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三方會談
第10話 三方會談
※※※※
我第一次遇見悟郎和小春是在小學四年級時。
隨著爸媽工作調職到處搬家。
『下個家我們會住很久喔。』
雖然這句話讓我懷有期待,同時更帶來強烈不安。
因為要是在那邊交不到朋友,就沒有地方逃了。
我在之前讀的小學裡都交不到朋友,到後來每當搬家,我總是鬆了口氣。其實爸媽工作經常調職,反倒拯救了我。
所以要是在下一間學校裡我還是交不到朋友,就有好一段時間不能再逃了。
懷著如此不安,終究還是到了我轉學的第一天。
結果如我所料,願意找原本就內向而不敢主動搭話的我聊天的同學很少;就算有,也是出於對轉學生的好奇,或是在老師要求下才對我親切。這些同學沒多久便疏遠我了。
到最後,我在班上仍遭到孤立。
而當時在我住的國宅內,常見到兩個人。
一對總是形影不離的男女二人組。本來以為他們是兄妹,直到在學校走廊擦身而過才曉得原來是同年紀的同學。
見他們兩人老是吵架,看起來感情不太好。
老實講我很怕……也盡可能不去接近兩人。
但我某次仍在國宅內的走廊偶然碰上他們。
他們今天依然在吵架,好可怕……
可是突然掉頭也很奇怪,就這樣裝作沒事走過去吧。
當我心中這麼想,男生忽然叫住我。
「咦,妳和我讀同間學校的吧?我有在走廊上看過妳。」
我肩膀一震,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這時另一位女生也注意到我,拍掌說:
「真的耶,原來我們住同一棟國宅呢。妳讀幾班,叫什麼名字啊?」
「別一口氣逼問啦,人家很困擾耶。」
「蛤,你說啥啊?我哪有一口氣逼問?」
「妳都沒替人家著想,這我最清楚了。」
「煩耶你!可是換你自己來的話,肯定怕得連問都不敢問就結束啦,呵呵〜」
「最好是啦!聽好了,這世界上『和女生說話的技巧無人能敵』說的就是我啦!」
「你住哪個世界啊?下輩子嗎?下輩子重新做人嗎?」
兩人自顧自地吵了起來。不過與其說吵,更像說相聲般一搭一唱,害我聽著聽著忍不住笑出來。
兩人訝異睜大雙眼。
從那時候起,我開始和兩個人一起上下學。
這兩人當然就是悟郎和小春。自從和他們一起後,我逐漸喜歡去上學了。
我甚至還跑到神社去許願,希望明年分班時能分到同班。或許是神聽見了我的願望,升五年級時我和悟郎分到同班,但可惜小春被分去別班。不過上下學時,我們三人依然形影不離。
真的是一段好高興、好快樂、好幸福的時光。
可是不知從何時起……
我發現到小春喜歡悟郎。
一發現到這件事實,我馬上浮現「他們能在一起就太好了」的念頭。不只他們兩人是天作之合,我也想一直看著兩人在一起的模樣。
但同時我的心也好痛。
我一直不懂為什麼。明明我打從心底祝福兩人能獲得幸福,卻總是受一種既痛苦又無奈的心情纏身。
我不知如何是好,又沒辦法好好說出口,因此無法找人商量。加上我不想害其他人擔心我,所以一直沉默不提;保持笑容,表現得很樂觀開朗。事實證明,不只誰都沒能發現我的變化,甚至還有人說我比起前更開朗了。
這樣就好,胸口的這股疼痛總有一天會痊癒的。
某天當我這麼想著,悟郎喊了我。
他一如往常隨口間說:
「欸,明菜,看妳最近很不開心,還好嗎?碰上什麼傷腦筋的事嗎?」
不知為何,我的眼淚在下一秒瞬間潰堤。
悟郎當然是手忙腳亂。這也難怪,畢竟隨口問的一句話竟讓一直以來笑臉迎人的女生大哭起來。
「欸、喂?抱歉啦,明菜,我說了什麼失禮的話嗎?」
我奮力搖搖頭。
「不是……不是那樣啦……」
悟郎有仔細注意我的事實讓我好高興,所以我不是因為難過而哭——雖然我想這麼告訴他,但忍耐至今的淚水量似乎太多……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終於停止哭泣。
這下我終於明白了。
為何我會如此心痛。
——因為我喜歡悟郎。
※※※※
「不要!絕對不見,我不要見她啦!」
該怎麼辦好哩……
小春堅決不見明菜。
為何不情願到這種地步?明明我用看的都明白小春並非討厭明菜,包含小春撒的謊言也能輕鬆看穿。
我已經聽了她們吵架的理由。
聽完之後,我認為她們是時候該和好了。這種想法難道過於膚淺?
