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人偶的华尔兹 --Valse de la poupée--
第二幕 人偶的华尔兹 --Valse de la poupée--
第一场 Ave Verum Corpus K.618
这是那天午后的事。
异样的一行人沿着陡峭的山脊线,缓慢攀登而上。
每个人都身着灰色的修女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不留缝隙。胸前挂一串金色的玫瑰念珠。从隐约能窥见的颧骨起,直到下颚,藏在衣物下的每一幅面孔都失了光泽,满脸皱纹仿佛蠕动的蚯蚓。
身处悠久的秘境之中,这里没有能与她们擦肩而过的登山者,可若有谁目睹了此刻的情景,定然会推测这是一支巡礼者的队伍——但浮想联翩的同时,又不得不深感困惑:
因为,若说这群年老修女随队带着的东西是巡礼者的行李,那行李也未免太大了些。
深红的棺柩闪耀着天鹅绒的光泽,载在木制的推车之上。相比一般棺柩的长度,这台柩身尺寸更短,一眼便知是为孩童设计的。棺盖上雕饰着黑蔷薇与银色的十字架,散发出不可侵犯的庄严气息。
如果棺里安葬了儿童的遗骸,气氛本该更加沉重。再看那些年老修女的模样,固然严肃,却并不显得忧郁或神情悲怆。
在如送葬曲般呼啸的狂风之中,那棺柩终于被运进了修道院。
Ave,verum corpus,natum
De Maria virgine.
圣堂中飘扬着神秘的歌声。歌声在石造建筑间回响,盘旋的悠扬余韵愈发强化了其中庄严的气息,人们聚集于此,意识在歌声中得到净化,统合为一。
这是莫扎特作曲的赞美诗《圣体颂》K.618。
西历一七九一年一月,莫扎特前去巴登探望养病的妻子康斯坦采。在对妻子多有照顾的合唱指挥家安东士笃请求之下,他以基督圣体节为主题创作了合唱曲。那就是K.618。庄严崇高的旋律与遗作《镇魂曲》K.626有共通之处。而K.618完成半年后,莫扎特未能写完K.626就溘然长逝。
圣所内氛围森严。
祭坛上方的底座上林立了长短不一的音管。音管排布左右对称,构成某种几何图案。
超越人类,同时亦是最具人类气息的乐器——管风琴。
两层手键盘,用于改变音色的音栓有二十余个。相比下界大圣堂中见到的大风琴,这台虽然规模稍小,却仍不失其音色庄严,称得上是“小小的巨人”。
修道院长蕾蒂西亚·圣西尔坐在演奏台上。她的纤指在手键盘间轻快地穿梭,旁人看来沉稳安定的足尖,其实正迅捷地点在脚键盘上,奏响构成乐曲底层的低音。
她戴着光洁的面具,端正地挺直脊背。稳坐于演奏台上的蕾蒂西亚的身姿显得无比神圣,却又莫名流露出恶魔般的气质,仿佛在暗示美丽绝非天使的特权。
一如她将表情隐藏在面具之下,从蕾蒂西亚柔和的肩背曲线间,亦捕捉不到丝毫能够引人注意的动作。换一个自我陶醉型的演奏者,定然会或前屈或后仰,以全身表现感情的起伏,刻意为演奏附上轻重缓急。蕾蒂西亚却维持着分毫不乱的姿势,只是忠实地再现要演奏的乐谱,步调始终保持一致。她演奏得如此稳定,教人窥见她超群的技艺,好像在欣赏自动人偶敲击键盘奏响的乐声,别有一番趣味。
另一边,以副院长芭芭拉为首的年老修女们手举谱面,站立在圣歌队席上。二十名左右善于歌唱的修女从总计五十余人的团体里选出,编成了这支圣歌队。
这首赞美诗本是混声四部的合唱曲,在这仅有女性的女子修道院中,为完成合唱,便对谱面做了大胆的改编。不单对声乐进行重新编曲,就连管风琴的部分也有所处理。乐谱中添上巧妙的修正,以期用管风琴补全此处欠缺的弦乐五部的效果。而这编曲同样出自蕾蒂西亚的手笔。
Vere passum,immolatum
in cruce pro homine.
有几人缓缓穿过身廊,向祭坛走去。
守护着那具小小棺柩,在终于登上的山路的尽头。
如今,归来的十二名修女正踏过最后的行进。
歌声中蕴藉的无尽温柔仿佛要包容万事万物,不分正邪,不问曲直。
在每一小节残存的回响间,修女的脚尖正一步一步接近祭坛。
深红的棺柩之下没有载具,只为她们每人的膂力稳稳抬起。
抬棺的动作却不可思议地轻盈。仿佛是棺柩上生出蝴蝶的羽翼,翩然在空中,径自朝祭坛飞去。
举起棺柩的修女却像附属的装饰品。
Cujus latus perforatum
unda fluxit et sanguine
歌词描绘了基督身受磔刑的画面。
为枪贯穿的圣体侧腹。
自伤口流出的血与水。
Esto nobis praegustatum
in mortis examine.
四十五小节的赞美诗结束,余韵尚未散去,天鹅绒的棺柩就被安置在祭坛上。
耸立在祭坛后的壁面,其上是壮丽的玫瑰窗。花窗下均等并列了三面尖头窗。正午的日照穿过花窗玻璃,染作七色,神圣地泼洒下来。
圣歌队入席后,会众席上就几近满座。最前列却只坐着玛丽安、米拉娜与弗洛里卡三人。玛丽安今天也扮成爱丽丝的样子,将莉洁特抱在胸前。
玛丽安与米拉娜姐妹般地依偎一起,弗洛里卡却闹别扭似的与两人保持了一段距离。她满脸无趣,就差写着想马上回锻冶场去了。
弗洛里卡心情不佳也不奇怪。三天前,米拉娜应下了她的挑战。她最近正忙着妄想怎么料理那个讨人厌的家伙。
妄想之余还不得不考虑更根本的问题——如何稳步推进决斗的计划。不可思议的是,她并不以为麻烦。在长久的无聊时光里身心俱疲的弗洛里卡,这段时间却如鱼得水,愈发有了生气。就在这时候麻烦找上门了。
换一个别的人,弗洛里卡恐怕已经开口回绝了。却不想蕾蒂西亚竟然亲自前往锻冶场,屹然凝视着她,隔着面具下了命令:
“要有客人来访。欢迎仪式上需要你出席。”
弗洛里卡虽有反抗心,却总在蕾蒂西亚面前退让。大约是因为小时候犯事遭鞭打的记忆在不知不觉间留下了心伤吧。恶作剧或者犯错被发现时,挨打的总是弗洛里卡,轮到玛丽安和米拉娜却口头责骂几句就完事儿了,实在莫名其妙。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蕾蒂西亚偏偏对自己这么无情。弗洛里卡忍过了圣歌合唱,到现在终于忍无可忍,甩着一头黑发就站起身来:
“喂!这是在演什么?难道你想说睡在棺材里的尸体就是客人?”
