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禮貌的吊飾謎團
沒禮貌的吊飾謎團
1
「一陣子沒看到妳了。」
我正在確認雜誌的印刷稿,此時旁邊突然出現這聲音而嚇了一跳。
尤其曉得聲音的主人是幽靈就更驚訝。
這裡是東京郊外的大眾餐廳,我是個常常抱著工作用的工具來這家店的自由撰稿人。無論何時來人都不多、客層也較為安靜,更何況男女服務生都沉默寡言,覺得很適合我而經常跑來這裡。
話雖如此,我不會點太貴的餐,喝著免費續杯的咖啡一坐就坐好幾個小時,像我這樣的客人若經常過來的話,店家反而很困擾吧。
然而,某一天的某個機緣下,我知道了這家店靜謐與氛圍獨特的理由。這個理由原本是這附近的地主幸田家當家,現在是以幽靈身分在這家店出沒的春婆婆。
嬌小的身軀與和服很配,笑容很可愛,乍看之下是極為普通的老婆婆。話雖如此,仔細注意看會看得出來,只有氣息比真正的活人稍微少一些而已。
我不懂老婆婆徘徊人間的動機是什麼,也不懂幽靈在想什麼。根據店長的說詞,她很關心在這裡出沒、在跟她緣分很深的那些人。就我來說的話可能有些多管閒事────她以驚人的清晰條理解開不可解的謎團,上個月還為我爭取到工作機會,我能感受到她對朋友的義氣。
「小姑娘最近好嗎?」
「託您的福,還不錯。」
「不好意思,我有事想跟妳商量。若妳不忙的話,可以過來跟我聊聊嗎?」
站在通道上的老婆婆這麼說著,並指向她的老位子角落。
其實既然是來這裡工作,也不能說是完全很閒,但春婆婆既然有事找我「商量」,我也不可能棄她不顧。於是我將印刷稿和生財工具整理好,跟著和一般客人無異(仔細一看,感覺腳並沒有踏到地面)的老婆婆的腳步往角落座位上去。
「其實我想跟妳談談山田先生的事。」
一坐到對面,老婆婆就開口說。
「山田先生是哪位?」
我手機貼著耳朵回應著。
雖然不多但也不至於完全沒人的客人之中,有看得到老婆婆與看不到的人。若跟老婆婆談話的時間很長的話,屬於後者的客人會以為我是一個人在胡言亂語的奇怪女人。
「哎呀,妳認識他啊,就是這裡的店長。」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想到胸前別著「店長 山田」名牌的人。
「他最近似乎很沒精神吧?」
「有嗎────」
我歪頭想。要這麼說的話,這裡的所有員工,都離精神奕奕很遙遠。
看得見幽靈春婆婆的身影,在某種意義上只限於「內心孤寂」的人,這是這家店長說的。
在某種層面上老婆婆算是老闆,而這家店的員工必然全是「看得見」的人,有這些性質的人們遵守店內不成文的規定(空出店裡頭的角落座位)行動,反而更令整家店散發陰沉,或說是有些不祥的氛圍。
「他本來不就是這樣的人嗎?」
老婆婆輕輕聳聳肩,
「果然是因為我跟山田先生認識得比較久吧。他的確平時就不是很活潑的人,我這老婆子很清楚,最近這陣子很不一樣。」
「所以呢────?」
店長也就是山田先生比平時更加沒精神。就算真是如此,我又能幫上什麼忙呢?
「真的很不好意思,希望妳能抽點時間和山田先生聊聊好嗎?」
「我嗎?」
「因為我不可能去問他,」老婆婆指著我的耳朵說:「小姑娘能像這樣聽我說話,但山田先生不能坐在客人位置上講電話吧?」
的確是這樣沒錯。
「但是山田先生有什麼煩惱的話,直接和春婆婆聊比較妥當吧。在裡頭的辦公室之類聊呢?」
「我沒有立場可以出入那種地方。」
「那麼營業時間結束後,在這裡聊呢?」
說完後我才發現。這家店和多數的大眾餐廳一樣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
「總而言之,若小姑娘方便的話,就叫山田先生過來這裡。」
老婆婆瞄了一下替吧檯座位客人倒咖啡的店長後,以極其溫柔卻很堅定的說氣說著。
「告訴他是我說的,問他要不要以小姑娘當媒介的方式聊一聊呢?」
2
「竟然讓春婆婆替我擔心,真的是很不好意思。」
店長在角落座位坐下來,正面面向我。
客人們沒看到端正地坐在我旁邊的老婆婆,或許在客人眼裡,我看起來像是來應徵工作,接受店長面試的人吧。
「的確最近有件煩心事,但這是我個人私事就覺得不好意思────」
店長低著頭,瀏海垂了一根在蒼白的額頭上。他明明是個個頭很高、肩膀很寬的人,卻不覺得他會去做運動,這樣的反差真有意思。
「受過春婆婆照顧的家父過世了,母親託您的福還很健朗。這把年紀的母親常常會做的事,就是為老大不小仍單身的兒子尋找結婚對象。」
店長年紀約三十三、 四歲吧。這年紀單身也不稀奇,但若已有家庭和小孩也不為過。「我對親戚或母親的朋友拿來的女性的簡介或照片,只是看一看,一次也沒有心動過。我這樣說聽起來好像很自大,但既然考慮到是一生的伴侶,我有不可退讓的底線,若沒遇到這樣的女性,或即使遇到對方卻不選擇我的話,一輩子不結婚我也沒關係。
所以,我從未正式相親過。然而就在前一陣子────」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探身想聽仔細。我對這種話題最有興趣了。只要不是太過荒誕無稽的話,而且總感覺店長的煩惱並不是那種的。
「我有一位伯母,名叫滋子。其實她並不是我直系的伯母,而是父親堂兄弟的老伴,那位堂兄弟也跟我父親同樣過世了,但母親似乎跟她很合得來,所以一直有來往。年過七十,年輕時一直任教於高中女校。
因為職業的關係,認識許多單身女性。另一方面,自己的獨生子已經成家────因此常常介紹結婚對象給我。
這些女性照片中,有一人在我心中留下強烈的印象。
那位女性叫做藤野聰子,年紀三十一歲,任職於東京都內的法律事務所,十幾年前曾是伯母的學生。
照片的印象該說是凜然透明的感覺嗎?感覺照片散發出這個人一絲不苟、直率的個性。」
我雖默默聽著,內心卻在打問號。真的光看照片就能看得如此透徹嗎?重點就是,在你心中那個人不單單只是個美女吧?
「我想跟她見個面,對方也同意,便決定見面了。
碰面的地點並不是制式的大飯店,而是氣氛較輕鬆的簡餐店,滋子伯母也出席,談天說地聊了許多事。滋子伯母和藤野小姐從畢業以來就沒見面,直到旅行時才偶然再碰頭。她在校時成績和品性都很好,是那一學年『第二名優秀的女同學』────第一名不是別人,正是伯母的媳婦,聽說是藤野小姐的同學。
先不提伯母說的事情,實際見到面的藤野小姐果然和照片中的印象一模一樣,令我深深覺得將來一定要和她交往。」
對店長山田先生而言。「一絲不苟」似乎是他對女性的主要選擇標準。連大眾餐廳的桌子都會搞得亂七八糟的我,我想再怎麼樣他也不會愛上我。我默默聽著他的話,老婆婆也時不時點點頭而已,並未插嘴。
「我將自己的想法告訴滋子伯母,滋子伯母便跟對方聯絡。
幸好她似乎也不討厭我,下次決定兩人單獨見面────但其實這時伯母已經不高興了。
致電給藤田小姐時,『即使之後才要做決定,但對方希望能以結婚為前提交往────』之類,伯母說出固定的臺詞後,她回答:『總而言之,我願意以結婚為前提的前提來交往』。」
「那是怎麼回事────」
我也明白這種固定臺詞很沉重,但並非所有人都會不假思索地對媒人說這種話吧。
「伯母似乎很不高興,『那孩子從以前就是那樣,明明很優秀卻不懂事,甚至曾引發驚人的事件。』開始嘮嘮叨叨起來,但我卻反對伯母的說法。
結婚這種人生大事多多觀察也是理所當然的,跟照片中的印象一模一樣是個性很直的人,我反而很喜歡她這樣。」
「然後呢?有單獨兩人見面了嗎?」我催促他說下去。
「嗯,見面是見面了。」
山田先生和剛開始說話一樣,低下頭,瀏海又形成了一大片陰影。
「自從上個月第一次相親以來,之後又見了三次面。然而,每次見面都有一件事令我很好奇。」
來了,有趣起來了!雖然我也知道這樣很八卦。
「該說是好奇呢?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擔任提問方的我,與默默聆聽的老婆婆,兩人都不解地歪著頭。
「一開始覺得奇怪的是她的吊飾。」
「吊飾?」
「是的,就是手機吊飾。」
店長重重點完頭後,開始說明。
「那時我們先去表參道的畫廊看畫,然後去義大利餐廳吃飯────」
還真是時髦的約會行程。和山田先生的感覺不同────我想著,但他平時一定不是只會穿著白色制服在郊外的大眾餐廳裡結帳而已。
「藤野小姐穿著黑色雅致的洋裝,脖子上戴著琥珀色項鍊,搭配巧克力色的方型皮包。原以為或許是名牌包,但上頭沒有類似的LOGO標誌。
像這種成熟女性的裝搭也很適合她,我在會合的地方簡直看呆了,但就在她說『我們走吧』的時候,她將包包換手提,手機吊飾掉了出來。」
「那個,有什麼問題嗎?」
這是很重要的事嗎?雖然不掉出來的確比較妥當。
「該怎麼說呢?吊飾整個從包包側邊或口袋掉了出來。如果是隨著重力垂吊下來的話,我還不覺得奇怪。
但並不是這樣的,的確就是掉出來。吊飾的一部分從包包的側邊露出來,然後又扭了一下回到包包裡。而且還是在很奇怪的位置。這個吊飾很高調,是現今女高中生會拿的那種廉價的粉紅色吊飾,故意做得很寬。
吊飾實在很難跟她的形象搭在一起,感覺是不禮貌的闖入者跑到她這個人設裡。這樣的形容是誇張了點。」
「這個嘛────」
「光這樣的確不足以大驚小怪,可是之後又發生了。
那次是我們在日比谷看電影吃中華料理。當時她穿著枯葉色的針織洋裝,應該叫做手鐲吧,手上戴著大的金屬手環。
那手鐲並不是鬆鬆地戴在手腕上可以移動的那種,而是緊套在上臂。如果是剛剛好套在上頭還算好看,但因為手鐲太重一直掉下來,幾乎五分鐘一次。
這樣的話乾脆戴在手腕上就好,但她又套回上臂。然後又掉下來,掛在手肘上搖來搖去的。無論是看電影、吃飯、回程坐在電車的時候,她就一直那樣把掉下來的手鐲套回去。
然後是────第三次────」
話說到這裡,山田先生停頓了一下。
「第三次怎麼了?」
「就才上週的事情而已。她的弟弟今年考研究所,所以我們兩人去湯島天神拜拜祈福。回程時在一家小店裡吃火鍋────」
不是挺愉快的行程嗎?
