  「那我們快出發吧。」

  「……等一下。我要把外套脫掉。」

  「不行。妳可以把前面敞開,但不准妳脫掉。」

  「為什麼?我都已經快熱死了耶。」

  「不為什麼。」

  我不懂。儘管我這個凡人可能永遠無法理解小牧的想法,即使是這樣我還是覺得很不合理。

  如果小牧是想整我,那麼她完全沒有必要和我一起穿上制服。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接著便動手解開她那排緊扣的西裝外套鈕釦。

  「妳在做什麼?」

  「檢查。」

  小牧一如往常一滴汗都沒流。她或許在衣服底下裝了什麼小電扇之類的配備,我懷著這種想法檢查了一下,卻並沒有發現那種東西。

  我甚至還繞到她的背後找了找,還是什麼都沒有。

  小牧的身體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妳滿意了嗎?」

  「……嗯。」

  「那走吧。」

  小牧這麼說完,朝我伸出手。

  要握住那隻手,需要很大的勇氣。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再有不願和小牧牽手的想法,只是今天實在太熱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脫掉外套,不和人牽手自己走。

  可是小牧完全不在乎這些,直接握住我的手邁步而出,我也只能無可奈何地回握住她的手。

  我的手有沒有因為汗水黏黏的呢?

  只要能兩人開開心心的,不管什麼樣的約會都很好。

  我確實是這麼認為的,但在這種狀況下實在很難開心起來。要是不穿制服的話至少可能還可以好一點。

  我微微吐出一口氣,與小牧並肩而行。

  明明一年級的學生都還只是普通地穿著制服,但就只有小牧,已經和三年級一樣完全駕馭了制服。明明才穿西裝外套差不多兩個月而已。

  她果然還是離我很遙遠。

  是只有小牧和其他人的時間流速不一樣嗎?她什麼都能很快掌握,就連制服都與她相襯到讓人看了忍不住想嘆氣。

  我輕輕拉了拉自己的領帶。即使這麼做讓脖子稍稍難受了一點,制服卻始終無法與我融為一體。

  我並不是想追趕上她,總之就是看她不順眼。

  「梅園。」

  只要一開始思考,我就會停止說話。而如果不思考,我又會說出連自己都不明白的話。

  所以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對她開口:

  「制服很適合妳喔。很可愛。」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之前茉凜曾經對我提議過,要試著稱讚小牧可愛。我會說出自己完全不認同的感想,就只是因為這個理由。

  小牧不可愛。連一絲一毫可愛的要素都沒有。

  「嗯──」

  反應就這樣。

  我果然不該說她可愛的。就算說了也不能讓她變得和我一樣平凡,也不會讓我的心情好一點。

  「若葉,妳……」

  她停下腳步,俯視著我。

  以她一如往常看不見任何情感的雙眼。

  「若葉果然……果然很……很、很不可愛。」

  「我知道。隨便啦。反正就算梅園不稱讚我,茉凜也會一直說我可愛。」

  「原來妳那麼想聽別人說妳可愛啊。若葉該不會其實是個自戀狂?」

  「說誰是自戀狂啊。我才不在乎自己到底可不可愛。只是聽到朋友這麼說會覺得很高興而已。」

  我並沒有期待小牧稱讚我可愛。

  我從來就不覺得自己有多可愛,也沒有期望別人這麼稱讚我。只是當茉凜對我那麼說的時候覺得很高興而已。如果小牧對我說的話,我肯定不會因此感到高興。所以無所謂啦。怎麼樣都好。

