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话 「别了我的朋友!在天空翱翔的英雄(前篇)」
0活着就是一场战斗。而胜败乃兵家常事。
1这一天,剑藤犬个和往常一样出门买菜——在顺利完成任务,袭击了打着哲人幼儿园名号的怪人幼儿园之后,她又回到了待命模式,换句话说,照顾空空少年——让他过上舒适的生活便成了她的标准任务。所以要买菜。做早饭、一起吃早饭、洗碗、打扫一遍房间、吃午饭、洗碗、然后下午出门买菜,这便是剑藤的例行公事。虽说是例行公事,但她每次都会去不同的商店,不过这倒不是在警惕什么特定的事情。当然,这样做也有极限,还是必须频繁地去同一家店,不过至少不会连续去。「~~~♪」剑藤一边挑选蔬菜,一边不自觉地哼着歌。她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在享受午后购物的年轻太太,不过不能忘记,她还是个未成年的少女。经过一个月,持续照顾一个人的起居,也许就会让少女有这么大的成长。不光是做家务的水平,精神上也是。至少剑藤在和空空住在一起之前要更加孩子气,显得更加幼稚——她自己这么觉得。说白了,就是不成熟。实际上的情况比她自己想的、比她自己感觉的还要严重,而且就算是现在,空空少年也觉得剑藤是个孩子气的大姐姐,在这方面的认识颇有偏差——不过至少。多亏了和空空一起住,才能在睡觉的时候不做噩梦。说实话,一开始她非常不情愿……不愿意和别人住在一起。当然,在此之前,剑藤也和左在存这位少女住在一起,不过她不知道就是了——然而,就算是抱着『小狼』睡觉,有时候还是会做恶梦。那种时候,『小狼』就会担心地观察剑藤的表情。为什么抱着空空睡就能完全不做噩梦呢——她觉得隐隐约约知道答案,但同时又不想将这个答案说出来。失去英雄资格的自己,和新的英雄空空。牡蛎垣的这个配置简直像是故意讨人嫌,原以为只会带来痛苦,但现在甚至觉得安稳,真是好笑。「……说起来,和空空住在一起,今天正好满一个月了呢。」剑藤突然想起来。他们是五月二十八日入住(?)那个公寓的,今天是六月二十八日,正好一个月——其实也不是一定要怎么样,只是觉得稍微庆祝一下也挺有趣的,没有更深的意义。挺有趣的。觉得挺有趣。空空第一次杀死怪人的时候,他们也庆祝了,但这次要庆祝的不是那种杀气腾腾的事情,怎么说呢,想正正经经地买个蛋糕。所以她买好蔬菜和肉之后,径直走向购物中心里的蛋糕店。她当然没有忘记——她在肩负照顾空空少年起居这个任务的同时,还负有监视空空少年的任务,甚至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在发生万一情况时处理掉空空少年的任务。她不会忘记。发生万一情况时。发生万一情况时,随时都能杀掉他。她没有那么喜欢空空,以至于会丢弃这种感觉,以至于会丧失身为军人的自我。比方说今天,她买了蛋糕回家,两人一起吃了蛋糕,甚至可以拉一拉纸炮。然后,如果空空——就像『小狼』向空空提议的那样——说:『剑藤小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逃离地球扑灭军?』的话,剑藤就会在那个瞬间将他千刀万剐。她有这个心理准备。不过……嗯,说不定会给他一个机会,把这句话化作一个玩笑就是了——为了自己舒适的睡眠,说不定会警告一次说:『这句话如果是认真的话就杀了你哦?小心一点哦,空空。』剑藤犬个对军队就是如此忠诚。她与地球敌对,守护人类的决意就是如此坚定。她就是被塑造成这样的。入队以来,就一直被塑造。比起一个人,更爱全体人类,仔细想想,这其中蕴含着巨大的矛盾,但她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当然,也有很大程度上是取决于本人的资质和经历。她被当做是英雄,是和地球敌对的关键人物,却没能阻止『大声悲鸣』,这种罪恶感——想要偿还这种『罪孽』的心理,在她心中转换成了更加强烈的人类爱。所以她很痛苦。她一直在痛苦。但她不知道这种痛苦的源头是什么——她不知道,将憎恨的对象局限在地球上的想法有多么折磨她的精神。而这样下去的话,她恐怕直到生命结束都不会明白——到死都什么也不知道。不明不白地死去。如果还存在希望,那一定会是新的英雄候补,空空少年……但很遗憾。现在的他不过是个不可靠的十三岁男孩子。对剑藤来说,还没有走出可爱的小孩子的范畴。「牌子上可以写名字,要写什么呢?」听到蛋糕店的店员这样问,剑藤思考起来。她觉得这又不是庆祝生日,没有必要写名字,不过又觉得这种服务不要白不要。也可以说是天生小气。但话虽如此,写上『空空』的姓氏终究不好。他在户籍上已经是死人了。假装是和家人一起被杀了——假装是挥舞利刃的凶恶犯人把他们一家都杀了。虽说是『假装是』,不过实际上也差不了太多。「那……就写『小空』吧。」她一时间也想不出假名,便这样说。她觉得用名字的话就不容易被发觉了,真是浅薄的想法,不过却变成好像是狗的名字了。剑藤不是有意的,但一想到空空现在就担任她『宠物』的职责,就神奇地匹配了起来,也不想纠正了。店员看上去也没有觉得奇怪,只是说「好的,明白了。」——然后熟练地放上了写了名字的牌子,装进盒子里,绑上了缎带。另外还可以送蜡烛,但剑藤终究还是拒绝了。完全变成庆生的样子就事与愿违了。「一共四千二百円。」「好的……」就在她打开包准备拿出钱包的时候——有个东西朝着她的右手飞过来。剑藤是被称为『万剐』的剑士,而且还是战士,更是军人——但那都是因为有『破坏丸』。在空空眼里,她一直把『破坏丸』放在手边,但实际上也不是像手机那样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带着。买东西的时候她不穿剑道服,也不带着竹刀袋和道服袋——那样实在太显眼了。作为『任务』,在买东西的时候伪装成普通人也是她的职责。在下午成为年轻太太就是她的任务。这一点被盯上了。而且还盯上了她为同居人买蛋糕,正要付钱,放松警惕的时候——结果,从遥远的后方,穿过顾客的缝隙,旋转着飞过来的。是手斧。
2咔嚓!在这个和平的国家中不太能听到的声音在这个同样和平的购物中心里响起了——不过对剑藤来说,这是经常能听到的声音。这是人体被切断的声音。强行地、粗暴地、就像是用蛮力撕裂般切开的声音——只是,通过自己身体内部的骨传导听到这种声音,她也是第一次经历。她反射性地看过去,只见自己的右臂,而且是手肘以下的部分『咕噜噜』地旋转着飞起来。看见的同时,她用另一边的左手抽出了裤子上的皮带。切断剑藤右臂的手斧继续贯穿了展示柜,将里面的蛋糕搅得一团糟,还在柜台内部反射,从对面飞出,最后直接命中了柜台正面的店员。不,手斧『通过』了剑藤的手臂,还在柜台里反射,说是直接命中其实并不正确。但它依然给店员造成了和直接命中没什么区别的沉重伤害。沉重伤害。说实话是致命伤。那把斧子深深地嵌入她的心脏,总算停止了旋转——店员顺势倒下了。考虑到这个不可思议光怪陆离的世界中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形,现在要断言也许有些早,不过她恐怕不会再站起来了。斧子停止了,剑藤的右臂依然在空中咕噜噜地旋转。到底要转到什么时候?或许是因为肾上腺素的分泌使得对时间流逝的感觉变得迟缓了。在肆意泼洒着鲜血的『那东西』落到地上之前,剑藤就解下了皮带绑在上臂上(现在已经变成下臂就是了),用嘴咬住一头拉紧,做好了止血的应急处置。即便没穿剑道服,无法躲避,全身都沾满了血。即便浑身沾满了在任务中那样忌讳的血液,而且是自己的血液——她依然止住了血,将将保住了意识。「你害怕血吧,『万剐』——」「…………!」剑藤听到认识的声音,想要转过身去,但也许是因为失去一只手臂难以维持平衡,也许是因为流血过多,她一下子跌倒,单膝跪地。这下子摔得非常狠,膝盖骨说不定都摔裂了。现在的她连转身都做不到,使出全身力气,终于把头转了过去——然后便看见了意料之中的面孔。「——血。鲜红的血。鲜红耀眼,美丽的血。竟然会讨厌这么美丽的事物,真是脑子有问题。对,我早就觉得和你合不来——你好像讨厌我,但我可是非常讨厌你,『万剐』。」「……『恋爱咨询』。」剑藤血压急剧下降,意识模糊,好不容易才做出了回应。对,她就是隶属于地球扑灭军第九机动室的战士——『恋爱咨询』,濑伐井铊美。这位和剑藤同辈的少女——现在两手拿着手斧。『已经扔出去了一把手斧,为什么现在还是两手都拿着手斧?』对她来说,简直没有比这个问题更没有意义的了。当然,剑藤现在心里想的也不是这个问题,更不是为什么濑伐井会攻击她(就像濑伐井说的那样,就像剑藤想得那样,他们两人都讨厌对方,但姑且还是自己人)——而是自己竟然在这种公开场合,虽然姑且有屋顶但也是光天化日之下,被砍掉了手臂。也就是说濑伐井不是因为私怨而攻击剑藤的——肯定是有军队做后盾。而且后盾的规模足以让她把现在身处这个购物中心的的人都牵扯进来也无所谓——这样不修边幅。还派遣了『恋爱咨询』这位战士。这无疑是超A级的军务。「……你不用去拍那些政治家的马屁了吗?还是说你是来买慰问品的……」剑藤试着夹杂着讽刺试探,但濑伐井完全不受她的挑拨。「不好意思,以我的立场不需要像你这样自己来买东西——反而可以从政治家那里得到礼物呢。呵呵,其实我会像这样出现在凡俗的现场本来就是个例外——」她妖艳地笑了。这是与她的年龄不相符的笑容,不过对于一边旋转着手斧一边说的她,哪里还轮的上用这种话来形容。不过讨厌她的剑藤却在想:什么凡俗啊,别自以为是。「一想到这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了,就还想多戏弄你一番,不过大概没有时间了呢——」濑伐井环视着周围说。周围的顾客都不敢靠近,但也没有逃走,而是远远地围成一圈看着她们两人。看来不用担心他们搭救剑藤,或是说妨碍濑伐井。其中有人用手机咔嚓咔嚓地拍摄这场战斗(?),但濑伐井毫不在意。反正照片也好视频也好之后都会和主人一起被处分掉,被拍下来也没关系——当然,这一带的通讯信号也已经被屏蔽了。他们明明身处异常事态中,却不觉得自己会受害。明明想象一下就会知道,杀死剑藤之后,濑伐井的手斧会转向哪里……。仿佛遗忘了『大声悲鸣』似的生活着的普通人的危机感、危机意识就只有这种程度吗——不,这样就好。因为剑藤就是为了让他们能过上和平的日常生活才日夜奋战的——才日夜被噩梦缠绕的。惯用手的丧失。疼痛过头,已经不疼了。不,虽然很痛,但疼痛过头,已经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无所谓』。这就是空空平时的感觉吗?平时都是这种感觉,那是何等的地狱啊。对了,空空空。那孩子没事吧——剑藤想。剑藤犬个预测:地球扑灭军以超A级配置行动的话,肯定是和空空有关的任务。这个包围,还有这个袭击只是其中的一环,空空那里肯定也派出了某位刺客。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底有什么重大的失败?组织无法容忍的失败——她完全想不出来。如果有的话,只可能是前几天镇压怪人幼儿园的时候……?说起来,那时候空空的样子好像有些奇怪——剑藤好歹能够想到这里,但自从家人被地球扑灭军杀害以来,她就不再善于思考,无法继续向下推测了。这时候,濑伐井继续说。「这是紧急任务哦,十万火急哦。不过像你这样的慢性子大概无法理解吧。」对她来说,剑藤听没听到这句话完全无所谓。那语气好像是觉得只要有自己做自己的观众就够了。对。这个女人就是这点讨人厌。「所以你放心吧,『万剐』。我不会像你那样将人活剐。作为曾经激烈交锋的同僚,在将你『剩下』的手足全部砍掉之后,马上就会让你痛快的!」濑伐井面向依然蹲在地上的剑藤,将两把手斧一齐高高举起——看来她打算先一口气用最大力量毫不留情地砍掉双腿。喜欢戏弄怪人的她平时肯定会『一条一条』地砍掉,看来这次确实没有时间,剑藤想。她还觉得,这种焦急正是可乘之机。剑藤将剩下的左手伸向倒在展示柜旁的店员——正确的说不是店员,而是扎在店员胸口的手斧。手斧。但那不是普通的手斧,不是落伍的武器。这也是军团分配给士兵的道具。分配给『恋爱咨询』的高科技道具『切断王』——在一定距离内不会偏离目标,可以想象成是能够远程遥控的投掷武器。这是能让任何人成为掷斧子高手的便利切断道具,但有一个重大的弱点,那就是:既然是投掷兵器,就时常会有让敌人拿到的可能。所以这个武器本来是有着一击必中且一击必杀的义务。但是它打偏了——由于她的嗜虐倾向,『恋爱咨询』故意打偏了。没有向着剑藤的心脏或脖子,而是按照预设的目标避开了要害。砍断了右臂。她觉得砍掉一只胳膊就足以削减剑藤的战斗能力了,但这把斧子单手也可以投掷,更何况『切断王』根本不用瞄准!就算是非惯用手的左手,也能决一胜负!这种想法让剑藤起死回生,向插在蛋糕店店员身上的斧子伸出手——但她的动作只到握住斧子柄就结束了。扎进胸口的斧子被收缩的胸肌加紧,靠女孩子的细胳膊拔不出来,而且她还是单手——结果剑藤的所作所为,只是让自己个胳膊被展示柜的玻璃划出了不必要的伤口而已。「哈哈!」濑伐井看到之后愉快地笑了,然后挥下手斧——但是,剑藤绞尽力量和勇气做出的行动绝对不能说是无谓的挣扎,反而真的让她起死回生了。因为她的挣扎让濑伐井在短短的一瞬间笑了——成功地让她的动作在短短的一瞬间停止了。「本周的血型占卜——『万剐』!你的血是——是!」就在她说出这句宣告胜利的台词的时候,就在手斧将要离开她的手的那个瞬间,有一个东西咔嚓一声切开了濑伐井铊美的身体。刚才剑藤右臂发出的声音,这次由濑伐井的躯干发出,而且是纵向发出。——所以那声音正确地说应该是咔嚓嚓嚓嚓嚓嚓。那条切断线的位置大概将右半身和左半身分成七比三,将将擦过心脏。即便如此也肯定是致命伤了。她被一直切开到了骨盆附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当场倒下。不过,如果她看到了从自己身体里伸出的刀刃,也许至少能明白是被人从背后砍了。而剑藤当然看到了『那个』,所以剑藤非常清楚濑伐井是被谁、怎样砍的。不过这对濑伐井来说不仅不会欣慰,反而会觉得屈辱。虽然算不上熟识,但至少到今天为止已经同居了一个月的少年,空空空。空空空从濑伐井的背后扑过来,向着她的肩口挥下大太刀——当然,空空虽有棒球的经验但没有用刀的经验,能让他像高手一样挥舞的大太刀,只可能有一把。『破坏丸』。不过剑藤不记得教过空空它的操作方法啊……?这把刀虽然长得和他的身高不相称,但他却拿得有模有样,让剑藤无可置疑。也许是因为剑藤被他救了性命才会这样想。他的样子完全就是一位英雄。「你没事吧,剑藤小姐?」「…………」这个问题实在不该问被砍掉了一只手臂的人,不过剑藤觉得这才是空空的风格。不如说,如果空空此时说出别的话,更加普通的担心的话,她反而要怀疑这个空空是假的了。换句话说,剑藤放心了。放下心来,插在店员胸口的手斧噗的一下便拔了出来。看来焦急的时候瞎用力有时反而无法顺利拔出来。剑藤一边躲避店员胸口喷出的血——她其实已经被自己的血和同样没躲开的濑伐井的血染得浑身鲜红,躲不躲已经差别不大了,但这几乎是个习惯——一边握着拔出来的手斧,让左臂以肩膀为中心旋转,砸向脚边濑伐井的头。在这种距离上就算是『切断王』也不用特地扔出去。只要像用普通的斧子劈柴那样砍向濑伐井的后脑勺就行了。剑藤其实也没劈过柴,不过她还是顺利将濑伐井的头盖骨一分为二。这次濑伐井也不可能躲得开。由于没有服用精神阻碍剂,剑藤在感到放心之余还涌起了厌恶感。杀人了。杀人了。本来对于身体被劈成两半的人,根本不用加上这样的最后一击,但在她心中,这是对『曾经激烈交锋』的濑伐井的同情。感觉上虽然和同情有些区别,不过剑藤至少不是为了报复被砍掉的手臂才割开她的头的。「我没事。」剑藤迟了一些回答。「那边应该掉了一个蛋糕盒……你能帮我捡起来吗?」「哦。你买了蛋糕?」空空一边说,一边按照吩咐捡起蛋糕盒。看来他一下子就找到了。如果没沾到血就好了。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亏他能二话不说就去捡呢。明明是剑藤自己要求的,但心里却更希望他能去把掉落的手臂捡起来……不过,这种粗暴的切断面,肯定也接不上了。那么把手臂丢下,拿走蛋糕比较合理。「……呐,我胸前的口袋里有精神阻碍剂,能喂我吃吗?」「哎……嘴、嘴对嘴地喂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剑藤无言以对,只是摇摇头。手臂的疼痛渐渐开始切实地侵蚀她的精神了。精神阻碍剂的主要功效是缓解压力,不过也能止痛。「那、那么。」空空从剑藤的口袋里取出药盒,不知为何神色紧张——然后拿出两粒精神阻碍剂,放进剑藤的嘴里。手指伸进了嘴里。从结果来说剑藤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指,但不是故意的。「空空。」到了这个时候,剑藤的大脑总算活动起来(不过之后由于精神阻碍剂的药效,又会变得迟钝了)。她想站起来,但无法帮吃平衡,又跌跌撞撞了好几次。「小心点……这里多半被封锁了。」「我知道。我就是突破封锁才进来的。」「突破?你是怎么做到的……啊啊,是『破坏丸』吧。……嗯?啊嘞?为什么是我被空空救了?我还以为目标是空空,『恋爱咨询』是来绊住我的……」「不是的,剑藤小姐。」空空一边说,一边将『破坏丸』的剑柄递给剑藤,但只剩一只手臂的剑藤已经没法使用这种大太刀了。「目标是你。……花屋那家伙似乎是觉得『你已经没用了』——」能够毫无顾虑地说出这种事实也是空空的风格,但这次剑藤终究还是受到了打击。