「那麼,她那天的穿搭呢?」
我曉得這裡似乎是重點,所以開口。
「嗯,因為天氣變涼了所以穿著外套,但問題是下面這個。
因為是要吃火鍋,應該會穿比較休閒的衣服,但她穿著長裙、上半身是無袖的針織衫,有點不合季節的造型而嚇了我一跳。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還無妨────」
接下來的事似乎很難開口。
「怎麼了嗎?」
「就是,那件黑色無袖的針織衫下,果然是穿著黑色的坦克背心。
可能是尺寸不合吧,坦克背心肩帶常常從袖口滑落下來,簡直像是內衣一樣。
可是她似乎不在意的樣子,繼續聊著話題一邊從袖口收進去,但卻又馬上滑下來。
如果是十幾歲的朋友一起出來玩就算了,成熟的女性刻意這樣打扮,背心滑落下來卻不在乎,有可能嗎?」
就算二十幾歲的我也覺得怪怪的。超過三十的成熟女性,和相親對象在約會時發生這種事────想起來的確很奇怪。
「這樣一想,看起來她挺不正經的。」
「就是這樣。」山田先生深深點頭。
「那麼,山田先生就是好奇這一點────」
「與其說是好奇,更像是無法釋懷。和她整體的印象搭不起來,而且她所表現出的所有行為,看起來似乎有明顯的意圖。
換言之,主要就是我是不是被當成備胎了────」
「被當成備胎?」
「嗯。三次約會中,無論服裝或配件中會出現一個地方很奇怪。好像跟其他的部分很不搭,有不自然的奇怪感覺。雖然這樣的說法也很怪,但感覺她是故意這樣做的。
假設真是如此就有什麼意義了。我覺得像是暗號一般的東西,但我完全想不通。應該是給懂的對象看的────這樣的話,她的目的就不是給正在約會的我看,而是給其他的某個人。」
或許真是這樣沒錯。
「既然如此,有可能的對象是『男人』吧?以前的男人────這樣還算好,說不定是現在正交往中的另一個男人。」
「你的意思是,因為倦怠期之類的,那男人的態度曖昧不明,為了刺激對方才跟山田先生約會的意思嗎?」
我說完,老婆婆用『妳怎麼這麼說話呢?』的責備眼神看我。
山田先生似乎真的因為我的話而難過。之前只是自己悶著頭亂想,別人一旦講白就會很挫折吧。
「啊,很抱歉。」
「不會。」
「可是,既然都已經說了,我就繼續說下去吧,」我說。「她究竟對這種關係的男人打的是什麼暗號呢?」
「這我也不曉得────」
「聽起來最後一次約會。因為穿得很性感,感覺像是要吸引山田先生,想跟你再更進一步。」說到這裡我發現一件事。「啊,可是,那時可是在吃飯哦。因為在外頭所以穿著外套,但黑色背心從肩膀滑落下來也只有山田先生一個人看到吧。」
「不。」山田先生斬釘截鐵說:「在回程搭地下鐵的時候,因為車裡太熱也脫了外套。」
「即使如此還是很奇怪啊。」
我察覺到根本的矛盾。
「約會的地點都不一樣,可說是天南地北。所以不可能給特定的某個人看吧?那個人不可能跟你們兩人一起到處跑,只要沒跟蹤的話,不可能看得到────」
「這部分就是我想到的。」
山田先生身體向前,表情認真地說。
「表參道、日比谷、湯島,這些約會地點氣氛都各有不同────」
時尚的街道、商業街,以及舊東京面貌的街道。
「其實有一個共同點。這些全在地下鐵千代田線沿線上。」
「啊,原來如此。」
「其實我們回程都是搭千田代線。而在車廂裡她也會出現奇怪的行動,反正就是一直將滑落下來的手鐲重新戴好,或肩膀的肩帶掉下來之類的。」
「那是────」
「所以,我是這麼想的。地下鐵的列車長會不會就是『另一個男人』,她交往中的戀人?」
「怎麼可能。」想說他是在開玩笑,我噗哧笑著說,
「我是認真的。」山田先生對我翻了個白眼。
「我會這麼想是從最後那次約會開始。所以自從那次以來,不僅不想搭千代田線,連地下鐵都不想看到。不得已有事要坐電車的話,目光都會下意識地盯著列車長。
我自己也不是那麼相信『列車長假說』,假設真的是列車長,即使不是眼前的那位,但只要看到那身制服,就會萌生情敵的感覺。」
病得真的很嚴重。
若是制服的話,我也很難想像山田先生穿著這間餐廳的白色制服以外的打扮。更何況山田先生一看到列車長穿制服的模樣,便胡思亂想燃起妒意。
「春婆婆怎麼看呢?」
我一個人實在難以應付。幸好幾乎沒其他客人,我把話題轉給旁邊的春婆婆。
「這個嘛。」
她和平常一樣,用穩重的語氣回道。然而,一個不小心,這個有氣質的聲音就會出尖銳的言論。
「列車長的假說的確有其道理。假設兩人約會的地點都是藤野小姐提出來的話────」
「嗯,的確是這樣。」
「就算是這樣,『回程時搭幾點幾分的電車』連這部分都要配合得很精準,應該很困難吧。假設就算完全掌握某位列車長何時會搭哪輛電車的預定也一樣。」
「像是電影幾點結束,或吃飯時聊得很盡興等等,影響的因素有很多吧。」我插嘴說。「而且若在剪票口花太多時間,錯過一班電車也是常有的事。」
「就是這樣。」
「可是,若不是地下鐵的列車長,特定的人理應是不可能都去剛剛那三個約會地點的。」
「兩位說得也有理。」山田先生很堅持。「就算是這樣,她的行動肯定是種訊息,目的是要給誰看的。我看起來是這樣的。」
「就算是這樣,」我回道:「會不會其實是要給山田先生的訊息呢?」
「什麼樣的訊息?」
「這個嘛,先不提她在十一月寒冷的季節穿無袖的很奇怪,連坦克背心肩帶都會掉下來,我雖然不喜歡這說法,果然是想誘惑────」
「她不是那種女人。」
他冷冷地回答。這語氣彷彿否定了往那個方向去想的我的人格。
「若非如此,難道她是故意做不正經的打扮,為了惹山田先生不快嗎?」
我會故意這麼說,是因為剛剛沒來由地被否定而有點不高興。可是隔壁的老婆婆出來緩頰:
「好了好了。若是這樣的話,還有其他方法吧?」薑還是老的辣,她用幽靈特有的溫柔緩解了緊張的氛圍。「想想其他的可能性吧。」
「其他的哪種可能性呢?」
「這個嘛,想了想應該是因為這個吧。
那位小姐的不自然行為,的確是刻意做給誰看的。可是,既不是給山田先生,也不是給除了山田先生以外現場的其他人。」
「什麼?」我大吃一驚。「意思是對方是不在場的人嗎?」
對於不在現場的那個人,要怎麼讓對方看到自己的訊息呢?
「嗯,不在現場就不能直接看到,但是可以聽到傳達的訊息吧?
譬如說,安排兩人相親,一直打探之後進展的人────」
「是滋子伯母嗎?」
如果是剛剛話題中的伯母的確會這樣。「之後你們兩人怎麼樣了?」「約會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呢?」一直想打破沙鍋問到底。
「伯母的確一直問個不停,但我躲開她了。」
「站在藤野小姐的角度看,是不是希望山田先生能回答伯母的問題呢?剛剛說到的電話的繩子之類或掉出來的肩帶之類的,她希望你將這些事說給伯母聽。其實想傳達的對象是高中生時代的老師,而不是以前的戀人或是地下鐵列車長呢?