“啊啊,如你所说。”
听见蕾蒂西亚的回答,弗洛里卡瞪大眼睛,下一秒却又扯着嘴角,换上嘲笑的表情:
“哈!我还以为你这样的老古板不会开玩笑呢。对你刮目相看了啊。”
嗡——虽不至于响起这样的音效,如今演奏席与会众席间的紧张气氛也确实如一根拉紧的丝线,好像下一瞬间就将要断开。
眼下的氛围里,别说玛丽安了,就连米拉娜也不好轻易开口。坐满座席的修女们则和一排排木偶没什么区别,只能不安地观望事态发展。
正在这时——。
入口的门伴随着沉重的声响被推开,祭坛周围烛台的火光飒飒地摇动。
光源在身廊尽头映出一道门扉形状的亮块。仿佛背光的剪影画,坐在轮椅上的老绅士,与他身后站立的双头女骑士——特威德尔丹和特威德尔蒂——显出真容来。
“日安,诸君!关于客人的身份,就由我来说明吧。啊呀,拖到现在真是万分抱歉。本来我才是该先一步到这里等候诸位的那个呢。”
埃里克·根德比恩语调明朗地开口道,迅捷地操纵着轮椅扶手前的面板。
轮椅发出低沉的马达响声,向祭坛慢慢移动过去。特威德尔丹和特威德尔蒂便事先商量好了似的紧紧阖上门扉。方才流通的空气顿时又陷入停滞。
老绅士沐浴着众人的目光抵达祭坛前。在棺柩侧旁停下轮椅,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那就请客人登场吧!那边的少女们!由你们来开棺!”
第二场 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的来访
忽然被点中名字,坐在会众席最前列的三名少女一时手足无措。玛丽安偷瞄一眼米拉娜的侧脸。米拉娜正紧皱眉头,好像在反问根德比恩这是何意。
“一个<机关>的喽啰,哪来脸面对我下命令!”
至于弗洛里卡,更是毫不留情地大声呵斥道。没有比被别人命令更教她不愉快的事儿了。何况被蕾蒂西亚强拉到这儿来,本就让她憋了一肚子火。
“注意措辞,弗洛里卡!”
众人咽了口唾沫。修女蕾蒂西亚的衣装裹着气流,仿佛她纤细的肢体增大了数倍。虽说不过是错觉,但为她斥责弗洛里卡的气魄所压倒的在场众人,都感到一阵微风扑到自己皮肤上。
啪——一声干燥的炸响从弗洛里卡脚边传来。修道院长势如恶鬼,手里握住了一根不知从何取出的鞭子。鞭子尖端如同扑向猎物的大蛇的镰首,变幻莫测,从奇诡的角度飞快袭向弗洛里卡。
那华丽的鞭笞不由得教人想起欲使猛兽屈服的驯兽师。第一下后不过数瞬,又挥来了残忍的第二鞭、第三鞭。弗洛里卡身体一阵灼痛,瞬间没了刚才的威势。剧烈的疼痛让她意识混沌一片,终于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上。
直到结束,她受了整整十三回鞭笞。这等恶行不似出自修道院长该做出的,倒像出自与其立场相对的恶魔之手。
“你还是这么不留情面啊。”
“根德比恩阁下。手下留情的话就称不上调教了。情面至多留到漫长责罚的最后。赐给她一杯红酒和一片面包已经是我最大的慈悲。”
蕾蒂西亚捏住弗洛里卡的下颌,粗暴把她拉到自己面前。弗洛里卡的视野就被那副无情的面具所占据。
“去吧,弗洛里卡。就像你刚才听见的,去打开那台棺柩。作为惩罚,我要你一个人打开它。”
“混……混账……”
“弗洛里卡都这样了,哪还有力气!要开就让我和玛丽安来开吧!”
看不下去的米拉娜仓皇间站起身来。
“米拉娜。你也想挨打吗。再多说一句,我就在你身上留下能教你再穿不了芭蕾舞裙的伤口。和弗洛里卡淡黑的肤色不一样,鞭打在你白皙的肌肤上,会映出蚯蚓般的疤痕吧。还是说你已经做好觉悟,要用你的身体饲养那十三匹蚯蚓了?”
“我,我——”
她的威胁足教米拉娜胆寒。修道院长的表情中看不出严厉教官的模样,也不像为施虐的喜悦而震颤不止的拷问者的神色。能看见的唯有一副反射着光辉的无机质面具。
“米拉娜……轮不到你开口。被你这种人帮着求情……我也……一点高兴不起来!”