3如果要解释空空空飒爽登场,仿佛看准了时机一样出现在剑藤危急之时的经过,就需要把时针往回退。在剑藤出门购物,还没走到购物中心的时候,空空空正在公寓自己的房间里锻炼腹肌。空空没有数次数,像惯性似的来回做着腹肌运动,同时在思考——要说他在思考什么,那当然是关于前几天遇到的充满谜团幼儿。充满谜团的幼儿——脸不红心不跳地自称地球的充满谜团的幼儿。不,说它是充满谜团,就好像那些谜团有解答一样,但空空不认为它身上存在这种容易解答的东西。不能解答,因此不是谜团,而是理解不能满头雾水。当然,空空有各种各样的感想,但说实话,他其实希望这件事不要找上他。不管是真的假的,要现身出来自称地球,随便去找别的人就好了。剑藤也好花屋也好,在她们的『虐杀行为』结束后再来也行。为什么要找准这个机会,特地来见空空呢——为什么和地球交流的人一定要是他呢?如果这不过是心血来潮,那这心血来潮也太过分了。甚至让人怀疑地球想毁灭人类是不是也只不过是心血来潮。让人觉得那个『大声悲鸣』说不定也根本不是什么反击或王牌,只是心血来潮的产物而已。……对了,『大声悲鸣』。是那件事让空空心情沉重——那名幼儿不光是取得接触,还告诉空空:整整一年后,将发生第二次『大声悲鸣』。为什么要说出来啊。他觉得『大声』这种词不该自己说出来。今后还是不知道下次『大声悲鸣』会什么时候发生比较好——生活中能够放心得多。在不知道会不会发生和直到一年后一定会发生之间,空空绝对会选择前者。谁都会这样选。他在那件事之后一直在烦恼,绞尽脑汁寻找借口,想要说服自己将这件事报告给『茶话』或其他人,但就是想不出来。如果这个预言公开的话,世界一定会陷入恐慌。比如诺斯特拉达姆士大预言,在空空看来已经久远地宛如童话了,但在当时也引起了不小的恐慌。当然,他也觉得即使报告上去,地球扑灭军也不会把这个信息公之于众……但除了『不能告诉别人』的想法以外,空空还怀有强烈地『不能告诉地球扑灭军』的想法。虽然他每天晚上都被抱着睡觉,这句话没有什么说服力,但空空就连剑藤也没有完全相信——作为为数不多的证据之一,他和剑藤至今为止已经同居了一个月,受到了剑藤各种各样的照顾——却一次也没道过谢。他说过『早上好』、说过『晚安』、说过『我开动了』、说过『我吃饱了』,还有不知道说过多少次『对不起』——但『谢谢』却一次也没有说过。空空现在已经明白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接受了作为地球扑灭军一员的行动、工作——而且也理解这是维持现在生活水平的条件,但军队的上部、内部和底部还有制造出左在存这样的『狗』的不明室,让他不得不感到危机。如果随便提出随便的报告,像她大洋被当做实验品就遭了——现在他战胜了『火达摩』,更加被当做英雄对待了,但这种待遇不知何时就会完全颠覆。从英雄转为实验品这种事,似乎很容易就会发生。小心不要被同伴杀死了。『地球』的这个忠告不知道该不该当真,但是空空一想起在自己旁边被烧掉头部死去的在存,就无法无视这个忠告。虽说不计他协助逃亡的罪行,但也不是今后都能保障人身安全。实际上,就连剑藤都说过她在看守着空空——空空来回来去地想着这些,结果也不停锻炼着腹肌。当然,关于那个不明真面目的幼儿,不可能没有任何想法,他会思前想后也是理所当然——但是从事情发展的情况来看,他此时做的事相当不对路。打个比方,明明今天已经没东西吃了,却在想一年后的晚饭要吃什么。能够看穿远处的眼睛,意外地看不见近处。明明现在这个时候,对剑藤前去买东西的购物中心的封锁准备已经开始了。不过幸运的是,一位访客的到来终止了他无意义的思考。不,简单地称之为『幸运』也许并不正确。到现在为止,空空空的故事中出现过好几次『所幸』和『很遗憾』,但这次的事情已经不能简单归为偶然了。如果采用凡事都有因有果这个单纯的假说的话——此时发生的『幸运』也是源于他之前的行动。也就是说空空空——虽然很少有比这句话更不是和现在的他就是了——『素行良好』。他之前屡屡放过机会,但这次机会自己找上门来了——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听到门铃声,空空总算停下了腹肌运动,从自己的房间走到客厅。他们装的是摄像头式的门铃,访客的样子显示在了屏幕上。屏幕上的这个人空空还记得。记得很清楚——记得很清楚很清楚。不会忘记,不可能忘记。是饥皿木博士。
4「嗨,空空同学。这是为了解后续发展所做的复诊哦——什么的当然是谎话。你最近的动向我都仔细打听过了。这可以说是把你送进那边世界的责任呢。你很活跃啊。」饥皿木博士一边说,一边喝着空空用生疏的手法泡出来的咖啡,从表情看来他似乎是忍着喝下去的。听到他说『那边世界』这个词,空空明白了,换句话说,饥皿木博士终究是『这边世界』的人。那边和这边。能够往来两边的只有花屋。「哦。」空空傻傻地点头,坐到了饥皿木博士的正面。剑藤说过,她不在家的时候,有客人来也不用理会(有电话打来也不用接),但客人是饥皿木博士,空空无法无视。「怎么样?空空同学。我想听听你的感想。加入地球扑灭军一个月了,你对这个组织,对身处组织里这件事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感受?」「哎?啊啊,没什么——」空空突然被问到,困惑起来,不知道对方在期待怎样的答案。如果给出奇怪的答案,说不定会变得好像是在责备将空空送进军队的饥皿木博士。一般来说就该责备他,所以就算变成那样也没什么,但空空思来想去,还是特地给出了乐观的答案:「——感觉有好多科幻风格的道具,吓了一跳呢。科学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进步着呢。」他自以为这是聪明的回答——但这句话中的『我们』不知道包含了那些人。饥皿木博士是知道的,花屋也是知道的,空空认识的人中,不知道的都死掉了。「这就是所谓的『高度发达的科学和魔法没有区别』。这也是某个科幻作家说的。」「啊,是吗?」空空听说过这句话,不过不知道出典,他很高兴能增长知识。但是,既然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希望他不要只是说『某个科幻作家』,而是好好地说出名字来。「具体是哪位?不知道我读没读过他的书。」「亚瑟•C•克拉克。刚才的那句话是克拉克三法则中的第三条。第一条是:『如果一个德高望重的老科学家说某件事情是可能的,那他很有可能是正确的;但如果他说某件事情是不可能的,那他很有可能是错误的』,第二条是:『发现可能性之极限的唯一办法就是探索不可能』。这样看来,第一条和第二条能给生存带来更多贡献吧?就算告诉你无法区分科学和魔法,也没有应对的办法啊。」「哦……是啊。」空空不由自主地点头。他只是觉得这三条法则非常有趣——特别是第一条。亚瑟•C•克拉克。很遗憾他没有读过这个作家的作品,他想下次读读看。想要读读看。拜托剑藤的话她就能买来了吧。「确实,这样放在一起看,就觉得只有第三条显得轻浮。大概因此才有名吧。」「是啊。只挑出听起来好听的东西,就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这是人类可悲的习性。甚至会愚蠢到觉得光看第一句:『天不生人上之人,也不生人下之人』就明白了《劝学篇》的全部内容。」「啊啊……那句话不是福泽谕吉说的呢。」「但是,把这种悲哀的习性用愚蠢一个词来否定也是危险的。任何人都会掉入这样的陷阱……就因为会掉下去才叫做陷阱。将它称之为愚蠢就等于在说自己愚蠢。比方说,空空同学,你现在不带任何疑问,就把地球扑灭军的各种道具当成是『发达的科学』……但实际上如何呢?那些说不定真的是魔法哦。」饥皿木博士说。一边礼貌地喝着咖啡。「没有高度发达的魔法看起来说不定就像是科学——不是吗?」「…………」「地球扑灭军也许对你来说是未知的世界——但并非充斥着未知的技术。是人类运作的人类的组织,真的存在那么多卓越的科学技术吗——这样想想也许也不错。」「……哦,说的也是啊……嗯。」空空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什么,含糊地点头。见到饥皿木博士之后,空空也有许多问题想问,但听了这些故弄玄虚地话,感觉已经把那些问题都忘记了。「那个——厄,医生。不,饥皿木博士。」空空将饥皿木称为博士。他瘦瘦的,相貌举止都带着研究者的风范,总觉得比起医生更适合博士这个称呼。「既然你不是来看我的,那有什么事吗?」他这个问题里带有一丝内疚。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对地球扑灭军——还有地球上的所有居民隐瞒了一个重大的事实。他和『地球』遭遇,取得了接触。……他这样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便觉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但突然有人来访,而且还摆出故弄玄虚的态度,就让他不禁觉得一切都被看穿了。但是,即便是看破了空空『症状』的饥皿木博士也不是神,他没有发现这个谎言——就连同居的剑藤和老相识花屋都没发现的谎言,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发现。所以这是瞎担心。他应该担心的——是那个剑藤没有发现,但花屋发现了的谎言。饥皿木博士突然说:「你的同居人剑藤犬个小姐现在就要被军队处分了。」「哎?」「处分。不是处罚,而是处分。她去买东西的时候没有带『破坏丸』吧?这一点被盯上了——派去的刺客是『恋爱咨询』。她是使用手斧的疯狂猎人,还讨厌剑藤小姐。她的杀意非常强烈,在这一点上也许比『火达摩』冰上君还难应付。」「……哎?」在告知剑藤现在所处的情况方面上,饥皿木博士的说明已经完全结束了,但空空听了之后依然什么也没有理解。哎?什么?剑藤会——怎么样?「如果这是通过正当形式下达的『处分』的话,我也不会多说什么。从我的情报源那里听说之后,也不会告诉空空,只是和往常一样去诊疗所上班吧。但是我却挂出休诊的牌子,向预约的患者道歉,来到了这个公寓。这是因为这个处分命令完全是源于私怨。」「私怨……?不,请等一下,饥皿木博士。」「不,不能等。嗯。就算是通过正当形式下达的处分,我说不定也会来告诉你——话虽如此,其实我是个胆小鬼,直到现在都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还真心考虑过要不要喝完你泡的咖啡,随便说点闲话就回去呢。我就是这样的人。」饥皿木博士说,好像空空不过是个摆设。但这些话终究不是自言自语,是对空空说的。「你只有十三岁,在你眼里我当然是个大人,但说实话,我的内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岁数大些而已。只是早生了几年,装出长辈的样子而已。」「……饥皿木博士。那个……你说剑藤小姐要被处分,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原因——」「所以说是私怨啊。小花屋的私怨。」面对空空理所当然的疑问,饥皿木直截了当地回答。说出了『犯人』的名字。「小花屋向牡蛎垣室长提议,说要处分剑藤犬个。说——要杀死她。」「…………?」饥皿木博士的这句话直截了当,不可能有误解,但空空就是无法理解。花屋把剑藤?为什么?她们两个前几天才刚刚组队接过任务呢——她们两人各打各的,根本没发挥什么出色的团队配合,但至少那天应该没发生什么会让花屋向牡蛎垣提出这种建议的事情。氛围也是种和睦——不,和睦也许是精神阻碍剂的效果,但空空不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什么争执。要说剑藤会让花屋产生私怨的原因。「花屋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杀死剑藤小姐?」「如果是在问她的说辞的话,原因是你撒的谎,空空同学。」谎言,听到这句话空空哆嗦了一下。他自然以为这是指他隐瞒和『地球』的接触——但不是的,空空此时终于了解了自己的愚蠢。了解,并诅咒自己的愚蠢。「你说那个幼儿园的人……员工和孩子们都是怪人。但是小花屋看穿了这个谎言。拥有分辨怪人才能的你伪装了才能——花屋把这件事看得很重,提出应当收拾掉剑藤小姐。」「等……等一下。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比起自己的谎话是不是被拆穿,他首先对花屋的行动产生了疑问。「这在逻辑上有问题啊……」「逻辑上吗?那我问你,哪里有问题?」「还说哪里……既然是我撒谎犯了错,那么受处罚……还是处分?受处分的当然应该是我啊,剑藤小姐又没有犯错……」空空一板一眼地解释,心里却想着为什么这么简单明了的事情还必须说出来。「所以才说是私怨啊——」饥皿木博士回答。「——大体上『逻辑上』的逻辑是,你会撒谎是为了减轻剑藤小姐的心理负担,换句话说是剑藤小姐让你撒谎的,因此她要负起责任来。」「啊……哎?这算什么……」真是乱七八糟。就连对现实适应度高的空空也无法接受这种不讲理的说法。甚至无法装作接受。「而且就连我……到底有没有撒谎都不一定吧——这种事情只有我才知道吧?另外就算我说的与事实不符,也有可能是我搞错了。以我的视力,也可能看漏吧?还有假设我,只是假设,我真的撒了谎,也不光是为了剑藤,同时也是为了花屋啊……」「是啊。小花屋不会不清楚这些。」「那么。」「以那孩子的立场,就算明知不对也能强行通过——小花屋在你看来也许是个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但不能忘了,她是第九机动室的副室长。是剑藤小姐的上司哦。她虽然自称是名誉职,但她——充分运用了这个立场。」「……哎。可是——」可是,后面就没有话了。不,他想到了之后该说什么,但那些内容太过分,他不想说出来。他总不能说:『花屋竟然会对剑藤小姐做这种仗势欺人的事情——』。竟然会依靠权力摆出蛮横的逻辑,将剑藤『处分』。他不能说。不想说。「这又不是现在才有的事情,空空同学。我想你也发觉了,实际上像你这样被地球扑灭军招揽时有关联的人全都被杀的情况很稀少。将家人全都杀死已经相当做过头了,还把你就读的学校烧光,将手机通讯录里的人都杀死,做到这个地步的,在地球扑灭军有史以来也只有你了。你也许以为这是因为你的英雄性——但那也不过是借口,实际上就是私怨,只是小花屋不讲理的说法而已。剑藤小姐和冰上君都不过是以军人身份服从上级命令而已。」饥皿木博士说。他的语气像是在揭秘老旧的戏法,看起来非常无聊。剑藤前一阵子也提过一点点——但这对空空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和一个月前杀死了和你有关联的人一样,这次小花屋要杀了剑藤小姐。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你是不是真的撒了谎也无关紧要。那孩子只是想杀了和你同居、亲密地生活在一起的剑藤小姐而已。」「……才、才没有亲密。」空空慌忙否认,但他也清楚他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没有说服力,而且就算饥皿木博士理解他也没有用处。一般想来,一男一女晚上睡在一张床上,看上去怎么可能不亲密。虽然不知道到访公寓的花屋怎么看待空空和剑藤的关系……但至少不是险恶的关系。少年的梦想。哈哈。她说。「说起来确实不讲道理。因为一开始提议让剑藤小姐照顾你的也是她。自导自演也要有个限度啊。」「哎……?那也就是说,这算什么,花屋因为……嫉妒剑藤小姐,才惹出这种愚蠢的私怨?觉得我这个朋友被抢走了……?」「要说的话,比起嫉妒,更像是想要独占你。那孩子从以前起就是这样。即便是名誉职或挂名的,也不该赋予小孩子权力。」饥皿木像总结教训似的说。「她的症状非常严重。」他又补充说。「我是作为心理辅导员结识小花屋的,总之很严重。」「严重是……」「当时她十三岁。在这么小的年纪就这么明显地显露出症状是很少有的。简单地说,她在那时对自己的评价极端地下。