  「……那……我覺得妳很可愛。」

  小牧將嘴脣靠近我的耳邊,低聲呢喃。

  聲音聽起來甜膩卻又空洞,像極了我之前對小牧說的那句「喜歡」。

  「事後改口算什麼啊。不用勉強自己說也沒關係啦。這種言不由衷的話根本讓人高興不起來。」

  「我沒有勉強自己。剛才只是有點害羞才說不出口而已,我是真心認為若葉很可愛。」

  她的話語繚繞在我的耳際。

  聲音既黏膩又甜美,就像直接往鼓膜上潑灑蜂蜜一樣。她絕對不是真心的,聲音聽起來卻讓人覺得她是由衷地認為我很可愛。彷彿剛才那副無動於衷的模樣是騙人的一樣。

  可是,無論小牧的話語聽起來感情有多充沛,我也絕對不會被她欺騙。

  她的話語全都是虛幻的。和展現給其他人看的和藹可親還有笑容一樣,我很清楚其中都沒有蘊含她真正的情感。

  我明明很清楚這點。即使是謊言、是幻影,我還是對於自己從她的話語間感受到她的情感而感到高興。就算只是虛假的,我也想看到她的笑容。這和我兩天前在游泳池那時的想法一樣。

  我渴望了解她的這顆心,居然會因為虛假的情感感到雀躍。

  這樣真的好蠢。

  「可愛。若葉,妳真的很可愛喔。」

  「煩死了。」

  「還有,這套西裝外套也很適合妳。」

  「我說,妳很煩。」

  心中泛起漣漪。

  說真的,拜託別再說了。我已經覺得以後茉凜說自己可愛的時候,都會想起今天的事。

  小牧捉弄人的手段既精準又令人心煩。

  或許是因為長時間與她相處的關係,小牧十分清楚我討厭什麼,並且熱衷於戳刺我的痛點。所以我每次都被弄得心煩意亂,最終落入她的算計當中。我的心一點一點地被侵蝕、填滿,我自身的存在正慢慢消失。我甚至無法再思考自己的事,心裡滿滿都是小牧。

  「我心目中的若葉,比茉凜所想的可愛多了。」

  我實在忍不下去,便伸手推了她的胸口一把。

  令人意外的是小牧很乾脆地從我身邊退開,不過她仍然牽著我的手。

  我抬頭看向小牧,一抹燦爛的笑容便浮現在她的臉上。我現在並不想看到她虛假的笑容。可是小牧從來不會按照我的心意來行動。

  如果她樂見於我一臉嫌惡的模樣,那麼她的性格真的很惡劣,但我現在因為夏天和西裝外套的關係熱得要命,完全沒有多餘的心力思索她的真意。

  「梅園說的可愛連茉凜的百分之一都比不上。零分、不及格。再也別說了。」

  「如果若葉是真的可愛,我應該就能更投入地稱讚妳了吧。」

  「……妳果然不是真心的嘛。有夠差勁。」

  「所以妳聽了不高興啊。」

  「被梅園稱讚可愛我當然不覺得高興。梅園又不是我的朋友。」

  「……畢竟我們今天是戀人嘛。」

  「又不是只有戀人才能約會。」

  「就是。至少今天的約會就是戀人之間的約會。」

  小牧這麼說,再次拉著我的手向前走。

  「所以妳要把今天的約會牢記在心。讓妳將來無論和誰約會都會想起我。」

  小牧說著這種糟糕透頂的話時還在對我笑。

  而我對她能這麼有感情地說出這種違心的話略感佩服,同時又覺得她應該把這種才能活用在別的地方。

  她應該去當演員才對。以她能一直和我這個不喜歡的人裝成朋友的演技,肯定有能力勝任任何角色吧。

  「到時候我才不會想起梅園。只要我贏過妳,馬上就會把妳忘掉。我才沒有閒到會把討厭的人一直記在心底。」

  「若葉是辦不到的。」

  小牧邊說邊撫摸起我的無名指。

  「妳不可能忘掉我。因為若葉是若葉嘛。」

  小牧到底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

  我這輩子確實無法忘記小牧。即使將來有一天和她澈底斷絕關係,再也不相見。

  我可能還是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想起小牧吧。

  普通的公園、熟悉的歸途,甚至是我的房間,已經沒有任何事物不和小牧聯繫在一起,而被迫退卻至心中淨土的我,只能永遠望著小牧的幻影。

  可是我想自己還是會習慣那種生活並且好好活下去。畢竟即使小牧再也不會出現在面前,我的人生依然會繼續下去。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莫名其妙……有夠討厭。」