之所以會這麼迂迴,應該是因為那是只能用這種方法來訴說的事。」
「到底是什麼呢?」我問道。
「以下也是我的推測,根據伯母的話────那位小姐從以前就不懂事,而且還用了『事件』來形容。
那句形容詞多少有點嚴重。你要不要再問詳細一點呢?」
「這麼說來,」山田先生視線飄向半空中。「那是在她們的高中時代所發生的事,我記得是跟假人模特兒────」
「假人模特兒嗎?」老婆婆滿意地說。
「您有興趣嗎?」我問道,
「因為若是假人模特兒的話,不就跟剛剛話題中的『服裝』有所關聯了嗎?」
原來如此,經她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
「請務必向伯母請教那起『事件』的狀況。可能有藤野小姐不可思議的行動背後所藏的原因。」
山田先生點點頭站起來,數分鐘後回到這裡。
「伯母似乎傳了傳真來。」他說。「要談這件事至少要花三十分鐘左右,畢竟我還在工作,這樣不太好。」
「你就優先處理你的事。」老婆婆說。「其他的店員也能理解吧。」
「況且,其實也沒什麼客人。」我說。
「總之,傳真過來的話我再通知兩位,請先等一陣子吧。」
可能是不再去想地下鐵列車長的事,山田先生表情稍微放鬆下來,變回「店長」的態度宣告說。
3
我之後便回到自己喜歡的窗邊位子,再度打開列印出的原稿,但因為好奇店長的相親奇聞,而沒有進展。
老婆婆什麼都沒做,有時坐在角落座位上,時不時消失。終於經過了一小時之後,店長向我們打暗號。
以下是店長已逝父親的堂兄弟夫人,滋子伯母所傳來的傳真內容。
***
前一陣子打擾了。
關於藤野小姐以前的事件,的確應該要跟貴紀說的,真的非常抱歉。不過,雖說是事件,但從世人來看這並非犯法的行為,只是一個惡作劇吧。
如你所知,我所任職的K學園是適合女性就讀,中高一貫校為理念,為培養賢妻良母的女子,而在人格教育上傾注了全力。作為本校理念的象徵物是克拉麗莎人偶。據說那人偶是在昭和初期傳教士從美國拿來的,但原因並不清楚。
穿著從學校創立初期的制服,擺在禮堂裡作裝飾,等身大的克拉麗莎模樣清純又可愛,正是十幾歲該有的少女模樣,深獲許多學生與職員喜愛。手腳的關節可以活動變換姿勢,頭鬆也是漂亮的焦茶色,一根一根地種在頭上。
克拉麗莎在每年六月的園遊會上會脫下制服改變造型。但穿的不是華麗的禮服,而是罩衫搭配裙子很有少女風、健康活潑的造型,衣服全是家政科的全體學生親手縫製,穿衣服則是由當年的學生會書記負責。
擔任書記的是高中部的兩名二年級生,通常兩人之中會有一人成為隔年的學生會長。其他學生都很崇拜她們,而在任中的兩人也算是競爭對手。
話說回來,距今十四年前的那一年,擔任書記的是藤野聰子小姐,以及安西小姐這兩位學生。
校慶前一天跟歷年一樣,由負責的兩人將克拉麗莎搬到值班室,替它換上從家政科教室拿來的衣服。那一年是櫻花圖案的短袖罩衫與手織的毛線背心,長度到小腿肚的A字裙。
直到脫下制服,美術老師都會在。這是為了如果克拉麗莎被弄髒或受損可及時處理。由於當天沒有異常,老師便去忙別的工作,值班室裡只留下藤野小姐和安西小姐兩個人。
於是兩人開始替克拉麗莎換衣服,穿上罩衫與裙子時,安西小姐想起背心還放在家政科教室裡便去拿。這段期間藤野小姐一直待在值班室裡,也證實其他學生和老師都沒半個人進到值班室。
安西小姐回來時,還帶著另一位學生。依照每年的慣例,克拉麗莎換造型的時候,讓手藝高超的學生化妝,所以安西小姐才把負責化妝的學生帶來。於是她們就讓克拉麗莎穿上背心,再仔細綁頭髮。
問題是這第三位學生手藝很巧,髮妝都非常精緻不輸給專業人員,而且衣服最外層的背心是從頭上套下去的穿法,而且當時背心設計得很貼身。
我就說快一點吧。校慶順利結束,克拉麗莎也要換回原本的制服────就在這時,發生了令校長以及資深老師們都大驚失色的大騷動。
人偶的背心從頭部被脫下來,櫻花圖案的罩衫鈕扣被解開,罩衫下煽情的黑色蕾絲胸罩不就露出來了嗎?(因為是人偶一般不會穿內衣,這麼做是以防萬一)。我們連忙把胸罩拿下來後,竟然發現克拉麗莎清純的胸前,用麥克筆畫了下流的紅色愛心,上頭還插了箭的圖案。
這邊必須解釋一下。其實關於這個圖案是有故事的。同一年年初,有個高中二年級的學生將這個圖案刺青刺在胸前。當然那不是真的刺青,幾天後就消失,但當時的校長很嚴格,被嚴厲斥責一番後結果她就休學了。
那位學生從國中部時期就與藤野小姐很好,有人在克拉麗莎胸前畫了愛心的刺青────這樣的傳聞在學生間傳開來,相傳是藤野小姐為了替她報仇才這麼做的。
而且,雖然之後學生們都沒提這件事,但大家都認為其實是藤野小姐做的。
或許每個人都能在校慶期間,在克拉麗莎的胸前用麥克筆畫圖。只要等到周圍沒人的時候,將罩衫和背心掀起來就辦得到。但克拉麗莎身邊幾乎都有人在,理論上很難實際做到。
不僅如此,還有黑色內衣的阻礙。
因為是內衣,當然是穿衣服前就先穿好的,或是穿好之後再脫下來。可是髮妝完畢後就沒脫掉過背心也是事實。如果要將從頭套下來的貼身背心脫掉,再穿回去的話,確實會弄亂髮型。
畢竟那年的克拉麗莎的髮型是非常精緻的,能恢復原狀的只有負責的學生。再加上花很久的時間做頭髮,包含那位負責的學生,任何人都不會想去脫掉背心。
既然如此,只能認為穿胸罩是在穿背心之前。換言之,是在校慶前一天,而且是在脫下制服後的時間點。重點就是這是藤野小姐一個人待在值班室的時間。
然而,教師之間也有對刺青學生的處理是否太過嚴厲的聲音。此外從藤野小姐平日的行為來看,也不忍太過責備她,大部分人的意見是這樣。
因此,她被叫到校長室,在我以及那些資深老師們面前被質問是不是她做的。既然她否認就沒再追問下去。克拉麗莎是本學校理想中健全又清純的女學生象徵,讓這樣的她穿下流的內衣的衣服和畫刺青圖簡直荒謬至極────校長先生當時這麼說。
「這等於跟殺了她一樣,這是殺人了。」
話說到一半,校長先生說了這樣的重話,現在想起來是很誇張,但我記得我當場頻頻點頭。
那一瞬間我和藤野小姐四目相對。
她並未受到什麼嚴重的處分,卻辭退了隔年的學生會長選舉,一直到最後都沒承認是自己做的就這麼畢業了。
以前的事就寫到這裡。我前一陣子脫口說出藤野小姐「不懂事」的理由就是這個。
只不過當時我認為她的行為一定是為了朋友,覺得她是很有義氣的女生,作為當時教師之一的我能夠保證。會把她介紹給貴紀絕非一時衝動,希望你們能順利走下去。
信就寫到這裡。
***
寫了幾張的信紙,很有教師風格、順暢又易讀的文筆,我們臉貼著臉讀到最後。
讀完傳真後我看向老婆婆。老婆婆也看向我。
然後兩人一起看向坐在對面的店長。從他的表情看得出來山田先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但偏偏這次連我都恍然大悟了。
「這個是────」
老婆婆小心翼翼地開口說。
「這個,關於十四年前的事件,我想真相已經很清楚了。」
「蛤?」
山田先生發出愚蠢的聲音。這樣說他有點失禮,但第一次和老婆婆同時發現真相(我自認為)的我,的確有這樣的感覺。
「難不成你真的認為惡作劇的人是藤野小姐嗎?」
「欸?因為從狀況來看,只能這麼認為吧?就算是她,也真如伯母所說的出自對朋友的義氣,至少我對她是尊敬的────」
「原來也有人不懂啊。」我對婆婆說:「因為是男人,這也是沒辦法的。」
「怎麼回事?為什麼這樣說?」
「請妳來解釋。」
老婆婆這次似乎想讓我來解決一下。
「我認為沒有比這個更簡單的了。」
我說出彷彿名偵探般的臺詞。感覺好開心。只不過,關於這件事的詭計也有些許難解釋的地方。
「這個嘛,首先是嫌犯,然後是動機,所以學校的老師們才會懷疑藤野小姐。克拉麗莎這個人偶只穿一件罩衫也還沒弄頭髮,也就是最容易動手腳的時機,只有一個人待在人偶身邊的時候────所以他們是從這個狀況來判斷犯案的人吧。好朋友被退學這件事,也被認為是動機。
然而,是否有其他的嫌疑犯擁有其他動機呢?譬如說目的本身並不是對克拉麗莎惡作劇,而是讓藤野小姐被視為犯人就能因此獲益的人────」
「那個人是誰呢?」山田先生不爭氣地反問後又接著說:「啊,該不會是那位安西同學吧?」
「沒錯。這上頭確實寫著兩位學生書記這一年來都是競爭對手的狀態,而其實藤野小姐在隔年便退出學生會長選舉。
因此,有充分的根據足以懷疑安西小姐是嫌疑犯,而且她也很有可能犯案。只要使用一點小詭計的話。」
「那個小詭計是什麼?」
難怪山田先生不懂。畢竟他也沒有姊妹。
「那就是,老師們之所以認定藤野小姐是犯人,是那種狀況很明顯不可能脫掉模特兒的內衣,只要不將穿下來的衣服脫下來就不能穿上胸罩────這樣的想法吧?」
「難道這想法不對嗎?」
「嗯。應該說除了一部分家教嚴謹的人,其實只要是女人都應該知道這方法。
至少若要脫下來,只要上一層的衣服是短袖的話就沒問題。」