对自己的评价低下。对蒙羞和受伤极端恐惧。因此逃避与他人或社会的交流。喜欢孤立。害怕被责难,自以为被厌恶,只要稍微遭到否定,就坚定地认为对方憎恶自己。并且单方面地——索取和他人的坚固纽带。」「…………」「她不再打棒球的原因不过是『难以和别人相处』,加入地球扑灭军也是因为『明确地被需要』。拥有这些症状的人很难融入社会性的组织。她是想找出一条生存之路吧。通过守护人类这个巨大的目标来找出自己的价值。」「…………」「空空同学,那孩子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也许是个开朗活泼的女孩子,但她在学校里是个非常阴暗的孩子啊。以前是,现在也是。她不和周围人交流,也不参加活动。对她来说,空空同学,你这个人是她为数不多的,或者说唯一贪恋的对象。甚至会和你一起进行根本不想进行的团队合作。所以——他不允许有人接近你。虽说成了自导自演,不过当时她心里大概是觉得,杀死你家人的剑藤小姐不会和你变得亲密。」对空空同学来说小花屋不过是你众多朋友中的一位,被这样贪恋也真是——饥皿木博士尖刻地说。不知是对花屋尖刻,还是对空空尖刻。「那我该怎么办?你想让我做什么?」空空说。他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无法处理,结果便向饥皿木博士寻求帮助。「你突然……跑来告诉我这样。」「我当然是希望你去救剑藤小姐。你受了她那么多照顾,而且你撒的那个浅薄的谎话虽说只是远因,但依然给了小花屋一个契机。」「…………」空空没想到会得到这么明确的回答,畏缩了。他还以为一定会得到『这要你来决定』或是『之后的事情随你来选择』这要交给他来做决断的回答。完全没想到会被如此清楚地指明方向。「正好『破坏丸』也在这里。我会教你怎么用。用它的话,即使是初学者也能突破包围网。用它能不能打倒『恋爱咨询』就要靠运气了……她的『切断王』也是相似的道具,不过只要能靠近到刀刃所及的范围内,应该就有胜算。所以你最好不要事先给剑藤小姐打电话。反正她在战斗中也不会接……」「……为什么?」空空说。他忍不住要说。明知自己这样说很可耻——但还是忍不住要说。「我为什么一定要去救剑藤小姐?」「嗯?我刚才说过了吧。还想让我再重复一遍吗?你受到剑藤小姐的照顾,还是她遭到处分的远因。所以你有去救她的动机。而且也有方法。我刚才都说过了。因此你一定去救她。」「不……可是。」他想说,可是剑藤小姐是杀死我家人的凶手,随即便想起来这完全成为不了他的理由。这么装模作样的话,而且还是对着饥皿木博士,根本没有意义。他觉得只是浪费时间。浪费时间。意识到这件事,空空便察觉到自己已经打算去救剑藤了。心底深处已经决定了。但是,他还是需要。他这样利己的人需要一个理由来压制利己心。说重一点,一个让他去救剑藤的私情,一个不输给花屋的蛮横行为的强烈的私情——是比不可少的。所以他希望饥皿木博士能把它说出来。希望饥皿木博士能给予他将微不足道的利己心吹跑的动机。「不论多么专横,花屋对剑藤小姐的『处分命令』都是正式的吧?是得到牡蛎垣先生许可的,地球扑灭军正式的作战吧?如果违抗的话……不仅是违抗副室长花屋,也是违抗整个地球扑灭军吧?若是做了那种事——」「若是做了那种事,你就会被军队追杀。即使暂时救下了剑藤小姐,你们两个人也会成为逃亡者。小花屋会觉得你背叛了她。自私地这样认为。但是至少在小花屋看来,自私的是你才对。」饥皿木博士环视房间。环视这个宽敞舒适的客厅。环视这个空空已经住惯了的住所。「你会失去这里的生活。」「…………」「我可以公平地像你展示反方向的选项。如果你这次不去救剑藤小姐……那手无寸铁的剑藤小姐就会被『恋爱咨询』杀死。肯定会被杀死。封锁范围内的人也全都会被杀死,不过这和你没关系。因为就算你去救,那些人也会被杀。之后,你失去了照顾你的人。你再也吃不到剑藤小姐做的饭了。不过十三岁的你无法一个人生活,所以会派遣别的人来照顾你。也就是说派人来替代剑藤小姐。」「替代……」「那个人也许是比剑藤小姐优秀的保姆,也许不是。这一点不清楚。和你们直接的缘分也有关系。即使一开始觉得合不来,一起生活一阵子之后也许又会亲密起来——就像你和剑藤小姐的关系那样。当然,也有可能正相反。但是不管中间过程怎样,那个代替的人最终都会到达和剑藤小姐相同的命运。被小花屋怀疑你们的关系,处分掉。」饥皿木博士淡淡地说——表面上是这样,实际上说的话对空空非常严厉。虽然饶了个大圈子,但明显、显然在催促空空快点去救剑藤。不过也许是因为空空带着这种想法在听,才会这么觉得——「你明白吗?空空同学。你现在做出行动去救剑藤,同时也是在拯救未来。不光是剑藤小姐,还从小花屋手下救出了将来可能产生的众多牺牲者,将来可能会存在的和你有关的人。」「……为什么饥皿木博士会这么希望我……去救剑藤小姐?」空空下定决心问了出来。不这么问的话,无论如何也无法打开局面。「我觉得比起剑藤小姐,你和花屋的关系更密切……」「啊啊,是这样。说实话根本谈不上关系的深浅,我甚至没见过剑藤小姐。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啊啊,你现在一定觉得奇怪,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担心剑藤小姐,想要你去救她吧?实际上我并不是想救她。」「那么,为什么——」「我是想救你啊,空空同学。你也许会觉得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脸面说这种话,但我。」饥皿木博士斩钉截铁地说。「想要救你——希望你得救。」
5花屋潇能够例外地过着初中二年级学生和地球扑灭军第九机动室副室长的双重生活,当然是有原因的,但是没有什么必然性。说实话根本没必要这样做。如果她只是『想守护人类和地球战斗』的话根本没必要上学。另外她和空空跟剑藤不同,不是被招揽而是在小学的时候自己志愿参军的,反过来说没有理由被军队束缚。所以这种双重生活源自她自己的愿望。不,是源自她曾经的愿望——现在也许用过去时来形容比较准确。总之,这一天,这个时间里,花屋正在学校里,初二A班的教室里上第六节课。上的是古文课。用现代语翻译一千年以前的文章,理解其中的意义——同时心里想着:作者一定想不到自己的文章会被一千年以后的孩子们诵读。他究竟会不会感到高兴?花屋试着想象一千年后的世界,但她想象不出来。连一百年后都想象不出来。这也难怪,在现在这个地球上不知道人类还能延续多少年。这时,制服裙子口袋里的手机无声地振动了起来。振动的幅度很小,连振动声也没有,但花屋没有错过这个电话。现在正在上课,老师正要开始朗读课文,但花屋毫不犹豫,甚至没有选择时机就站了起来。教室里的任何人,老师也好学生也好,都没有看她。他们当然不是没有注意到花屋站起来直接走出教室,但甚至没有一个人瞥一眼。简直就像是透明人,她想。花屋故意没有走后门,而是从前门出去。故意横穿过黑板前,故意横穿过讲台前,然后故意大声打开门,使劲关上,但依然没有人做出反应。花屋走到走廊上之后,教室里也没有产生骚动。就这样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继续上课。仿佛千年前写就的文章比现在的同学公然走出教室更加充满现实感。这是我想要的孤立,她想。至少现在这样比和大家和睦相处更轻松。喜欢独处,这不是逞强。独狼才好。但是,要说她不羡慕那些坐在台阶上热烈讨论昨天看的电视节目的家伙们,那也是谎话——说实话,她继续做『初中生』的最大动机就是为了『看着』他们因为微不足道地小事而快乐的样子。故意用玩笑话来形容,那就是:『她的兴趣是观察人类』。花屋潇就是这样的初中生——但另一方面,空空空是她的心灵支柱。空空自己对这件事不得而知。甚至连想都没想过——现在她的生存状态,在各个方面几乎都依赖于空空空这位比她小的男孩子。对,甚至要杀光和他有关的人,连新的同居者都找借口处分掉。她走出教室,心想这通电话应该是处分完成的通知。这种报告等到休息时间再听也无所谓,不过她还是想早点听到好消息,好放心。然后似乎要烦恼一下如何安慰同居人被处分了的空空。但是她的期待落空了。不能容忍地落空了。「啊?搞砸了是怎么回事?」花屋一边毫不掩饰地焦躁地说,一边穿过走廊。现在是上课时间,她没有遇到任何人。不够就算是在休息时间,走廊上满是学生,她也会说一样的话。反正不管她多么大声、说什么话,别人也只会习以为常。所有人都习惯了花屋的奇行。到了能够完全无视的地步。「你给我好好解释清楚。」『那、那是……』电话另一头的人是明显比花屋年纪大的中年男子,却完全害怕了起来。他很清楚花屋的恐怖——或是说花屋的脱离常规。他很清楚花屋对『底下』人的残酷——所以即便对方是小孩子(或者正因为是小孩子)他也不敢随便糊弄,而是原样传达了发生的事实。不敢他心里完全不觉得花屋会接受就是了。『对购物中心的封锁按照预定结束了。其后,「恋爱咨询」用军团派发的「切断王」斩落了「万剐」的右臂。到这里都按照程序进行——』什么按照程序啊,花屋咂嘴。她明明说过要一击杀死的。该不会以为没有『破坏丸』对方就是个普通女孩子了吧?也许事实确实如此——但是那个女人平时使用『破坏丸』、将它运用自如,把众多人类或人类外表的怪人千刀『万剐』,至今为止不知砍掉过多少手足,怎么会仅仅因为自己的手臂被切断就害怕。这种小事都想不到吗,花屋心想。但是,花屋本来想象之后的发展是:『遭到反击,「恋爱咨询」反被杀了』,结果听到后面的话,顿时无语了。花屋也同样没想到这一点。「啊……?空空……?」『是的……空空空挥舞「破坏丸」突破包围网后现身,从背后斩杀了「恋爱咨询」……然后两人手牵着手,又从内侧突破包围网,逃走了。』这里他使用的『手牵着手』的形容不过是原样传达事实。独臂的剑藤如果不借用空空的手,都无法顺利行动。但是不用说,这个形容更加速了花屋的焦躁。「包围网被突破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难道包围网是用蜘蛛丝编的吗?到底有多偷懒啊?我说了这是超A级任务吧?而且本来让空空进入内侧就——」『可、可是「蒟蒻」——』这些责备听起来确实中肯,但男子却为难地解释说。『这次的包围网终究只是用来防止购物中心里的顾客出来而已,也就是面向普通人的封锁线……没有设想到使用「破坏丸」入侵或使用夺来的「切断王」突破的情形。』「…………」花屋没有回应。她很想怒吼,但总算忍住了,以她来说算是相当有自制力了。看来她也觉得自己是坏毛病又犯了,甚至有些自虐地表示反省。「……那么,后来怎样?」『不知道,我们跟丢了——那两人非常醒目,还以为远远地也能发现……』「……去公寓看过了吗?」『啊,没有……可是,既然要逃走,应当不会回家了吧。』「你怎么知道……算了,那边由我去检查,你们继续搜索。还有,事情结束后,给我整理一份包围网中被突破位置的人的名单,要让他们接受点处罚才行。」『哦……』男子为难地点头。他大概觉得反驳也是没用的。这是正确的判断。以他的立场,只能指望花屋在事情结束后忘记自己说的气话。所幸,这种可能性并不低。在不好的意义上,她不讨厌憎恨罪孽的人。「总之,你要是想挽回失分的话,就赶紧找到那两个人。尽快。找到以后,『万剐』可以当场杀掉。不,就要杀掉。为了不留祸根。但是,空空空要活捉。也不能让他受伤……因为他是英雄。」因为他是我们的。英雄——花屋再三嘱咐。电话另一头的男子还没有迟钝到听不出这句话里的奇怪意味,但也没有不要命到就此追问。在『火达摩』被迫退休的现在,地球扑灭军第九机动室最可怕的——恐怖的头衔持有者,无疑就是『蒟蒻』。「话说,『恋爱咨询』怎么样了?还能用吗?」『不。她死了。』「是吗。」花屋觉得有些遗憾,然后就把她忘掉了。
6结果空空空和剑藤犬个像花屋潇预测的那样回到了自家公寓——这与其说是因为交情深厚才一猜就中,不如说是瞎猜的碰巧猜对了。他们这个行动本想捉住对方的盲点,结果却完全没有争取到时间,对他们今后的发展颇为不利。他们跑出购物中心,突破封锁线(最后是空空挥舞『破坏丸』,剑藤用剩下的一直都挥舞『切断王』——轻松得像打破软糖做的墙壁一样),『借用』了附近违章停放的汽车(剑藤单手启动了引擎),回到了公寓。「你们怎么回来了?」饥皿木博士惊讶地说,但空空觉得他没有离开而是留在房间里,也许正是在等着他们回去。「现在应该尽可能远地逃离这一带才对。」「……我觉得饥皿木博士说不定能治疗剑藤小姐的右臂。」「别说傻话。我又不是外科医生,这种重伤最多只能止血。而且她本人都已经止过了……被砍下来的胳膊呢?」「太重了,就丢下了。」被砍下胳膊的当事人剑藤回答。她身受重伤,原本昏过去也不奇怪,但也许是空空喂她吃的精神阻碍剂起了效果,现在意识安定。「太重了……真是荒谬。地球扑灭军的开发室说不定能制造出义手……」饥皿木博士极其难过地说。看起来说不定比失去手臂的当事人还难过。「……但是现在你正被军队追杀。」「…………」听到这句话,剑藤沉默了。虽然她心里明白,但真的被人说起,还是受到了打击。她一定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地球扑灭军追杀。她之前一直是作为军队的战士在战斗。即便被斥为不合格的英雄,被如何抱怨,也依然继续战斗着——她杀死空空的家人,袭击幼儿园,或是照顾空空,一直在扼杀自我地无私奉献。然而。「对不起,剑藤小姐。」空空说。他看到剑藤失落的样子,忍不住道歉。而且她大概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军队追杀。因此必须向她解释才行。「这次的目标虽然是剑藤小姐,但这件事是我引起的。」「……?这是什么意思……?」「那是——」「那是因为小花屋喜欢空空同学。」空空正要说出他在哲人幼儿园对两人撒谎一事,饥皿木博士突然插嘴,拦住了他。就像是从一开始就看准了时机一样,插嘴得恰到好处。「所以她嫉妒你和空空同居、住在一起、和空空关系亲密,做出了这种蛮横的行动。」「这样啊……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饥皿木博士的解释却是简单明了地传达了现状,但缺少了许多重要信息。甚至让人觉得整理得太过简单明了,结果丢掉了事情的本质。说什么喜欢、嫉妒,简直像是爱情纠葛。但是剑藤好像完全接受了——她大概非常清楚花屋的性格,不,上司『蒟蒻』的性格。比空空这个朋友还清楚。「…………」这样啊,那么还是不要随便多说话,将原委详细说出来为好,保持这种程度的『简单明了』就好了——至少对现在的剑藤来说是这样,空空想。她已经快被现状压垮了,若是再说出空空因为担心剑藤的心理负担才撒谎,就会让她承担更多的『心理负担』。这件事总有一天必须要说出来,但不是现在——所有饥皿木博士拦住了他,他便没有再开口。饥皿木博士拦住空空的理由大概就是这样,但这成不了空空不把一切挑明的理由,也成为不了他把一切延后的借口,然后他还是没有再开口。结果,对于这次的欺瞒,他失去了向剑藤道歉的机会。直到最后,剑藤犬个都没有得知自己为什么会被地球扑灭军追杀、失去容身之处。认为这是悲剧还是救赎,就是仁者见仁了。「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我还以为总能有对话的余地……」剑藤无力地说。空空听说她还觉得有对话的余地,着实吃了一惊。他们杀死了『恋爱咨询』,突破包围网的时候虽然没有杀人但也让好几个人受了重伤。即便一开始的处分是因为私怨而设下的莫须有的罪名,反抗到这个地步,也没有和解的办法了。如果像空空之前那样,对手是『火达摩』那样脱离常规的人,也许还能想想办法——但这次不同。花屋是以副室长的立场运用权力打击剑藤。明目张胆地标榜不讲理的理由。这次没法逃避。花屋的失控既是失控也不是失控。虽不正确,但走了正确的形式。「是啊,没办法了。所以剑藤小姐,你就把地球扑灭军忘了吧——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贪恋那里的心情,但继续待下去,你也只会被杀掉。右臂虽然很遗憾,但现在即使是普通人也能用上不错的义手。」「手臂的事情我不太在意……我至今为止砍了许多人,这种小事自然可以接受……只是。」剑藤相当难过地说。「从此以后抱着空空的时候就只剩一半了,真遗憾。」「…………?」饥皿木博士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空空想,确实,他虽然是大人,但也不是什么都能明白。不过这件事他也不太想让别人知道,便没有补充说明。甚至希望快点离开这个话题。但剑藤却和空空的想法相反,把这个话题继续说了下去。「啊啊,不对。已经连一半都无法抱了。我和空空就要在此分别了。」「哎?」空空惊讶地叫了出来,此时他还是在两种意义上惊讶。一个是惊讶于剑藤想要离开他一个人逃亡,另一个则是惊讶于自己已经理所当然地认为会和剑藤一起逃亡了。不过他只是惊讶。