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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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典礼那一天,迎来了成为高中生后的第二个春天。

回家一看,公寓里已没有了自己的房间。

「……………………………………………」

在潮湿的沥青路上,一股刺激着人的鼻腔和喉咙的异臭味飘散在空中,雪村虎太郎则是呆若木鸡的站着。

本应在此处的公寓除了两层楼的骨架和断恒残壁的样貌外,其余什么都不剩了,无语地仰望着这一切的虎太郎,脸颊抽搐了起来。

——诶?这是什么整蛊游戏吗?

闪过这般想法的虎太郎,并没有把话说出口。

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经燃烧之后公寓的残骸,为工作忙得焦头烂额的消防员和警察,还有一群看热闹的人们,是不能再逃避下去的现实景象。

另外还附赠了一件事,

「啊呀、没有伤者真是谢天谢地了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哈」

从刚才起这个声音就对虎太郎唠叨个不停,去静养所的路上也在妨碍着他。

这是一位七十出头却精神奕奕,头顶光秃秃的老爷子,他也是虎太郎所属公寓的房东。就在几天前,虎太郎刚入住公寓的时候,与他见面的老爷子向他说了一大堆事项,所以他绝不会搞错人。

如今这位房东正用兴奋的语调,让虎太郎听了将近三十分钟的念叨。即便他处于似梦非梦的恍惚状态中,但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说明下,他也算大致了解了情况。

——在早上八点,虎太郎离开公寓的三十分钟后,一楼的住户还没灭掉锅子里的火就外出了,这应该就是造成火灾的原因。

于是住户回来的时候,火势已经在古老的木造公寓上蔓延到了二楼,等到消防车赶到并在竭尽全力的灭火行动结束之时……嘛、就如看到的那样,房子被烧得荡为寒烟了。

万幸的是,火还没烧到隔壁几户人家,那些住户就已全数外出,因此没有人受伤。

只不过,人命以外的东西几乎是荡然无存了。

「……我的,房间……电脑、游戏、还有衣服……」

「真遗憾啊,被烧毁的东西是一去不复返了。刚才我也说了,火灾保险会将那些东西补偿给你的。你的房间里都有些啥,之后就一一列出来吧」

「你说补偿…………那个、我的住所呢……?」

「嗯?」

「我是说,房子被烧掉了,那今天起我住哪儿……」

虎太郎把最重要的问题问了出口,让莫名乐天的房东很为难地挠了挠头。

……总有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虎太郎的嘴角刚开始痉挛,房东便像要拜神似的在胸前击掌合十说道,

「啊呀、对不住了!」

…………就好比综艺节目里经常出现的惩罚游戏之一气球爆炸一样,不好的预感铺天盖地的膨胀开来。

「请、请问……对不住是指……?」

「我也问过认识的不动产商,但是这附近好像已经没有类似我们这儿的空房可以租赁了」

「…………也、也就是说?」

「所以说,嘛、怎么说呢……你就自己去找房子吧?」

房东摆出一副谢罪的姿势,意义不明的眨了眨眼。

这时才反应过来的虎太郎,并没有悲怒交加,反而因太过受打击以致于只能瞠目结舌。

另外……

他确确实实,变得无家可归了。

「哈……没想到还真会有这种事啊」

「……真的有诶……现实还真是无奇不有呢……」

意志消沉得只能唉声叹气的虎太郎,一口气饮下手里拿着的温热的塑料装可乐。这份比以往都要甘甜的味道,仿佛治愈了他满身疮痍的身心,令他百感交集。

另一方面,他切身感受到了向他人诉说事情时自己也能厘清思绪这件事。

在随房东和其他住户一同去了趟警察局后,被那儿的人从头到尾审问了一遍火灾发生经过,接着在保险公司的人交予的文件上填写内容,于是一转眼就天黑了。

无处可去的虎太郎则用少数携带在身物品之一的手机,打给了高一跟他同班时,与他有所交情的朋友濑户佑树。尽管高二就分班了,但开学典礼结束后两人仍在途中一起回家,更何况他是虎太郎认识的人里面自认为最要好的朋友。