话语间夹杂了痛苦的喘息,弗洛里卡还是勉强出声。在众人注视之下,她几乎是爬向祭坛的。苦痛的身体沙袋般地沉重,弗洛里卡把自己一步一步拽到棺柩侧边。然后,虽然还在止不住颤抖,仍然尽力站稳了双脚。不知为何,她的侧脸含着一丝冷笑。
旁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弗洛里卡靴底抬离石板地面,竟然一脚踹飞了棺盖。
盖着深红色天鹅绒的沉重棺盖腾空不过片刻,就在石板上连连磕碰几下边缘,描绘着蔷薇十字图样的表面朝着上方,死死停了下来。
传来蔷薇的花香。
所有视线都聚焦向棺柩之中。除了早有所料的埃里克·根德比恩,人人都似雕像般地僵住,霎时间忘记了呼吸。就连事前读过那客人资料的蕾蒂西亚也不例外,忘了对弗洛里卡野蛮行径的批判,全然沉浸在那棺底的景象中。
收藏在那棺柩之中的客人的身姿,便是如此地异样,教众人为之倾倒。
铺满黑蔷薇的棺柩深处。
沉睡着身裹纯白衣装的少女。
精致翘起的长长睫毛,为紧闭的眼睑描摹了流丽的轮廓。金发似要满溢而出,掀起团团波涛,向如荆棘般纠缠的黑蔷薇的缝隙间流去。眼睑上方,前发齐整地剪作一线,白瓷般的肌肤含着无机的艳丽,仿佛烧制而成的人偶。
只要窥探过棺柩中的景象,无论谁都会确信那是一具人偶。
诚然。
诞生于世的人类之中。
绝不可能有如此娟丽的存在——。
像要颠覆她们的深信不疑。
玲珑的少女人偶的睫毛,微微地颤动了。
仿佛要敞开天空的门扉,仿佛要窥视大地的深渊,她紧闭的眼睑缓缓开启。与紫水晶一色的明眸,恰似正从名为眼窝的生殖器中分娩而出的双子。
“叫醒我的,是谁?”
银铃轻响般可怜的声音里,却含着莫名的威压。刹那间,众人脑中都浮现出约翰福音的起始一节——“太初有道”。修女中不乏听见这声音便受了雷击般无意识跪倒在地的,甚至有人落下了眼泪。
“那是……机关人偶?”
玛丽安不合时宜地开口,却博得了不少人的赞同。方才那人偶般的少女睁开双眼,目视着天花板的交叉肋拱说出话语的画面,在玛丽安意外一句机关人偶的解释下,才逐渐有了现实的况味。
蕾蒂西亚终于回过神来,端正身子看向根德比恩。
”根德比恩阁下。虽然此刻本人到了面前,我也还有些半信半疑……这孩子当真是半人半人偶吗?”
她怪异的措辞教玛丽安与米拉娜战栗不止,在未知恐惧的压倒之下,两人不自觉地握紧了相互的手。
——半人?半人偶?
三人中唯有弗洛里卡不同。没有人注意到她此刻异变的情绪。弗洛里卡忘记了片刻前痛不欲生的鞭打,漆黑眼瞳里闪烁着粲然的光辉,就连隐隐微笑的唇间呼出的吐息,都含上了毫不掩饰的情色的湿气。
“如你所说。除了生存必须的部分脏器,比安卡肉体的大部都是球形关节人偶。”
——第四位异物,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
越过光洁的面具,蕾蒂西亚注视着比安卡娟丽的容貌,回想起事先熟读过的资料中的一节。作为伦敦的金融之王极尽荣华富贵,君临整个欧洲的莱昂纳尔·都铎——他总数六百六十六名子嗣中,唯一存活的奇迹的少女,正是这位比安卡。
自九年前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降生起至今,<机关>再未确认到有新生儿诞生……。
第三场 真正的爱丽丝,虚假的爱丽丝
自从半人半人偶的少女,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藏入这座修道院,已经过去一周时间。
“哼,哼,哼……”
在食堂用过午后三点的点心,玛丽安肚子满满,把莉洁特一如往常地抱在身侧,哼着歌在走廊上漫步。
今天不是“特别的日子”,她也就没扮成爱丽丝。身上是一件以白色与粉色为基调,在数世纪前的东方岛国曾流行的所谓“洛丽塔风”的裙子。大约是参照了洛可可样式做的设计吧,至于洛可可何以在东方岛国风行,就不是玛丽安能够想象的了。
千层酥般蓬松的裙装上满满装点了蕾丝与花边。头戴轻飘飘的半波奈特帽。若不在远离人世的修道院中,而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作这样打扮,会被路人看作异物也不奇怪。
从比安卡不知为何藏在棺柩里——后来经确认,说是她本人的请求——被搬到圣堂的那天起,玛丽安就为她的美貌着迷了。虽说着迷,也不至于到心神恍惚的程度。感叹几句“真美”、“好漂亮”之类老套的话就算了结了。
要说实话,她确实有一点儿微不足道的败北感。但败北的并非玛丽安自己——毕竟她与比安卡毫无可比性。被比下去的,是姐姐莉洁特。
玛丽安此前从未见过比姐姐更漂亮的人偶。虽说前段时间一不留神就被弄丢在了食堂,但莉洁特仍不失为玛丽安引以为傲的姐姐。过去弗洛里卡想偷走莉洁特,也足以证明她的美貌。
不过要与比安卡的玉容相比,莉洁特的美貌也微不足道了。用相形失色都不足以形容,该说根本不能望其项背吗,像米罗的维纳斯与马口铁玩具一样天差地别。
虽说如此,她不觉得有什么不甘心。硬要说的话,玛丽安就是世间所有凡人的代表。不能登上舞台反教她以为安心。这就是玛丽安的日常。可爱的洋服。甜腻的点心。芬芳的红茶。教人小鹿乱撞的故事。以及和米拉娜一起的茶会。光是这些就占去了玛丽安的整个世界。只为比安卡与莉洁特的差距惊讶了一会儿,她过一天就又恢复往常,甚至忘了昨天拿两人比较的事。这也是玛丽安为数不多出众的地方。
正当这样的玛丽安穿过回廊,将要踏上西栋玄关的时候。
走廊深处传来莫名喧闹的声音。她心底以为奇怪,仍旧走过玄关,朝着自己的房间去了。等在那里的却是一幅难以置信的景象。
“这是……怎么回事?”