  我用力握住小牧的手,走到她的前面去。

  西裝外套沉重得令人生厭,與夏天格格不入。不過,所作所為與夏天完全不搭調的我們,或許才是我們最真實的樣貌。

  這是我和小牧的第二次約會。

  我們第一次約會時去了遊戲中心,還順勢像一對普通的情侶一樣逛街。

  但今天我們來的地方不是本地的購物商場,而是離家比較遠的商業設施。不過約會時會做的事並不會因此有多大的改變。

  到處閒逛,有時走進店家裡看看,隨意地閒聊。如果是真正的情侶想必關係一定會很融洽,進而聊得既盡興又愉快。

  「妳看這個。是鯛魚燒喔,鯛魚燒。掛在學校的書包上怎麼樣?」

  「還好。」

  這什麼反應。

  我完全沒辦法和她好好對話。我想就連和語言不通的人交流,對話應該也能比現在更順暢。

  「……這裡還有水果款式的。不覺得做得很寫實嗎?」

  「或許吧。」

  真的是非常、有夠、超級不好玩。

  我覺得整個日本大概也只有我一人在體會著這麼無趣的約會。就算彼此再怎麼討厭對方,我們現在既然是以戀人的名義在約會,難道就不該試著營造點更輕鬆愉快的氣氛嗎?

  還是說這種令人既尷尬又無趣的約會本身,就是她對我的某種惡作劇?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效果真是顯著。而且是非常顯著。

  可是,這和我理想中的約會相距甚遠。她之前特地問我理想中的約會是什麼,然後還約我出來約會,不就是想實現我的理想嗎?我心目中最棒的約會,是兩人都能開心享受的約會耶。

  「妳覺得看這些食物模型不好玩嗎?都做得很逼真耶。」

  「還好。」

  「梅園,今天的天氣是?」

  「晴天。」

  我還以為她已經不會說除了「還好」和「或許吧」以外的話,看來並不是這樣。

  不過,就她這種反應,找聊天機器人對話或許還比較有趣。小牧平時應該會和我多聊個幾句才對。

  起碼到剛才為止,我們之間的對話還算正常。

  在這幾分鐘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該不會──

  「梅園,跟我來。」

  我拉著小牧走出販賣食品模型的店,來到走廊的邊緣。

  因為正值暑假,建築物內部擁擠得讓人頭昏腦脹。要是停留在原地太久會妨礙到其他人,所以我迅速伸手撥開小牧的瀏海,把手貼在她的額頭上。

  感覺並不燙。

  我直勾勾地凝視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神看起來也沒有失焦。至於那對眼眸裡有沒有映出我的身影,我就不曉得了。

  看來她不是感冒,也沒有中暑的症狀。這讓我稍微放心了一點,但既然她沒事的話,這種態度又是怎麼回事?邀我出來約會的人是小牧。如果她自己都不好好享受這場約會,那就太不應該了。

  「怎麼了?」

  「沒事,沒什麼。我只是在想笨蛋不會感冒這句話是不是真的。」

  「笨的人是若葉吧。妳考試的成績有贏過我嗎?」

  她的話讓我輕笑出聲。

  小牧皺起眉頭。

  「妳笑什麼?」

  「呵呵……我也不知道。真奇怪呢。」

  這不就恢復狀態了嗎?對,這才是小牧。只會回答「還好」的小牧實在太無趣。只要她能好好聽我說話,思考過後再回應我,那麼無論說什麼都沒關係。

  不管是為了傷害我而說出的話語,還是嘲笑我的話語都行。雖然聽了以後多少會覺得有些火大,總比她心不在焉地結束對話要好得多。大概吧。

  「別笑了,若葉。」

  「為什麼?要人在開心的時候別笑,我根本辦不到。」

  「又沒有什麼好開心的……總之別再笑了。不然我就在這裡親妳。」

  「敢親就試試看啊?」

  人總是在失去重要的事物以後,才會意識到它的重要性。

  事實或許確實就如這番話所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能和她好好對話竟然會是這麼令人感激的事。