因此他诚恳地求了一句『可以让我留宿么?』后,便心怀感激地造访了爽快答应他请求的濑户家,接着在佑树的房间里将事情说明了一番。

由于途中,佑树好几次抛出的疑问让说明变长了,所以虎太郎感觉大概还得唠叨一阵。在这期间,火灾的事情和一些琐事,就如同水缓缓渗入进坚固的地面般,渐渐地让他身临其境。

……身临其境的他,差点为这太过杯具的情况而哭出来。真叫人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话虽如此,引起火灾的原因,即一楼住户的大妈很是愧疚地向他道歉了,因此他也没有怀恨在心。

综上所述,虎太郎最多就是愁着一张脸垂头丧气罢了。

而腰贴在床上,伸出头俯瞰着他的佑树,则像是要吹散这种霉气似的,总是用明朗的调调搭话。

留着一撮平板头,乍看之下像极了运动员的友人,露出招人喜欢的爽朗笑容说道,

「真倒霉啊。游戏和小黄书都被烧掉了吧?还有你的衣服」

「化为灰烬了……根本没心情去找残渣,电脑都被漂亮地烧成砖了,我伤心还来不及……」

「好苦逼啊。我得给如此苦逼的虎太郎送些什么才行。那啥……啊、要不把我去年就想丢掉的那个黄色DVD送给你好了」

「我才不要。完全不需要。另外下限物离我远点」

「二货、你这家伙,怎么可以将我们这种健全的男子高中生都会有的工口之魂给忘了呢!」

「世上还是有人能分清情况与场合的!再说了,电脑都没了的我该去哪里看啊!?」

「这种事看着包装盒脑补就行!用心眼去看!虎太郎你应该是能做到的吧!?」

「可以不要高估我而让我名誉扫地吗!?」

虎太郎不禁大叫着抗议道,随即想到自己是在别人家,便慌忙闭上了嘴。还好,身处楼下的佑树他妈并没有骂过来,而且也没有上楼的动静。

接下来得多加注意才行,将这个反省铭记在心的虎太郎压低了声音继续说,

「……之后,嘛、其他住户也一样,都变得没有去处了。尤其是还处于未成年的我,虽说我决心要自己去找新住处,但不动产商不太可能会跟我签合同。只要说出事情原委倒是可以住在旅馆里……但是我又没有资金能一直住下去」

「嗯。不过这种情况下只要有监护人或保证人就没事了吧?话说,你那对在海外出差的双亲怎么说?」

「…………吓死人了,他们就说了句『自个儿解决去』……」

在去警察局之前,虎太郎倒是用手机打过国际长途,等他叙述完事情后,丢给他的只有这么一句话。如此地置身事外,让人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和这位父亲有血缘关系。明明溺爱着女儿的他都不准哭天喊地的女儿留在日本,儿子反而轻而易举的就允许他独自生活了。