某扇门大敞开着,边上杂乱堆放了玛丽安的整套起居用品。包括寝床在内的家具全被搬到了走廊上。再看,毫无防备敞开的,分明就是玛丽安自己寝室的房门。堆积如山的杂物阻塞了走廊,再往里根本无法通行。
正巧这时,一个年老的妇女从玛丽安房间里走出来。如磐石沉稳的老妇人,好似从维多利亚时代穿越过来的一个典型的女仆。身穿黑裙,外面套一身花边围裙,头上扎着头布。
大个子女仆草草几步走到呆在原地的玛丽安面前。
“欢迎回来,玛丽安大人。”
“等下!这里是我的房间吧!麻烦说明你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女仆恭恭敬敬地行一个礼,又操着相当公事公办的冷淡口吻解释道:
“没有事先知会您实在抱歉。我是阿加莎。以前在都铎家打杂,现在负责照料比安卡大小姐的日常起居。至于那边两位——伊莎贝拉和克里斯蒂,以前也都是都铎家的女仆。”
“是本家命令你们作比安卡的女仆的?”
阿加莎摇摇头。
“那天,我、伊莎贝拉和克里斯蒂都被老爷解雇了。都铎家虽然衰退,却也给够了我们三人辞退金,至少后半生不愁吃穿。虽说如此,我们还是选择要侍奉在比安卡大小姐左右。”
对方窥视深渊般的眼瞳教玛丽安感到深深的压力,她好不容易才从干燥的喉底挤出话来:
“……你们的事儿我已经知道了。但这和弄乱我的房间有什么关系?”
“这个嘛……”
自称阿加莎的修女的视线,在一脸愤怒的玛丽安和敞开的房门内侧来回游移,迟迟不给进一步解释。想着不如干脆撞开她先回自己房里去,玛丽安满心焦急,可眼前这个老女仆却越看越魁梧,岩壁似的堵住了她的去路。当真撞上去对她恐怕也是挠痒痒,玛丽安自己反而会被弹飞吧。
此时,威严满满的声音,仿佛黑夜里的一道闪光,从房间里响彻到走廊上。
“请进吧,叫玛丽安·尤贝尔的那位小姐。”
那是生来就居于万人之上的人物自然而然拥有的威压感。虽生在伦敦,从她口中道出的却是教人挑不出问题的流畅法语。
阿加莎被什么弹开似的退到一边。玛丽安抱紧了莉洁特,畏畏缩缩地踏进房里。明明是回自己房里,为什么非这么紧张不可呢。她心底满是委屈,但若不听对方说明情况的话,事情也不会有进展。
比安卡傲然坐在敞开的窗前。娇小已经不足以形容她四十五厘米的身体,左思右想也只剩下不可思议一词。她身下那把一眼便知是古董品的雅致扶手椅,为配合她的个子,也设计得玲珑小巧。那椅子显然不是为人类制造的,而是为人偶制造的。
“伊莎贝拉和克里斯蒂也出去吧。我想和她单独聊聊。”
“明白了,比安卡大小姐。”
正忙着打扫地板的两个女仆异口同声答道,接着就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
玛丽安即刻被深不可测的不安包围。和比安卡独处时,刚才对那个无礼女仆的敌意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阵莫名的心虚。
她战战兢兢,不敢直视比安卡的精致面容,反倒悄悄打量起对方绚丽的衣装。
裙上装点着蔷薇花纹的蕾丝,裙裾是足教人眼前一亮的纯白色,在三重褶边的映衬下轻盈地展开,给人贵族式的印象。
玛丽安保持着向上偷看的模样,目光慢慢上挪,终于看见了比安卡。
除了会不时眨眼,比安卡的表情与人偶一模一样。八面玲珑又莫名地硬质,形似人类,却仿佛正身处高位俯瞰整个世界。脖颈隐隐显露在衣襟间,颈上赫然装着一个球形关节。玛丽安这才意识到埃里克·根德比恩口中的“半人半人偶”所言非虚。
再看,比安卡那瓷偶般的艳丽皮肤下,不是隐约映出了苍白血管相互交织而成的纹路吗。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比安卡。
“想要蔷薇的香油啊。这个房间,气味太臭了。”
玛丽安花了足足数秒时间,才理解到这是在侮辱自己。
“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儿很臭。有种家畜的臭气呢。”
“那你出去不就行了?怎么能一句话不说就占了别人的房间?”
“没有什么能不能的。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房间。”
“不是给你另外安排了个空房间吗!”
“那边采光不好。依阿加莎她们的说法,这里的日照才最合适呢。”
“怎么会……难道为了这种理由,就要抢走我的房间吗?”
“啊,采光可是很重要的。话说回来……那个东西就是她们说的莉洁特?”
好像对话的主导权始终在她手上,比安卡自顾自就改换了话题。有如义眼的紫色明眸紧紧注视着莉洁特的身姿。
“埃里克告诉过我,听说,你是和人偶一起出生的?双子中独有一方是人偶,放眼世界似乎也是孤例。哼……确实有趣。”
要说世间独一份,你也差不多吧——玛丽安却没能把这话说出口。不知为何,她感觉此刻的空气莫名稀薄、冰冷、沉重。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在比安卡面前已经彻底落了下风。
“现在一看……真是个脏兮兮的姐姐。根本配不上人偶二字。”
“太……太过分了!”
玛丽安脸上失了血色。眼睑不住颤抖,睫毛下渗出泪滴来。心里满是不甘,想着如何也要顶一句回去,在脑海里拼命翻找词句。终于可悲地发现自己找不出一句能反击对方的话。恐怕世上根本不存在能用来贬斥比安卡的话语吧。
“顺便,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呢。”
“……什么?”
“关于那边的衣服。”
比安卡不能左右扭动颈部,自然没法用动作确切指出方向,但“那边”究竟指哪边却是一目了然的。毕竟还留在房里的衣服,也就只有那一套了。那件连衫围裙正挂在玛丽安右边墙面上。那是玛丽安最喜爱的一套衣服,也是令她化身为奇境冒险的爱丽丝的重要装置。难道是女仆们出了差错,唯独忘了把这套衣服丢出去吗。亦或是她们在比安卡指示下,刻意把这套留了下来?
玛丽安迷惑不解时,却听见了比安卡的嗤笑声。
“这该不会,是你的衣服吧?姑且像是参照约翰·坦尼尔的插画设计的……实在可笑。”
“可、可笑!?”
