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话 香烟卡片与鞑靼牛排

【译注:web版的最后一篇,新年快乐。风见鸡老师最近也有在轻小说网站发新作,感兴趣的可以去看一下】

我家的咖啡馆通常都是晚上关门。

以前,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在迫不得已的情况干过夜间营业。

那段经历虽然也很有趣,但果然还是早上开门、傍晚过后关门最为合适。

虽然也有我个人习惯早睡早起、实在不擅长熬夜的原因,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我这里不是只喝咖啡的地方,而是咖啡馆。

一般人大概不会有机会了解,但水吧和咖啡馆之间存在着可以明确区分的明显差别。这比咖啡欧蕾和拿铁咖啡的区别更好懂。

就是能否提供酒类。

这是申请营业许可时的分类,简单来说就是法律划定的界线。

咖啡馆属于“饮食店营业许可”,而水吧则是“咖啡馆营业许可”。饮食店营业许可的取得难度更高,但相应地也可以提供些酒类什么的。

也取决于能否提供精致的料理。去传统的老式咖啡馆,会发现只有蛋糕或吐司这类轻食,就是这个缘故。

……当然,以上说的是在日本的情况。至于是否严格遵守那条法律、并在这异世界照章营业,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纯粹是因为,我完全不懂酒。

这家店建在通往迷宫的大街一角。冒险者这种职业的人总之就是很爱喝酒,这条街上也有好几家酒馆。

这家店本身原本也是酒馆,是我接手后自作主张改成咖啡馆的。

夜间营业的饮食店,通常都会提供酒水。如果不提供酒水,人们就会问“那为什么晚上开门?”什么的。这是常识。

在这种状况下开店的话,然后对想来喝上一杯的新客人说什么“抱歉,我们这里没有酒”,这对双方而言都只会造成不快。

既然不打算备酒,那果然还是从早上营业到傍晚左右比较好。

熟客们也都完全清楚这一点,在傍晚的钟声敲响时就会各自回家。

从傍晚到夜晚的这段时间,会短暂地出现一个无人的空窗期。

虽然大概不是什么人刻意划分的,但白天活动的人与夜间出行的人,终究在气质上有所不同。

就像不同水流交汇的汽水域一样,在夜幕降临前的黄昏时分,完全不会有客人上门。

【注:汽水域 汽水又称为半海水或咸淡水,指的是盐度介于淡水与海水之间的水域,大多见于河海交汇处。】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我环视空荡荡的店内。

虽然在规定的营业时间内还有剩余,但根据经验,我觉得差不多该打烊了。

我一边确认是否有遗落物品,一边擦拭桌子,清扫地板,正准备收拾清洗完毕的餐具时,在这少有的傍晚时分,宣告来客的门铃响了。

“可以进来吗?”

一位身材纤细的女人亭亭而立。引人注目的是,她明显穿着一身参加宴会的礼服。长发似乎也精心打理过。

“啊,可以的。不过我们这里不提供酒水。”

“那样正好。要是酒摆在架子上,我会忍不住喝掉的。”

女人迅速扫视店内,晃着小小的手提包走向吧台座位。她选了中间的位子坐下。她的一举一动,都不可思议地吸引着我的目光。

“这里就是那家咖啡馆吧?”

“是有人介绍您来的吗?”

如果她知道这里是咖啡馆而特意前来,那一定是其他客人介绍的。

这位女人慵懒地将手肘支在吧台上。

华美的香水与蒸馏酒的醇厚香气从她身上传来。在这位女人的脸颊上,并非仅仅映着夕阳的茜色。

“该怎么说来着,那个……香克比……亚?”

“您是说莎士比亚先生吗?”

“对,对。”

莎士比亚先生,当然不是本名。他是位从很早以前就常光顾的客人,从事剧作家工作。

以前他曾问我有没有好的笔名,我说提到剧作家的话就会想到莎士比亚,结果他就采纳了。

“是您的朋友吗?”

“怎么可能。那边是作家,男性。我这边是演员,女人。要是成为朋友的话,最后肯定会上床的吧。在宴会上碰杯的程度刚刚好。”

她轻描淡写的语气里甚至没有玩笑的意味,让人仿佛窥见了成人世界的世故。

我无言以对,只能报以分不清是殷勤还是苦笑的暧昧表情蒙混过去。

不知她是没有察觉,还是毫不在意我应对的笨拙。

这位女人慵懒地撩起头发拢到右肩,拿起了放在吧台上的小菜单。

“啊,这个,咖啡。听说这个值得推荐?”