不过他貌似会把接下来的生活费汇过来,另外等火灾的事后处理一结束,他也会将这份保险金让给自己的样子。

然而关于当务之急的住处问题,他就完全的放任不管了。

「……嘛、虽然拒绝『既然公寓被烧掉了,你干脆也过来一起住吧』这句话的是我……不过去那边也太……」

「为啥你那么讨厌去美国啊?不是挺好的嘛、自由国度!听说在西海岸那一带有很多穿着超暴露比基尼的金发大姐姐哦,有的地方还有裸体沙滩这种梦幻乐园呢!?」

「我的家人住在马萨诸塞州。那个州在东海岸,而且那里离大海不算近」

「啊、是嘛?那我算是明白你为啥提不起劲了!」

「我可不是因为这种理由才不愿意去的啊!?……嘛、怎么说好呢……那个、挺难以启齿的」

自己的弱点不好意思暴露出来,实在是说不出口。不过,这理由起码比自己被误认为是没有泳装天堂才不去的好一万倍。

于是犹豫不决的虎太郎将小秘密端了出来,悄悄地喃喃道,

「……我怕、飞机」

「原来如此、飞机啊…………诶?飞机?就是那个在天上飞的东西?」

「嗯,那个在天上飞的东西」

「………………你是在怕什么啊?」

「掉下来不就死定了嘛。我乘坐不了啦、那种东西」

「…………虎太郎,你在说啥啊?」

被直愣愣的表情窥视着的虎太郎仍是无动于衷。

他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对损友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担心的可不是物理或航天动力学等方面的问题哦。主要是因为飞机存有发生事故的可能性,在飞行途中要是发生了这种事可是很容易死亡的」

「…………可是,几乎没发生过事故啊?你硬要这么说的话,交通事故就没有很高的可能性了么?再说,光是走在路上都有可能遇到交通事故啊」

「嗯。但是啊,坐上飞机后,只有『因飞机坠落而身亡』这么一种可能性存在吧?所以我才不想坐啦」

「………………不是、我说你啊、」

「我只是怕我坐上就出事。而且让一丁点信赖都没有的人上机的话,飞机也会提不起干劲的」

「………………有这种事吗?」

「当然有。所以打死我也不去海外」

「……对了,我们修学旅行应该会去北海道或冲绳,如果去了冲绳你要怎么办?」

「请假或者坐船去。当然,去北海道也得坐飞机吧,那我会一个人在陆地驶进」

「…………………………这样啊」

大概是在佩服这般热衷的说明吧,佑树三番两次地点头道。虽然有点在意他那模凌两可的态度,不过既然能给予理解就无所谓了。因为先前,自己的妹妹也有过类似的反应,毫无疑问他们是有了新的认识才会摆出这副态度的。

总感觉了了一桩琐事令人心情愉悦,虎太郎委身于充实感之中——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如是想到的他又马上回过神来。

差点就心无牵挂了。明明事情都还没结束,最关键的请求还没说出口的说。

虎太郎心中暗自庆幸,接着转换心情面向佑树。

如今他的坐姿不再是之前的盘腿坐,而是正座。

「回到刚才的话题……我现在还不能马上找到地方,远方的亲戚家又怕上学不方便。而且我不认为我老爸会爽快地给我办理转学手续」

「哦。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嗯。暂且让我留宿——」

「啊、不行。这点不行」

「拒绝得好快!?慢着、为什么不行啊?」

自己还在请求途中就被速答给打断了,这让虎太郎急忙向坐在床上的友人诘问道。

看到他慌张的样子,佑树像是在说『冷静点』似的,双手抵制起来。

「今天倒是可以让你睡一晚。不过呢,我家既没有空房,客厅里也已经有一只受人宠爱的喵星人小玲在了。它不但不认人还有些神经质,就连我们家的人也不会睡在客厅里。因为会被它挠死」