「欸,假如喔。」
「怎樣啦?」
「假如明菜說什麼都想見小春,跑來找妳的話呢?」
她一聽,有點傷腦筋地雙手插胸,撇開視線。
「……見了也沒用啊。」
「不能說沒用吧?」
我這句話似乎讓小春發怒,激動回答:
「就是沒用啦!現在的我根本什麼都幫不了明菜,因為我又不能和她說話!」
一口氣說到這,小春才猛然回神般縮起肩頭。
看上去像是後悔自己說出口的話。
「……抱歉,忘了我剛才說的。」
就算她這麼說,我也無法說忘就忘。
因為看到小春這副表情,萌生出絕對不能放她不管的念頭。
有沒有我能做的事——忍不住開始思考。
這天我和小春沒再多聊,她就這樣回去了。
而在小春離開後,我依然思考她說的話。
既然她要我什麼都別做,照她說的做當然最好。
想是這麼想,但說什麼都靜不下來,腦袋也越來越清醒。
那傢伙說她不能和明菜說話。
表示她沒有勇氣說吧。
明明不討厭她,只為了過去一次爭執,真的讓她尴尬到連話都無法說嗎?
假如換成我會如何?
要是向小春告白後遭她避不見面,我是否也會喪失說話的勇氣呢?
如果那時小春沒有不避諱地來房間找我,我們兩人間可能已經發展成什麼都開不了口的尴尬關係。
光想到這就使我坐立難安。
所以雖然有點強硬,我決定祭出某種手段。
時值夜晚,我仍拿起手機打給明菜。
「喂,明菜嗎?」
『怎麼了嗎,悟郎?』
「那個啊,之前跟妳有提過……」
光說到這,她便似乎曉得我想說什麼,電話另一頭頓時傳來緊張感。
「下個假日可以來我家一趟嗎?」
『……嗯,知道了。』
「還有,小春那傢伙鬧起骜扭,說什麼都不想見妳呢。」
『這樣……子啊。』
「我想她大概很害怕,至少看在我眼裡是這樣。」
『嗯,我想我和她一樣害怕。但我還是想見小春一面,重新跟她和好。所以,悟郎,謝謝你費心,這件事就拜託你了。』
這或許是我頭一次聽見她如此明確表達自身意志。
讓我除了稍顯驚訝,更感到高興。
「好,我知道了。那我們約這個星期日。」
『嗯。』
於是,準備到此就緒。
要是讓小春知道,她或許會逃跑。
因此就算有點可憐,我決定瞞著她不說。
時間來到星期日——小春一如往常在我房間內打混。
約定時間快到的前一刻,我假裝要去超商一趟,出了家門。
為的是去接明菜。
由於以前同樣住在這間國宅,應該是不至於迷路,但她畢竟好久沒回來,還是該去接她。
「啊,悟郎!」
我發現了微微滲著汗站在車站前的明菜。
今天天氣熱得快把人煮熟。我帶她穿過商店街,走過大馬路交叉點的花圃旁,在T字路轉彎後,回到我住的國宅。
明顯看得出走在我身旁的明菜十分緊張。
本來想說個好笑的笑話來紆解她的緊張,結果什麼都想不出來,太可惜啦。
於是乎,我和明菜順利抵達國宅。
問題是接下來。
「悟郎。」
「怎麼了?」
「我說啊,假如我突然進到房內,小春大概會嚇到對吧?」
「嗯,是啊。」
「所以說……」
明菜悄悄將某個作戰計劃說給我聽。
原來如此,這樣或許小春會願意說呢。
「我懂了,就這麼辦吧。」
我回答後,走進自己家中。
「我回來啦。」
邊說邊打開房間的門。
穿得清涼,一副慵懶模樣的小春仍躺在我房間正中央。
「你很慢耶,去趟超商是要去多久……」
小春說到這不再出聲。