事到如今也不想因此就改变想法。「不,我也会一起逃走哦,剑藤小姐。你只剩一只手,很难逃掉吧?」「……哎?」剑藤相当意外,睁大了眼睛。表情好像是听到了不敢相信的话——她这也是两种意义上的惊讶。即不敢相信这句话,也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空空嘴里说出来的。毕竟空空在左在存——『小狼』逃亡时,也只是帮助她逃走,自己还要留在军队中。剑藤知道他的性格。所以剑藤自然会觉得以现在这个状况,他没有理由和自己一起逃走。空空看出了她的想法。「那时候剑藤小姐不是还在军队里吗?」他说。「没有剑藤小姐的地球扑灭军,我留下来也没有意义……」「…………」听到空空这样直白地说,剑藤说不出话来。如果剑藤再冷静一些,或是空空说得再详细一些,她就能立刻明白空空追求的和在存事件时一样,无非是『舒适的生活』而已。换句话说,空空完全认可了饥皿木博士的话,即使他放走剑藤,或是帮助她逃走,之后自己留在军队里,也无法期望过上同样的生活。既然这样,那他也没理由留在军队里了。今后,即便派来新的『保姆』接替剑藤,也一样会被花屋『处分』——那样的生活算不上舒适,甚至会让他觉得自己也有危险。不,更进一步说,他和『地球』取得接触也成了他去救剑藤并决意逃亡的原因,这一点连饥皿木博士也不知道。他也会想逃避重大的责任。空空明白这不是饥皿木博士寻求的所谓『动机』——也完全无法回应他说的:『我想救你』这句话。但他觉得,饥皿木博士最清楚他这个人只会因为这种动机行动。因此希望饥皿木博士能原谅他——能够妥协。「……但是空空必须和地球战斗才行。我变成这样,已经无法挥动『破坏丸』,也无法战斗了……但空空今后也必须为了守护人类和地球对抗才行。」「这……」空空不知该如何回答。变成现在这样,她依然没有怀疑地球扑灭军的正义吗?难道她对军队和花屋的失控其实有别的理解吗——不过确实,如果撬动这一点,那么她至今为止的人生、她的战斗,都换变得毫无意义,难怪她会有这种想法。「……『古罗提斯克』只能放弃了,但『实检镜』现在还在我手里。另外『破坏丸』可以由我来使用,剑藤小姐今后就用『切断王』好了。」「…………?」「也就是说,即使不隶属于地球扑灭军,也能和地球战斗……对,今后我们两个人战斗就好了。我和剑藤小姐两个人和地球战斗。为此,我们首先要两个人一起逃掉才行。」空空觉得他一下子想到的这个理由还挺不错的。虽然纯属诡辩,但听起来还挺对的。至少他这么一说,剑藤就不会丢下他一个人走掉了。「可是……」剑藤依然表现出犹豫,但饥皿木博士像是要强行说服她似的说:「对,就这么办吧。」一边说,一边递给空空一个厚厚的信封。从信封的大小可以猜出里面是一沓钞票。「这是逃亡资金。能交到你手里真是太好了。军队配发的银行卡还是不要再用了为好。这些是我作为正规医生所得的正当收入,你们用起来不会有问题的。」「……哦……」空空痛快地接了过来,却同时露出困惑的样子。不,关于这一点他早就应该感到疑惑了。为什么这位瘦医生会这么愿意帮助空空?说他是愿意帮助也许有些不符。空空本来没想去救剑藤,如果他不说这件事,空空甚至连剑藤有危险都不知道。说出来不好听,但这确实最符合事实的说法:饥皿木博士好像只是随意驱使空空而已。说不定他真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救剑藤,空空猜想。这个猜想落空了——饥皿木博士明明都对他实话实说了。饥皿木博士现在才上第一次见到剑藤犬个,更何况他比起救剑藤更想救空空。虽然是花屋策划的,但将空空介绍给地球扑灭军的一人是饥皿木博士——但他还是想救空空少年。他无论如何都想救空空。饥皿木博士。因为某个原因一定要这样做。「另外这是我的诊疗所里开的精神安定剂,虽然没有你们的精神阻碍剂那么有效,不过还是给你们吧……我觉得没什么大用就是了。剑藤小姐。」饥皿木博士最后说出的建议对他来说不过是附加上的,却大大改变了剑藤犬个剩下的人生。「你和空空同学不同,拥有正常的感性。但你的感性被大大扭曲了。你已经被地球扑灭军完全洗脑,现在再对你说这些也许也没用了……你在被军队招揽的时候,通过把家人被杀的打击转化为对地球的敌意,才保持住了自我。通过将没能阻止『大声悲鸣』的罪恶感置换成对地球的憎恨才保持住了自我。作为生存方式来说,这样做是正确的,但你差不多该明白过来,你的敌意和憎恨的目标骑士不是地球。以空空同学的人性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所以我希望你能代替他做到。」「代替……空空?」「对。你来代替空空同学憎恨地球扑灭军。这件事只有杀了空空同学家人的你才能做到。」
7三十分钟后,空空空和剑藤犬个乘坐的汽车驶出地下停车场。当然他们丢弃了『借来』的汽车,又重新借了一辆。他们几乎没做什么准备却花了三十分钟,主要都是用来换衣服。虽然变装没有什么意义,但(饥皿木博士)还是觉得换身衣服比较好。空空只换了上衣,实际上根本要不了一分钟,但剑藤换衣服花了不少时间。由于只有一支胳膊,所以很麻烦——剑藤刚开始还不愿意,但最后还是让空空帮忙了。想起刚搬到这个公寓里的时候,让剑藤帮忙换上紧身衣『古罗提斯克』的事情,空空才切实地感受到那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当然,换上的不是剑道服。它对剑藤来说,不仅是保护自己的道具,同时也是地球扑灭军的制服——因此她再也不会穿上了。虽然觉得穿上也无法掩饰独臂,但剑藤还是穿上了披肩。这样便结束了换装——开始他们的逃亡。饥皿木博士将他们送出门之后,在失去了主人的公寓房间里一个人喝起自己重新泡的咖啡。空空刚才用不熟练的手法颤颤巍巍地给他泡了咖啡,要说饥皿木博士现在是在清嘴里的味道也太对不起空空了。但实际上他就是在清嘴里的味道。他本来最讨厌难喝的咖啡了。刚才喝下那些黑色的水不知消耗了他多少忍耐力。当然,现在不是该说什么『等着两位逃亡者换衣服结果自己换了口味』之类的冷笑话的时候。他当然也知道继续待在这里风险很高。送走两人之后,他也应该尽量远离这栋公寓。但他没有。完全不打算那么做。光看他符合『博士』身份的举止风貌、学历、医生身份、拥有的知识,人们常常误解——其实他没有那么聪明。他会选择明知不合理的做法。因此他才来到这里——因此他才待在这里。「为什么饥皿木医生会在这里……?该不会是把那两人放跑了吧?甚至还教唆空空和剑藤小姐逃跑……」女初中生——花屋潇用『看不见的剑』切开锁上了自动锁的大门,穿着鞋走进房间里,质问饥皿木博士。她的眼神似乎是空虚的,又似乎是充实的。若是充实的,那其中充满的一定是疯狂。若是空虚的,那她缺少的是什么呢?饥皿木博士思考着。用他所剩无几的寿命思考着。「不是这样吧,医生?医生是我的同伴吧?」「我是有这个打算。真的有这个打算。我想做你的同伴。所以空空同学到我的诊疗所来的时候,虽然感到背后有你的踪迹,但还是顺了你的心意,将他送进了地球扑灭军……当然我也确实觉得他能成为英雄。这是我作为医生的立场。」「……啊?」饥皿木博士的话好像是在岔开话题焦点,花屋感到很不高兴,焦躁地挥舞手臂。身后的茶几跟着被无声地分成了两半——『看不见的剑』。真的看不见。不仅是刀身,连剑柄也看不见。道具的特性是看不出远近——这在对人战中最为棘手。但是和剑藤使用的『破坏丸』与濑伐井使用的『切断王』不同,这把『看不见的剑』不具备自动战斗的能力。也就是说不会自动砍杀敌人。砍人的——杀人的。始终都是花屋潇。「你在说什么啊?一声。我完全听不懂。医生你除了作为医生以外,还有别的立场吗?医生不是应该为了医学的进步、为了患者而舍弃一切吗?」「嗯,你说得对。正是如此——不,小花屋,这才是问题所在啊。那些『舍弃』掉的东西,现在影响了我的人生。真是,该怎么说的……用个陈腐的性用:人生真是不如意事常八九。没有那么容易舍弃啊,人生也好,过去也好——感情也好,人性也好。我真的很羡慕空空同学完全没有这些东西。你也是这样吗?小花屋。」「……?医生,你会告诉我吧?那两人逃到什么地方去了?医生一定是假装协助其实骗了那两个人吧?假装放他们走,其实是把他们引进死胡同吧?医生为了我这么做了吧?」「……作为医生的我非常满意你的这种性格。不,其实有一部分是单纯地因为我们都放弃了棒球,话题合得来。不过至少比起刚认识时的一味消极,你现在这样要有魅力多了。但是,你这样有些孩子气了吧?你对所有东西都太想要独占了。」「我当然会孩子气了。我就是小孩子啊……医生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啊?」「是吗?啊对了对了。是说过。」「多亏了医生才有了现在的我——所有我不想杀掉医生。」「那你就不要杀掉我就好了……看到你的样子,我也觉得自己作为医生很了不起,涌起了自信呢。因为你小小年纪就隶属于地球扑灭军,几乎被责任感压垮。而我能治好了你,将你变回了普通的小孩子。只是——我其实不是个好大人。不。」饥皿木像是在抑制痛苦似的微微皱起眉头,说。「我其实不是个好父亲。毕竟我连自己的女儿被人当狗养都不知道。」「…………?」「不,这是题外话,抱歉抱歉。只是中年大叔的蠢话。大叔不像样的蠢话。但是即便是这样愚蠢的大叔,也知道感谢。虽说只有几小时,但女儿依然得以从狗变回人类——因此会想要报答这个恩情。」说到这里,饥皿木博士正好喝完了咖啡。他做出了违背仰慕自己的花屋期待的背叛行动,本来只是想尽一下向她解释的义务,之后就不该说什么了。但由于医生的习惯,不小心就说出了忠告。就像他对待剑藤一样,也给了花屋建议。真是个坏习惯,不,是职业病,他想。甚至觉得自己也不是个好医生。「你今后大概想在地球扑灭军中出人头地,那么你总有一天会知道不明室这个部署,你一定要注意里面一位叫做左右左危的女性。我不想说自己前妻的坏话,但是那家伙实在是——」但是饥皿木博士的这个坏习惯被制止了,他想给花屋潇什么建议,永远也不得而知了。与其说是制止了,其实只是单纯地被砍断了脖子,被斩首了。就像女儿失去了脖子以上的部分一样。父亲也失去了脖子以上的部分。饥皿木博士觉得,从特性上考虑,花屋的『看不见的剑』一般会设置得比别人预测的长一些。事实也正是如此,那把剑至少能够到这么远的距离。而且还锋利得让他在被斩杀之后还能保持一瞬间的思考。饥皿木博士的头掉到了地毯上,他的身体像喷泉一样喷出血液,弄脏了天花板和地板。花屋看在眼里,肩膀颤抖起来。瑟瑟发抖——仿佛全身痉挛一样。对,现在,花屋潇。正因为愤怒和悲伤而颤抖。「不可原谅,那个女人……把空空从我身边夺走还不知足,还杀掉了饥皿木博士……!」虽说是用『看不见的剑』,但还是有手感的。她用自己的手斩落了恩师的首级,却能如此真心地发怒。她的感情如此丰富,根据事情发展不同,也许真的能够当上。也许能当上心灵不为感情所动的空空空的真正的搭档——实际上,在表面世界里,她就处在与之相当接近的位置上。但是已经没有那种发展了。不可能了。现在,空空逃离了地球扑灭军,也逃离了花屋,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但只有花屋还没有察觉到。她依然真挚地相信着。相信着在未来能和空空空两人一起拯救人类——打倒地球。
8就算这世界上真的存在正义,存在英雄,这个故事的结局也一定和它们没有关系。而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或是友情。(第7话)(终)

第8话 「别了我的朋友!在天空翱翔的英雄(后篇)」 0做大事不需要大理由。做小事则需要小理由。 1由于不能让独臂的剑藤开车,因此这次也是空空坐驾驶席。但是之前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在存变成了什么模样,空空依然记忆犹新,即便会不方便说话,依然坚持让剑藤坐后座。累了的话还能躺下,应该还是坐后座好一点吧。「我以前啊。」坐在后座上的剑藤说。和上次不一样,现在是大白天,也没有下雨,一眼就能看见是小孩子在开车,不过也只能走一步算一般了。地球扑灭军的影响力甚至超过政府权力,因此空空他们在意是否违法法律也没有什么意义。不过为了让自己安心一些,空空还是戴上了『实检镜』。他觉得戴上眼镜就能看起来像大人一些,真是孩子气的挣扎。「一直害怕自己有一天会自杀。」「……?自杀?」「嗯。在学校上课的时候,会不会突然倒在桌子上,割开自己的手腕……整体担心着这种事。」「…………」「不,那种事我当然不会做啦……但是怎么说呢,我完全无法相信自己这个人。觉得把我的性命交个这家伙没问题吗。」两人说这些话的时候,饥皿木博士已经归西,不过如果他能听见剑藤的这番话,也许会教导她说:『这是「不安恐惧」中的一种,叫做自杀恐惧的症状』。就像他曾经教导空空那样。自己一定会自杀。这么觉得,所以才会想。高中的野外学习的时候,同学们在地球的『悲鸣』中死去的时候——她还以为那些人都是自己杀死的。她听不见『悲鸣』,因此完全想不出同学们死去的理由或原因。但她竟然能够得出这样跳跃性的结论,还是要归结于这种『症状』。她以为自己杀了朋友们来代替自杀。所以那之后,当地球扑灭军招揽她做英雄候补、杀了她的家人时,她也有同样的想法。当然,她也明白不是这样,但内心的一角怎么也抹不去这个怀疑。我的家人是不是也是我杀的。明明家人就是在自己眼前被烧死的,却还是挥不开对自己的怀疑。牡蛎垣形容她当时是『脑子里掉了好几根螺丝』——但这样看来她的螺丝在很久以前就掉了。不,可以说『那个地方』原本就没有螺丝。不论是不是自己干的,少女对所有事都怀有罪恶感,抱有压力——如果没有精神阻碍剂,或者没有『小狼』,她早就坏掉了。所以虽说是因为花屋的无法理解、不讲道理的横插一杠,但趁现在离开地球扑灭军也许是她有可能长命的唯一一条路。而且还失去了一根胳膊。于是她接受了饥皿木博士的忠告,第一次思考起来。无法再为地球扑灭军做贡献后,她第一次思考起来——为了保卫人类而战是好事。这个想法她至今也没有改变。甚至觉得即使当不上英雄,只要成为能帮助到英雄的人就行了。对,即便仅仅是照顾起居。但是她觉得,保卫人类和为了地球扑灭军鞠躬尽瘁也许不等价。她能这么觉得,虽然晚了许多,但也许还来得及。「对吧……这是为什么呢?家人被杀了……却不凶手的气……这很奇怪吧?空空?」「啊?」空空听见她在后面这么说,吃了一惊。可即便吃惊空空也无法转过头,无法知道剑藤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不,即便他转过头,看见了表情,空空也无法理解剑藤的感受吧——因为他就和杀死家人的凶手同居生活了一个月。剑藤心里也清楚,没有等他回答便继续小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杀死空空家人的时候……才会站到桌子上,让你看清我才是犯人……不过我本来是不想让你看到杀人现场的,怕你和我一样留下心理阴影……」「啊,这么说来,我爸爸总是一直担心有没有锁门。明明记得锁了门,却还要检查好几次……那一定也是不安恐惧的一种吧。如果住在那种自动锁的公寓里就不用担心这个了呢。」空空的评论依旧略微偏离,而且本人还没有察觉,但剑藤微笑着接受了。灿烂地微笑着接受了。她从英雄候补堕落为不合格英雄,又变成保姆,现在甚至变成了逃亡者。而空空的这种无法把危机认知为危机的态度,不知怎的让她感到平静。「以后要住哪里?暂时睡在车里可以吗?」「更重要的应该是要逃到那里去吧……『小狼』逃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她要去那里?」「她没有告诉我详细的计划……我想还是不知道的比较好。我猜她可能是想远走高飞到海外。」「嗯……海外啊。」「我们也这么做吗?说到地球扑灭军鞭长莫及的地方,果然还是要到外国吧……啊啊,不过偷渡路线已经不能用了吧。总觉得只要能想办法出国就好办了。」「确实,像『蒟蒻』说的那样,地球扑灭军的守备范围遍及全国,但也不是在全国各地都是最大的势力。国内也有几个对抗势力……」「对抗势力?不是类似组织?」「嗯……不,确实也是类似组织。不过说它们是竞争对手有点形容不足,应该是过分竞争的对手。保卫人类这个巨大的挑战中,同时也包含着巨大的利益和权力嘛,各方也会相互争夺……说起来很不好听吧。和它们战斗也是机动室的任务。主要是第四部队负责,我也偶尔会去……」「嗯……」空空点了点头。剑藤觉得她好像把大人社会的阴暗面展示给了一个孩子看,心里不是滋味,但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过意不去,空空根本就不在意。这孩子什么样的现实都能毫不介意地接受啊,剑藤觉得不可思议。和它们战斗,同时也意味着——不是和怪人而是和人类战斗。意味着再在地球扑灭军里待下去,他也有可能被委派这种任务。他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看上去不管知不知道他都会只回答一声『嗯』。