玛丽安勃然大怒,涨红了脸。比安卡这是在嘲笑她最重要的宝物。
“你已经十三岁了吧?这个年纪还扮成爱丽丝,自己不觉得可笑吗?要是教刘易斯·卡罗尔——教查尔斯·路特维奇·道奇森看见你穿着这一身傻呵呵的模样……也会悲叹他重要的爱丽丝受了亵渎吧。”
仿佛胸口被捅了一刀,玛丽安嘴唇不停地痉挛。精神受到的巨大冲击,让嘴唇褪去了血色。
比安卡要补上最后一击似的,开口宣告道:
“我腻了。”
她已不再将玛丽安放在眼里。虽然比安卡的脸与身体还向着自己的方向——或者说被摆向了自己的方向,但在她眼中,玛丽安却找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比安卡已经做出判断,玛丽安这般俗物根本没有映入眼中的价值。
玛丽安如何也找不到反驳比安卡的话语。占据脑海的是无尽的强迫观念——比安卡才是真正的爱丽丝,而自己不过是滥竽充数的赝品罢了。
意识到这点时,她忽然心生冲动,想把那件连衫围裙撕成碎片。心底涌上来强烈的羞耻,宁愿全身赤裸,也不想再换上那身衣服。
“大小姐!”
这时候阿加莎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莫名的焦急。托她的福,玛丽安这才从满心的羞耻中得到解放。
——快,阿加莎!现在轮到你来呵斥比安卡了!除了照顾起居,教育不知世事的大小姐不也是你的工作吗!快点好好批评她一顿!
背负着玛丽安期待的目光,阿加莎严肃地开口:
“比安卡大小姐。就在刚才,您本家那台带华盖的寝床终于送抵这里了。”
“哎呀,一直不到,我还以为被谁拿去拍卖了呢。这倒是个好消息。”
被现实背弃期待的玛丽安,抿紧苍白的嘴唇,飞快逃出了房间。
埋着头一个劲儿地跑,回过神来又回到了回廊的角落。她倚靠在其中一根立柱上,泣不成声。好像尚且童稚的幼女,哇哇大哭,毫不压抑自己的呜咽。泪水洒落在双胞胎姐姐——莉洁特坚硬的皮肤上。任凭自己抽泣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归处。
没错,玛丽安刚才逃离的,不正是自己的房间吗——她与莉洁特两人,从小到大生活的房间。
不知何时太阳西沉,金色与橙色相互交织,为天空染上些许哀伤的色彩。立柱的影子越来越长,一直延伸到中庭另一端。玛丽安的影子也越来越长,延伸到一双有些脏兮兮的芭蕾舞鞋下。
“玛丽安?你怎么又哭了?”
米拉娜一直抚摸她的头发。直到抽抽噎噎的她好不容易才解释清楚发生了什么。
“唉,怎么会这样……”
听闻了比安卡毫不讲理的做法,米拉娜却没有做出玛丽安期待的反应。只是露出思索什么的神色,片刻之后,又忽然勾起嘴角,莞尔一笑:
“既然如此,不如你搬来我房里住。这么一来就什么都解决了吧?”
“……欸?”
从没想过援助之手会从这个方向伸过来,比起高兴,玛丽安率先感到的却是困惑。
“你应该也知道,我那间起初就是当作双人间设计的。比其他房间要空上不少呢。一个人住反而太宽了。”
“但是……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如果你能教比安卡搬去空房,要住原来那间也不是不行。玛丽安自己决定吧。虽然有些对不起你,但我们退让一步的话,事情就都圆满收场了。我呢……说实话,不大想和比安卡起冲突。虽然只是直觉没什么证据,我总觉得……比安卡恐怕是比她的外表更恐怖的某种存在……”
玛丽安迷茫过后乖巧地点点头。话说回来,现在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比安卡在她心上留下的伤口还在作痛,哪怕一秒也好,她都想尽量与米拉娜待在一起。
“知道了!我要和米拉娜住一个房间!”
米拉娜满足地笑笑,牵起玛丽安的手。
“那我们现在就去请求院长同意吧。”
沐浴。吃了晚餐,刷过牙之后,依着勉强照亮脚边的提灯的灯光,玛丽安与米拉娜回到寝所。在那儿迎接她们的,是辛苦了整整三小时的修女们疲惫的侧脸。侍奉比安卡的三个女仆只把玛丽安的物件丢到走廊上就甩手不管,结果还得麻烦有空的修女们两头奔波。
米拉娜站在门前。右手提着煌煌的提灯,左手推开门。几乎教人怀疑自己的眼睛,房里已经成了两人同住的情景。
“呜哇……”
藏在米拉娜身后的玛丽安偷偷往里看一眼,不由得发出感叹。自幼就不加多想地住在分配给自己的单人间里,她一直把这当作理所当然的事。现在要与人同住一间,教她感觉万分新奇。
好像房里多了条透明的界线,之前松散放着的米拉娜的东西——床铺、衣柜、书架、穿衣镜——全被挪到了靠右的地方。衣服里大半是芭蕾方面的衣装,书架上摆满芭蕾的指导书、著名舞者的自传,还有旧时候演出录像的光碟。要看录像的话,就用枕边的便携式放映机。上了电池就能运作。至于电池和充电的问题,埃里克·根德比恩自会解决。床边有一块不满十五英寸的屏幕,在这上边鉴赏古典芭蕾的映像,是米拉娜为数不多的兴趣之一。
相对地,划在左侧的玛丽安的生活空间就显得格外凌乱。四处是下界送上来的绘本和漫画,还有整袋整袋的曲奇和糖果。此外摆了一些小饰品,大半是《爱丽丝梦游奇境》或者《爱丽丝镜中奇遇记》里登场角色的玩偶。
“那就再多嘴一句——以后要受你照顾啦。”
米拉娜微微弯下上身。这是两人从小时候起便重复过无数遍的,接吻的暗号。刚刚洗过的发束泛着湿润的光泽,隐隐传来柑橘的香气。玛丽安左边脸颊感受到米拉娜柔软嘴唇的触感,满是柔和爱意的温热感触抚过她的皮肤。也许是玛丽安的错觉,今天她亲吻的位置,似乎比平日更加接近自己的嘴唇。
第四场 非对称双子姐妹
将要熄灯时,躺下的米拉娜轻轻掀开棉被边缘:
“欸,玛丽安。要来这边吗?”