大概是看我一臉正經,察覺到了吧。
直覺真的不賴。
「難不成……」
「嗯,她現在就在那。」
沒錯,我要明菜在我房間外等著。
因為要是突然帶她進來,小春肯定會徹底陷入混亂,像抓狂的貓似地到處破壞房間。
這時,門外傳來明菜的聲音。
「對不起喔,小春,我突然跑來,一定嚇到妳了呢。」
小春一聽,宛如忍者般輕輕彈起身來。
然後淚眼汪汪瞪了我。
「悟郎你這笨蛋!為什麼……為什麼要!!」
「這我之前不就說過,要製造妳和明菜和好的機會啊。」
「是……沒錯啦……可是……」
明菜的聲音再度從房外傳來。
「那個,小春……我也沒有,和妳當面講話的勇氣……可是——可是我仍然想和小春妳說。哪怕只有一下下,我想和小春妳說話啊!」
小春聽了這句話,咬著唇低下頭來。
心情明顯浮現在臉上。
「想見」和「不能見」的心情。
讓我體會到人類的心有多麼複雜。
因為想必哪一邊都是小春的真心話啊。
於是,我必須對小春這麼說:
「我說啊,今天妳至少和她講講話也沒關係吧。一步步慢慢來,不用去想著今天一定把事情解決。」
小春聽完,無奈微微一笑。
「……也是呢。」
嗯,這樣就對了。
比起繼續誤會下去,只要彼此間能因此靠近一點就夠了。
當我靠近小春,她小聲說:
「那個,幫我跟她說『好久不見』。」
妳……還想靠我當傳聲筒喔?
連房間內外都沒辦法克服嗎?
唔〜〜沒辦法,只能靠我來傳話了。
我把小春的話轉達給門外的明菜。
明菜聽了,回話說:
「嗯,好久不見了呢,小春。」
聲音聽起來帶有幾分的喜悅。
「我雖然有好多話想跟妳說,但還是之後再聊吧。比起這個……小春,其實我有件事想問妳。」
小春肩頭微微一顫。
「之前我聽說小春妳交到男朋友了。」
這句話讓小春全身僵住。
「所以我還以為是……」
小春似乎對明菜的話有了反應,往我這邊瞄來。
嗯嗯,我是對小春告白過啦,但可惜男朋友不是我喔。
「可是啊,其實小春妳根本沒交什麼男朋友對吧?」
什、什麼!?我忍不住看向小春,結果她也是一臉狼狽。
「有、有啦!你快告訴明菜我有男朋友了!」
她對我這麼說時,怎麼看都是說謊時的表情。
之前小春對我說她有男朋友時背對著我,所以我才沒看清楚。可是現在我懂了,小春的確在說謊,這丫頭根本沒有那種對象。
不過儘管我知道這是謊言,仍照樣轉達給明菜。
結果她似乎思考什麼般沉默了一會兒,接著緩緩地——
「——我跟妳說,小春。」
開口這麼說的明菜,語氣明顯和剛才不同。
感受得出蘊含著某種堅定意志。
「以前啊,小春妳對我說過要告白的話等回國再說,對吧?不是把想說的話說完逃跑,是抱著非搶到手不可的決心去告白。」
這話讓小春低頭盯著腳邊,咬緊下唇。
「所以,現在我回來了,就……就要向本人說了喔。」
房間門把轉動的聲音響起。
「可以嗎,小春?這次我總可以告白了吧?」
小春果然還是一聲不吭。
「小春,我是來傳達自己的心意,實現當時沒辦到的約定,只有這點我……」
門緩緩開啟,臉上充滿覺悟的明菜現身了。
「……咦?」
但是當明菜的臉探進房內的瞬間,臉色瞬間變得驚訝。
「欸……悟郎……」
明菜看向我,聲音顫抖著說:
「……小春在哪裡?」
聽不懂問題的我往身旁的小春看——不見了!