我很快地解釋,要將這手法告訴不懂這種事的人,尤其是男性,就覺得有些沒規矩。
我快速解釋,將肩帶脫下來,從袖口將肩帶拉開,手肘鑽過拉開的地方將手抽出來。之後手再從上衣的下襬伸進去將扣子解開的話,就會發生這種神奇的事。
仔細一想雖然是很理所當然的動作,但當初知道這方法時很感動。肩帶具伸縮性,以及人的手可以彎曲,多虧這兩樣才能辦得到的絕技。
「既然脫得下來,也就穿得上去。所以像克拉麗莎這種人偶,即使已穿上衣服仍然有可能這麼做。即使不是洋裝而是上下身分開的衣服,只要是短袖,而且人偶的關節能動,就辦得到。」
「原來是這樣啊?」
「容我稍作補充。」老婆婆說。「小姑娘剛剛說『除了家教嚴謹的人,女人都知道這方法』,其實應該再加上一定年齡以下的女性會更恰當。像丫頭這時代的女人都辦得到,因為平時都穿著這樣的內衣────就是這樣。
所以比我這個明治時代出生的人還要年輕,伯母口中的那些老師們就想不到這一點。我是和孫子旅行時看到這方法,而嚇了一跳。」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麼,關於這個克拉麗莎的人偶事件,那並不是事實,藤野小姐是冤枉的吧?」
「就是這麼回事。」
「正是如此。」
老婆婆與我同時說,並讓我把話接下去。
「因為沒有確切的證據就這麼說的話很失禮,但從狀況來看犯人是安西小姐應該是不會錯的。克拉麗莎人偶本身並沒有被憎恨或怨恨,而是完全不同的理由,如同校長先生所說的『被殺了』。
藤野小姐在校時就說不定已經察覺到真相了。可是她若為自己辯護的話,難免被人以為是要中傷安西小姐,而且若把詳情對那些老師說,可能會被說『不檢點』────因此她才會什麼都不說默默畢業了。
畢業後理所當然地與學校保持距離,沒想到會和伯母再度相遇,而以此為契機,讓伯母明白當時的真相。」
「從皮包沒禮貌地掉出來的手機吊飾或從袖口掉出來的背心肩帶是────」山田先生喃喃說。「從上臂滑落到手肘的手鐲也是────」
「全都是給伯母的暗號,為了揭開那次事件的真相。畢竟一聽到『黑色肩帶從無袖針織衫滑下來』,伯母想必就會想起那個事件,再和其他暗號合起來的話,就會發現真相吧。即使之前沒發現,現在都會恍然大悟。
就我來說,那位伯母現在至少會不會隱隱約約察覺到了真相呢。自己也無法斷定,只是有那麼一點感覺────或許會這樣吧?」
「為什麼?」
「因為,關於這件事的文章之中,稱得上是主角之一的『安西小姐』的名字沒有被提到吧?」
「這件事重要嗎?」
「對了,山田先生。」老婆婆突然說:「你那位滋子伯母的兒媳婦,大名是什麼?」
「請等一下。因為是另一個堂兄,所以沒什麼來往────」他手放在額頭上想一會兒。「對了,我記得是『禮奈』。」
「這樣的話,學生會另一名書記的名字是不是就是『安西禮奈』呢?」
「難道堂兄的太太就是話題中出現的安西小姐嗎?」
「弄錯的話我道歉,但機率應該是一半一半。」
老婆婆語氣輕鬆地說。
「相親的時候,那位滋子伯母形容藤野小姐是『學年中第二名優秀的女同學』,『第一位是兒媳婦』吧?從這句話可猜出,說不定三年級時當上學生會會長的安西小姐就是現在的媳婦────我只是想有沒有可能是這樣呢。
而且若真是如此,藤野小姐這次沒有直接說明白,沒有直接說出當時的真相也情有可原。畢竟不可能直接點名現在的媳婦就是當時的真凶,只能讓伯母自己發現吧。」
「原來是這樣。或許是這樣,不,那是很有可能的事。真不愧是春婆婆。真的是非常謝謝您。」
店長深深低下頭,但他抬起頭後那表情卻有些不大愉快。
「怎麼了?」
「不,只是不只之前說的話,連剛剛所說的都很在意。
藤野小姐和我約會時順便向伯母傳遞『暗號』,春婆婆是這樣說的。然而事實上是向伯母傳遞暗號,順便和我約會,所以我其實並不重要────」
「這個嘛,應該不是這樣吧。」
老婆婆反駁說,店長和我都不由得等她說下去。「意思是────」她以平時清晰的語氣,我們期待老婆婆說出原因。
然而,等了一會兒,老婆婆說出口的竟然是:
「山田先生是挺有魅力的男人。」
這種沒頭沒尾的安慰,一時也得不到效果的話。
「小姑娘,對吧?」
而且,竟然還把問題丟向我。
「對啊,而且很帥。
我無可奈何也跟著附和。雖然是配合說的,店長也就是山田先生其實很帥氣。至少若他是摔角手的話,是「眉清目秀摔角手」的類型。若是演員的話,是被形容為「個性派」演員,會演出恐怖電影的類型。
「謝謝兩位溫暖的建議。」
對於不曉得懂不懂我說的是真心話,店長表情柔和地回應。
「可是,我現在懂了。這樣跟我商量,說這種事是為什麼────」
「什麼?」
「最重要的謎團是藤野小姐對我是怎麼想的,這件事是不能期待春婆婆替我解開的。
重要的是,我不該一直在想『她究竟對我有沒有意思』,而是應該『如何讓她比現在對我更有意思』。難得對方都說了『以結婚為前提的前提』,我得努力不讓那個『前提』減少。」
「對,就是那個志氣。真的是那樣沒錯。」
老婆婆的笑容比平時更開心。
「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我抬起頭看著店長那一反常態的爽朗表情。
「您想問什麼呢?今天也給寺坂小姐造成了很大的麻煩。」
「剛剛聽了春婆婆的話────像是藤野小姐這些行動的意義之類的,你對她的印象仍未改變嗎?山田先生對她本身的心意又是如何呢?」
高中生時代的事件經過了十幾年,現在卻做出這種事,持平來說是個很執著的女性。他會因為看清對方情意而冷卻下來────我以為他是這樣的男性,
「如此一來,我愈來愈尊敬她了。」
有點訝異,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回答。
「我應該說過,最初看到照片的時候,覺得這個人是直性子而被她吸引。這次的事件讓我更清楚她的為人。這位女性跟我想得一樣,不,是比我想得更好。」
俗語說,蓼的葉子很辣仍有蟲子喜歡。人各有所好,當事人既然這麼說的話,旁人也無法插嘴。雖然明白這個道理……
「可是,有十四年了吧?都過了那麼久,現在才────」
「並非都過了十四年。」這時老婆婆依舊態度悠然地插話進來。「並不是過了十四年,正確來說是因為明年就十五年了才會這樣。所以說並不是『現在才────』,而是『現在更────』。」
「什麼意思?」
「語言這種東西是很可怕的。這位藤野小姐現在仍執著於過去的事件,會不會是因為當初的某一句話呢?」
校長先生或許用了很激動的語氣說『這樣等於是殺了克拉麗莎。這樣等於是殺人!』吧。這句話仍卡在她心中,於是她想對當時在場的滋子伯母,對同意校長先生這句話的伯母,證明自己並不是犯人,而且曉得真正的犯人另有其人。
要洗清罪名就趁現在。一到明年六月,事件就經過十五年了。
以前曾在報上看到過。若記錯了的話我先道歉,追溯殺人的時效是十五年吧?」
「啊,的確是這樣────」
剛剛才說店長那反應是愚蠢的聲音,但現在我的聲音才真的很蠢。
4
那天之後,剛好過了三星期的早上。
我來到常去的大眾餐廳,見到久違的店長。那段時期常常前往位於東京都內的出版社,所以沒機會來這裡。當然也還是來過這裡幾次,湊巧都沒見到店長。
這麼說來,我也好一陣子沒見到老婆婆了。
那天因為工作到了最後一個段落,所以坐在店裡埋頭在電腦前敲鍵盤。過了三個小時以上,果然連電池也撐不住,加上到了午餐時間,這間店的客人也開始變多,覺得差不多該離開而站起來。
因為在櫃檯替我結帳的是店長,所以我不禁詢問他後來的發展。
「那次之後,你和藤野小姐怎麼了?」
「嗯,託妳的福很順利。」
「結果她的『訊息』怎麼樣了呢?山田先生有傳達給伯母嗎?」
「那次之後我馬上告訴伯母,但只有最後的那件事。」
黑色坦克背心從肩膀掉出來的那件事。
「然後怎麼樣了呢?」
「聽說伯母送花束給藤野小姐。但花束上沒有任何字條,似乎只收到花而已。」
「這樣藤野小姐滿意了嗎?」
「我不知道,我沒和她聊過事件的事,但感覺她整個人變得很輕鬆的樣子呢。」
我收下零錢後。
「對了,那個又怎樣了?就是那兩個『前提』?」
我問道,店長晃動著垂在額頭前的瀏海笑著說:
「雖然沒減少,但託妳的福也沒增加。」
我說「謝謝招待」後,店長回送「期待您再度光臨」,我就要推開黃銅的把手離開。此時我突然想到什麼而回頭,
「最近有見到老婆婆嗎?」
我詢問正要離開櫃檯的店長。
和之前比起來,店長的印象有些不一樣。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確實開朗多了且充滿自信。這麼說,難不成是────
能夠看得見身為幽靈的春婆婆,只有「不幸」或「內心孤寂」的人。這是幾個月前散發著不幸的店長告訴我的。
現在店長比當時看起來稍微幸福一點。說不定現在已經看不到春婆婆了────有可能是這種情況嗎?