  在我輕聲笑著時,小牧的臉逐漸逼近。

  儘管小牧的腦袋裡可能真的少了幾百顆螺絲,就算是她,應該也不會真的在人來人往的地方親過來吧。

  我在心裡這麼想著,根本不把她的威脅當作一回事,但小牧的腦袋果然不正常。她似乎根本不在乎四周的人,將那張精緻的臉湊了過來。

  「等等……」

  「不可以亂動。是若葉自己說要我親妳的。」

  「我說的是試試看,又不是要妳真的做!妳腦袋到底在想什麼,居然會想在這種地方親我──」

  「若葉,小聲一點。不要打擾到其他人。」

  她伸出食指阻止我繼續說下去。她的手指碰觸在我嘴脣上的觸感,感覺起來遙不可及。

  下一個瞬間,她伸出另一隻手碰觸我的瀏海。接著就像我剛剛對她做的動作一樣撥開瀏海,親吻了我的額頭。那柔軟的嘴脣,無論碰觸到身體的哪個部位都會攪亂我的心,我覺得真的很厲害。

  被她碰觸的地方開始發燙,腦袋也有些發暈。

  「這樣應該只算是戀人之間的問候吧。」

  小牧像是在找藉口般這麼說道。

  「既然這樣,是不是代表我也可以這麼做?」

  「只要妳想的話。」

  「……那……我不親。我又不像梅園是個接吻狂。親妳也沒什麼樂趣。」

  「那就算了。走吧,若葉。」

  「咦?已經要去其他店了?不能再多看一下嗎……」

  「不行。我們時間有限。」

  是這樣沒錯啦。

  可是如果能更靈活地運用時間的話,約會應該會更有趣一些。不過嘛,我從來沒有和人交往過,所以也不曉得一對情侶真正約會起來應該是什麼樣子。

  小牧又是如何呢?

  我不曉得她上高中以後和多少人交往過,不過她和學長在一起的時候,是怎麼約會的呢?

  是像現在這樣一整天忙著到處走動?還是出人意料地和樂融融牽著手,悠閒地在各種地方閒逛呢?

  我無法想像。話說學長和小牧平常都會聊些什麼呢?

  就在我沉浸在這些想法中的時候,被小牧拉著手在這個建築物裡到處逛。和之前一樣去了服飾店、逛了雜貨店,也在咖啡廳稍微休息了一下。也不是說不開心,可是,過於緊湊的節奏實在讓人無法放鬆下來。

  我所期待的愉快約會,和她想進行的約會,不曉得該說是性質不同,還是說完全不在同一個頻率上。

  我懷著像扣錯鈕釦卻沒有改正的彆扭感覺,迎向午後的時光。皮鞋已經穿得很習慣了,即使長時間穿著走路也不會磨腳,但我還是輕輕按住自己的腳,裝出一副腳很痛的模樣。

  「我走到腳有點痛了。我們找個地方休息,順便吃午餐吧。」

  「……是可以。」

  小牧露出一副還沒有玩夠的表情回答。

  她看起來就像一隻散步得還不夠的大型犬,不過想歸想,我並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就算我會魯莽地挑戰她,也不至於笨到主動去送死。

  我們走了一小段路,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來。

  按照小牧的要求,我們兩人今天都自己做了便當。坦白說,我覺得現在這個時代早就不會有人在約會時交換便當了,但既然小牧要我這麼做,也沒辦法拒絕。

  況且我的理想是能讓彼此都開心的約會。如果交換便當能讓小牧感到愉快,那麼照做也沒什麼關係。不過她畢竟是小牧,我想絕對不可能會笑著說很高興之類的話。

  「來,給妳──」

  「嗯……這是我的。」

  她會有什麼感想呢?小牧要我自己動手做,所以今天所有的菜都是我親手做的,不過老實說我平時不常下廚,自己也不曉得做出來的東西好不好吃。

  我姑且有試過味道。雖然有試過,心裡還是忐忑不安。

  平時我才不會在意小牧會有什麼想法,但今天畢竟是約會。我懷著些許緊張感,打開包裹著她親手製作的便當布巾。

  該怎麼說呢?很不像小牧的風格。

  這個便當盒居然是粉紅色的,這應該不是她喜歡的顏色吧。她應該比較喜歡白色、水藍色那種清淡的顏色才對。還是說她其實喜歡粉紅色這種濃烈的顏色呢?我倒是挺喜歡這種明亮的顏色。