那丫頭竟不知何時給我溜走了。
「咦、啊、等等!她剛才還在這裡的!」
我連忙衝出陽台。
因為她要逃也只有這裡能逃。
可是陽台上同樣沒看見小春。本來以為她撞破擋板逃回隔壁自家,擋板卻完好如初。
雖然我想不可能,但她難道像馬戲團耍特技似地飛過陽台之間了?
「欸,悟郎……小春剛才還在這裡,對吧?」
「對啊,到剛才為止都在啊……」
「可是我沒聽見小春的聲音耶。」
「那是因為小春她不想自己開口,才要我幫她轉達……」
「為什麼?」
「就算妳問我為什麼……是小春自己說的啊。」
「那麼小春人在哪裡?」
「不是啊……她就給我溜走了啊。」
真拿她沒辦法。
明明明菜是鼓起勇氣才進來的,她為何要跑掉呀?
我看向明菜,試圖向她解釋。
但她卻哀傷地搖了搖頭。
「根本……不可能啊。」
為什麼?
「我剛才人就在走廊……房間裡的小春怎麼可能跑得出去啊。」
是嗎?
真的是這樣嗎?
難道沒有其他方法嗎?
例如說……
想歸想,卻什麼都想不到。
「妳想嘛,那傢伙個頭小,說不定鑽到哪去了呢。」
我語帶胡鬧地說,往床底下探去。
然而明菜直直盯著我的臉,一副困惑地說:
「悟郎……你好怪耶?怎麼了啊……」
我好怪?
不是小春,是我怪?
為什麼?
看著眼前隨時可能掉下淚的明菜,我無言以對。
腦中隱隱發疼,模糊不清。

第11話 祕密中的祕密
「嗨,大貫,突然叫你來真抱歉啊。」
今天仍一如往常擺著帥氣姿勢坐在鐵管椅迎接我的,是本校學生會的會長,倉町真冬學姊。
我最近很忙耶……
「什麼事呀,學姊?如果是雜事,就快點做一做吧。」
「不,今天的雜事不在學生會室裡做。我們出去一趟吧。」
「咦,去外面嗎?」
「是啊,要去校外。所以今天我們會就地解散,東西別忘了帶啊。」
「我是沒問題啦……」
「那就好。」
真冬學姊說完,便把戴在左眼的眼罩拿下。
理所當然,外露的左眼並沒有受傷,也不是異色瞳,更不見有任何能力發動的跡象。
「我得去揭發一件被隱藏的真相,因此必須恢復原本的樣貌呢。」
只要她保持這副原本的樣貌,真的美到人人都會看儍眼。
儘管我覺得可惜,但畢竟是本人的意願,就讓她戴著吧。
不過「被隱藏的真相」是怎麼回事?若是平常的話,我只認為又是真冬學姊在耍中二,可是目前的氣氛並非在開玩笑。
受到真冬學姊非比尋常的氛圍震懾,回不上話的我只默默走在後頭。真冬學姊和我就這樣出了學校,走到車站,通過票口搭上電車,往我住所的車站方向駛去。
或許是離下班尖峰期還有段時間,車廂內滿空的。
「話說回來,比嘉和大庭今天都休息呢。」
沒錯,千夏和衛生紙今天都沒來學校。
「是啊,我試著聯絡過,但他們都沒回覆。」
「……這樣子啊。」
電車咚匡咚匡搖晃著。
「大貫,我以前和你提過吧?若問我為了拯救一人得犧牲百人,和拯救百人得犧牲一人會選哪邊,我一定毫不猶豫回答後者。」
「嗯,妳確實說過呢。」
「這就是在上位者的責任。你不覺得很殘酷嗎?」
「……我會認為,難道沒有拯救所有人這條路可選嗎?」
真冬學姊聽了,露出苦澀微笑。