「我依然看得到她,昨天她也在。還要我向寺坂小姐問好呢。」
我不禁鬆了口氣,朝店長微微一笑後,用力推開門。
剛好就在此時,有個男人進到店裡。
前一陣子的鬧鐘事件────隔壁桌聽來的奇聞,被老婆婆有條有理地解決時,聆聽當事者三田村社長說話,那位姓南野的人,但似乎不是MITAMURA工業的員工。之後決定由我幫忙執筆社長的自傳而多次造訪公司,卻一次都沒見過他也沒談論過他。
他到底是誰呢?直接去問社長也可以卻又不敢,只知道是姓南野的謎樣人物,也算是我的「蓼葉」。
雖然是一般通勤上班族的打扮,卻散發某種不尋常的氛圍。有點老成,又看起來還很年輕。這種不可思議的矛盾觸動了我的心。不只觸動,甚至是直擊內心的某個部分。
算了,反正公平地說外表也沒那麼差,把他形容成「蓼葉」或許很失禮。反而希望是我「蓼葉」而他是「蟲子」。或許應該要這麼形容才對吧。
他似乎不記得我了,他對我輕輕點頭,我也同樣點頭回應。
我們就這樣在大眾餐廳擦身而過,我走到風冷驟強的馬路上。
鞋帶與十五公……的問題
1
我坐在大眾餐廳的老位子,越過窗戶眺望店家前的行道樹。
正值十二月初,樹梢的葉子已紛紛掉落,但今天陽光和煦,依舊溫暖地照在窗邊座位上,外頭吹拂著徐徐和風。秀節彷彿逆轉一個月般的上午時分。
雖說上午,也接近十一點了,若是受歡迎的大眾餐廳,差不多坐滿了提前吃中餐的客人也不奇怪。然而眼前這家店,從早餐時段開始,打開筆電工作的就只有我這個唯一的客人────如同字面意義,實質存在的客戶。
我名叫寺坂真以,是二十八歲的自由撰稿人,將這家店當作是自己的書房經常來這裡寫稿。這家店是連鎖的大眾餐廳,位於東京近郊的一家分店,在數家分店中,這家有個特別的特徵。
目前這家店的前任地主是明治時代出生的老婆婆────將樸實的和服穿得很有氣質的幸田春婆婆,時不時會出現在客人的位置上。算是幽靈。因為她在二十年前就過世了,事情就是這樣。
根據這家店店長山田先生所說,因為「春婆婆很寂寞」才會出現在這裡。因為她很寂寞,而且對和自己有緣的地方以及出現在這裡的人也很關心,所以偶爾會出現在人間。
而迎接她的這一方,這個世上的人之中,有分為看得見春婆婆和看不見春婆婆兩種人。而這也是店長跟我說的,看得見的某種層面上是「內心孤寂」的人。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站在客人的立場,看不看得到偶爾出現的小個子老婆婆其實不重要,但店員可就不能無視這件事了。為了老婆婆而始終將店裡頭的角落座位空下來,是店裡不成文的規定,所以還是得知道她的存在才行。況且。「雖然知道她的存在,自己卻看不見」的狀態也很不舒服,長久下來留下來的店員必然是「看得見」的人,根據店長的定義就是全部都是內心寂寞的人。
這些人本來就懷抱著共同的祕密工作,因而散發一股獨特陰沉的微妙氛圍。相較一般大眾餐廳或速食店氣氛都開朗得過度的這個優點,看到這家店就會覺得差異也太大了。
這家店除了中餐、晚餐等尖峰時段外都很空,或許也是因為這樣的氛圍吧。不過原因也不只這個,還有地點,這裡位於距離熱鬧繁華的郊外車站超過十分鐘以上的舊街邊,肯定也跟這樣的土地條件有關。
眼前店裡的三名員工────身材魁梧,體格跟運動選手沒兩樣,但莫名地確定不擅長運動的店長;以及與橘色洋裝和白色圍裙的制服很不搭的女服務生們,一位是體格嬌小又很瘦的三十歲左右服務生,以及身高寬度都很巨大的二十五、 六歲服務生這對凹凸二人組。
今天沒見到老婆婆身影,我望著這些員工一邊遙想著店裡的「祕密」,只不過在逃避現實罷了。因為幾天後就要截稿的稿子始終沒有進展。我把注意力拉回筆電的螢幕上,但仍舊無法集中精神。
來到這家店不禁會想起的還有另一件事情。應該說那就是明明車站前的咖啡店也能夠工作,離住的公寓也比較近,最近卻常常來這裡的理由────當然,幸田婆婆為何會主動找我說話,一次次精彩解開苦惱謎團的老婆婆幽靈其存在也是很令人在意,但原因不僅如此。
────之前曾在這裡見過面,交談過幾句,姓南野的男性,我很在意他。
年齡比我長幾歲吧。曾經唯一一次同桌時,和之後在店門擦身而過時,都是穿西裝的打扮。從幾次的談話中流露他是單身,除此之外一概不知的謎樣人物。
從他偶爾會到這家店來看,似乎是在附近上班的人。但離車站有點距離的公司行號,幾乎沒有穿西裝的男性職場,因此能想得到的只有一個地方────
我想到一半就停止思考了。透過窗戶看到本人正從有行道樹的路上往這裡過來。
黝黑臉龐的嘴角彷彿疲累地皺起挖苦的紋路,但雙眼仍散發少年般的光芒。長相和身材都不賴────話雖如此,受不受女性歡迎就有待商榷。雖然感覺不是個難搞的人,但總覺得有股難以接近的氛圍。
然而我可能好奇心很重,似乎會被這樣的男性所吸引,最近一有機會就想著他的事。很想知道他是怎樣的人,若有機會很想再跟他說說話,滿腦子想著這類的事。
像這樣背對大門坐在窗邊位子,就能與車站方向走來的人正面相對。前提是對方要看向比外頭稍暗的店裡。
南野筆直地朝這裡接近。另一名五十歲左右也是穿西裝的男子走在他前面,兩人似乎並不認識,彼此離了有一、兩公尺的距離。
我心跳加速地一邊盯著電腦螢幕,隨意敲打鍵盤,假裝認真工作中。
那兩人終於通過我身邊,但不覺得他們會打開餐廳的門。雖然我是這麼認為的,但出乎意料地,不一會傳來開門聲,接著響起「歡迎光臨」的聲音。我低調地轉頭過去,年紀大的男性以及南野依序進到店裡。
我有點開心地把頭重新轉向前方,這時年紀大的男性走過我旁邊,正要進到店裡時。他的腳步似乎有點搖搖晃晃,才剛這麼想,立即發生突發狀況。參雜些許白髮的男子突然往前摔倒────看來他是被什麼東西絆倒,整個人撲倒跌了很大一跤。
摔倒時頭部似乎撞到桌角,發出巨大的響聲。男子就這樣趴伏在地毯上,一動也不動,沒有要起來的樣子。
「您、您沒事吧?」
店長出聲探問。然而,真正蹲在男人身邊關心的是我。因為就摔倒在我旁邊,才剛好變成這樣。走在男子身後的南野先生不僅蹲下來,兩手還伸進男人身體下方,將原本朝下的身體轉向翻躺的姿勢,並將頭部的位置稍微移一下。這個緊急處理我在學校的保健體育課上學習過,是為了保持呼吸道暢通。
男子呻吟後睜開眼,對上我的眼睛一邊說:
「騙人的吧?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有十五公……────」
微弱卻清楚的聲音這麼說之後又再度閉上眼睛。似乎真的昏了過去。
2
「鞋帶鬆了,自己踩到才絆倒的。」
南野站起來說,這句話並非對周圍的哪個人說的。仔細一看,倒下來的男人左邊的鞋帶完全鬆開,垂落在地毯上。
「雖然沒有傷得很嚴重,但還是叫一下救護車比較好。我雖然也不是什麼醫生,但看這狀況應該沒大礙。」
既然本人都這麼說了,就應該不是什麼醫生吧。但他的態度不同於一般人,不慌不忙且動作迅速俐落。
店長撥一一九叫救護車,南野在旁邊給他什麼建議,而被留下來的我們────我和兩名服務生站在男子身邊觀察他。但我們也只是單單看著,什麼也不能做。
就在這時候,忽然感到一個似人非人的氣息,我看向旁邊。身為幽靈的幸田春老婆婆站在我隔壁,微歪著頭觀察男人的狀況。
「前一陣子真是打擾妳了。」
察覺到我的視線,老婆婆一貫客氣的語氣說。
「那個,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麼?」
「有可能是我猜錯了,但若救護人員到了的話,請妳務必傳達一件事。」
「什麼事呢?」
「這位先生。」她手指著昏倒的男人說。「會不會是心臟不好呢?雖然剛剛他摔倒的原因跟心臟無關,但我想還是提醒救護人員一下比較好。謹慎為佳。或許是我弄錯了,但還是提醒一下。」
「可是,為什麼妳知道這種事?」
「因為那位先生大概沒有拿著那個東西吧。就是那個,小姑娘妳跟我說話時會使用的────」
老婆婆話停了下來,並迅速離開,因為南野先生回來了。先不管其他店員,由於他應該是看不見老婆婆的,被看到我倆在說話會很不妙。
老婆婆就這麼回到平時的角落位置坐下來,以眼神示意要我『一定要說哦』,我輕輕點頭回應,重新看向昏倒中的男人。
我重新觀察,感覺是個很難找出特徵的男人。中等體型中等身高,老婆婆雖然那樣說,乍看之下還挺健康的。當然也有可能他看起來雖然健康,心臟功能卻很不好。
長相並不獨特搶眼,但也不是那麼沒氣魄。只要坐電車時就會看到幾個這種長相,一下車就忘掉的那種中年男性的其中之一。灰色的西裝外套配上白襯衫,領帶是深藍色的條紋。沒帶包包或小包包之類的,但這對穿西裝的男人很言並不奇怪。如果是要辦事的話,將需要的東西收進口袋裡,也可以空著手走路。
茶色的鞋子,左邊的鞋帶和南野先生說的一樣鬆開了。不僅前端打結的部分是直的,連穿過鞋洞的部分都鬆了。不看這點的話,這男人無論是服裝或本人的長相都沒有特別的地方。真的稱得上是「平凡」、「隨處可見」的類型。
想著這些事時,救護車到了,救護人員在男人身邊蹲下來。我依照跟老婆婆的約定,走向正在聽取店長說明狀況,看起來像「救護隊長」的人。
「打擾一下。」
「怎麼了?」
「抱歉,只是我剛好想到,也可能只是我誤會而已────」
「什麼事呢?」
「那個人,會不會是心臟有問題呢?」
我話剛說完,幾乎同一時間,另一位救護人員從男子外套的內側口袋拿出了藥。
「啊,原來如此。看來是這樣。」
「隊長」確認裡頭的藥物與資料內容一邊說。
「他有在使用心律調節器嗎?」
這次換南野從旁問道。
「似乎是這樣。但剛剛並不是心臟病發,而是撞到了頭而已。我想應該不嚴重。」
男子被抬上擔架,店長和個頭較大的女服務生從兩旁目送男子被抬進店門口的救護車裡。
救護車鳴著警笛揚長而去,店長一回來,這家店彷彿又重回平時的氛圍────沒有客人,陰暗慵懶的時光。
我聽到救護人員的話也安心回到座位上,原本想要趕一下稿子的進度,然而,
「打擾了────」
南野先生直直盯著我的臉一邊說,一邊在我的桌子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
3
「啊,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嘴上雖這麼說,人已經坐下來了。不僅如此,面對我那散亂著工作設備的桌子,他比我還要冷靜。
「造成妳的困擾,不好意思。」
「不……不會。」
我有點結巴。老實說,我甚至在想要用什麼理由再試著跟他說話,所以可說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個頭嬌小的女服務生來到他身旁倒完咖啡。
「妳是寺坂小姐吧。工作是撰稿者。」
「對。」
「我姓南野。妳之前和MITAMURA工業的三田村社長談論鬧鐘的話題時,我也在場。」
「是,我記得你。」
之後兩人沉默了一陣子。服務生也替我的咖啡再倒一杯,
「話說回來,為什麼妳會知道那件事呢?」
他態度輕鬆地問,應該說,感覺像故意看起來輕鬆。
「那件事?」
「就是寺坂小姐對救護人員說的事,妳說剛剛那男人的心臟可能有問題。」
「啊,那是因為────」
語尾聲調有些猶疑。因為連我也沒辦法回答。或許看在對方眼裡我是在支吾其詞吧。
「難不成是因為他沒帶手機嗎?」
手機。沒錯。我立刻想到。
老婆婆說了,那男人「大概沒帶那個」,她所指的那個「小姑娘妳跟我說話時會使用的────」就是行動電話。和並非任何人都看得到的老婆婆坐在角落座位上說話時,為了不讓人覺得我是一個人叨絮不休的怪女人,我會拿起手機貼耳朵,假裝在講電話。
昏倒的男人似乎是沒帶手機的。老婆婆一直在這家店裡觀察來來往往的客人,她想必見識到近年來無論老少,任何類型的人都使用行動電話。
另一方面,不時聽到「心臟裝心律調節器的人不能使用手機」的事情,所以才會聯想到「沒帶手機的那個人或許是心臟有問題」吧。也有很大的可能並非如此,但為慎重起見跟救護人員說一下比較好。
「對,就是那樣。」我答道。「雖然人會因為各種理由不帶手機,或許有可能是那樣────」
「其實,聽說因為手機的電波而啟動錯誤的只有很舊型的心律調節器而已。即使如此,生性謹慎的人仍不會帶手機,結果被妳說中了真了不起。」
南野先生(因為是面對面談話,所以稱呼先生)說完後,問道:「可是我想問的是,為什麼妳會知道他沒帶手機呢?」
我頓時無言以對。幸田春婆婆為何知道這種事呢?