玛丽安婉拒了邀请。她知道米拉娜还在为被比安卡欺负的自己担心,但今天总不能对她撒娇过头了。
何况玛丽安现在,还必须向另一个人道歉。
“被比安卡说了那种话,我却没办法帮你说回去……对不起,莉洁特姐姐……”
玛丽安坐在床边,向沉默不语的人偶忏悔。她亲吻人偶的额头,亲吻人偶的左边脸颊,又亲吻右边。吻过鼻头,最后亲吻人偶紧闭着的坚硬嘴唇。这是幼时起便重复过无数次的姐妹间的仪式。
据说还在受精卵阶段时,莉洁特并未有什么异常之处。细胞反复分裂的过程中,玛丽安发育为人类,莉洁特却成了人偶。
这里一片昏暗,唯有一根蜡烛隐约的光亮。这对过于不同的,非对称的双子姐妹,就依着这点光亮继续她们的仪式。
玛丽安轻轻脱掉自己的睡衣,直到身上一丝不挂。接着又脱掉莉洁特的裙子。钻到被里,将莉洁特的脸颊贴在自己尚且青涩平坦的胸前。
覆盖着柔然棉被的寝床化作曾经母亲的子宫。
在里昂的医院,被剖腹产手术取出的瞬间——甚至远在那之前,玛丽安就抱住了莉洁特。从在胎中尚且不晓生死,细胞分裂手脚成形的那一刻起,玛丽安就紧紧抱住了莉洁特。
她忽然听见米拉娜睡梦中的规律呼吸。每日重复着辛苦的芭蕾练习,熄灯后不过五分钟,米拉娜就坠入了沉眠。端丽的容貌,睡着之后却溢满了十五岁少女应有的天真。
玛丽安恍惚中思考着。如果莉洁特能够获得确实的自我,如果姐姐能拥有柔软的皮肤,姐姐会成为米拉娜那样温柔美丽的高洁存在,牵着自己的手往前吗。
……心中每生出这样的想法,玛丽安总会陷入强烈的自我厌恶之中。拿米拉娜与莉洁特作对比毫无意义。一边是美丽的芭蕾舞者。一边是不能动弹的人偶。
出生后就得到<机关>保护,被送到这间修道院中的玛丽安,也比一般人更容易钻牛角尖。从不与人交谈,只埋头与莉洁特说话的幼女——看在旁人眼里,实在是一幅不适的画面。
转机却来得突然。就在弗洛里卡绑走莉洁特,米拉娜又毅然带回姐姐的那天。
那天起,玛丽安开始有了些微的改变。
莉洁特与米拉娜。
如今在玛丽安心中,后者成了压倒性重要的存在。至少在米拉娜身边时,她已几乎没有了去考虑莉洁特的余地。会犯下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错误,把莉洁特忘在食堂也是如此。因为那天午餐时,米拉娜也和她在一起。
想到莉洁特,玛丽安发出一声忧郁的叹息。那教人怀念的重量就又在她柔弱的手腕间复苏。仿佛漫长航海归来的船员,见到守候在港口的妻子的笑容,心生出阵阵怀旧之感。
降临世间的不再是象征希望的新生儿,而是光滑的球形关节人偶——正在这样的时代里,玛丽安有了一身柔软的皮肤。
虽然平凡,却也有了普普通通的思维能力。
她没能作为人偶,却作为人类来到了世界上。
过去,面对紧抱着莉洁特不愿放手的玛丽安,埃里克·根德比恩曾说过这样的话:
——简直就像,是莉洁特替玛丽安背负了成为人偶的命运。
第五场 午后的嬉戏
一天中的大半时间,比安卡都在伦敦老家送来的带华盖的床上度过。无论食堂、沐浴所还是盥洗室,都鲜少出现她小小的身影。从输液、更衣到打理头发,日常起居的方方面面都交给都铎家的佣人——阿加莎、伊莎贝拉与克里斯蒂负责。比安卡的异物感昙花一现后又销声匿迹,与她蜗居的生活方式不无关系。
几个佣人不肯离比安卡身边半步,修道院长蕾蒂西亚起初还为如何安置她们感到头疼,如今才发现有这三人在,确实省了不少功夫。
例如输液的时候。
修道院也有几人拥有医生或护士的资格证。但面对比安卡白瓷般坚硬冰冷的皮肤,即便是她们,下手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为比安卡注射时能派上用场的并非医学知识,而是长久经验打底培养出来的直觉。
例如做保养的时候。
梳理她华丽的金发,把皮肤擦拭得光洁无暇,再为球形关节的滑槽上油——而且是蔷薇香油。这套流程每天都得重复三次。
三人常年侍奉比安卡,这些方面已经驾轻就熟。她们一方面负责照料比安卡的日常起居,与她聊天,另一方面也扮演了防波堤的角色,将比安卡这一特异的存在与周围隔绝开来。
她们对比安卡越上心,比安卡就越没有必要在外人眼中露面。这也是蕾蒂西亚感谢她们的最大原因。
直到时间迈入四月下旬,阳光染上春天气息,中庭花坛添了新的颜色的时候,这般平稳的日子才走到了尽头。
左手握紧扶手。脊背垂直挺立,仿佛要与地轴重合。目光放远。四位脚变换成五位脚。
凌冽的身姿教人想起西伯利亚的寒月。有眼光的人自能从米拉娜若无其事的站姿中看出她千锤百炼的技术,于是对她心生出几分同情来:如果不是生在这样一个时代,她想必已经站到了洛桑的舞台上,教在座评委瞠目结舌了。
没有乐声。三角钢琴琴盖紧闭。也许有什么杂事要忙,平日轮流负责钢琴伴奏的几名修女,今天都不见了踪影。但看着米拉娜一举一动的玛丽安却仿佛听见了音乐。好像米拉娜的肉体化作一件乐器,拨动空气,轻快奏响了前所未有的乐音。
这是玛丽安时隔数年再次踏进芭蕾舞室。曾有一段时间,她能以顺着晚饭香气溜进后厨似的轻松心态在这里露面。正因一无所知才能漠然旁观。可就在这旁观之中,她对米拉娜精神与肉体承受的苦痛愈发有了理解。也许是约内拉教导的缘故,米拉娜总用笑容的面具隐藏脸上的苦痛,可皮肤磨破,渗出的血水在舞鞋上留下的痕迹,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即便如此,米拉娜也仿佛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般,在约内拉的怒斥中不断舞蹈。不知何时起,玛丽安看着这样的她,心中逐渐萌生了退意。玛丽安——她沉溺在绘本与漫画的世界中,能任凭心意把甜品塞进嘴里,品尝加了满满方糖的红茶的滋味,收集自己喜欢的衣服与饰品。寂寞的时候,还能抱起一言不发的莉洁特,向姐姐搭话。她将自己关进玻璃箱中生活,对此亦不抱任何疑问。
可米拉娜执着的模样,却在守护玛丽安的玻璃幕墙上敲出裂隙,砸开了破洞。
最先从那破洞里流进来的,便是对米拉娜的无尽疑问。
——为什么你要努力到那种地步?为什么都这样了你还能咬牙坚持?啊啊,米拉娜……到底有什么在你身后作祟?