“是的,莎士比亚先生也经常点。他说比起酒,这个更能促进文思。”

“哼。那,就给我这个吧。”

“请稍等。”

我将水注入虹吸壶的烧瓶,用布仔细擦拭底部后点燃了酒精灯。

将咖啡豆用磨豆机碾碎的咔嚓声,在暮色渐浓的店内回响着。红色的斜光轻轻铺洒满屋。

“呐,这里可以抽烟吗?”

在我说出“这里是禁烟……”之前,女人已经从包里取出了香烟盒。

在这个世界,香烟是相当普遍的嗜好品,在饮食店或其他任何地方都能吸。似乎在日本那个所谓嫌烟风潮兴起之前的时代,也是如此。

如果有其他客人在的话,我会劝阻,但眼下已临近打烊。我想着之后通通风,味道应该不会残留。

女人取出的烟盒像是刚买的,正用略显细长的盒子用纸绳封着。

她拉断纸绳,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张卡片。

“真是无聊的赠品。”

“那是什么?”

“香烟卡片哦。男人很喜欢这种收藏品吧,给。”

女人拈起卡片,看也不看图案就递给了我。我下意识接了过来。

说起来。我想起了从前薯片袋里附赠卡片的事。

那些随机封入的印着棒球或足球选手的卡片。我明明不太了解这些,却总去买,被闪闪发光的卡片刺激着的投机心理。确实,男人就是很喜欢这种卡片。

我漫不经心地将接过的卡片翻到背面。上面用写实与设计相结合的图案,描绘着一位华丽女人的脸庞。

相当有艺术性,让人不禁感叹,收集起来观赏一定很壮观吧。

卡片上排列着装饰性文字。我可是跟着艾娜学习,并与莉娜莉娅反复写信交流过的。即便是装饰文字,阅读起来也很容易。

“美、丽的……剧……场的、花? 舞台、女演员们、吗。”

美丽剧场之花。舞台女演员们。

原来如此,是女演员系列啊。中央下方记有名字。

“呐,借个火。”

“啊,好的。”

我抬起头。看见那个女人将一支烟夹在指间,抵在唇上。她微垂的眼眸、挺拔的鼻梁、以及红色口红妆点的艳丽嘴唇。左眼下方还有颗痣。

夕阳如同舞台灯光般照耀着女人,我“咦?”了一声,将手中的卡片与她对比。

“安丽叶特·罗吉努……?”

我念出记载的名字。女人叼着烟,抬眼看向我。

“怎么?你知道?”

“不,那个,这个。”

我将手中的香烟卡片翻过来,把图案一面展示给女人看。

“……啊,卡片啊。嗯,这画得不是挺好吗。”

她兴味索然地回答着,然后抬了抬下巴。

我察觉那是催促点烟的动作,慌忙递上了酒精灯。

为烟头点上火,女人吐出一口烟。随即呛到咳嗽起来。

“没、没事吧?”

“好久没抽了。啊,劲儿真大。有点晕了。”

女人用手抵着额头,支着手肘。她的头发全部流泻下来,点缀着吧台。那动作异常妩媚,或许是因为举止很洗练吧。

普通人做同样的动作,肯定无法达到这种……嗯,如画般的程度。

这位女人像忍着头痛般蹙起眉心。她用手指像是捏着那里般揉了揉,又吸了一口烟。

呼——地吐出细细的白烟,抬眼看向我。她的眼睛很大,看着有种仿佛要被吸进去的妖异感。

“你不接着整你的吗?”

“诶?”

“你好像在等着啥的样子。”

她用烟头示意性地轻轻一点。烧瓶里的水早已沸腾。

啊,糟了,我慌忙回到工作中。轻柔地搅拌咖啡粉。到此为止,我的动摇已经完全平复,能够冲泡出与平时毫无二致的一杯咖啡了。

倒入杯中后,提供给那位女人。女人手指夹着烟,灵巧地拿起杯子,像是在品尝般的喝了一口。

“是长相思呢。”

【注:‌Sauvignon Blanc(长相思)‌ 是一种清爽的白葡萄品种,以高酸度和鲜明的草本、柑橘风味著称。】

我现在的表情一定是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吧。

“用来酿造白葡萄酒的葡萄。这种咖啡也是以某种果实为原料的吧?柑橘类的香气和酸味很像。”

我不由得惊叹。她居然能看穿初次品尝的咖啡的原料。

“是的,咖啡果……因为像樱桃,所以也叫咖啡樱桃,它的种子部分就是咖啡豆。”

“嘿,咖啡樱桃。有这种苦味吗?”