  我一邊胡思亂想,同時打開便當盒的蓋子。

  「……這是什麼?」

  「便當。」

  「不是,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便當的菜色太奇怪了吧?」

  「哪裡奇怪?這不就是普通的便當嗎?」

  絕對不是。

  正常的便當裡應該都會放些好吃的東西才對,可是這個便當裡一樣看起來好吃的東西都沒有。

  苦瓜炒豆腐、涼拌蘘荷、小番茄,甚至還特地放了蜜煮紅蘿蔔。

  裡頭充滿我不喜歡吃的東西,簡直就像邪惡版的兒童餐。這個世界上能把製作者的心思展露得這麼澈底的料理,我想應該不多見。實在一點都不值得感激。

  「這些全都是我不喜歡吃的東西吧?哪有人會在約會的時候做這種事?直接把這場約會毀掉了耶。」

  「要是不改掉挑食的毛病,妳就沒辦法長大喔。」

  「我只想用喜歡的食物建構自己的身體。用不喜歡吃的食物換來的身高一點意義都沒有。」

  「那是什麼愚蠢的想法。」

  「蠢就蠢,又不會怎麼樣。而且梅園自己不是也不喜歡吃辣,妳這樣也會長不高喔。」

  「我已經夠高了。和若葉不一樣。」

  「是喔是喔。那真是太好了呢。」

  我心想,為什麼就只有小牧一個人在長大呢?

  我有好好吃,也有好好睡,再長高一點應該也很正常吧。

  難道就連本該屬於我的身高都被她吸走了嗎?

  我嘆了口氣。

  「……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我瞥了小牧一眼。她以端正到很沒意義的坐姿吃著便當,就像那些會出現在學校宣傳手冊照片裡的那些模範學生一樣。

  例如腳擺放的動作,還有背脊挺直的姿態。

  舉手投足都像是範例一樣異常標準。我們是活在現實中的人類,更放鬆一點也沒關係吧。就算小牧再怎麼全能,總是這麼一絲不苟應該也會感到疲累。

  不對,說不定小牧在家裡意外是個很邋遢的人?穿著鬆垮垮的睡衣,整天懶洋洋的。

  ……好像不可能。

  小牧肯定不會鬆懈到那種程度。正因為如此,她當時才會煩惱自己可能不是人類。

  但是,我還是想看看。想看她懶散的表情,想看她衣著邋遢的模樣。還有小牧像個普通人一樣確實活在當下的姿態,以及我所不知道的真正表情。

  不過應該不可能吧。只要身為天使的小牧大人不墮落就不可能。

  「梅園。妳覺得便當的味道怎麼樣?」

  「普通。妳是按照食譜做的吧?味道不會差到哪裡去。」

  喂,這種時候就算是說謊也該說很好吃吧。這可是戀人間的理想約會耶。

  雖然我覺得刻意恭維不一定是好事,太過直言不諱也未必是美德。至少現在,我很想聽到她稱讚一句好吃。

  「……若葉也吃吧。」

  她用比平常更加冷淡的語氣說道。

  對於自己的能力充滿絕對自信的她,大概完全不會懷疑自己做出來的料理吧。

  我嘆了口氣,用筷子夾起苦瓜。老實說,我並不想吃。可是就算小牧的目的是為了整我,她還是早起為我準備了這個便當。

  我和小牧不一樣,不會糟蹋別人的心意。所以我下定決心,將討厭的苦瓜放進嘴裡。

  「……好吃。」

  「嗯。那就好。」

  小牧彷彿事不關己般這麼說完,繼續冷淡地吃著便當。

  明明每口的量都很小,她卻吃得很快。可能是因為她覺得不值得品嚐,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因為肚子餓了。