剑藤甚至觉得,即便她现在说『其实我是男的』,空空也只会『嗯』一声。「空空,你刚才说要我们两个人战斗,但我觉得要想和地球战斗的话,还是藏匿在这种对抗势力中比较现实。你觉得呢?」「啊啊……原来如此。那样的话你的胳膊也能得到治疗呢。装不装义手姑且不论,你的胳膊不好好治疗的话说不定会得败血症或破伤风。」「嗯……」空空若无其事地说出了可怕的话。饥皿木博士说了好几次他不是专家、只能止血什么的,不过好歹也拿现成的料酒和热水消过毒了。但这些处理就算是外行人看来也不会觉得妥善。「那就真没办吧?剑藤小姐如果知道联络方式的话,现在就打电话吧。我们还带着不少贵重物品,说不定他们会接纳我们呢。」「不一定呢……『破坏丸』级别的武器不论哪个组织都有,作为交易的材料有点不足够啊……毕竟要接受国内最大集团地球扑灭军的逃亡者,需要有相当的觉悟呢。」剑藤一边说一边想,如果用另一样东西做交换的话,大部分的组织应该都会接纳他们。这样东西不用说,就是空空空本人。英雄空空空。至少在已知范围内唯一一位能够识别怪人的人类。至今没有得到过别的集团中存在这种稀有人类的情报,因此只要能够证明他的资质,应该有人愿意藏匿他们,肯定也会顺便治疗剑藤的手臂。但是……剑藤又想。她无论如何都害怕,即便到了别的组织,依旧会重复同样的事情。她和『恋爱咨询』虽然彼此讨厌,但依旧是同伴。被同伴从背后攻击的经历在她的心中刻下了深刻的创伤。被人从背后攻击。是军人最大的恐惧。「空空想怎么做?」「嗯?你在说什么?」「你还问什么……肯定是关于今后的事情啊。你被强拉进地球扑灭军,还两次被迫陪着别人逃亡,是不是已经吃够了组织和集团之类的苦头?」「啊啊,你说这个啊……确实是吃了不少苦头,不过如果这么说的话,在现在这个世上会什么也做不了啊。我惦记的就是剑藤小姐的手臂一定要接受治疗——如果其他集团能提供尽可能好的治疗的话,就去那里吧。」他的态度坚决。下决定这么干脆,让人觉得他不是在担心剑藤的伤,只是对任何事都无所谓而已——不,这里说的是,他确实是『对什么事都无所谓』,但不知是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动摇。空空曾经和『火达摩』正面战斗,还从背后砍了『恋爱咨询』,剑藤本来是想问问他对于『同伴』的看法,但没有成功。这名少年对组织甚至都不知道有没有归属意识。包括地球扑灭军在内,不论他从属于哪里,大概都觉得『讨厌的话逃走就好了』——他大概没有理解,即便是暂时躲藏,即便是为了治疗剑藤的手臂,一旦从属了新的集团,也许就无法轻易脱身了。在这方面他还是个孩子。剑藤现在让空空开车,自己筋疲力尽地倒在后座上,一点也靠不住,也许根本没有资格想这些——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要振作起来才行。「……有一个总部在四国的叫做绝对和平联盟……通称『绝和』的集团。我和他们一起战斗过好几次,也不是没有认识人。他们和地球扑灭军不同,主张有些过激,不过大概也只有那里会藏匿我们了……至少是最容易交涉的地方。」「哦,那就那里吧。」「肯定会给空空你……增加负担就是了。」「我明白,要用我的眼睛做交易吧。」「…………」他似乎是明白的。不过,是不是真的明白就不知道了。「那么,马上打电话吧……啊啊,空空,不能上高速。那里全是摄像头。」「好的。往四国开吧?」「不,如果交涉成立的话,我想他们会派直升机来接我们。现在往哪个方向都行,只要想着往远处跑就好了。虽然被封锁了我们也能突破,但如果出现战士级别的人的话……就会变得比较严峻。」战士级别。剑藤最害怕的当然是花屋本人出现——但花屋是空空的朋友,还执着于空空,她的名字很难说出口。不过空空本人对这件事根本不在意就是了。「知道了。可以用手机吗?我听说用手机的话会被查出使用的地点。」「这个加密了,没问题……在通常设定下,就连自己人也不知道电波的发信位置。你在『火达摩』战中用手机的时候也没被找出位置吧?」「说起来确实没有,不过那时候我根本顾不上这个就是了……这样啊。那我暂时先不说话。」「嗯……」就在剑藤试着用单手、而且是非惯用手的左手费劲地操作手机的时候,在她凭着记忆拨打没有记录下来的『绝和』的号码的时候,在输到第六位左右的时候,画面突然切换了。有电话打进来。而且是『茶话』打来的。第九机动室室长,牡蛎垣闩。「…………」剑藤思考了一瞬间,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喂……是我。是我啊。」她本想说得小声一些,不让空空听见,但没有成功。反而要非常努力才能克制自己不抬高声音。如果没有吃精神阻碍剂,或者没有被砍掉一根胳膊有些贫血的话,她说不定会怒吼出来。怒吼。也许会发出悲鸣。「……不用。你就别管了。不要再管我了。」从听筒中听到『茶话』——牡蛎垣的话之后,剑藤回答。至少她自己是想冷静地说出这些话的。不知为何,对方在说什么她完全听不进去,总之大概是,牡蛎垣说现在还来得及,劝剑藤不要逃跑了。什么来得及啊,剑藤想。虽然剑藤不知道具体的原因和细节,也不知道花屋为杀剑藤做了哪些安排,但不论如何,都不可能越过室长牡蛎垣来实行这样大规模的作战。也就是说他事先就知道剑藤会遭到袭击,而且这个作战还是他许可的。那么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来得及?「我知道,『茶话』……你不过是想抢回空空而已吧?我们要是被你的甜言蜜语骗了,傻乎乎地回去,就会是我一个人被处刑吧?不管现在做出什么保证,到头来你都会对『蒟蒻』言听计从,发出许可吧?」绝对不会有那种事,我绝对不会那么做,牡蛎垣不停地说。听到他的话,感觉好像真的回去也不会有事一样。他还说,军队小心地保存着剑藤被砍下来的手臂,虽然可能无法完全恢复,但现在也许还能接上。听起来很有魅力。可是这充满魅力的话现在剑藤听来也只是觉得乏味。为什么会觉得牡蛎垣的话这么无聊,她自己也感到奇怪。「你。」剑藤说。一边说,一边确认着这就是自己现在的认知。「你没有选择我,而是选择了『蒟蒻』。没有选择剑藤犬个,而是选择了花屋潇。仅此而已。不要想现在再来挽回……不要想现在再来弥补。我绝对不会把空空交出来。绝对不把空空交给你。空空是我的狗。是我的宠物。」绝对不放手,她说。剑藤强有力地说。所以她觉得这些话驾驶席上的空空应该也听到了,但那也不所谓。反正空空就算听到这种话也肯定不会介意。「不要再打电话来了。我对你无话可说。那根胳膊我不要了,你扔了吧。吵死了,你不能安静一会儿吗?我从以前就最讨厌你那种哄小孩的声音了。你装作把小孩当成大人看待的样子,其实比任何人都把小孩当小孩子。骂小孩子很开心吗?装作理解小孩的大人很开心吗?你就那么想受人景仰?但是你的那些企图别人一看就知道。在我看来你的那种态度不过是在像小孩子谄媚一样。告诉你,我不是你的孩子。」剑藤冷冷地说。「去死吧。萝莉控。」 2按下结束通话键的时候,剑藤觉得有什么东西结束了。那恐怕是早就该结束的东西。原本在牡蛎垣认定剑藤是不合格的英雄,将她抛弃时,就应该结束了。「嗯……抱歉,空空。让你听到丑陋的内讧了。」「哦,我还以为你们很要好呢。剑藤小姐,你和牡蛎垣先生关系不好吗?」「……嗯。」这孩子果然有些错位,剑藤想。他对现实的接受范围或许很广,但对人心和人际关系的认知却完全不对路。听到刚才的对话,感谢却是『哦』就已经很奇怪了。他是多么没有兴趣啊。剑藤反而好奇起来,问。「呐,空空。你对『蒟蒻』是怎么想的?对『蒟蒻』……不,对花屋是怎么想的?」「什么怎么想……是朋友啊。」空空干脆地回答。既没有害羞也没有炫耀的意味。完全和预想中一样,有些可怕。抛开地球扑灭军的立场来看,甚至有些让人不舒服。「虽然你说过你们没在交往……但你真的没有想要和她交往、喜欢她一类的吗?」「没有啊。没有这种把她看成女孩子的想法……啊,这种说法是不是对花屋很没礼貌?」空空在这种情况下还在考虑对花屋是不是『没礼貌』。「不过,我觉得花屋也不是那样看待我的……。我认为男女间是存在友情的。」「嗯……是吗。空空认为男女间存在友情啊。」剑藤觉得还是不要说出她的意见比较好。她说这些话也不是为了和空空议论,便只是重复对方的话,装出对话的样子。「不过现在有点可怕,还是逃走比较好。说起来,那家伙以前也干过这种事呢。在少年棒球时代,我和别的队友交好的话她就会用球棒打人。」「……那不是很严重的事件吗?」「确实引起了骚动……但是这种事,大家一般都会视而不见,不是吗?看到朋友、前辈或是后辈做出奇行,也马马虎虎地、或是看笑话似的不去理会,让事情到此为止,不是吗?」空空说。他的语气好像真的对花屋的奇行(?)没有任何想法一样。「最多也就是说说,那家伙好奇怪啊,好可怕啊,之类的。在地球扑灭军里,大家也都不去理会『火达摩』现实的那种偏离常识性格吧?『恋爱咨询』小姐不是也相当有个性么?」「这是——」一回事吗?花屋的那种极端性格,剑藤也不是毫不知情。不理会,不在意,装作没看见——对前兆一概视而不见,直到事情发生才说『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就像是地球扑灭军把地球之前小规模的悲鸣说成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事情』,一直把它当成耳旁风,将优先顺序设置得很低,等到『大声悲鸣』发生后却又说它是『完全可以预料到的悲剧』,追究剑藤的责任一样——吗?「…………」这样的话,拥有『接受』现实的资质的人也许不只是空空一个——空空的资质也许反而是『直面』。不会装作看不见,将暴力而猎奇的朋友接受为朋友。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能看怪人。「呐,空空——」剑藤觉得这之中说不定有什么人类和地球之战的关键,想要更深入的谈一谈。关于花屋,关于花屋和空空的关系。但是,追寻刚刚发现蛛丝马迹的提示的努力被迫中断了——不要忘了,她们现在正在上演逃亡剧。能够即兴发挥的余地有限。「……剑藤小姐。不好了。」「哎?」空空看着后视镜说。这孩子为什么会这么精通驾驶?到底受了『小狼』多么严格的指导?「什么不好了?」「有追兵——你看后面。那是地球扑灭军的车吧?」剑藤照他说的透过后挡风玻璃向后看,只见一辆车以迅猛的速度接近。正如空空所说,那辆加长轿车她认识。前几天袭击哲人幼儿园的时候,花屋、空空和剑藤三个人坐的就是那辆车。另外从空空家移动到那栋公寓楼的时候,牡蛎垣、空空和剑藤三个人坐的也是那辆车。现在,这两件事的记忆都仿佛是非常久远的了。不敢相信那时候有三个人。现在是两个人。「……『开车走神』。」「什么?」「『开车走神』。真名是了城娱也。第九机动室的专属司机——说起来没有给你介绍过呢。他不是外部而是内部的人。而那辆车就是军团配给给『开车走神』的道具『刑车辆』……空空,加速。被那辆车追上就完了。」「可是,信号灯快变了。」「不用我再说一遍了吧?」「是。」空空回答的同时猛地踩下油门,加速了。剑藤感到这个动作之后解开了安全带。一般来说会采取相反的行动,但情况已经不一般了。不,从一开始就不一般。他们虽然像游戏中心的赛车游戏那样加速、提升速度,但这辆车终归只是普通的车,被『开车走神』的『刑车辆』追上只是时间的问题。在那之前必须做点什么。剑藤按下车门上的开关,打开窗户。她迅速作出判断,根本没有犹豫。即便没有精神阻碍剂的作用,剑藤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吧。牡蛎垣想她伸出的援助之手也许是真的,而她挥开了那只手,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同时她也不想就此等死,至少在空空还拉着她的手的时候不想。她要活下去。她要战斗。剑藤用左手使劲把三把『切断王』中的一把从窗户向后扔了出去。不是惯用手也没关系。那高科技手斧拥有绝对不会偏离猎物的机能,直接命中了『刑车辆』的驾驶席。它的威力当然比不上『火达摩』的『Fire Ball Earth』,不可能有足以击飞半个车身的威力,但也足以切开特殊加工的挡风玻璃、将里面的一个人杀死了。受到手斧直击的时候『开车走神』大概误打了方向盘,『刑车辆』像在雪地上一样回旋起来,撞上了护栏。这一连串事件又不是发生在无人的荒野,反而是城市里大街的路口附近——周围当然也受到了不少的损害。对面的车为了躲避回旋的『刑车辆』发生了连锁事故,有的冲上了人行道,有的急刹车而被追尾,到处都冒出烟来。剑藤觉得,那辆车干脆爆炸了才好,还能用来扰乱视线,不过现在这样对周围的伤害还算少的,也算是一件幸事。「怎么会这么快就被追上呢?」空空平静地说。他从后视镜和侧视镜里完全看清了情况,一点也不慌张。他绝对不会因为预想之外的事情而惊讶,在后方出现『开车走神』的时候,大概就已经知道剑藤会怎样应对了。也就是说,他也做出了战斗的觉悟。「是啊……『切断王』一共就只有三把,这么快就失去了一把。已经不能再扔了啊……」「以前看见交通事故的时候,我总是想。不过正确的说是看见大家用手机拍交通事故的照片的时候。」空空依然没有减速。即使已经没有了追兵,他好像也放弃了遵守交通信号和限速,然后不知为何突然说起了无关的话。「他们那么做到底是基于什么心理?竟然会把别人的麻烦、痛苦、不幸拍成照片。这何止是不谨慎,简直是讨厌啊。」「…………?」「所以我每次看到这种事情都像是在显示『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和那些家伙不同』似的转开视线,马上离开——甚至对自己没有跟着起哄、能够不理会这种事件感到骄傲。但是,在接受饥皿木博士的指点后再想想,那大概也是嫉妒吧。我大概是在羡慕他们。」空空用没有感情的语气说。他完全没有后悔、反省的样子,只是淡淡地将事实作为事实来陈述而已。「至少那些人能够直面事故,否则也不会拍照片啊……不是像我一样转开视线走开。剑藤小姐,我也没有你们说的那样正视现实啊。」「……是吗。」剑藤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不,这样啊。之前的话题正说到一半。而且空空那么频繁地确认后视镜,不可能没有仔细确认(何止是)伤员的剑藤的情况。所以这些话大概是他在用他的方式安慰剑藤。虽然听不听明白。所有人都会逃避现实,但是意外地,每个人也都会用自己的方式直面现实——他是想说这些吗?剑藤也是这样吗?但是,那么为什么——剑藤会,只有剑藤会听不见地球的『悲鸣』呢?是不是其实听见了,只是忘记了而已呢?但是那样一来她就没理由在『小声悲鸣』中活下来了……那只是个『巧合』吗?自以为自己是特别的。理由是『因为她特别』就好。但是——这才是她最应该考虑的地方。如果她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某种原因才『听不见』的话。「……『开车走神』会追上来大概是因为和『茶话』的那通电话吧……虽然电波的发信地点被加密了,但既然是电话,通话内容就会传过去。从我说话时的背景音之类的东西中说不定能找出大致的位置。」「啊啊……在推理电视剧中经常有这种。电车的声音啦,狗的叫声啦一类的。可是那通电话中包括了什么能确定位置的声音吗?」「『茶话』可是个能从引擎声中听出车型的变态啊。谁知道有什么会成为提示……抱歉,是我大意了。那种电话不该接的。」为什么会接呢?是因为想和那位给了她很多照顾的优雅绅士说句话吗?还是说她还有留恋呢?不管怎样,在逃亡过程正着都是过于重大的过失。「『开车走神』姑且是击退了,不过马上就会有别的追兵……话虽如此,他们对我们的定位应该也没有那么精确,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会设好封锁线。在那之前换车吧。」「是啊……那样做比较好。刚才的事故也有很多目击者,真是要被拍下来了。那就到那边的停车场去吧。」「不,再离远一点。而且最好不要用停在停车场里的车,而是要找违章停车的车。车主会以为是被拖走了,略微晚一点才提出盗窃报告。」「啊啊,原来如此……所以刚才也借用的是违章停车的车辆呢。」空空敬佩地说。不过这些只是也都是牡蛎垣教的,剑藤心里可骄傲不起来。被夸奖反而心中有愧。不仅因为是虚荣和逞强,更因为自己的花招早就被对方看穿了。然而现状是,即便如此也必须这样做。算了。即使可耻也能活下去。「总之,先这么开一会儿……。我趁现在和『绝和』里的认识人打电话。比起求助,更像是交涉的感觉吧。……我大概会把空空说得夸张一点,可以吧?」「当然可以。如果是一点的话。」「嗯。一点。」结果不是一点。 3有个词语叫做人文主义。它的近义词有人道主义和人性——所以人文主义的反义词应该是不人道的或是『简直不是人』。为了守护人类而舍身行动,为了守护生命而不惜一切努力、不计任何牺牲,这可以说正是人文主义的极致。而另一方面,也有个词语叫做人为失误。