「别这么说嘛。我睡在这里就好。只要佑树你的房间就好了」

「虎太郎,我说你啊。你要是日复一日的睡在我这儿,我的隐私时间该怎么办啊。说白了,色色的事情都做不了了啦!」

「别做就好了嘛、给我忍着点!不做又不会死」

「二货,我说不定会爆发的哦!?」

「你白痴吗!这样子怎么可能会爆发啊!」

「会的!别小瞧了我那满溢而出的欲望!」

「别自以为是地做些傻逼发言,好啦就让我住一段时间有什么关系啊!我不是说了我会忍受这脏乱不堪的房间的嘛!?」

「哪里脏了啊、喂!?你丫的没看到到处都是工口本么!?世界上哪还有如此美妙的垃圾啊!」

「有些河流或山上就有!」

「神马!?虎太郎,快带我去看!」

「谁管你啊快让我住下来!」

「你觉得无所谓是吧!你丫的,要是没有了工口,人类还怎么活啊!?」

几乎是嘶叫着的佑树反扑了过来,没能抵挡住的虎太郎就这么被按压在床上。

直到一楼里手持铁器的濑户他妈传来呵斥声为止,这场僵持了数分钟的扭打仍在持续。

遇上火灾这个倒霉事的第二天,同其他学生一样去上学的虎太郎,在还没习惯的教室里无所事事。

昨天已经买好了替换的衣服,教科书也于今早发放,由于课程教的不多还可以补救。虽说如此,反正漫画书都被烧掉了,倒是更想烧了教科书,不过这种不顺心的地方才像是人生。

总而言之,从明天起只要买好上课必备的文学用品,就可以继续过学校生活了。虽然体操服和紧身裤已被烧毁,但只需去一趟学校指定的百货商店,当天就能拿到新衣服。

除此之外,虎太郎就学的私立爱杜学园高中部并非是校规严厉的学校,有理有据的话似乎能穿便服去上学。这所初高中一贯制的学校,在很久以前好像也是十分的严厉,但是时代的变迁和少子化问题让这所学校日渐月染。初中部和高中部则用一堵墙分为两地,而事到如今这钱算是意外的白搭了。

不管怎样——钱包里随身携带着现金卡真是谢天谢地。否则若是再穿着昨天的衬衫和内衣,新学期第二天的当下铁定会令人退避三舍。

……只不过,解决这点小事还不足以令人安心,虎太郎的情况仍在恶化中。

先是昨天,自己苦苦哀求也无法靠近佑树家一步。虽然那个比起友情还是当事人的工口之魂来得优先,把友情当做浮云的男人是主因之一,但交涉过程中太过吵闹,导致多次惹怒佑树他妈。今天早上更是恐怖。她的笑容,她那随时会崩坏的笑容,格外地恐怖。

事已至此,自己不得不去寻找安身之地或是寄人篱下……无奈的是,目前一无所获。

能求助留宿的朋友实在是少,倒是有一位有求必应的人,不过在记录表上她好歹是写作女性。虽然自己跟她在不同班的同一所学校上学,但跟异性的同级生处在同一屋檐下未免有诸多不便。