然而,思考這個問題時,我心中又萌生另一個疑問。先不提老婆婆,眼前這男人為何也知道呢?剛剛莫名肯定的口氣,看來他似乎很確定這件事。
「南野先生才是,為何知道這件事呢?」
「我是在幫那人翻身時,順勢摸了下他的口袋。錢包或卡夾套之類的東西有沒有好好收在該在的地方,確認之後發現並沒有手機。」
真詫異。沒想到照顧人時,竟然順便做了這種檢查────
「很多事吧,但這是我的職業病請見諒。其實我在附近的警察署工作。也就是所謂的刑警。」
「欸?」
我大吃一驚────但在另一方面,心中各種的大石頭也頓時放下來了。
他雖說自己不是什麼醫生,卻能冷靜面對在眼前昏迷的男人。還有就是他的工作。
剛剛騷動發生之前,我想著他的事。還說了附近幾乎沒有男性穿西裝上班的公司,有的話也只有一個。那個地方是警察署,是更換駕照時會去的地方。
「所以老實說,在工作方面也是,我很在意像寺坂小姐這樣的人。」
不是謎之人物而是刑警的南野先生如是說。
「當然,在現實生活中,很少遇到像推理小說般複雜且手法精湛的事件。
大部分的事件都極度平凡。話雖如此,正因為平凡,真相就被隱藏得很好,或剛好被隱藏起來。所以搜查的這一方,被要求往邏輯或推理之類的方向來思考的狀況就是目前的辦案方式。」
「啊────」
「所以我對寺坂小姐這樣的人,輕輕鬆鬆就能解決事件的人非常感興趣,不論是之前的鬧鐘事件也好,或今天的手機事件也好。」
我內心冷汗直流不敢出聲。無論是鬧鐘事件之謎或今天的手機事件,都完全不是我的功勞。
「冒眛請教一下,妳外表看起來很年輕,是二十五歲左右嗎?」
「不,超過二十五了。」
「但也還沒到三十吧?應該比我年輕才對。」
從這說法來看,我猜他本身的年齡應該是三十或三十一左右。對我來說是種收穫,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既不算人生豐富,又不是做我們這一行的。這樣的寺坂小姐為什麼────」
「打斷你的話,不好意思。」
我想必須在這裡解釋一下才行。
「今天的事,還有上次三田村社長的鬧鐘事件,其實並非我自己想出答案的。」
「什麼?」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請別太看得起我。我只是借用了其他人的智慧。」
「其他人?怎樣的人呢?」
「人生經驗豐富的人。」
我答道。那個豐富的經驗不能以「人生」一言蔽之,畢竟也包含過世後成為幽靈後的經驗。
「是長輩嗎?男性或女性?」
「是女性。」
「那麼,是老婆婆囉?」
「對。」
「簡直就像阿嘉莎•克莉絲蒂的小說一樣呢。」
「對啊。」
我刻意輕鬆地配合說。
「不不,妳騙不倒我的。」
南野先生大力搖頭說。看來他不會真的相信我。
「妳是何時,又是如何向那樣的老婆婆借用智慧呢?」
「那個────」
「這裡應該沒有那樣的人吧。至少今天沒有,上一次的狀況沒有特別留意,但我記得────」
「是電話。」我拚命才想到這方法。「我用手機講了整件事的狀況,並且和她商量。」
「那時可能是這樣,但我記得今天寺坂小姐並沒有用手機。」
南野先生只退了一步,仍然很堅持。
我求救似地將視線飄往角落的位子上。然而,固定座上卻不見老婆婆的身影。看來她是對面臨窘境的我棄之不顧了。她是想說,這種窘境就自己處理,是嗎?
「你說得沒錯,今天我並沒有請教老婆婆。」
我下決定了,只說一半的謊話。
「只是希望你能相信,之前真的是借助了老婆婆的智慧。老婆婆本人是要我說是自己解開謎題的,好從三田村社長那裡拿到工作。」
「我知道了,那麼今天呢?」
「今天是靠直覺。」
「直覺?就只是這樣?」
「對,就只是這樣。」
我扔出這句話後立刻換話題。
「那個,就先不提這個了。剛剛那個人摔倒的原因,真的是因為踩到鬆脫的鞋帶嗎?」
「我想是的。從摔倒的方式以及沒有絆倒其他什麼東西來看。
那鞋帶應該沒那麼容易鬆脫才對啊。因為在那之前,進到店裡時也是,他在入口前面蹲下來重新打結過了。」
說得也是,我也想起來了。當時男人在前、南野先生在後地走在外面的馬路上,經過坐在窗邊位子的我,大門打開的時間比我預期得久。
從剛剛的話聽來,在這五秒或十秒之間,男人是蹲下來打鞋帶,而南野先生並沒有超前越過他,而是有禮貌地在他身後等待著。後來進到店裡,男人的鞋帶又鬆了,才會踩到而摔倒。
「那麼,在那裡摔倒真的是巧合吧。」我說。「鞋帶有時候就是這麼容易鬆脫。」
「嗯,是吧。」
「可是,這樣的話────」
「有什麼問題嗎?」
「那個人看起來一臉難以釋懷的樣子。似乎有什麼不能接受。
他摔倒後眼睛還睜開了一下,朝我說了什麼。妳有聽到那句話嗎?」
「嗯。」
「我記得是說『騙人的吧?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有十五公……────』」
「那就沒錯了。」他一臉嚴肅地點頭。
「南野先生也聽到了吧。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4
「你不知道嗎?」
「完全不知道。」
「寺坂小姐也是嗎?」
「就說了,我並不是什麼名偵探。」我重申說。「完全找不到那個證據。」
「向妳自豪的朋友請教一下呢?」
「就算現在打電話,我想她也不在。」
我再度朝裡頭的座位看了一眼說。老婆婆依舊不在那裡。
「既然如此,寺坂小姐和我一起想想看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吧。」
南野先生慢條斯理地翹起腳,我問道:
「時間沒關係嗎?你的工作────」
「我的工作不分晝夜大多時候都很忙,相對的,空閒的時候比普通的上班族有更多的自由,現在就是這個時候。」
聽到他這麼說,有點高興又不高興,五味雜陳。
希望有和南野先生同桌面對面說話的機會────內心偷偷這麼想過。然而,談話的內容卻不是單身女生想與在意的單身男性聊的內容。
剛剛南野先生所說的「邏輯或推理」的問題,單就這部分的話我是不討厭,傷腦筋的是,南野先生似乎仍在懷疑我其實是名偵探。即便我斷然否認,且拚命找藉口向他解釋也一樣。
話雖如此,那也沒辦法。我的腦中一度閃過剛剛的那句話,
「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才好。」想到的話就這麼脫口而出。「『十五公……』意義滿多的。」
「就是說啊。」南野先生點點頭。「其實光這個『公……』的單位就很多了。」
「一般的對話中會出現的就是『距離』或『重量』────」
「還有『速度』。這在一般的談話中經常出現。
最有可能就是這三個吧。距離、重量與速度。公里、公斤、每小時公里數。其他還有kWh(千瓦)、kilolitre(公秉)之類,雖然還有很多。」
可是後來的那些都不是日常生活上會使用的單位。所以對於南野先生所說的那三個,距離、重量與速度,我也沒有異議。
「如果是距離的話,十五公里相當遠呢。」
「嗯,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的。」
「假設那個人走了這麼長的路呢?」我提出想法。「這樣就非常辛苦,聽說只有十五公里,騙人的吧?其實路程更長吧?像這樣子────」
「不,如果走路的話要花好幾個小時吧。」南野先生否定這想法。「我想也不是健康的人能夠走的距離。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如果鞋帶鬆脫的話────」
「欸?」
「那人的鞋帶在進到店裡之前明明重打過卻又鬆脫了。如此容易鬆脫,我想是因為走太多路吧。」
南野先生瞇起眼睛。彷彿想看透我的表情。
「就算這麼說────」
「什麼?」
「剛剛寺坂小姐為了強調自己不是名偵探,是不是故意說了愚蠢的藉口?」
我受傷了。我只是很正常地講出想的話而已,這樣講太過分了。
「我只是覺得應該不是走十五公里,但他的確是從車站方向走過來的。
我從馬路對面走斑馬線來到這一邊時,他已經走在這條路上,而我走在他身後。如果是開車來就會停在那個停車場,直接走進店裡才對。沒必要特地走到馬路上。」
我想的確是這樣沒錯。
「那麼,如果是指重量呢?」我說。「若是十五公斤的話,超市裡賣的米袋一般是五公斤,所以是三倍的重量。」
「大概是三歲小孩的體重吧,我同事的孩子剛好是這個年紀。若是行李的話就是挺重的重量。可是他並沒有拿行李。」
我也記得很清楚,男人雙手空空。
「還有速度吧。」南野先生說。「若是時速十五公里的話,就是自行車稍微騎快一點的速度。但是────」
「那個人並沒有騎腳踏車。」我接下去說。
「沒錯。真的很難猜耶。就算將『十五公……』套在常用的單位上,這數字也和當時的狀況毫無關係。
會不會其實沒有意義呢?既然我和寺坂小姐都清楚聽見了,就不可能聽錯吧,而且那是撞到頭之後說的,或許是意識不清下說的話。」
或許那才是對的,我想。
若是這樣,那趕緊結束這個話題,聊聊其他的。跟這件事完全無關的話題,不痛不癢開心的話題。可是卻辦不到。無論是南野先生或是我,都無法開啟那樣的話題,空氣間飄盪一陣沉默。
南野先生欲言又止地開口,我覺得似乎能預料他想說什麼。
肯定是說該回去工作了。才剛這麼想,就感受到一股熟悉感。
店裡頭角落座位上,小個頭的和服老婆婆雙手整齊地放在大腿上,對著這邊微笑。
「請問,再占用你一些時間,沒關係吧?」
發現她之後,我對南野先生說。
「欸?嗯,沒問題的────」
「剛剛提過的老婆婆,現在的話應該聯絡得到。方便的話我先打電話看看。」