「我當然一直思考著能拯救所有人的方法,但迫不得已的瞬間總是會來。真到那個時候,我果然會變得殘酷啊。」
我們聊著聊著抵達目的車站,真冬學姊站起身來。
這裡正是我平時下車的車站。出了閘口有條商店街,目前正值晚餐材料採買時段,雖會有點擠,倒也不至於難以通行。
「我說大貫,從這個車站到我們學校附近的車站得花四十五分鐘,加上你從家走到車站搭車,及下車後走到學校的時間,少說超過一小時對吧?」
「嗯,是沒錯啊。」
「你有想過,為何你會讀這麼遠的學校嗎?」
因為——話才剛出口,卻想不出後面該如何接下去。
為何我會選擇去讀那麼遠的學校?
並非特殊的升學高中,只是普通高中,家附近不怕找不到相同條件的學校。
我卻連為何會選那所學校都想不起來。
「也罷,我們走吧。」
真冬學姊開始往前走,我跟了上去。
商店街正中央地段有間鐘錶店,只見學姊停下腳步,走了進去。
我以前曾和小春來過這裡,是今年生日前被那傢伙帶來的。當時天氣還冷,我仍記得我們在店內邊取暖邊看錶的事。
「來這間鐘錶店有什麼事嗎?」
「沒有啦,只是看大貫你的手錶似乎壞了,覺得該帶你來修理呀。」
她這麼一說,我看了手錶的錶面。
指針沒在動。
「咦,不動了喔……」
這麼說起來,手錶的確是停著呢,我都忘光了。
「妳發現的話早點跟我說嘛……到底是哪時開始不動的……」
「從你入學那時就沒動了喔。」
妳又在開玩笑了……話剛上喉嚨,我硬是吞了回去。
因為真冬學姊身上散發著並非開玩笑的氣息。
她走到我面前——
「你不把這個修一修嗎?」
她牽起我戴著手錶的手,我沒多想就把她揮開。
「不用……這樣就行了。」
「為什麼?」
我不曉得為什麼,但本能告訴我萬萬不能修。
真冬學姊和我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好一會兒。
最後她嘆了口氣,離開店門前。
「那麼,我們去下個地方吧。」
總覺得內心深處逐漸充滿不安。
這股無法言喻的感覺是怎麼回事……為何我會如此不安?
接著真冬學姊來到的,是我以前讀的國中。
還沒有久到會覺得懷念,操場上似乎進行著社團活動。
能聽見精神十足的呼喊聲。
「這裡怎麼了嗎?」
「這間學校本身並沒有什麼事。來,繼續走吧。」
真冬學姊說完再度往前走。這是一條我和小春都十分熟悉的路。
正是三年間走了又走,往返學校的路。
不一會兒,真冬學姊在一個三岔路口停下腳步。
「這裡往左轉,就是你住的國宅呢。」
「嗯……是啊……」
「然後這裡往右轉便能走回車站,也就是你現在去學校的路。」
沒錯,但為何真冬學姊會知道這種事?
「那大貫,我們走吧。」
學姊說完往右轉,邊走邊開口說:
「比嘉和大庭之所以沒來學校——其實是顧慮到你喔。」
她的語氣只像隨口說說,卻讓我心中湧現一股詭異的感覺。
「顧慮我……為什麼啊?」
明明之前去明菜家那時看起來好好的啊.
「似乎是看了某篇新聞報導,不曉得該用什麼臉見你呢。現在只要輸入搜尋關鍵字,稍微之前的報導都能馬上找到呀。」
他們是看了什麼新聞啊?