「唔……这该怎么办好……」

干脆放弃日本的生活,死心塌地的坐船赴美吧,虎太郎如是考虑到。

「请问、那个……木村君,你有空吗?」

这时,他被一个畏畏缩缩且踌躇不已的声音搭话了。

回过头一看,叫住自己的是坐在隔壁的片桐,于是虎太郎摆出生硬的笑容说,

「啊……我不叫木村,是雪村来着」

「诶!?对、对不起。我还没完全记住班里新同学的名字」

手足无措的片桐强调着道歉道。……不过,倘若自己没记错的话,这位片桐同学应该在去年就跟自己是同班了。因此她的这句说辞是不通用的。

即便如此虎太郎仍旧给予苦笑,

「嗯、没有关系啦。我也还没完全记熟班里同学的名字呢」

「是吗?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都说不用了。话说,有什么事吗?」

「嗯。刚才弓削老师叫你回去之前去趟学生指导室」

今天是第一学期的第二天,各班通过班会决定了各个委员长并让他们清点被分配到的教科书等,只要在书上写好姓名,且上报需要多印的资料后,方可回家。

因此多加注意就会发觉,留在教室里的除了虎太郎还剩没几人。况且那几人好像早已把工作完成,只是在闲聊罢了。

要不是虎太郎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资料上交到讲台,这个传话也许就收不到了。

「弓削老师……找我什么事呢?」

「不知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就这样,我先走了哦」

「嗯。谢谢提醒」

总算结束了尴尬的寒暄,只见片桐小跑离开混进了那堆留下来闲聊的人当中。然后在他们闹起了一阵欢声笑语的同时,纷纷走出了教室。

如此一来,留在教室里的只有虎太郎和……另一人了。

那是靠窗第二排。

虎太郎所在位置的左上角。

在那儿坐着的女学生的身姿,让虎太郎不禁为之倾倒。

她有着越肩及腰,一倾而下的秀丽黑发,和只看一次都必能耀人夺目的雪白肌肤。

她和其他学生一样,戴着做工精细的杏子色领带,虽然坐在位子上导致看不太清,不过她穿着当下难得一见的及膝红色格子裙。

那双细长而清秀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她就是如此出众的美少女。

……来了、总感觉、她朝这边看了。

「那个……有、有事吗?」

视线交汇害得内心无法平静的虎太郎出声问道。本以为拖妹妹的福,自己多少有点习惯和异性对话了,然而现在却有种紧张感。

不愧是传说中的百合川雏姬。她身兼学生会副会长,并在佑树等行动力多余的笨蛋男生于去年召开的暗地校内投票里,才一年级就以压倒性之势获得『学园NO.1美少女』、『最想看其浴衣姿态的女学生排名』、『比起情侣更想要其成为女王的女学生排名』的三连冠,是个还在其它诸多部门登上宝座的有名人。

因此还没跟她同班的时候,虎太郎就对其有所了解。破罐子破摔向她告白的男生越来越多,但她都无情的拒绝了,让人联想到无数的子弹都穿不透的防弹玻璃,而且至今没有任何她参与女生之间聊天的目击情报。

即便初中部和高中部合在一起算,她大概也是学校里论知名度数一数二的人。鉴于多数真伪不清的证言,也不知是谁开始叫起的,她便有了『孤高的百合姬』这个名副其实的称谓。

这样的她居然和自己目光交汇了,而且自己还不由自主地游离视线,心脏越跳越快。

才开春就神奇般渗出汗珠的虎太郎紧张不已,而雏姬则张开动人的唇瓣细语道,

「既然完成了,那能尽早提交给我么?」

第一次这么直接地听到她的声音,感觉是个不逊色于她容貌的甜美女高音。

该说是事务性好呢还是无感情好呢,这事不关己的声音让虎太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该不会是生气了吧,感到此等不安的虎太郎把纸张摞在一起匆忙写完了字,接着他把文件上交到讲台上……刚想这么做的时候,伸出了一只纤细的手。

手的距离就跟故事里骑士或是其他什么人向公主施行『吻手礼』时那般接近,但虎太郎当然不认为她是要这么做,于是他移动目光正视起雏姬。

大概自己正一脸呆然地对着她吧,只见雏姬那如同西洋人偶的美丽脸庞仍然是面无表情,

「写好了就请交给我。我会来整理的」

「诶?但是,劳烦你……」

「因为我是班长」

见她这么说,虎太郎才想起来。

本来脑子里全是自个儿的事,不过班里在选定委员的时候,班长定为百合川雏姬这件事,自己确实有印象。隐隐约约记得当时周围响起了稀落的掌声。

总之,识时务的虎太郎将文件委托给雏姬后,她便拿起学生包站了起来。

然后她潇洒地走到讲桌前,把其它的文件都叠在一起放置好,接着向虎太郎瞥了一眼说,

「老师有叫你去一趟吧?我觉得你还是快去比较好」

她简短的告知了一声,随即速速走出了教室。

变成孤零零一人的虎太郎则是,

「……不愧是美女。背影都是这么美……」

自顾自说了一句任谁听到都会产生奇怪误解的话后,他叹了一口气。

也不是说聊了一会儿就这么随便地喜欢上她了,但心里变得七上八下倒是真的。常言道美女三日腻,但是这句话是否适用于那位如同人造水晶花美丽的雏姬,还有待商榷。

只不过,嘛……有件事可以肯定,

「只是为了留下来做班长的工作、啊……那应该就连我的名字都不会记住吧」

似乎不要抱有无谓的期待比较好,虎太郎再次意识到这个一目了然的事实。她确实有着年级前五等拔尖的成绩,但即使是如此优秀的雏姬,应该也不会记住今日才成为同班同学的男生的名字。……话说,连同班过一年的片桐都没记住自己的名字,更别说记住相貌了。她给人感觉就是碰巧被派遣来传话的。