接着,指向米拉娜的疑问,终于转向了玛丽安自己。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真的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吗?别无长处的我……真的可以这样永远无所事事地活下去吗?
那之后,玛丽安便对芭蕾舞室唯恐避之不及——。
“玛丽安,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发问的声音,教玛丽安吓了一跳,差点儿弄掉了放在膝上的莉洁特。她躲躲闪闪地抬高视线,米拉娜一边用毛巾擦拭汗水,一边弯下腰盯着这边。蒸腾的热意传递到玛丽安的肌肤上。她妖精般的身体与人轻盈透明的印象,却又带着活力满满的酸甜气息,教玛丽安心笙摇曳。
“没,没什么。……就是发了会儿呆。”
“这样。毕竟今天是我硬要拉你过来的,我还以为你觉得无聊了呢。”
“怎么会。米拉娜邀请我……我很开心。”
“真的?”
看见玛丽安乖巧地点点头,米拉娜勾起嘴角,伸出右手去:
“欸,玛丽安。就一会儿——你愿意和我一起跳舞吗?”
“欸?但是……我,不会芭蕾……”
“没关系。”
米拉娜牵起玛丽安的手,走到房间正中央。不知不觉间,莉洁特就从玛丽安手中滑落了。米拉娜的脚尖,时而像穿梭在洁白画布间的绘笔,时而像制图台上直立的罗盘的指针,变化莫测,仿佛每一个舞步都编织出前所未有的世界。
与米拉娜相反,玛丽安却慌忙无措,两脚乱踢,每要跌倒时就不顾形象地悲叫。好在被米拉娜扶着,才勉强稳住身体。而且,与穿着训练用芭蕾舞鞋的米拉娜不同,玛丽安脚下只套着薄薄的裤袜。在打磨光滑的地板上如履薄冰,动不动就打滑。
忽然,她听见米拉娜含着热意的低语。
“刚才的是《葛蓓莉亚》的玛祖卡——街道间人们的群舞。本来该是一对男女跳的。”
这时候,玛丽安双脚离开了地面。她还来不及吃惊,就感觉身体轻飘飘地腾空,向一侧倒去。不满一秒的短暂时间里,她却有种腾云驾雾的错觉。
落地同时,脑内响起了三拍子的舞曲。最初熟悉的钢琴声,也像雨滴汇聚,川流奔泻向宽广的海洋,渐渐化作壮大的管弦乐。
玛丽安与米拉娜,两人正听着同样的乐曲。
她的舞蹈仍然支离破碎,不成样子。可渐渐习惯三拍子的节奏后,玛丽安的心跳便如早钟般地鸣响,浑身被一团未知的高扬感所包裹。两人共舞不过三分钟时间,她终于撑不下去,一屁股坐倒在原地。收不回动作的米拉娜也失去平衡,倒在玛丽安身上。她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开口问道:
“欸,玛丽安?以后可以和我一起练习芭蕾吗?”
“啊?”
躺在米拉娜怀里,玛丽安颤了一颤。
“现在开始也不晚哦。”
“但是……我办不到的。我老是坐不住,又不会运动……坚持不下去……”
“嗯,但是节奏感很好呢。”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米拉娜满脸认真。她双手捧住玛丽安的脸颊,眼里罩上了一层湿气。恍惚间露出迷幻的神情:
“我想要只有两个人的芭蕾舞团,只有你和我。毕竟,我一个人跳不了双人舞嘛。”
“但我们两个……都是女孩子呀?双人舞应该是男人和女人一起跳的吧?”
与米拉娜相处久了,这点常识,玛丽安还是知道的。
“没关系。我可以跳男角的部分。其实《葛蓓莉亚》首演上,弗朗兹也是让女性舞者穿男装来跳的呢。女性扮演男角,根本不奇怪。”
米拉娜嘴唇贴到玛丽安耳边,激动地讲起《葛蓓莉亚》首演的故事。
圣莱昂编舞,德利布作曲的芭蕾舞剧《葛蓓莉亚》在巴黎歌剧院初次上演那天,正是一八七〇年五月二十五日。
教少女来扮演少年角色是当时的惯例,弗朗茨一角就交给了男装的尤吉尼·费奥克雷。至于斯万尼尔达,则由时年十五岁的意大利人朱塞佩娜·博扎姬扮演——巧合的是,那时的她正与现在的米拉娜同岁。博扎姬扮演的斯万尼尔达栩栩如生,大获好评,她本人却以十七岁的年纪英年早逝——。(注:此处疑似有误。据维基百科,博扎姬生于1853年11月23日,首演当天已满实岁十六,而非瑞智士记所写的十五岁。事实上,博扎姬病逝于首演约半年后的她生日当天,不可能15岁首演17岁去世)
死于非命的博扎姬。不知为何,玛丽安竟在米拉娜身上看见了博扎姬的命运,并为之深深战栗。米拉娜正与自己紧紧依偎,却仿佛身在无比遥远的彼方。
玛丽安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脸上沉重的表情。她的耳畔忽然响起少女恶作剧般欢快的笑声。
“米拉娜?”