「比嘉久禮人和大庭千夏兩人傳播情報的速度很快,恐怕想藏都藏不住吧。他們所引發的漣漪眨眼間會在班上,甚至校內傳開。我必須設法解決這種狀況——才決定將真相告訴你。」
「真相……到底是什麼意思啦?」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
眼神極度冰冷,同時卻也滾盪。
「是你不會想知道的事實喔。所以說,假如你在得知後控制不了激動,儘管恨我就對了,一切責任全在我。」
「我不會想知道的事實……是什麼啊?」
「就是你加入學生會的理由。你在某種特殊情況下進入這所學校。由於實在非常棘手,教職員們就把你丟給我照顧了。他們大概是認為自己處理不來吧?」
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也不曉得她為何要說這些。
連她是在對我說話的真實感都沒有。
「可是,我其實多少有信心能處理你的問題,但周遭的環境卻不允許我那麼做。我本來還在想是否得花上更久時間呢……先不提這個,我們到了。」
真冬學姊停下腳步的,是我上學途中的一個十字路口。
紅綠燈得等超久,總是讓我不耐煩。
要不要多等一班車全看這裡的紅綠燈。
但這又怎樣了?
真冬學姊今天帶我來這理的理由?
到底是為了什麼?
真冬學姊站到路口一角停下且低頭望去,接著屈膝蹲了下來。
那裡供著花。
依然新鮮的花。
逐漸凋零的花。
供著各式各樣的花。
我每天路過都會看見。
真冬學姊合起掌,閉上雙眼默默祈禱。
總覺得頭好痛,胸口深處鬱悶不適。
怎麼搞的?真冬學姊到底想對我.
「大貫,你已經很清楚了才對。」
「清楚什麼啦!!我根本搞不懂啊!」
「你只是無法連接起來。拼圖已經湊齊了,現在你只需將它拼好,並非多難的事。」
她垂頭看向下方的花。
「——但會讓你很痛苦。假如你已經想起,仍決定否認的話也沒關係。無論你的選擇為何,都得先找回完整記憶。不然的話,看到你目前這副模樣的大庭和比嘉都很會難受。」
為什麼那些傢伙會難受?我又該想起什麼?
學姊仍繼續說下去:
「我選擇能拯救多數人的路……但若可能的話,我希望你也能獲救……或許算是心願,一種不知能否實現的心願吧。」
她說完站起身來。
任誰都想得到這種路旁會有供花的理由。
任誰都一目了然這個地方發生過什麼事。
那麼學姊到底想對我說什麼?
拼圖湊齊了,只需拼好而已?
要叫我來拼的意思?
她從正面直盯著我,靜靜說道:
「抱歉讓你陪我跑這一趟呢。」
那雙眼中蘊含著冰寒刺骨的光芒……宛如剛拋棄——甚至剛刺殺完他人般冷漠。
「今天就在這解散吧。我沒有話要跟你說了,現在你需要的是時間,認清狀況的時間。如果這樣子你依然恨告訴你事實的我,就來學生會室吧。隨你愛把我怎麼樣,我都樂於接受,畢竟我確實對你做了難以饒恕的事呀。」
她說完便轉身離去,而我無法追上去,只能看著真冬學姊的背影越走越遠。真冬學姊從我視野中消失後,到底過了多久時間呢?我並沒有回過神,以一種置身夢境的感覺緩緩邁開腳步。我沒有要往哪去的意識,只是腳擅自走動。走在我早已走習慣的上學路,腳繼續朝我住的國宅而去。沒什麼大不了,一如往常去上學的路。平時走在這條熟到不能再熟的路上時,腦袋不也無意識地在想其他事嗎?例如回家後要和小春聊什麼,把今天發生的趣事告訴小春等等,邊想著無關緊要的事邊走著。什麼嘛,豈不是和平常一樣,根本無須多加意識。可是為什麼啊?為什麼胸口深處有股什麼正要湧上的感覺?照著平常那樣回家就好,然後看到小春一如往常在房內等著,對我說一些無關緊要的抱怨。