……嘛、事到如今也不至于那么泄气。稍微有点受打击,但也只是皮外伤的程度罢了。

更何况自己虽说长得不是奇丑无比,但又不帅,身材也很普通。不太会幽默搞笑,学习和运动也是不好不坏。

无论在哪方面——都是上述那副表现,这一点自己还是有自觉的。

……嘛、至于住宅被意外烧毁而流离失所这种事,算是极其罕见的就是了。

「哈……总而言之,先去趟学生指导室吧……」

哀叹了一声后,虎太郎振作精神拿起了包。包里装的是昨天换下的衬衫和内衣,因此在搜寻住处的同时得在隐蔽的地方把衣服给清洗了。

要做的事有一大堆,但一步一个脚印总能解决的,如此振奋自己的虎太郎走出了教室。

打开门他才想起来,自己居然没注意『为什么自己是被直接叫到学生指导室而不是职员办公室呢』这个问题。

只要注意到这点,应该是多少能做点心理准备的……这么想着的虎太郎被后悔之情所吞没了。

「——啊呀、出了火宅等事故可真是不得了啊!不过没关系,你尽管放心!」

「…………这……这样、啊……?」

在被大音量吓到面瘫的虎太郎面前,站着一位才四月上旬就身穿开领短袖,和紧身及膝牛仔裤的男性教师。

粗浓的眉毛加黝黑的肌肤,超过一百八的身高和与之相称的健壮体格,脸上挂着一副阳光至极的笑容。

眼前这位仁兄是包办了学生指导工作,名为尾野山的保健体育老师,虎太郎还知道他同时兼任游泳部和手球部的顾问。正因为他是个名人,不知道这些的学生反而占少数。

这位『有名』的尾野山老师,正使劲拍打虎太郎的肩说,

「一码归一码,学校方面自然是不会让你流浪的。作为我个人来说,更是无法将重要的学生弃之不顾!」

「…………是、是哦……」

「话虽如此,学校也不能为你介绍什么不动产商。虽说相较于公立学校,我们学校已经算很通融了,但可惜这里既没有宿舍又没有值班室。实在是太遗憾了!」

嘴上说着遗憾,尾野山老师的语气却很是明朗。而且感觉他在笑。露个比较伤感的表情都比这个好。

不过,他既然说了『尽管放心』,那应该是有什么救济措施了吧……

尽管如此,虎太郎脑中涌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那种感觉好比综艺节目里某个气球膨胀的惩罚游戏。

见虎太郎浮现出痉挛的笑容,尾野山老师却亮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

「于是!你的班主任弓削老师找我商量,我便答应他会助你一臂之力!」

「…………诶、助我……一臂之力、具体是要、怎么做啊……?」

「嗯。在你找到新住处之前,就先住我家好了」

「……………………………………啊?」

对于这出人意料的唐突提议,虎太郎只得干眨巴着眼睛,这么回应道。

眼前这位展现清爽笑容的人,是体育老师尾野山崇。

他在爱杜学校的学生之间,有个私密流传且惊天动地的传言——

「你放一万个心!我是独居男子,也没有需要操心的对象。嘛,不过呢,我家是只有十坪大的单间房,因此我们住在同一间房里,反正我们是男同胞嘛!」

「不、不了、其实……!还是有些添麻烦了」

「都叫你别客气了。帮助学生是教师的职责,况且我们又是男同胞。没什么问题吧?」

虎太郎也希望没有问题。一般人也都会这么想。

可是对方是尾野山老师啊。

大多数学生都在私底下称之为——『腐山』。

要跟这个有名有姓却会被那样称呼的人同居,说『啊、那就没问题了』的人才比较奇怪吧。

不过,虎太郎也不蠢。传言终究是传言,真相其实是『向尾野山老师告白的女学生被甩后,一气之下就那样叫他了』……因此传言他一点儿也没听信。

然而现在,敲着拍子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不知为何很有节奏地在揉他的肩,同时,只见他的鼻孔膨胀,正满怀期待地向这儿步步逼近,就会觉得传言有种神奇的说服力。