人类造成的失败,人类造成的错误——不论西东构建得多么严谨,只要是由人来操作,就不存在完美的系统。比方说,即使保险箱上了绝对打不开的锁,也不能说绝对不可能从里面偷出东西来——会产生『主人把钥匙丢了』、『把写着密码的纸丢了』之类的失误。不,如果是失误的话还好——想想看不是失误的情形。想想看拿着钥匙的『人』故意偷出里面东西的情形。如果本着恶意来使用的话,就连原本是为了保护市民而制定的法律也会变成欺诈的工具。光听理念和原委完全就是善意的团体,是充满梦想和希望的组织,结果不知何时变成了蹂躏人权的邪恶集团,这种事情常有发生。迷恋私欲,迷恋权力。东西本身是正确的,使用方法却错了——但这也是人类的人性,人文主义的极致。只有人会做这种事。能做这种事。动物和植物充斥在地球的各个角落,但即便再怎么在生物界里寻找,也只有人类会错误地使用正确的东西。因此人为失误也是人文主义的一环。地球扑灭军有着防范下次『大声悲鸣』、守护人类、还有与神秘怪人和地球战斗的高远志向,而它正确的力量,现在却被一个女初中生错误地使用着。而这个错误不会被纠正。因为它是正当的。靠着第九机动室副室长的立场和权力,她不断正当地犯错——不是像怪人那样,而是像人类那样不断犯错。没有人责备她。所有人都宽恕她、理解她、听从她——追逐逃亡者。「……跟丢了?是吗。没关系。反正知道他们要去那里。没事,我这边也在做准备,争取逃时间就够了。给我准备车……什么?『开车走神』死了?那又怎么样?这种时候不用把这种事一一汇报。替代者多得是吧。」这是人类狩猎人类的,有人类风范的『狩猎』。如果地球有意志,它会怎样看待在自己身上展开的这种人文主义呢——希望它发出的,能是欢喜的悲鸣。 4交涉后,和绝对和平联盟——通称『绝和』的会合地点定在了某大型出版社的屋顶上。大厦的屋顶,也就是直升机起降平台——空空和剑藤在这里等待『绝和』从四国派来迎接的直升机。要如何去往警戒严格的出版社屋顶是摆在空空他们面前的第一个难题,不过『绝和』已经处理好了。和串通好了的员工定下了假预约,在前台照样填了文件,骗过了保安的眼睛。前台的员工怎么看待扛着长长竹刀袋的少年和怀里明显藏着什么的独臂少女,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他们现在急着远走高飞,没有功夫理会留下的痕迹。这种伪装只要能骗过几小时就够了。电梯到不了屋顶,便先坐到最上层,然后再走楼梯。屋顶理所当然地上了锁。在这个不景气的时代,直升机起降平台什么的当然没有人使用。「让开。」剑藤说着,从怀里取出手斧破坏了锁。『切断王』虽然是投掷兵器,但也可以像把『恋爱咨询』的头盖骨一分为二时那样用做手持武器,是可以随机应变的方便道具。把人类分解到看不出是人类的地步——除了没有这个功能,『切断王』也许比『破坏丸』更好用。然后两人走上屋顶。由于无法预测调配直升机需要多长时间,会合的时间没有确定——对方说会尽快,那么这说不定也能成为他们试探『绝和』能力的试金石。不管怎样,两人接下来只要在这里等就好了。等就好了。等待直升机到达、等待『绝和』来『迎接』。如果在那之前地球扑灭军来『迎接』了的话,游戏就结束了。可以预想到,如果他们被地球扑灭军扣押了,那『绝和』也不会冒着在表面上和军队对立的风险营救两人。所幸,大楼的屋顶由于是直升机起降平台,相当平坦。而从这个视野开阔的地方望去,只要有人影接近,马上就能发现——空空一边想着,一边站在大楼边缘向下看。这是一栋二十六层的高楼,掉下去的话肯定会没命,但空空毫不在意——检查着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不过,身为军人新人,又是退役军人的空空也不知道要以什么标准连判断是不是可疑。更何况现在没几个人能比他们还可疑。也就是说,看到不现在的他们还可疑的人就要提高警惕?他想。「总之……追兵已经甩掉了吧。不过中途丢下的车大概已经都被找到了……」在空空身后,剑藤坐在写着大大的H字的地板上说,似乎总算放心了一点。「空空,瞭望是可以,但你能看见别人,就说明别人也能看见你,所以还是不要探出去那么多比较好。」「啊,好的……说的对。」大楼的周围没有其他高层建筑物,只有远处有一座电波塔而已。当然以『绝和』的立场一定要选择这种地势的大楼,不过这样一来如果从电波塔用双筒望远镜监视的话,这边的情形一目了然,只能放弃了。想太多就不好了。对,这是赌博。是博弈,空空想。「和『绝和』会合之后……我似乎会被随意使唤呢。」空空一边说一边回到剑藤身边。剑藤听了他的话,尴尬起来。「对不起。」她说。「如果不那么说的话,对方肯定不会这么迅速地应对……相对地,已经准备好住处了。不光是拥有能看『怪人』的眼睛,还击退了那个『火达摩』,在逃亡中甚至干掉了『恋爱咨询』,听了这么多,『绝和』也就二话不说了。」「嗯……不过也没说谎就是了。」「嗯。当然,不过说是住处,我想也没有之前和我一起住的那个公寓塔那么豪华就是了……」「……现在想来。」空空说。「给我的那个可以说是破格的待遇,也是花屋的主意吧。她运用自己的立场和权力哄骗牡蛎垣先生,准备了那样过分奢华的环境……我本以为这是应该的,但区区一个眼神好的英雄,恐怕得不到这种厚待。」「……嗯。那件事我也觉得做过头了。所以一开始我态度很差。」剑藤那时有这件事再加上被任命去照顾新人,自然无法忍受。花屋的行为太过专横,所谓暴政压政也不过如此。而这些——还没有成为破绽。「……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花屋能有这么大的自由?还过着同时上着中学的双重生活……牡蛎垣先生也是一直都对她唯命是从吧。而且十四岁就当上副室长,就算是名誉职也很奇怪啊。」空空把他感到的疑问直接说了出来。这种疑问现在说出来也太晚了点,但就算晚了,竟然能如此轻易地说出这种疑问的,也只有空空了。「嗯……不论是什么样的组织,都是由人来运作的啊。重要的是人脉。为了得到地位,关系是很重要的——得到上面的人的青睐,就能轻易出人头地。在地球扑灭军里也有学阀之类的东西呢。」「学阀……可是花屋的情况应该和学阀之类没关系吧?」「嗯。」「她也说过家人都是普通人——」「所以说,『茶话』也没有对『蒟蒻』言听计从啊。也许反而是『蒟蒻』对『茶话』言听计从呢。不是说受人疼爱的孩子比较强吗……你看,大家都喜欢乖巧听话的孩子吧?」剑藤意味深长地笑了。不过在空空眼里那与其说是意味深长不如说是不明所以。「空空是男孩子太好了。」「…………?」「在这个意义上我没有被人疼爱的才能呢。」似乎是疼爱别人那一边的人,剑藤说。这句话空空没有听见。这就够了,她想,只要我的心听到了就行了。至今为止,何止是地球的悲鸣,剑藤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呐,空空。我有一个请求。」「啊,好的。什么事?」「没了的那条手臂开始疼了。」「……?是所谓的幻肢痛吗?已经没有了的部位却传来疼痛……」「不,不是那个,只是普通的伤口疼起来了而已。看来精神阻碍剂的效果也过去了……」「啊……厄,但是精神阻碍剂已经没有了……对了,饥皿木博士给了一点止痛药……要吃吗?」说是有点安慰的作用,但精神阻碍剂原本不是用来当止痛药的。空空觉得这个止痛药说不定比精神阻碍剂更有效,但剑藤摇了摇头。「那个再过一会儿再吃吧……现在要是睡着了就遭了。而且在直升机里也尽量不睡……可以的话,不想向『绝和』的人示弱。所以空空,拜托你。」然后她说。「让我抱着你。」她没有等空空回答就伸出左手,环到空空背后,强行把他来了过去。说是强行,但她也只有一只手,空空想要抵抗的话,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地被拉过去,但他完全没有抵抗的理由。被轻易地抱住了。剑藤的头靠在空空的肩上,剑藤的肩支撑着空空的头。「嗯……果然,很平静。渐渐不疼了。」「我倒不觉得我还有这种功能……」空空见剑藤露出非常平静地表情,困惑地说。「我想这就叫那个吧,剑藤小姐,叫做安慰剂效果。」「我不知道那么复杂的词啦……不过我知道什么是动物疗法。抱着空空的话就能得到治愈。被砍掉的手臂,感觉也像是会再长出来一样。」「哦……」是这样吗,能长出来就好了呢,空空说。他其实也没有接受这种说法,不过还是点了点头。不,他们靠得那么紧,连头也点不了。另外,还有『小狼』。他还切身体会到左在存对剑藤犬个来说真的是相当重要的存在——如果她没有死去,一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算了。我会代替那个赌徒,只要今后不论怎么发展都这样继续下去就行了——空空这样想着,并没有察觉到。对剑藤来说,他现在已经不是,或许从最开始就不是『小狼』的替代品。他迟钝地、或是说愚蠢地,完全没有察觉到。至少——他应该察觉到,面对在只能等死、只能被杀的情况下,飒爽登场解救了自己的人,没有几个人能什么感觉也没有。剑藤现在。是怎么看待空空的,他应当察觉才对——应当察觉到,当剑藤做出一个人,而且是独臂从军队逃走的悲壮决意时,出现了一位提出和她一起逃走的年幼少年,这让她觉得多么值得依靠。话虽如此,他也许确实不会察觉到。即使家人被杀也毫无感觉,还能和杀人者如此拥抱的空空,即便被某人救了性命,恐怕也同样会毫无感觉——他才正是那『没有几个』的人。而且说是拥抱,空空依然没有伸手环抱。他的手依然是垂在身旁。不过讽刺的是,这手垂着的位置,却救了他一命。「好饿啊。直升机来了以后,在里面吃蛋糕吧。」「好啊。再拿着走的话,会撞坏的。」「直升机里不知道会不会有叉子啊……啊,还是不行。没有右手吃不了啊。空空,你能喂我吃吗?」「叉子用左手也能用吧?」「左手要抱着空空,所以不行。」剑藤说。「你如果一定要的话,嘴对嘴喂也行哦。」「……哈、哈啊。」面对这种说法空空退缩了。「那个……剑藤小姐。我能问一个问题吗?想这样逃离了地球扑灭军之后,不论如何都会想到。也会偶然想到放走『小狼』的那时候。」在被年长的少女单方面紧紧抱住的情况下,空空依然说出了有些错位的话。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为了消遣等待的时间,或是从剑藤步步紧逼的话语中逃开而已。但对现在的剑藤来说,这是个沉重的问题。「剑藤小姐为什么想要守护人类?」「…………」「当然,既然事情变成了这样,我在『绝和』里也会为了这个目标努力展开行动……但剑藤小姐明明一直为了守护人类而战斗,一直在无私地战斗,却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说的……不会觉得生气吗?」「……饥皿木博士说得我好像是为了报家人被杀仇才敌视地球一样,说起来也确实有那个原因……但不仅仅如此。」我不想认为仅仅如此,她换了个说法。这样说更为坦率,更接近她的真实想法。不过这种区别,如果不是饥皿木提起,她根本想都不会想。「我喜欢人类。喜欢人类创造的这个社会。所以我想守护它。」「即便失去手臂,还被那些人类追杀?」「即便失去手臂,还被那些人类追杀也一样。」剑藤说。「因为不存在只有优点的人类啊。可是,让人头疼的人也会制作出有趣的游戏,拍出好电影。性格不好的人也会协助发明出便利的家电。当然也有讨厌的家伙和真是死了才好的家伙,但人类不是需要用地球变暖或『大声悲鸣』一扫而空的毫无价值的生物啊。」「……是啊。」说实话,空空心里期待着不一样的答案。但是这也是他早就知道了的答案。空空没来由地感到,就算背离的地球扑灭军和牡蛎垣,只要她还没被杀死,就一定不会放开守护人类的感情。这样做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都没关系。也不分善恶。用在存的话说,那就是:这种感情已经太过牢固,超越了顽固的等级,成了她这个人的全部——如果想把她从与地球的战斗中拖出来,只能斩落她的另一根手臂。空空也不是没有想过他是不是该那么做。如果没有几天前和『地球』的遭遇的话,也许他真的会那样做——空空觉得他做得出来。不,甚至可以说是确信他做得出来。证据就是他对于半天前切开『恋爱咨询』一事——没有感到任何忧虑。甚至没有找『这是为了救剑藤不得已才下手的』、『没有别的办法』、『最后一击拿下她性命的是剑藤』之类的借口。没有找给剑藤,也没有找给自己。当然,如果有人问的话,他也许会这样回答——说不定会表演出反省、在意的样子。但他可以有自信地说。我今天夜里,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睡着,不会做噩梦——他可以很确定地说。当然,前提是他还能有今天晚上。「……英雄啊。」「嗯?什么?空空。」「不,我只是觉得,比起我来,果然还是剑藤小姐更适合当英雄。我终究还是没有要守护人类这种狂妄的想法……即便在『绝和』继续和怪人、和地球战斗,也一定只是不想在下次『大声悲鸣』中死去而已。」「下次——『大声悲鸣』?」剑藤对他这句充满奇特自信的话感到了疑问,空空连忙说:「什么也没有。」剑藤惊讶地看着他。「呐,空空。」她说。「这话也许不该由把你当成是英雄、当成是救世主的我们……我来说,不过这件事没有那么严肃啦。怎么说呢,再放松一点也可以哦。我和地球扑灭军的人们为了鼓舞自己才故意用了些伟大的词语,故意选择了强硬的词语,但我想你大概不用这么做。空空只要更随意地拯救一下人类就行了。不用背负什么使命感或义务感。只要反射性地,不自觉地就守护了就行了——照顾了你一个月的我是这么想的。」说到照顾这个词的时候剑藤自己笑了。因为发觉得现在反而是自己被照顾,而且以后也一定会是这样。即便如此她还是说。「你有很多事都想多了。不如就为了我和地球战斗吧。」「哎……?为了,剑藤小姐?」空空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鹦鹉学舌似的反问。剑藤妞妞捏捏地说。直到一个月前,她都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有扭扭捏捏地一面。「嗯,为了我。为了保护女孩子和强大的敌人战斗什么的,更有英雄的感觉哦,空空。」这便是。剑藤犬个在心脏被贯穿前最后说出的一句话。 5剑藤犬个看见了。越过空空的肩膀,不经意间看见了——确实进入了视野。但是,并不是有意识看见的,只是作为背景的一部分看见了而已。她正在专心抱着空空,可以说根本没再看。说起来,那扇门上的锁确实是剑藤用手斧打坏的,但就连这件事也记得不是很清楚。那扇门有没有关好,就更不记得了。所以,即便看见那扇门现在没有关上,而是在随风摇摆——即便意识到这件事,也会觉得大概是自己不小心没关牢。不可能推测出有人打开了那扇门。更何况是会有人大大方方地出现在这平坦的屋顶上。所以——能够在就差一点的时候,将将来得及推开抱在怀里的空空,可以说是她作为军人、作为战士的直觉的集大成。她完全依靠高科技机器『破坏丸』,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拥有战斗能力——但那些好似依靠作弊得来的战斗经验,也成为了扎实的经验值累积在了她的身体里。在这个意义上都是有价值的。虽然最终被追杀,但她在地球扑灭军累积的军务、对怪人的千刀万剐、对人类的杀戮、还有『万剐』这个名字,都是有价值的——因为在最后的最后,剑藤察觉到了站在自己背后的花屋潇的气息。也注意到了她打算将剑藤连同空空一起刺穿的气息。「…………!!」她从心底觉得,还剩下一只手太好了。虽然抱紧空空时只剩一半,但足以将他推开了——猛地推开。她听到自己身体里传来安静的声音。那声音,和心脏的声音混合在了一起。剑藤犬个。她的行为有没有对守护人类作出贡献还不得而知。不过至少她守护了一名年幼的少年。因此,地球上谁也不能再说她是不合格的英雄了。 6「呜……呜哇。」可是,被推开的空空却一时间没有注意到剑藤实在保护他。没有注意到剑藤是像她刚刚自己说的那样,完全反射性地保护了他。还以为只是被推开了而已。他心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剑藤不高兴的事情,或是被剑藤发现他被抱着感觉很舒服。一屁股坐到地上以后看向剑藤——然后才看见,她的胸口正中央开了一个小洞。那伤口正好在胸口正中央,心脏的位置,出血却不太多。就好像那里顶着一个止血用的看不见的棒子一样——看不见的棒子?不,『看不见的剑』——他用直觉了解到,现在贯穿她的正是花屋在那个幼儿园使用的看不见的武器。但那应该不是『切断王』那样的投掷武器,刚何况在这个无遮无拦的高层大楼的屋顶上,直升机起降平台上,那刀到底是从哪里飞过来的?空空顿时混乱起来,不过。「好危险,好危险——差点就连空空一起刺穿了。」一个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让他得出了答案。那是他熟悉的朋友的声音。「你们说的话太让人生气了,一冲动就刺下去了……亏得这女人还知道保护空空呢。