“我没吃过,不过听说很甜。说是像花蜜一样的味道。”

“不把它做成酒,而是做成这样大白天就能喝的东西啊。得感谢圣女大人呢。”

她举起杯子说干杯,然后喝了口咖啡。

我注意到她夹在涂成碧色的指尖间的香烟,烟灰已经积得很长,便从架子深处取出了上古的烟灰缸。

这是原本酒馆时代使用的东西。是为了偶尔有这样吸烟的客人到访而留下的。

我将烟灰缸推过去,女人连道谢也没有,以一副烟灰缸在这里理所当然的态度弹落了烟灰。

那态度过于坦然,又如此优美,我不禁为之折服。让我从心底觉得,那种举止才是正确的,自己这边完全没有不满的理由。

那大概就是所谓的品格、气场之类吧,虽然肉眼看不见,却确实存在、能支配空间的力量。这样的客人,我认识几位。

“你,不知道我吧。”

凝视着袅袅烟气的女人说道。

“称呼您罗吉努小姐,可以吗?”

我看着放在手边的香烟卡片。

“那个,抱歉。我没看过您的舞台剧。”

“我的舞台剧还是看看比较好哦。如果想和别人分享话题的话。我们只在这座城市上演一个月。在王都也很有口碑。”

虽是推荐却缺乏热情,嘴上说最好看看,却毫无干劲地邀请。

“是很有趣的舞台剧吗?”

“内容什么的都无所谓啦。只是开始然后结束的故事,就这玩意。”

好随便啊,我歪了歪头。

罗吉努小姐一边吞吐着香烟,一边细细打量我的脸。

“你,不是这一带的长相呢。从哪里来的?”

“东边的乡下。”

这样回答已是习惯,因为这个国家的东边尽头,似乎有个环境与日本很相似的国家。

比起坦白说是从异世界来的,假装是从那里来的更容易解释。

“从相当远的地方来的呢。是好地方吗?”

“是啊,是个好地方。”

“东方啊。东方。那也不错呢。”

说着,罗吉努小姐轻声一笑,垂下视线,用手指描摹着咖啡杯的边缘。

“你,家人还好吗?”

“嗯,大概吧。”

“不在这里吗?”

“我是一个人来的。”

“不叫他们来吗?”

“叫不来啊。”

“不回去吗?”

“我决定在这里住下了。”

“那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吧。”

“寂寞吧。”

“寂寞啊。”

“还想再见面吧。”

“还想再见啊。”

“……”

“是哪位去世了呢?”

我一问,罗吉努小姐便呵呵笑了。

“年纪轻轻,却很懂女人心呢。好像能成为好演员。”

她将烟吸到根部,在烟灰缸底像抚摸般将火按熄。

仿佛连同穿过肺部的白烟一起,将积郁胸中的重负也吐了出来,罗吉努小姐叹了口气。

“是母亲。今早收到信了。明明邀请她来看今晚的公演的,真是没办法呢。”

我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罗吉努小姐拿过烟盒,又抽出一支叼上。我点燃酒精灯,给她借了火。

“唉,人啊,总是突然就不在了。总也没法事事干脆利落,了无遗憾地道别啊。”

我拿起雪白的抹布继续擦拭玻璃杯。

如果这是对话则需要回应,但如果是自言自语沉默就行了。对着墙壁诉说毫无作用,但是对着人说的话,多少能舒心一些。

“母亲啊,第一次说想来看看。我的舞台剧。她一直反对我做这份工作的。因为她是个重视传统、严肃的人。但是,这出戏,是把老掉牙的故事改编成现代版的。那个老掉牙的剧本,母亲很喜欢。”

罗吉努小姐在吸烟的间隙,断断续续地吐出话语。

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感情。

所以我只是微微点头,不多说多余的话,擦亮的玻璃杯一只、两只地增加着。

忽然,罗吉努小姐的声音停了,视线飘荡在白烟之中。焦点涣散的眼睛,仿佛在看着并非此时此刻的某个地方。

夹在指间、未被吸食的香烟前端,升起细细的烟。

微微仰着下巴,有些驼背的坐着的罗吉努小姐,脸上一脸颓唐,看起来像是忍受着日复一日重负的老人的样子。

当我放好擦完的玻璃杯时,她的视线倏然聚焦。

像是为不设防的自己感到羞赧般苦笑了一下,罗吉努小姐对我说。

“消失了的东西无可奈何,必须向前看啊。”

“前面,是哪个方向呢?”