我就回她個幾句,小春肯定會生氣鼓起臉頰,柳眉倒豎,最後轉怒為笑,這些不都是司空見慣、一成不變的事嗎。真冬學姊到底想說什麼啊?「隨你愛把我怎麼樣,我都樂於接受。」還真是讓人難忘的一句話,真像犯重度中二病的真冬學姊會說的話呢。只是沒想到她竟能正經八百地說出那種話,害我都不知該笑還是該怒。真要說起來,真冬學姊常常面不改色說出一些聽不出是玩笑或正經事的話,利用話術捉弄我。雖然滿壞心眼的,但我並不討厭,因為真冬學姊再怎樣都很溫柔。包含那個人說的那些重度中二病的話,令人聽得尴尬的角色塑造,根本不可能實現的野心,我通通不討厭,甚至可以說喜歡呢。可是……為什麼她臨走前最後一刻——背對我的瞬間露出淚水就要奪眶而出的表情呢?一路有什麼事惹她哭了嗎,沒有吧?不管是手錶、國中時上學的路、連那些供在十字路口旁的花,一切的一切都和我沒關係呀。跑去遠方的學校就讀的理由?應該有什麼內情啦,但總有一天會想起來的。雖然去到遠方學校時沒有一名國中時期認識的朋友在身旁,確實讓我有點不安。不過如今我在學校和班上同學處得不錯,他們人都很好,我過得很快樂,覺得去那所學校就讀真是選對了。至於選的理由……果然想不出來。為什麼啊?有什麼……不太對勁。感覺只要把一件——一件事實拼上去,後面一切都說得通了。那麼那件事實究竟是什麼?學姊說我忘了,又是忘了什麼啊?完全摸不著頭緒——想著想著,我已回到國宅的電梯前。按下我住的樓層按鈕,走出走廊,直直往自己家走去。沒想到,明菜人不知為何站在我家門前。她一見到我,瞬間露出想哭的表情,但她仍強忍下來擠出笑容。
「你回來啦,悟郎。」
我似乎發出了「嗯啊」這股接近呻吟的聲音。
「那個啊,昨天在那之後……我打電話給小春的媽媽,和她聊了聊喔。」
聊什麼?嘴唇雖在動,卻無法成聲。
「她告訴我好多事。」
她沒有看著我的眼睛。
「準備考高中的事,常去悟郎家作客的事,去買新高中制服的事……」
沒有抬起頭。
「早知道快點聯絡她就好了……」
咬著嘴唇。
「要是能早點知道……我……」
用力到都要咬出血來。
「欸……悟郎……」
她的鼻音很重,簡直像在哭似的。
她邊說,斗大淚珠邊從她眼中滴落。
怎麼啦,明菜?發生什麼事了——即使我想說,也發不出聲。
喂喂喂,是怎麼了啦?
發生什麼事了啦?
「——為什麼你沒發現?欸,為什麼啊!?」
沒發現什麼?
今天大家講話都怪怪的。
明菜,連妳也是嗎?
難道到了這個地步,連妳都要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嗎?
我等她說出口中的話。
懷著盡可能不想聽的心情。
然後,她說出那句話了。
大概是我最不想聽的一句話。
我一直以來沒能接受的——事實。
「小春她……已經死了啊……」

不知諸位是否聽過心碎裂的聲音?
颱風天樹木慘遭連根拔起的聲音?
或精巧玻璃藝品破碎四散的聲音?
好啦,到底會是怎麼樣的聲音呢?
我或許馬上就能聽到也不一定。
然而等了許久,耳邊都沒響起那股聲音。
什麼都聽不見啊。
萬籟倶寂。
彷彿整個世界停止般,唯剩寂靜與無聲默默累積。
知道嗎?人的心碎裂時。
什麼聲音都聽不見喔,連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都是。
獨留震耳欲聾的寂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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