作为奖赏,就再扎个五刀吧?」「……花屋,你在那里吧。」空空站起来说。他也不打算伸手去拿放在旁边的竹刀袋——『破坏丸』。不仅是因为不能露出那种破绽,更重要的是他明白现在即使拿起武器也完全没有意义。面对看不见的对手。武器有什么意义。面对别说是时机——连站立位置都不知道的对手。「你穿着——『古罗提斯克』吧。」「答得好。它已经改造成大小可调节的了。」那声音姑且是从剑藤身后传来的。所以可以推测她就在那附近。但是她一定马上就移动了。然后——移动之后,就会挥动手中的『看不见的剑』。身体看不见武器也看不见。『看不见的衣服』和『看不见的剑』。现在花屋正在同时使用者两样东西。组合起来用。这就是空空一开始描绘的——理想的英雄形象。「呵呵。」花屋似乎笑了——然后似乎拔出了剑。剑藤胸口涌出的血量一口气增加了。「!剑藤小姐——」空空跑向剑藤。剑藤的身体失去了贯穿胸口的支撑,向前倒去。空空想要扶住她,但没能赶上。连这种程度的事情他都赶不上。啪嗒,剑藤甚至没有用左手撑一下就倒下,一动也不动了。「唔……花屋……!」空空在剑藤身边停住脚步,向着不知哪里说——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周围的地板。他想,如果花屋沾到了剑藤的血,那她移动时就会留下足迹。但是花屋也不是新手,不会犯这种错误。也许她不是向剑藤那样完全没沾到一点血,但『古罗提斯克』在系统上能用『光』覆盖整个身体,达到隐形的效果,因此身上有没有污迹都没关系。一旦花屋拉开距离不说话,就真的无法得知她在哪里了——但空空依然睁大眼睛,想找找有没有不协调的地方,但完全找不到。依然戴在脸上的『实检镜』也派不上任何用场。真是讽刺。空空本来是因为能看见怪人才被招揽进军队的——可他现在却看不见人类。「振作一点,剑藤小姐……!来迎接的直升机一定马上就会到了——胸口的伤也能治好的……!」空空一边做出警戒周围的样子,一边呼唤埋头倒下一动也不动的剑藤。他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是废话,是不可能的。来的又不是医疗直升机,怎么可能治疗心脏被贯穿的伤口。不,现在还不知道。即便心脏被贯穿——也许能够运气好,避开了心脏中的要害。空空虽然不知道心脏里有没有这种便利的部位,但凡事都有万一。如果是那样的话,只要止住血……但是手臂也就算了,躯干上的伤要如何止血,空空又不是医疗相关人士,根本不知道。那么这呼唤果然还是没用吗?而且剑藤说不定根本听不见他的呼唤。「没用的,空空。」仿佛是在肯定他的想法,花屋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她似乎是一边说话一边移动,无法确定位置。空空心想不知能不能听见脚步声,但风声太大,根本不可能判别出一个女孩子的脚步声。「再怎么等来迎接的直升机也是没用的——」看不见的花屋在某处说。而且她对于『没用』这个词似乎比空空有更明确的根据。在某种意义上,也有更明确的根据认为剑藤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那个直升机不会来了。」「哎……?」花屋继续说,给了哑然的空空最后一击。空空现在完全能想象出花屋露出了多么得意的笑容,这也可以说是长年交情的悲剧。花屋潇得意的表情。空空非常喜欢那个表情。但是——现在这个时候,这个瞬间,他还能说喜欢那个表情吗?「想想看嘛,空空——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是怎么找出一度跟丢了的你们的位置的?为什么会知道你们和『绝和』的会合地点?」「……难道。」不,根本不用什么难道。在这种情况下难道还要说难道吗?这么简单的方程,难道都解不开吗?「他们背叛了我们吗?」空空试着这么说,但对这句话完全没有实感。连『绝对和平联盟』的存在本身空空都是刚刚才知道的,更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人。所以即便他们把剑藤和花屋放在天平上比较,并最终选择了花屋,也没有什么可责怪他们的,甚至称不上是背叛。简单的说就是,花屋潇的关系不仅局限在地球扑灭军内幕,也涉及到外部,甚至对抗势力的内部。根本不是什么独狼——空空觉得她只是不适应集体行动,其实没有比她更依靠别人生存的人了。而这正是。在人类社会中最强的生存方式。「来,空空,回去吧。碍事的女人我已经干掉了哦。没关系,我都知道,空空只是被那个女人教唆了而已。我会原谅你的。」「……总觉得你好像是会故意让男朋友劈腿,让他心怀愧疚,以此来立于优势地位的家伙呢。在电视剧里经常见到。」「讨厌啦,才不是的。而且我们根本不是男朋友和女朋友吧。是朋友把?是心灵之友吧?」花屋说着,却没有解除『古罗提斯克』的功能现出身形。也没有被挑拨。她的性格和人格都异于常人,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巩固地球扑灭军中的地位,实现学生和军人的双重生活的。她一定是在用心地观察。观察空空。观察心灵之友。「…………」相对的,空空却毫无条理地——不,其实非常有条理,但他却觉得『没有条理』——回想起至今为止他与之战斗过的唯一一位怪人,淀理川美土里。想想看,空空在加入地球扑灭军后,比起和怪人,和人类,而且是内部的人类战斗的次数反而有多一些,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忘了淀理川。空空想,她当时就是这种感觉吗?被看不见的对手、看不见的敌人杀死——不,怪人的内心空空自然不会了解,而且淀理川还没有思考的时间就被杀了,恐怕感觉完全不同。空空坦率地觉得,不管怎么说,这都根本不是英雄的战斗方式啊。藏起身影,藏起武器,还从背后攻击。隐蔽性这么高,要怎么称之为英雄啊。算什么理想。称作忍者也就算了——不,连称作忍者也不行。现在的花屋到底有什么要忍耐的?「没事啦,空空。不用假装悲伤啦。不用假装生气啦。那个女人死掉,空空什么感觉也没有吧?只是觉得『啊啊,活着的人死掉了』而已吧?我知道的,我们是朋友啊。我就是喜欢你的这一点。」花屋说。大概是笑嘻嘻地说。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完全没有怀疑和空空空之间的友情。而——她是对的。不是别人,正是空空最清楚这一点——现在,比任何人都痛彻地感受到这一点。在这种情况下,即便看不见。空空依然喜欢花屋露出的得意面孔。一想到她现在正露出那种表情——就会露出笑容。「顺便说一句,即使你想一个人继续逃走,也是没用的。这栋大楼当然已经被完美地封锁了——不是白天那种松散的、面向普通人的封锁哦。而是面向我们军人的封锁。张开了『破坏丸』和『切断王』都无法穿过的网。分配给队员的道具里当然也有反道具。」会加上这些解释,也是因为友情。她不想看见朋友做出无谓的挣扎、变得狼狈不堪的样子。花屋希望空空在任何时候都是飘逸的,带着什么也感觉不到的表情,不为任何事所动。所以她要将其他选项全部击溃。把路线缩小到只有一条。「你想等这个紧身衣到时间限制?这倒可行。不过改造之后活动时间延长了,还充满了电,活动时间还剩下整整六个小时呢。」削减选项。再削减。一个个地,小心地、扎实地。让他用排除法选择自己。不允许他和其他人来建立联系。不允许他加入其他组织。希望成为独一无二的。将『和花屋潇一起与地球敌对守护人类』之外的所有选项都击溃的话——毫不留情地击溃的话,空空空就会毫不犹豫地,没有任何疑问地,成为花屋潇的最佳拍档了吧。所有花屋这么做了。她自己明明还拥有许多关系,却完全不以为耻,还是这么做了。「没关系啦,空空。我会把你变成合格的英雄的。」「……你深厚的友情真是无论何时都让我感动。」空空一边说,一边缓缓站起来。他已经放弃寻找周围的气息了。即便尝试去做那种漫画一样的事情,空空这个战斗外行也不可能找出花屋的位置。所以他放弃了。不,他同时还『放弃了』很多东西。「哎呀,我真是吓了一跳呢——被你为所欲为到这个地步依然不觉得生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花屋,我可不记得欠过你那么多情,我们曾经作为劲敌激烈交锋,在这个意义上反而应该早就互相厌恶了才对。为什么我还觉得你是朋友呢?为什么不会怀疑和你之间的羁绊呢?」「这个……所以说,我们的友情是货真价实的啊。」花屋虽然感到了一些不协调,但依然这样说。空空看向的完全是不相干的方向,但以防万一还是马上离开了当前的位置。「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是啊。我们到死都是朋友。」空空点头。不,不光是现在,为什么空空的肯定总是让她不安呢,花屋觉得很奇怪。而她最喜欢这种感觉了。「要说吓了一跳,剑藤小姐的事当然也一样。就像你说的,我既没有悲伤,也没有生气。似乎,看来。厄,你刚才说了什么来着?」空空突然问。「『啊啊,活着的人死掉了。』」但花屋却给出了精准的答案。这恐怕是因为友情,气息相合,配合默契,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感觉心灵相通。「对对,就是这句——我完全就是这个感想。然我我考虑了一下之后要怎么做。剑藤小姐死了,不能转移到『绝和』去了,也无法逃走了。那我该怎么办?我冷静地考虑过了。」「答案我刚才就告诉你了吧?」「哎?啊啊,抱歉。我没听到。你能再说一遍吗?」「和我一起。」「不要。」空空拒绝了朋友的要求。 7「那天的诊察中,我有一句话没有对你说哦,空空同学。因为那时我已经决定向地球扑灭军推荐你了,不能说出多余的话,改变你的人性。现在虽然已经迟了,但为了扫清我剩下的人生里的遗憾,我要说出来。这是我自己要说的,你不必在意,不过如果这之后,你在逃亡途中或逃亡的目的地,感到非常困扰的时候,不妨想起这些话来。」走出公寓的时候,饥皿木博士用这些话给空空送行。「你的人性不值得褒奖。但是,根据使用方法不同,这人性也会成为人类的宝物。至今为止,像你这样特异的人类一直在运用他们特异的人性和地球战斗,这是众所周知的人类历史——这些是我那天告诉你的。当时说得有些绕圈子就是了。这个意见至今也不会改变。因为这不是意见,而是事实。其中大概也包含一些引导你的内容,不过绝对是事实。那么,接下来的是我的意见,我的个人意见,是一些忘了也没关系的话。空空。你可以用你的人性拯救人类。」空空忘不了饥皿木博士那无法形容的笑容。「但不拯救也无所谓。」也忘不了这句话。所以现在,他根本不用特地想起来。「花屋,就在一年后。」空空说——他觉得自己十有八九是说出了不相干的意思,但那样无所谓。不管身处何地、如何听到的,这则消息所包含的冲击力都不会有所改变。「下次『大声悲鸣』是在一年后。」「哎?」突然听到这种事,一般都会搞不清是什么意思。觉得他不过是迫不得已开始说胡话了。但是此时,对花屋来说不幸的是,她虽然不在空空的正对面,但也处在能看见脸的位置上。交情深厚的心灵之友。有没有撒谎,她看得出来。心灵是相通的。是不是认真的——也能看得出。只是,如果把这些都归为不走运的话,也许是小看空空少年了。他刚才断然拒绝『朋友的要求』也许可以看成是为了把花屋吸引到前方。「我前一阵子和『地球』说过话。那时『地球』说了。特地用了这种说法,应该不会只有小规模地损失。至少不会比上次小。也就是说一年后,人类又会被大规模削减。我和你也许也会死。」空空没有确认花屋的反应。不如说他根本看不见,也无从确认。但是就像空空是花屋的朋友一样,花屋也是空空的朋友。所以他能预想到花屋听到这件事后的反应。一定很惊讶,受到了冲击,僵硬了,凝固了——总之就是,肯定做不出任何反应。考虑到失败的情形,他还是想尽可能隐藏和『地球』的接触,但很遗憾,现在空空能打出的牌只有这么一张了。为了制造花屋的『破绽』,必须公布这个消息。就算不是花屋,只要明白了他说的是真话,听到一年后这样明确精准的预告——可以说是死亡通知,现在的地球上没有一个人能够不露出破绽。这是连空空都无法应对的信息,连空空都无法应对的事实,根本不可能毫无准备就接受。他的目的达到了,花屋潇露出了破绽。一瞬间的破绽。瞄准这个破绽——空空跑了起来。靠着一个月内在公寓的跑步机上锻炼出来的脚力,全力冲刺——但是,他现在既没有拿大太刀『破坏丸』也没有拿手斧『切断王』。当然了。他不想因为拿着那种东西而放慢跑步的速度。「!空空——?!」理所当然的,空空刚一做出这种华丽地、完全没有隐蔽性的动作,花屋立刻就发现了。所以如果空空此时是向着花屋的方向做出孤注一掷的特攻的话,一定会以被『看不见的剑』斩杀而告终。从她随手杀死真心仰慕的饥皿木博士一事可以看出,从她刚才差点把空空连同剑藤一起刺穿一事中可以看出,花屋的攻击性和好感完全没有联系。在她心中愤怒是最优先的。不用说,她心中正翻腾着『要求被拒绝』的愤怒,对杀死空空不会有任何犹豫。过后她会非常后悔、悲伤、哭泣、反省——但现在她会斩杀空空。用自己的意志将空空一刀两断——可是空空跑向的不是花屋。他转过身,反而是向着想要逃离花屋跑起来。当然,再说一边,空空现在不知道花屋的位置。既然不知道,那么就算『想要逃离』,也很有可能意外地向花屋发起了特攻。但是,如果他的目标达到、花屋产生了『破绽』的话,那花屋站在他前方的可能性就最大——所以向后跑的话,应该就能形成『想要逃离』的方向跑的形式。空空心中确实有这些推测,但到了这个地步,终究已经不能叫做作战方案了。到制造破绽那里还好说,再往后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了。说实话,是碰运气。碰运气。所以这不是作战方案,是赌博。用左在存的话说,是博弈。他现在抛出了比对付『火达摩』那时更大的赌博——已经做好决意和觉悟了。所以只要跑就行了。全力地、直到喘不过气来地奔跑就行了。新手运已经靠不住了。「什……喂,空空!」但是,就像大多数赌徒在别人看来不过是疯子一样,在花屋看来,此时的空空也完全像是坏掉了一样。他的奔跑看起来不过是失控。到死都是朋友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吗?因为,在这个屋顶直升机起落平台上,朝着和花屋不同的方向起跑,也就等价于跳楼。为了防止直升机起降时发生事故,这个屋顶上没有设置防止坠落的围栏。那种冲刺就会紧接着坠落。从地上二十六层,不,二十七层自由落下。她当然知道。因为是朋友,她当然知道。花屋当然很清楚,空空空这位少年无论如何都不是会自杀的人——她完全清楚。所以那句话不可能是这个意思。可是尽管如此,她也不能对空空的冲刺视而不见。因为看见了。所以不能视而不见。「唔……哇……!笨蛋!」花屋喊着,扔掉了『看不见的剑』,忘记了自己的隐身性,立刻追了上去。她抓住空空的右手腕时,两人几乎可以说是在空中了。几乎是在空中。花屋觉得这个时机是将将赶上,但空空却觉得还稍微有点早。他本想再有一半身体探出大楼去,但这样没办法。我不是常胜的赌徒,也不像电视里的英雄那样可以在天上飞。空空一边想,一边用被抓住的右手,反握住抓住他的花屋的手腕。这是他开赴第一次战斗的那一天剑藤提醒他注意的地方——即使变成了透明人,也不是变成了幽灵。能够摸到,也能被抓住。然后——摸到的话,就知道在哪里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在花屋被抓住,还没来得及思考的时候,空空猛地用尽力气拉动她的手,向跳激烈的交谊舞一样互换了位置。互换位置,也就是原本几乎探出去的空空回到了大楼上,而相对的花屋被扔到了空中。空空的双脚几乎都悬浮在地上二十七层的空中,除此以外没有别的方法回到大楼上。只是失败的话致死率百分之百,以花屋会抓住空空为前提的奔跑和俯冲。若是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危险的赌博,空空少年一定会带着满不在乎地表情这样回答:「因为我相信。相信花屋一定会来救我的,相信花屋不会舍弃朋友,相信花屋不是那样的人——实际上,确实如此吧?」实际上确实如此。而作为友情的代价,花屋潇被抛到了空中。就算被狠狠拽了一把,就算交换位置,只要不放开空空的右手腕,她应该还有办法活下去。可是即便穿上了古罗提斯克,即便能够轻松操纵『看不见的剑』,她本身的胳膊依然不过是柔弱女子的细胳膊。不打棒球之后过了一年以上,她那柔弱的手臂已经禁不起这么剧烈的运动了。不仅肌肉断裂,肘部和肩膀也同时脱臼了。这种疼痛当然还比不上被手斧切断手臂,不过至少已经没法继续握住空空的手腕了。「唔……呜……啊啊啊!」如果只有不同寻常的人能做出不同寻常的事的话,花屋潇果然不同寻常。她不是光靠着关系、偏袒和行使权力才确立了现在地位的普通少女——因为她用没有脱臼的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大楼的边缘,没有掉下去。