  不管原因是什麼,似乎都沒辦法讓這頓飯的氛圍愉快起來。

  我一口口吃著充滿厭惡食材的便當。以整人的手段來說,每道料理都非常好吃。坦白說我完全不想放進嘴裡的蘘荷還有小番茄都很美味。她還特地用熱水燙過把皮剝掉,咬下去時完全不會爆漿。

  我早就明白小牧做出來的東西不可能不好吃了。

  不過如果她做得不好吃,或許反而會比較好。

  在吃小牧做的難以下嚥的料理時,我是否能好好將它吃下去呢?這應該能彰顯出我對於小牧的想法。

  可是事實是小牧的料理很好吃,使我沒有不吃下去的選項可選。

  「妳的廚藝真好呢。意外……倒是不會。」

  「我做的當然好吃。沒有我辦不到的事。」

  「……那倒立繞日本一圈呢?」

  「那種事就算我做得到也不會去做……多謝款待。」

  小牧靜靜地這麼說完,將便當盒重新包好。

  便當盒真的被小牧包回原樣,幾乎讓人看不出是她綁的。就連綁布巾的手法也和我的習慣完全一樣。沒有留下任何屬於小牧痕跡的便當盒,就這麼擺放在長椅上。這讓我心裡感到一陣躁動。

  之前一起唱卡拉OK那次也是一樣,她甚至連模仿別人都能做得這麼完美,真是令人火大。

  「妳吃得真快呢。今天的梅園餓肚肚了嗎?」

  「說什麼呢?真噁心。」

  我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說真的,要是她能稍微營造出一點愉快的氣氛就好了。光是節奏緊湊地到處逛,而且還和往常一樣鬥嘴,實在沒辦法接近我的理想。

  不過這樣倒是挺有我們的作風。

  我慢慢品嚐著她的便當。而我在吃飯的時候,小牧連看我一眼都沒有,只將目光放在公園裡玩耍的孩子們身上。

  如果今天的約會對象不是我,她會不會過得更開心一些呢?像是對那個人展露平時在學校裡的笑容、說些讓對方高興的話之類的。

  「多謝款待。很好吃。」

  我輕聲說道,並闔上了便當的蓋子。便當分量和調味都恰到好處。

  話說回來,小牧之前吃我做的煎蛋捲時,說嚐起來有我的味道。

  不過我卻沒有從小牧的料理中嚐出屬於小牧的味道。她今天吃了我的料理後有什麼感想呢?想歸想,直接問她有沒有我的味道未免也太奇怪了。

  所以我把便當重新包好,輕輕放在她的旁邊。

  「……真遺憾呢。」

  「遺憾什麼?」

  「妳整人的手段沒有成功。我吃得很香喔,還全部吃掉了。」

  要是她能稍微敷衍一點就好了。

  不然她這次就真的成功整到我了。想是這麼想,但小牧基本上做任何事都不會敷衍了事。

  這是她的優點,同時也是讓我感到難受的原因之一。

  「沒差。要是妳能再長高一點就好了呢,若葉。身高至少要長到能搭乘遊樂園裡所有設施的程度才行。」

  「我哪有那麼矮,我全都能玩好嗎。」

  「喔──」

  小牧以不感興趣的語氣說完,就側躺在我的大腿上。她的動作實在太突然了,我甚至來不及拒絕,只能毫無防備地接納她的腦袋。

  「怎麼了?梅園?吃飽就開始睏了嗎?」

  「沒有。我只是不想看到若葉的臉而已。」

  明明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有正眼看我的臉,還說這種話。

  我有些無奈地伸手撫摸她的頭。還是一樣,摸起來的觸感非常好。不但絲滑柔順,顏色也很漂亮。

  天生的髮色就這麼漂亮的話,根本就不用去染頭髮,真是令人羨慕。我將來想把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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