『啊、这个人是来真的啊』,虎太郎非自暴自弃,而是于本能上认知到了这一点。

在冷汗快要从毛孔溢出的这个状况下,虎太郎却僵直着动弹不得。强颜欢笑就已经够他受的了。

泪腺也快到极限了,明明不能一股脑儿地跑走,双膝却开始蠢蠢欲动。

「啊啊、然后就是」

把两只手搭在这幅样子的虎太郎肩上的尾野山,笑容满面地说,

「因太过突然,被子也只有一张……不过嘛、两个人一起用就行了吧?」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奄奄一息的虎太郎他——

发出一阵不成声的悲鸣,一溜烟逃出了学生指导室。

「无语了、那……为什么不直接和我商量啊!」

「……现在才说真是对不住了啊……」

对于那显而易见的不满话语,虎太郎无力反驳。

在死命拒绝了男男新世界的诱惑之后,自己就身在学校地域内的某个格斗场之中了。

接着在这儿捕捉到了早在开学之前就在苦练社团活动的青梅竹马……自己用就差没搂住她的气势向她求助,并倒露苦水。

大概是一下子就意识到了话会很长,青梅竹马停止了今天的社团活动并换上校服,之后两人从后门离开学校,到附近的奶茶店叙述了一遍迄今为止的经过,结果……

从幼稚园起就跟自己玩在一起的相羽空她,发飙了。

她那长发绑成一捆马尾,身着西装夹克的凛然样,让人联想到了女侍从,其发怒的表情更是迫力十足。显眼的眉毛挤在一块儿,平常就感觉很大的双瞳也瞪圆了,在这种时候愈发瘆人。

只不过空这个人,有一个部位比其他部分都要显眼。

要问是哪里……那就是,胸部。双手抱臂时衬托而出的胸部,仿佛想让人怀疑夹克下是否藏有凶器般强调着,令人浮想联翩。这胸部比她长达170厘米的身高还要有存在感。……话说,感觉比一个月前见到的时候更大了,果然是自己的错觉么。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有!?听、听着听着呢。呃、那啥、我全都明白、的?」

是看穿了自己的视线着落点吗,被她怒斥的虎太郎慌忙看向青梅竹马的脸。只见她略粗的眉毛吊了起来,看这样子她已经是火冒三丈了。交情很深所以明白,不过再让她不爽下去不是被她打就会被她踹吧。

事实上,之前刚从『其实昨天,我家着火了……』说起的时候,还在等待她的反应,她就直接冲上来勒住别人脖子,哪有女生会这么做的啊。这家伙精力充沛的样子倒是从儿时起就没变过。

在中学的时候,自己被精力旺盛的空半推半就地拉入了柔道部,尽管只是作为她的练习对手——应该说只是作为被扔的角色,却也留下了不错的回忆。当时自己差点就哭出来了。毕竟脱臼的时候确实是大哭了一场。

顺便一提,虎太郎和空是同一所公立中学毕业的,由于是通过中考才进的爱杜学园,因此两人初中的熟人比较少。但是当下,自己连能去借宿的朋友都所剩无几,相较之下,在同性中的人气比异性更高的空,其携带的邮箱号码则是登记了一百人以上。

虽然做法有点无情,不过是考虑到可以借用她的人际网才来找她来商量的。

「真是的……阿虎你也太没心没肺了。我们那么深的交情,关键时刻却不来依靠我,真叫人桑心」

「抱歉。不过嘛,告诉你的话,你可能会说『那就来我家啊』的」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我说你动动脑筋好吧。上同一所学校的男女学生同居这种事,要是被人知道一定会误会的。而且你家本身就够挤了」