我反问,罗吉努小姐愣了一下。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

我像透露秘密般试着说道。

“在我以前住的地方,也常有人说。要向前看,黑夜终将破晓,雨总有一天会停……全都是鼓励的话,说着悲伤痛苦的事都会结束的。”

“……我今天也听到耳朵起茧了。”

“向前看,意思难道是说,要把现在怀揣的这份心情就此抛下吗?”

回过神来我已来到这个世界。在原来的世界,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大家一定都健康地生活着吧。

但是,大概再也见不到了,也无法传递我安好的消息。

啊,好想见他们啊,在思念莫名涌起的日子里,我总是独自度过辗转难眠的夜晚。

“确实痛苦,但也有思念;虽然悲伤,却也有珍视。我觉得这样的心情,并不是说只有这个不要了就能割舍掉的。它已经,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了。”

“……”

“所以什么前啊后啊,雨停啊天亮啊,我觉得那种说法有点不对。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也无法变回从前的自己。肚子会饿,笑着的时候会忘记,但又会想起来……大概,只是不断重复那样的日子而已。”

“……”

“把它抛在那里向前走,是不可能的啊。因为是那么重要的……那什么,那个,抱歉,我说太多了。”

突然吐露自己的心情让我感到羞赧,只好用笑来掩饰。

倾听客人的话是咖啡馆店主的职责,滔滔不绝地说自己的想法可不好。

罗吉努小姐垂下视线,凝视着吧台的木纹。我能看见她眼眸深处有情感流转。

罗吉努小姐微微笑着。如同瞥见了温暖回忆时那般。

她将还有很长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灭后,抬眼看向我。

“呐,鞑靼牛排,会做吗?”

【注:鞑靼牛排(Beef Tartare)是一道经典的法国生食料理,以新鲜的剁碎生牛肉为主料,搭配生鸡蛋黄、盐、黑胡椒、塔巴斯科辣椒酱等调味料制成,口感细腻鲜美,常被视为法式前菜的代表之一。‌】

“那个,是剁碎的生肉加洋葱吗?”

“对,对。不过我希望肉表面煎一下再剁碎。”

我打开冰箱,取出迷宫产的新鲜肉类。

这是个在日本并不常见,但在这个世界是普遍的料理。

将新鲜的肉剁碎,混入切碎的洋葱、香草、香料,拌入蛋黄食用。这种豪迈却滋补的味道,对冒险者来说不可或缺。

虽然是生肉这点让我有些犹豫,但迷宫拥有无限的资源。

在这座以迷宫都市闻名的城市,总能买到产地直送、新鲜的生肉和鸡蛋。

我按照要求,将牛肉表面用平底锅煎过,在几乎还是半生状态时用刀细细剁碎。

混入洋葱、盐、胡椒和几种香草,在中间凹陷处放上蛋黄。

端上盘子后,罗吉努小姐没有立刻动手开吃。

“这道菜是母亲爱吃的。她说对身体好。我以前很讨厌。”

她轻声低语后,拿起勺子。然后咔咔地搅拌起来,大口豪爽地塞进嘴里。

咀嚼,吞咽,然后再塞进嘴里。那吃相像是仿佛要斩断什么似的。

转眼间盘子就空了。

一口气喝干了我放下的水后,罗吉努小姐满足地吐了口气。

呼——,感觉整个人的氛围都变了。

该如何向他人说明这一点,我也不明白。

说眼前的人突然变成了另外的人,任谁听了都不会相信吧。

但事实上,坐在那里的人是罗吉努小姐,却又不是罗吉努小姐。或许应该说,是真正的罗吉努小姐。

背脊挺得笔直,表情毫无破绽。仿佛周身笼罩着闪耀的空气层,仅仅存在于那里就具有压倒性的存在感。

那样的姿态,我以前只见过一次。

是认识的歌剧歌姬在剧场演唱的时候。明明平时是个线条纤细、看起来脆弱的少女,但在她放声歌唱的瞬间,世界都改变了。

这世上,就是有拥有这种力量的人。

“补充了今晚的燃料呢。来这儿真好。”

“哪、哪里。”

心脏突然怦怦直跳。

眼前女人那过于强烈的引力,扰乱了我心脏的轨道。

成熟女人,原来如此……该怎么说,如此具有刺激性吗。

“那张卡片,可以给我吗?”