「剛才不是說聯絡不到嗎?」
「嗯,可是已經十一點半了。」
我丟出莫名其妙的藉口,
「我到對面的座位打電話。」
我甚至不給他反應的機會就站起來,也沒忘記拿手機這個小道具,就往老婆婆的老位子走去。
5
「您這樣不是很過分嗎?」
我在老婆婆的對面坐下來,手機貼在耳朵上,氣憤地說。當然,我受到老婆婆很多照顧,當然不會對她講太過分的話。
「竟然沒告訴我剛剛摔倒的男人為什麼說那種話就消失────」
「我很抱歉。難得小姑娘和那位在說話,我想說不去打擾,所以故意在外頭待了一會兒。」
看來她早就知道我對南野先生的在意。八十年的人生經驗以及歷經二十年觀察人類的幽靈經驗,再加上敏銳的洞察力,老婆婆一眼就能看穿。
「請別逗我。」
「我沒逗妳哦。」
「先不提這個,請告訴我,您說那男人心臟不好────是因為沒帶行動電話嗎?」
「是的。我也知道這件事不用特地向救護人員提,是我多嘴了。」
「那先放一邊,為什麼您會知道這種事呢?」我不耐煩地問道,
「因為,」老婆婆用一如往常的語氣回道。「若有那個方便的機器,應該就會省掉那麼麻煩的方式了。」
「麻煩的方式?」
「是約見面的信號。」
約見面?意思是剛剛那男人和誰約好在這裡碰面嗎?
「這家店離車站有點兒遠吧?原本是我家的土地,所以也明白。
這一帶也變了很多,雖然沒到處逛逛所以不清楚,但說不定沒有變,這裡幾乎沒有公司或事務所之類男性穿著西裝的工作場所。
這家店裡頭本來就很少見到穿西裝的客人,偶爾有也幾乎不是走在馬路上而是坐在車子裡頭,那就是證明。
穿西裝走路過來的人少之又少,來店裡的其實只有和小姑娘說話的那位而已。」
「那位南野先生,聽說是前面警察署的刑警。」
「嗯,似乎是這樣沒錯。」
老婆婆似乎不怎麼訝異。
「警察署的話我知道。若地點還跟以前一樣,走路到這裡也沒什麼奇怪的。剛剛摔倒的那位應該是在其他地方上班吧?」
「嗯,大概吧。從南野先生不認識那個人來看,應該是這樣。」
「果然是在其他地方,大概上班的地方是離這裡很遠的車站方向吧,在工作的休息時間特地來這家店也是很有可能的。
有點難以想像在外面上班的人會來到這附近。要是特地過來,應該就不會空手而已。將這件事和那位的鞋子連在一起的話,一個人來喝茶────倒不如說和誰約在這裡較為可能吧。」
「鞋子的事情?」
「妳看到那鞋帶了吧?」
「嗯,當然。」
「那是本人故意鬆開吧?並不是走路時就自然而然鬆掉的。」
「什麼?」
「並不是打的繩結鬆掉了,而是從穿鞋繩的洞抽鬆,看起來鬆鬆的。」
男人左腳的鞋子的確是像這樣。
「如果是自然鬆脫的話,不會連鞋洞裡的鞋繩都是鬆的。更何況,如果踩到鬆脫的鞋帶應該會拉扯到而變得更緊才對。」
「這麼說來────可是,這樣的話────」
「穿鞋子的男人自己將繩結解開。不僅如此,還是連鞋洞的鞋繩都是鬆的,所以鞋繩才會全鬆了。」
我想起南野先生的話。進店裡之前,男人在門口蹲下來。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當作是信號就說得通了。和陌生的對象約見面,為了讓對方認出自己,而以『將單腳的鞋帶鬆開』為信號,可能是這樣吧?」
「可是作為信號的話,明明還有很多方式────」
「重點就在這裡。如果是女性,即便突然被初次見面的男性邀約,只要告訴對方服裝顏色、形狀或自己的髮型等,就可以放心了吧。
然而這位是男性,而且還是穿西裝的人,服裝顏色或打扮都是固定的。即使描述自己身穿灰色西裝,深藍色條紋的領帶,約定的地方想必也有同樣打扮的人吧。對方有可能會認錯人────會不會是有這層顧慮呢?
若本人有什麼明顯特徵就可以直接作為相認的信號。但摔倒的那位並沒有像是身高特別高或矮,或長了很多鬍子之類太大的特徵。」
「所以才用鬆開鞋帶的方式應急嗎?」
的確很難解釋那個鞋帶的狀況是自然鬆脫的,人為的反而比較有可能。而且既然做了這種事,或許的確就是老婆婆口中的「信號」。
「我也因為工作關係,常常會和只講過電話的人約在咖啡廳碰面。」我說。「對方若是有公司的人,他們會用的方法是拿著印有公司名字的信封────」
「剛剛那位男性若非公司沒有信封,就是即使有也不想公開拿著走吧。
像這樣選擇距離車站稍遠的店碰面,猜得出來或許是想避開耳目偷偷見面。因為有這層顧慮,所以不拿其他東西而是將身上穿戴的東西稍微改變一下的方法吧。
話雖如此,只要有那個小電話,現今這個時代約見面其實不用如此辛苦。」
確實,如果兩個人都拿著手機,就可互相通知「我現在到大眾餐廳了」、「我坐在幾號桌」等。
「春婆婆之所以做出那個男人沒帶手機的推測────是因為這理由啊?」
竟然在那麼短的時間就能想到這些,幽靈的思考迴路可能跟我們不一樣吧。
「沒錯。當然,我想到的是只有對方沒帶手機,若猜中的話,只是巧合而已。」
老婆婆謙虛地說。
「那麼男人是和誰約好才來這家店的。」我重複說。「以鞋帶為信號,在進店之前刻意地鬆開鞋帶就算了,卻在還沒見到對方時就踩到而摔倒撞昏頭。事情就是這樣吧。」
有點好笑的話題。相約碰面的對象怎麼了呢?難道是那男人被送到救護車上時也一起到了,只是最後無奈打了退堂鼓。
「若是這樣的話,當時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對了,那位向小姑娘說了什麼是吧?為求謹慎我想再聽一遍。還有妳從那位刑警聽到的內容,我也想知道。」
我重新回顧問題內容,從南野先生那裡聽來的男人的行動和那句話,我們兩人聊過的部分,一字不漏地告訴老婆婆。
期間我回頭看,南野先生將手帳攤在桌上寫著什麼東西。似乎是在有效利用時間,但讓他等太久也不好意思。
「妳回那個位子吧。」
老婆婆似乎會讀心術一樣,直接這麼對我說。
「欸,可是────」
「我也一起過去。坐在小姑娘旁邊,有需要的時候就會幫妳。接下來的話就去那邊說吧。」
6
「原來那男人是跟人約好,才特地來到離車站來較遠的這家店。
然後為了讓只靠電話聯絡,未曾謀面的對方認出自己才故意鬆脫鞋帶。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對於我說「用手機和商量的對象請教」,竟然能推理到這地步,南野先生相當佩服。
「在我的面前蹲下來那時候並不是在重綁鞋帶,而是將繩結打開,而且故意全身搖晃引起注意。
這理由雖然奇怪卻很有說服力。雖然少了我們工作上所需要的『證據』,卻讓人覺得真相或許的確就是那樣。寺坂小姐的請教對象真是了不起。」
「過獎了。」
我身旁的老婆婆低頭道謝。話雖如此,南野先生看不到她的動作,也聽不見她的聲音。
「假設真有這樣的請教對象吧。」
南野先生意有所指地說。他似乎還在懷疑。剛剛和我面對面,我一個人的時候只能講到什麼程度他應該很清楚才對。
「當然有請教的對象啊。」
我保證。現在對方就正坐在我旁邊。
「那個人告訴妳多少?譬如說,和人約在這裡也有很多種原因,但在這種狀況下────」
「對方是年輕小姑娘,但也不是二十歲,而是較為成熟的年紀。」
老婆婆回答南野先生的問題,我轉述給他聽。當然語氣不像老婆婆那樣謙遜有禮,而是轉換成現代人說話的語氣。彷彿即時口譯一樣。
從南野先生的角度來看,他對著我說話,而我看起來像是在回應他,但回答都會慢一拍。話雖如此,一想到是將「請教對象」告訴我的內容邊回想邊說出來,或許並沒那麼不自然吧。
「超過二十五歲吧。」
「為什麼連這種事都知道呢?」
「妳回答他,是鞋帶的問題。」老婆婆說。
「是鞋帶的問題啊。」我說。連自己都不曉得接下來要講什麼,感覺很驚險。
為什麼曉得等待的對象是超過二十五歲的女性,而且是從鞋帶看出來的。
「正確來說,那位並不是在店裡,而是在踏入店裡之前就蹲下來了,因為他正在解開鞋帶。」
我翻譯時,南野先生說。
「是嗎?我就覺得這裡很怪。」
我大大點頭,彷彿兩人的對話越過我的頭成立。
「如果是為了讓之後來店裡的等待對象認出他,根本沒必要在入口前面解開鞋帶。進到店裡坐下來,再慢慢進行不就好了。這樣的話,他就不會踩到鞋帶而摔倒撞到頭了────」
「那位先生是從這條馬路對面────距離車站很近的方向走路過來的。南野先生是一起過來的吧。」
「妳說得沒錯。」
「這樣的話,兩位應該都看到坐在這個位子上的我吧。」
「是的。」
「不只是一直往這邊走,應該知道店裡沒有其他客人在。」
「的確沒錯。」南野先生回答後。「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似乎理解了什麼,但我卻一頭霧水。
「他進到店裡前先解開鞋帶是為了讓寺坂小姐看到,就是這樣吧。他從外面看到寺坂小姐,誤以為她是跟自己約見面的對象。
所以,他覺得得先把『信號』準備好才行,進到店裡經過寺坂小姐旁邊前得先鬆開鞋帶才行,我這麼認為。」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我雖慢了半拍卻也接受了這個說法。
「既然是把寺坂小姐認錯,所以才推敲對方是年齡相仿的女性。」
南野先生頻頻點頭。
「五十幾歲的男性和二十幾歲的女性,避人耳目偷偷碰面────」
這次連我都曉得來龍去脈了。類似援交一樣,互不相識的男女約會,就是這麼回事吧。
「跟你所想的有點不一樣。」
但老婆婆卻這麼說,我趕緊傳達給南野先生。
「因為若是這樣的話,那句話就說不通了。」
沒錯,就是那句「騙人的吧?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有十五公……」的話。這句話裡究竟有什麼意思呢?