但这也只能说是垂死挣扎。她把这种好像好莱坞大片一样的动作做得活灵活现,如果不考虑她是透明的话一定很有观赏性,不过在全身重量压上去的同时这边的胳膊就也脱臼了。现在只是靠韧劲抓着,不,应该说是只是靠韧劲吊着。不过就算没有脱臼,又不是真的是好莱坞大片,这种姿势根本支持不了几分钟。而且以花屋的力气,就算是双手抓着、双臂都没脱臼,也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去。只要没有人把她拉上去。她就没救了。只要没有人。「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咿、咿咿咿……」作为不同寻常的证据,作为被选上之人的资质,花屋勉强抓住了大楼边缘。她被刚才遮蔽了自己脚步声的强风晃动,被仿佛身处无重力之中的悬浮感支配,根本无法好好思考,只能吐出毫无意义的话语。她混乱了,混沌了,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但是也有知道的事情。那就是这样下去会死的。绝对会死的。无可避免。靠自己的力量已经不行了。好疼。好疼。好疼。必须找人来救我。必须找人来救我。必须找人来救我。必须找人来救我。必须找人来救我。必须找人来救我。「救——」她挤出最后的力量喊道。像悲鸣似的,悲痛地大喊。「救救我,空空!」「抱歉。看不见,没法救。」我看不见你。空空少年一边说,一边分毫不差地踩上了抓着大楼边缘的柔弱的手。一回就踩到,真的只是纯粹的偶然,对花屋来说不讲理又没道理的偶然。不过就算没踩到,也只要再踩第二次、第三次,随便再踩多少次都行。从上向下踩,古罗提斯飞踢没有使用次数的限制。「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次确实是悲鸣了。听到这声悲鸣越来越小,渐渐远离,空空虽然看不见,但也知道花屋貌似落下了二十七层楼的高度。高层大楼的墙壁上本来就没有能在落下过程中抓住的地方,即便有,双臂脱臼的她也不可能做什么。所以花屋能做的只有发出悲鸣。即便如此,为了将把故事中的恶人描写得成非人怪物的连环画的世界和这个现实做个区分,还是以公平的视角,带着对她的善意,总结一下中学生兼军人花屋潇的人生吧。抓着大楼边缘的时候,落下的过程中。甚至正在发出悲鸣的时候。大概,乃至啪嗒一声摔死的瞬间。她都完全没有责怪空空。「拜拜,花屋。我不会忘记你的。」空空以为说出这种话,说不定他也会有那种伤感的感觉,不过还是没有。反而觉得说出来就安心了,更容易忘记了。「这场胜利是用我和你的友情得来的。多亏你来救我,我才能赢。如果没有你,我一定无法获胜。」他试着说了。只是说说看而已。这句话完全空有其表,很有空空的风格。空空想把应该是掉落在这一带的那把『看不见的剑』捡回去。最终,他都没有从花屋那里得知这个道具的那个据说很有感觉的名字,他非常后悔。 8由于花屋潇自由落下,战斗到这里基本就结束了。虽然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收尾,但那些都像是例行公事,对空空来说并不重要。比方说这栋大楼的封锁线,既然作战执行人花屋『变成了那样』,也就没有必要突破了。虽然不知道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总有办法的——总会想办法的。他有这种感觉。他觉得和平时一样,比平时还『无所谓』。自己竟然是杀了最好的朋友也无动于衷的人,这个事实确实富有冲击性,但也可以说是早就想到了,事已至此了。只能那么做。他才不这么觉得。他不觉得自己的情况有那么狭窄。照花屋说的那样,照她提示的那样,好朋友组队一起和地球战斗的选项,其实也是存在的。如果那个选项真的是唯一的——花屋把空空的路线缩减到『只能那么做』的话,空空一定会照做的。但是花屋犯错了。只能说,令人惊讶地是——她一时大意,忘记排除『空空杀死花屋』的选项了。当然,在穿上『看不见的衣服』,拿起『看不见的武器』时,她也许就以为这个选择消失了,但她不能忘记。不能忘记,空空没有拿任何像样的武器就把那个『火达摩』逼入了无法恢复的境地——也不能忘记,友人也好朋友也好,在空空那里都成不了任何理由。这是花屋潇的人为失误。她的粗心错误。有多个选项——围绕杀不杀花屋,有多个选项。理所当然地,空空要选择最佳选项。剑藤犬个被杀了。从那时起加入绝对和平联盟对空空来说就失去了意义,而且那里也压根儿没有想要接受他。那么若要他一个人继续逃亡,果然还是做不到。空空没有一个人生活下去的能力。绝对没有。那么就只能照花屋说的那样返回地球扑灭军了。他现在似乎只有在那里才能活下去。所以这一点他『放弃了』。但是,在放弃的同时,空空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我返回军队,相对的要把花屋从军队赶出去』的想法,实现的方法也很容易想到。虽然是个危险的赌博,是个大赌博,但要做也只有趁现在了。就算回到军队,只要有花屋这样性格激烈的人处于高位,同样的事就只会不断重复——同样的悲剧还会上演。那么,现在,只能放手一搏了。在这个屋顶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谁也无法作证。只有目击者为零的现在,只有空空能够肆意解释情况的现在,才是将花屋从军队里赶出去的唯一机会。赶出去,赶下去。按照字面意思推下去的机会。……不过花屋潇决定性的败因,终究还是一瞬间不由自主地想要救空空的这种友情,不过前提却是她选择了直升机起降平台这种有『出界为负』的舞台和空空战斗。她也明白自己蛮不讲理,因此才通过绝对和平联盟指示空空把不会有目击者的高处作为『会合地点』。但这完全起了反效果。这样的解释要多少都能说得出来。这既可以说是事后诸葛亮,也可以说是旁观者清。空空的胜因和行动的理由,也许其实完全不同,花屋的败因和死去的理由也许也完全不同。也许空空是为了给剑藤报仇雪恨才杀死花屋的。他本人虽然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周围人如何解释是他们的自由。就连误会他将花屋毫不留情地踢落,是为了将她从不断犯下罪孽的人生中解救出来,也是人们的自由。重点是,结束了。或者说,已经结束了。仅此而已。「……嗯?」所以之后只是奖励关而已。空空从屋顶探出身子,眯起眼睛,想看看落到了地上的花屋现在能不能看到了(紧身衣没有防御功能,也许会因为落下的冲击而坏掉,那样就可以看见了,可是距离太远,无论结果如何都无法看见)。这时,他觉得有人在叫自己,便转过身。可是没有人。只有倒在地上的剑藤。没有其他人。「剑藤小姐……?」这时候一般应该认为是错觉,可是空空却觉得是剑藤在叫自己,跑到她身边,怀着她说不定还活着的希望。这个希望是正确的。她确实还有气——但是,也只是还有气而已,被贯穿的心脏终究是被贯穿了,就算没有被贯穿,剑藤也失血过多了。空空跑到她身边,把她抱起来,就好像专门为了确认这些事实才来的一样。她已经说出话来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不过,呼唤空空的确实是剑藤。「空空……」「哎……?」听到这个声音,这个不可能听到的声音,空空混乱了。剑藤的嘴、剑藤的嘴唇没有动。看上去有没有意识都值得怀疑——却听见了声音,当然会疑惑了。「你赢了呢。好厉害。把『火达摩』、『恋爱咨询』和『蒟蒻』都打倒了……真是厉害,空空。你在地球扑灭军里大概已经是最强的了呢。」剑藤的声音听起来是这种感觉。「空空真的是英雄。」「……可是,我净是打倒自己人……」空空不明白为什么能听见剑藤的声音,不过依然做出了回答。也只有空空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不考虑原理就回应剑藤的声音。「呐,空空。你说和地球说过话,是真的吗?说下次『大声悲鸣』是在一年后……」「讨厌啦……当然是谎话了。肯定是谎话嘛。不过如果是真的的话,这次就由剑藤小姐阻止就好了。」「是啊……嗯,说的没错。」「花屋也不在了,我们回军队去吧。那根手臂也一定会帮你治好的。马上就又能战斗了。我们两个人一起打倒地球吧。」「军队里还有『茶话』啊。如果说出实话的话,那家伙说不定会生气。」「那么我杀掉他就好了。」「哈哈——变得值得信赖了呢,空空。」当然,这不是奇迹。也许概率上和奇迹相同,但空空空的故事中,『在悲剧的死亡之时,即将被上天召回的最后的最后,心灵突然相通了』这种事可不会发生。神即便会赐予悲剧,也不会赐予奇迹。这是必然。换个说法,这是剑藤犬个曾经饲养的少女左在存留下的遗产。是她的遗物,空空继承下来的项圈,『共鸣环』的效果。空空作势要从大楼上跳下去的时候,花屋抓住了他的右手腕——而空空把『共鸣环』也戴在了右手腕上。由于被花屋使劲拉扯,而空空也使劲拉扯,那个还剩一点点电、分配给『狗』的项圈的开关打开了。也可以说是误操作。就像抱着『破坏丸』睡觉可能发生误操作一样,那样遭到粗暴的对待,『共鸣环』也会发生误操作——根据它的机能,说不定会将空空的赌博从根本上逆转。所幸『共鸣环』不是战斗用的武器,也不是自爆装置。那是非常适合左在存这只『狗』来用的装置。把狗的叫声翻译成人类的语言现实出来的机器曾经在普通市场上流通过——而『共鸣环』则是反过来。将这个翻译道具作为项圈佩戴、启动之后,便能传导周围人的感情。简易型精神感应装置。它大概是在存和剑藤组成搭档必不可少的道具,是她们的交流工具——特别是要当挥舞『破坏丸』的剑藤的搭档。她虽然深深爱着宠物,却不是会对『狗』说话的那类人。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在存虽然被当成狗对待,却不讨厌剑藤,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时刻可以感受到剑藤对自己的爱意。另外,在存会邀请空空一起逃亡,会在他身上赌一把,虽然空空对此感到疑惑,但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空空的心情、空空的人性也传达给了她。因此,她其实也许是想帮助空空逃走。结果令人失望的是,她被断然拒绝了……。如果空空从某人那里听到过这个功能,他在逃亡中当然会打开这个功能,因此应该可以发现花屋的接近。从她毫不提防地接近来开,花屋应该也不知道『共鸣环』的功能。如果这样发展下去,剑藤也许就不会死了。但同时,能在最后这样说上话,其实也是莫大的幸事——如果考虑到剑藤对空空做过的那些事的话。「抱歉,空空。」她原本是不可能这样道歉的。「杀了你的家人,真抱歉。是我错了。」这些感情通过右手的项圈穿了过来。比起道歉,这更像是悲鸣。这感情像悲鸣一样直接地、毫无虚假地传到了空空心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剑藤向空空听到『大声悲鸣』时那样不停地道歉。也许可以这样责备她:做出了那种暴行,竟然还厚颜无耻地来道歉,还想乞求原谅吗?也可以说是在临死之际只想自己获得解脱。也许她确实是因为这种『人性』才道歉的。然后,如果排除感情上的描述,继续用这种冷漠的视角来看的话,剑藤接下来的感情——传递给空空的感情,最为厚颜无耻。「空空。你能杀了我吗?」她的肉体已经放弃了活下去的努力。即使放着不管,也会在几十秒内死去。以不可能复苏的形式死去。她心里明白,空空也明白。然而,她还是提出了要求。「我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不想因为背黑锅、因为借口、因为冤罪而被杀。既然要死,我想被空空杀死。想死在你的报仇之下。」「我知道了。」空空点点头,立刻答应了。他为什么会点头,终究不得而知。即便剑藤的感情能传递给空空,空空的感情无法传递给剑藤——但是听到空空轻易地承诺,剑藤静静地微笑了。她看上去在微笑,大概也是因为光影效果。没时间拔出大太刀,没时间取出手斧,也没时间寻找剑了。空空伸出手,握住剑藤的脖子。不快点杀的话,她就会死掉。那脖子很细。也很软。空空第一次感受到,女人的身体原来是这样柔软。「谢谢你,剑藤小姐。」空空总算对剑藤说出了感谢的话。这到底是在感谢她这一个月中的各种照顾,还是感谢她在最后让他能给家人报仇,空空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句话。恐怕在大仇得报之后,他也会和杀死其他仇人时一样什么感觉也没有。空空深深地知道这些,依然感谢剑藤。直到周围变暗、变冷、直到他浑身发凉、动弹不得,空空依然没有放开剑藤。剑藤抱着空空睡觉的时候,空空最终都没能回抱她。只有那件事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但是现在,他带着温柔的关怀,同时又热烈而剧烈。使出他柔弱的力量。少年攥紧少女,久久也不分离。(第八话)(终)(悲鸣传——完)
后记世上『虽然错了,但出于某些原因就当做是对的』的事情比你想象中还多,而且还净是一些回过头再说是错的也只是徒增烦恼的事情。比方说,既然电子是从负极流向正极的,那么电流也应当看作是从负极流向正极才对,然而由于一开始定义的是从正极流向负极,所以直到现在也一直这样教。虽然有『鬣狗似的』的比喻,但其实鬣狗也是会打猎的。在科学鼎盛的现在,占卜已经被证明不过是瞎猜了,但早上的新闻节目里还是会播放『今天的运势』。这既不是关系到什么主义或主张,也不是要颠倒黑白,只不过净是些『虽然错了,但反正也没有什么不便或不满,不知怎的就这样延续下来了』的东西而已。在小说之类的故事里,如果出现了那种将世界颠覆,或者至少也是将世界观颠覆的『真相』的话,就会觉得激动人心,非常有趣。然而在现实中,即使有人说『对不起,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了,但其实全部都搞错了,这样才是真的。』也只会让人为难吧。觉得真是说得够晚的。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要放弃第一印象或是一开始觉得『正确』的东西,都需要相当的勇气,或者和勇气无关,是非常『费力』、麻烦的事情。说了这么多,其实总觉得这世上全是些『就当是这样吧』的事情,完全没有『就是这样』的东西。也许真的会有一天,会有人出现,对我说『你相信的东西全部都是错的,其实是这样这样的。』,不知那时能不能忍住不发出悲鸣。本书是某少年的冒险故事,也是他成就自己正义的英雄传说。是空空空这位十三岁少年和邪恶战斗的故事。姑且为了当成是『正义』的东西而牺牲,姑且和当成是『邪恶』的东西战斗,并姑且守卫『应当守卫的人类』,这就是他开始并结束的故事。虽然这已经是至今为止写的小说里最长的一本了,但说实话还想再多写一点。与其说想写,更多的是想要看到空空的努力。作为作者,我至今为止也写过许多主人公,但空空是个全新类型的主人公。因此,也就不用重复『西尾维新史上最长巨篇』了,这就是空洞的少年空空空的故事『悲鸣传』。以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写出超过一千张稿纸的小说的,这本小说能够面世也多亏了周围的热心支持。因此要感谢讲谈社文艺图书第三出版部。对读完了这个漫长故事的您,也献上最大的感谢。西尾维新
============占楼完=================
于是我开坑了……我不理智了……orz
嗯,争取花上半年把它填平吧……(争取
至于火之国风之国物语那边(不知道有没有人看)我是想继续的啊,真的!不过还没有具体的日程表,抱歉了。不理智的开了这边之后……估计今年内都没戏了吧。
嘛,不着急的话有生之年一定会填平的。有生之年呢……
如果有人想翻的话欢迎pm我。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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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对了对了,我看回帖中有很多人提到就说一声吧。所谓最长巨篇我想应该是指单册最长吧。本书518页,超过了食人魔法的480页和化物语上的456页。另外史诗两个字你们是从哪里看到的啊!英雄传说又怎样,作者是西尾啊!你们看了戏言看了化物语,还天真地以为西尾会写战记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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