硬要说的话,后者比前者的理由更充分。

相羽家上有老下有小,是个在并不大的独房里住着八人的大家庭。每次去玩能都看到堆满在门口的鞋子,而且就连空都和她妹妹住同一个房间,根本没有空房。

话虽如此,相羽家的人都很善良,只要找他们商量就很有可能会说『你可以来我们家住啊』,而且会通过威逼让人难以拒绝。

所以说找空商量已经是走到临头了,但是就刚才的反应来看,果然自己的预料是对的。

……虎太郎在心中对自己的判断如是肯定道。

本来自己理解不了的『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这句话,昨天已经完全体会到了。

「——算了。总之,既然都跟我商量了就来我家吧」

刚刚还在发怒的空,像是经过了微波炉的瞬间结冻一样,一下子露出坦率的表情,尽说些充满善意的话。

一口气饮干了玻璃杯余下果汁的青梅竹马,让虎太郎莫名的看呆了。

「……那个,空同学?刚才我已经委婉地说不能接受你家的帮助了吧?」

「诶?你有说过么?」

「说了、说过了!考虑到空的理解能力低下,我可是用了只会算分数加法的脑子都能理解的说法啊!」

「啊、你把我当笨蛋看了吧!?这种的我也会啊。别说分数的计算了,微积分我也能算哦!」

「那个你绝对有一大堆不理解吧!」

果然这位青梅竹马不顶用啊。就以时间和场合来看,她一点都派不上用场。就她那样还擅长理科?太扯谈了。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刚想用同情的目光看她,却见空吊起浓眉,扣住了坐在位子上的虎太郎的手肘,硬是往外拉,

「喂、空?」

「别废话跟我来。不会亏待你的!」

「我不是说这个,而是说碰到了!都陷进去了!」

虎太郎被使劲地拉起身,结果他的左手肘不小心碰到了空那对远超平均尺寸大小的胸部。

被一阵柔软感包围了,而且空还在那儿使劲拉着虎太郎,于是在这完美的感触下,不断有『波涌』啊『姆尼姆尼』啊等拟声词作祟。害得虎太郎越来越不知所措,开心是挺开心的,但是这情况一点都不好。

「别唧唧歪歪的,快起来!然后跟我走!」

「不是,我都说了!你家还有祖父等人在——」

「啊咧?我没说过么?」

「……你指啥啊?」

「我搬出家门了这件事」

——她冷不丁地扔了个超爆炸性发言。

「鬼才听说过咧!呃、慢着、这啥!?怎么回事!?离家出走!?」

「不是那么回事啦。我呢,今年二月起就住在这儿附近的家了哦」

「第一次听说!诶、这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是啊,都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啊。啊呀、我还以为早就跟阿虎你说了呢,原来没说过啊」

空一脸抱歉骚着后脑勺的谢罪道。亏她说得出『交情那么深你也真没心没肺』这种话来。没心没肺的究竟是谁啊。

虎太郎示以抗议的目光,但是好事坏事皆做尽的空仍是若无其事的笑着。

「嘛、总之我们走吧?虽然不知道会不会给你住下,不过我会帮你说情的」

「…………是这样就好了。但是,要去求谁啊?硬把我塞过去真的好吗?」

「嗯……没事的吧?毕竟都让我住下了」

「不不你完全没明白我的意思。空你也别老是打打杀杀的了,好好去学习怎么用日语交流吧」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算了、有话路上再说啦」

感到莫名其妙的空歪着头说道,之后拿起学生包和放在桌子上的发票。她这种毫不在意请别人客的处事上一如既往的有风度呢。怪不得比起男生会更受女生青睐。

话虽这么说,由于空请客了,虎太郎还是边取出钱包边说,

「那么,接下来要去谁的家呢?」

他直奔主题的问道,于是晃着马尾辫的空微笑道,

「——学生会长那儿」

出乎意料的人物从青梅竹马口中蹦了出来,讶异的虎太郎被吓得双目瞠圆。

——于是,大概。

如果说突如其来的火灾是一个分歧点的话,那这就是第二个了。

找青梅竹马商量时的事,也许就是第二个分歧点吧,之后的虎太郎如是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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