「對,就是那句話。」南野先生說。「根據名偵探老婆婆的看法,『十五公……』究竟代表什麼數字呢?」
「跟剛剛兩人談的一樣,一般使用『公……』大部分是距離、重量或速度吧。
這次的狀況是男人對小姑娘────他第一次和對方見面,但用電話約好時間時,多多少少想像了對方的樣子,所以是對那個人所說的話吧。而且是不太認同的語氣。
男人對女人說『騙人的吧?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有十五公……』的時候,果然是指體重吧。意思是看起來沒那麼重。」
「可是。」我拚命抑制想要反駁的心情,努力貫徹「同步口譯」的任務,將老婆婆話中的主旨傳達給南野先生。
「可是,這樣很奇怪吧。」
聽完後,南野先生替把我腦中所想的說出來。
「可是,體重十五公斤的話,不就是三歲左右的小孩子嗎?難以想像是大人的女性。」
「的確很奇怪。」老婆婆泰然地說。「以一位女性來說,這樣很奇怪,是難以想像的數字。那麼,如果是兩名女性間的體重差異呢?
雖說是大人的女性,也有小個子和大個子之分。有一個人跟另一個人的體重即使差了有十五公斤,也不奇怪。」
努力完成「口譯」任務的我,和聽到這結論的南野先生,都不禁目瞪口呆。
「都怪我剛剛的表達有一點不完整。這次的事件並不是摔倒的男性和等待的女性,一對一的事情而已,其實是二對一,也就是有兩名女性與一名男性登場。
接下來講的事可能比之前加入了更多的想像,請兩位以這樣的前提聽下去。
跟剛剛我說的一樣,其實是有兩名女性登場的。就假設她們是櫻子小姐和梅子小姐吧。
約好見面的對象────櫻子小姐,年齡和這位小姑娘差不多,而梅子小姐的年齡就不得而知了。櫻子小姐在今天之前從未和這男人見過面,另一方面,梅子小姐和男人交往,期間提到過櫻子小姐並聊到『體重比我重十五公斤哦』並不是『比我輕十五公斤哦。』。如果自己的體重比較重,梅子小姐應該不會刻意連數字都說出來。
這全是我個人的推測,梅子小姐和男性是男女朋友,而且櫻子小姐和這位梅子小姐關係很親近,是無話不談的關係────可能是好朋友或家人吧。
這位櫻子小姐若要等梅子小姐交往對象的中年男性,是為了談梅子小姐的事,從他的態度來看,這男人還挺順從的。」
「於是在今天約見面嗎?」
「男性聽話地來到這家店,走在馬路上時透過窗戶看到獨自坐在位子上的小姑娘,便誤以為是櫻子小姐。大概櫻子小姐也說了『我先過去店裡等』。
而那位男人也將小姑娘誤以為是櫻子小姐────也就是比梅子小姐胖十五公斤的人。小姑娘絕對不胖,以我來看甚至是太瘦,所以無論梅子小姐有多瘦,都不可能比她重十五公斤。
男性也留意這一部分,既然沒有其他客人在,就會誤以為她是先過來的櫻子小姐。梅子小姐提到了體重這件事。所以才會說出那句『騙人的吧?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有十五公……』。」
我結結巴巴地順利完成「即時口譯」。因為跟自己的自尊有關,無法簡單翻譯出來。
即使如此老婆婆的推理依舊精彩。「公……」這個數字對女性來說,離身體最近的只剩體重了。而且,的確如老婆婆所說,十五公斤不可能是成人女性的體重,但若是兩名女性之間的體重差異就是充分有可能的數字。
不一定是正確答案,但卻是很有說服力的意見。而且觀察南野先生的表情,他似乎也跟我意見相同。
「只不過,我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約碰面的女性,也就是櫻子小姐,她最後怎麼了呢?根據剛剛的話,她似乎跟男人說『先來店裡等』。所以這男人才會誤以為寺坂小姐是她。
然而,那樣的女性卻沒出現。對吧?店裡一開始就只有寺坂小姐一個人,之後也一樣,除了摔倒的男人和我以外沒任何人進來。
之後才來,看到男人被送上救護車而折返────這樣也有道理,但事實上站在擔架兩旁的只有救護人員加上店長、以及那位大塊頭的女服務生。只要對方沒有立刻靠過來看,應該不會知道被送上救護車的人是誰。更何況櫻子小姐這位女性並沒見過昏倒的男人,所以只能用鞋帶來認出他。
而且那時,並沒有在如此近距離觀看的路人。不管男女都沒有。因為從這裡能夠清楚看到那邊的狀況,才能如此肯定。」
「不知道,關於這件事,我就────」
老婆婆欲言又止。感覺不是不曉得,而是刻意支吾其詞。
我沒翻譯且沉默下來時,背後突然傳來另一個聲音。
「這件事,由我來回答。」
我回過頭去,亮麗且面積大塊的橘色映入眼簾。是穿著店裡制服的女服務生。她是凹凸二人組之一,年約二十五、 六歲的大塊頭。
「跟那男人約好的女性,的確說了『先來店裡等』,而且也沒騙他,那女性比那男人以及其他客人都早來到這裡。」
「那麼,現在人也在這裡嗎?」南野先生驚訝地問。「難不成就在這裡,這張桌子旁邊────」
「對。男人在這裡見面的對象,也就是被春婆婆稱為櫻子小姐的,就是我。」
「春婆婆?」
「啊,不對,就是這裡的客人。」
大塊頭的女服務生連忙改口,幸好南野先生沒追問下去。
「的確,若是妳的話,年齡上和寺坂小姐差不多。然後────」
「是體重。」
南野先生有些顧慮,女服務生自己乾脆地說出來。
「春婆婆,不對,客人所說的梅子小姐是我的妹妹。雖然還是高中生,卻因為一時衝動而做出援交這種蠢事,現在很後悔。我聽到這番話,希望不是只有妹妹,對方也能後悔自己所做的事。
妹妹非常瘦,體重只有四十二、 三公斤。妹妹對他說『姊姊比我還胖十五公斤』,其實那是虛報的數字。
我打電話約出那男人,要他別讓公司或家人知道,偷偷來這家店。因為我也不知道他的長相,詢問妹妹她也說『不太好形容,就是個普通的大叔』,說到要用什麼當信號時,對方就想出解開鞋帶這個方法。
約他出來的目的是想在背後看他擔心又害怕的模樣。他絕不會想到是服務生,我就算在他旁邊走來走去,也不會留意到我。
趁他不注意時,在咖啡裡放胡椒之類的,總之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這位客人似乎是刑警吧,做這種事有罪嗎?什麼未遂罪之類的。」
「不,並不會。」南野先生連忙說。「或許有可能因為胡椒的份量而造成傷害,但目前來說不僅不算未逐,根本還沒行動────」
「總而言之,我的確利用神聖的職場進行私人的報復。」大塊頭的女服務生認真地說。「之後會跟店長自首,大概會辭職吧────」
「不,別這樣。」
「不需要做到這種地步。」南野先生和我都開口勸她。
「請別這麼做。」老婆婆溫柔地說。「我喜歡妳端咖啡的模樣,如此大方冷靜。」
「總而言之,我們的疑問已經完全解決了吧。」
或許是老婆婆說的話奏效了吧,心情稍微平靜下來的女服務生一消失在餐廳裡,南野先生就這麼對我說。
「改天介紹一下吧,妳那位年長的朋友,老婆婆名偵探。」
現在就在你眼前啊,我忍下這句話。
「總有一天吧,若有辦法的話。」
我說出安全的答案。至少,只要這麼說,就能成為我再見到他的理由。
「下次一定。」老婆婆對著我說:「下次當妳能和這位好好聊天的時候,要聊些有趣的話題哦。因為你們和梅子小姐與那位男性不同,是年齡相近的兩個人。」
幸好南野先生聽不到,老婆婆講了這句話後就對我眨了下眼睛,靜靜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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