“?”

我老实地递过香烟卡片。

罗吉努小姐把手伸进小手提包,取出了钢笔。

在卡片上飞快地签完,像审视完成品般看了看。

“嘛,就这样吧。给,好好收着。我平时可不签名的,说不定会增值哦。”

递回来的卡片上,用漂亮的笔迹签着名。

既然罗吉努小姐本人这么说,那一定是非常珍贵的东西。

“‘前面是哪个方向’,吗。让我听到了不错的话呢。”

罗吉努小姐用力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从放回钢笔的包里取出金币,放在吧台上。

“谢谢你啦,店主先生。舞台剧,要来看哦。”

将抵在唇边的手指朝我一指,罗吉努小姐飒爽地走出了店门。

我目送着她的背影,绝不能说不是看入了迷。

呼——地沉浸在余韵中,我忽然回过神来,冲出吧台。

抓起金币跑到夜晚的街道上,但街上早已挤满了冲着酒而来的客人,罗吉努小姐的身影已无处可寻。

“找零……”

真是失态。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金币,垂下了肩膀。

第二天早上,刚开门,就抱着头来了的罗密欧先生。似乎是喝酒过量,宿醉得很厉害。

“咦,罗密欧先生您抽烟吗?”

把咖啡端到桌上时,罗密欧先生正在拆香烟。而且不是一两盒的量,未开封的烟盒堆成了塔。

“确实香烟是创作之友。许多作家都曾写下香烟的魅力,但同时香烟的烟雾也可能成为可怕的敌人。若是到了不抽烟就无法下笔的状态的话,你看,我岂不是连睡觉时都得叼着烟了?”

“也就是说您不抽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

头也不抬回答到的罗密欧先生,正是那位以莎士比亚为名活跃的剧作家。

“那不抽烟为什么买那么多呢?”

“烟本身没什么用,但我对这盒子里面的东西有兴趣。真是糟糕的买卖啊。为了卖烟为什么要放别的东西进去?如果那东西比烟更有魅力,烟本身才更像是赠品吧。”

他一边嘟囔一边拆盒。

看到罗密欧先生取出的东西,我明白了。

“您在收集香烟卡片吗?”

“嗯,唔。毕竟听说这次画的是古今东西的著名女演员嘛。干这行的,想着了解人们热衷的理由也有用,就买来试试,但一直抽不到想要的卡片……这张也不是。”

罗密欧先生把卡片收进怀里,又拿起了新的一盒。

“真是无可救药。明明可能抽不到想要的东西,为什么大家还掏钱买啊?真是看不到尽头。不,下次一定。”

虽然他口中说着理所当然的指责,但显然已沉迷于拆盲盒了。

想到无论哪个时代、哪个世界,人或许都会这样陷入泥沼,我不禁有点害怕。

“那个,罗密欧先生,还是适可而止比较好……”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是有节制的人。没事,只要抽到一张就收手。你也知道吧,正好安丽叶特·罗吉努来到这座城市了。在只招待相关人员的宴会上见过面。对了,她问我有没有不为人知的、像秘密据点一样的店,我就告诉她这里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来。唔,这张也不是。唉唉,关键的罗吉努的卡片就是不出。明显是设置了不同的封入率啊。真是糟糕的买卖。”

“……请加油吧。”

留下沉迷于拆盒的罗密欧先生,我回到吧台。打开架子的抽屉。

里面正放着罗密欧先生此刻梦寐以求的安丽叶特·罗吉努的卡片。而且还是带本人签名的。

我拿起来,回过头。

罗密欧先生正在那里挠着头。

我稍稍犹豫了一下,轻轻把卡片放回了架子。

一边替自己找着借口,自己抽到的喜悦才更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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