米拉娜掩嘴笑着。玛丽安终于回过神来,不解地望向她。
“唉,真没想到,玛丽安竟然这么讨厌和我跳舞。”
“欸?”
她挪开身体,翻一个身,仰躺在玛丽安身边。
“今天我就先认输了。明天可说不一定呢。”
“那个……唔……”
米拉娜显然会错意了。玛丽安对现在开始练芭蕾固然是万分推辞,可刚才的忧郁,却是因别的缘由而起的。
不自然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直到玛丽安发出一声尖叫。
“呀!”
她反射地蜷起身体。因为米拉娜不知为何,忽然笑容满面地挠起她的侧腹来。
“嗯……你明明知道我那里怕痒的!”
玛丽安鼓起脸颊抗议说。
“当然知道。说不定比你本人知道得还清楚呢。”
米拉娜的纤指毫不留情地在玛丽安侧腹上左挠右挠。玛丽安痒得止不住笑,满地打滚。想逃开,米拉娜却怎么也不愿意放过她。
她乱蹬的脚翻开了裙摆,露出了下身洁白的衬裤。就算知道现在自己的模样有多不成体统,可玛丽安现在痒得神魂颠倒,根本无暇整理裙子,只能放任满心的羞耻与烦闷灼烧着身体了。
上次与米拉娜这样嬉戏,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两人小时候常常这样毫无意义地相互搔痒——可米拉娜渐渐专注于芭蕾,玛丽安也投身到绘本的世界里,相互之间有了距离,也就生出了不必要的顾虑。
不对,不是这样的。
玛丽安抱膝防御。她意识到,其实只有自己在为不必要的原因而烦恼。米拉娜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她那天真烂漫的表情不就是证据吗——教人不由得想要独占的,米拉娜毫无阴霾的笑脸。
没错,米拉娜一直都在等她。等她无忧无虑地跨过中间那点多余的距离,就像以前一样,两人面对面,不分彼此地相互触碰。
她当然还有些许困惑。米拉娜为什么忽然做出这样幼稚的举动呢。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这样一想,便觉得米拉娜这几日的神情里总带着莫名的哀愁。今天突然邀请玛丽安来芭蕾舞室也很奇怪。米拉娜心里一定正烦恼着什么……。
可无数的困惑,也在腰腹间受到的接连不断的攻击里烟消云散了。
“啊啊!米拉娜再不放手……我就!”
小猫似的灵活地翻身,玛丽安开始反击。两人都弄得大汗淋漓,晶莹的汗水挥洒到空中。皮肤感受到玛丽安指尖的触感,米拉娜就满脸喜悦。但不过几分钟时间就失了这点脸上带笑的游刃有余。她的动作在玛丽安的攻势之下愈发迟钝,终于收敛了笑容。呼吸断断续续,越发紊乱,腰也止不住地抽动。目光湿润,艳丽的嘴唇微微张着,如何也闭不上。
米拉娜生来就比别人敏感。不说皮肤,单是被人轻抚一下指尖,都会做出夸张的反应。玛丽安这才鲜明地回想起来——从前,两人每次这样嬉戏时,最后一败涂地的一定是米拉娜。
算上侧腹,玛丽安的弱点也不过寥寥几处。米拉娜则全身上下尽是弱点。一旦被抓住瞬间的破绽,等待着米拉娜的就只剩下甘泉般的甜美——或者如炼狱灼烧般的折磨了。
不知不觉间形势逆转,玛丽安圆润的指尖在米拉娜雪白柔软的肌肤上游走,后者煎熬到最后,手脚都不再动弹,几乎晕厥过去。嘴唇颤巍巍地,夹杂着喘息,才勉强挤出一点不成声的哀求:
“饶……不行……”
“米拉娜真是个笨蛋。明知道会输,为什么还特意向我挑衅?”
“因、因为……”
玛丽安恶作剧地笑笑,沉浸在久违的优越感里。虚脱的米拉娜,耳朵染上樱贝般淡淡的粉色,好像比世间一切糖果都要甜美。玛丽安悄悄凑上去,张开湿润的嘴唇,出其不意地轻轻咬住她的耳朵,米拉娜就后仰到极限,发出不成体统的娇声。
“不可以哦,米拉娜。这样外面会听见的。”
“呜……是玛丽安太过分了……”
平日英气凛凛,言行淑女般沉稳,有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的米拉娜,现在却绵软地倒在地上,眼角含泪,剧烈地喘息。
最初只是起了童心,除了恶作剧别无它意的玛丽安,也莫名觉得现在的情景与往日似乎有所不同。米拉娜肢体间煽情的热气,教她的心跳敲钟似的鸣响。
——好奇怪。这样的游戏,小时候不是玩过很多回吗。为什么偏偏今天……好像做了什么坏事。再这么下去,我们两个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巧的是,玛丽安没能找到这份奇妙感情的答案。
“打扰了!”
入口的门毫无前兆就要被粗暴推开,同时传来比安卡的随身佣人——阿加莎——牛蛙鸣叫般响亮的声音。
第六场 宛如希律王,宛如莎乐美
阿加莎——用一句话描述的话——就像生满青苔的岩石,是侍奉比安卡的佣人里领头的一个。
没想到她会来访,米拉娜慌慌张地起身,好容易才平静下来。下腹附近还残留着刺挠似的麻痹感。只有玛丽安也就算了,她的矜持毕竟不允许自己在大人面前也露出那样的丑态。
阿加莎面向米拉娜深深地鞠躬。
“米拉娜大人。比安卡大小姐想要见您。能否劳您移步片刻?”
“欸……比安卡找我?什么事?”
听见阿加莎的请求,米拉娜感到困惑的同时,心里又升起一丝暗沉的预感。
那天,见到圣堂的祭坛之上——见到为黑蔷薇的花冠所掩埋,如亡骸般沉睡在棺柩深处的比安卡,那一瞬间,米拉娜不知为何有了不祥的预感。正因如此,听说比安卡毫不讲理抢走了玛丽安的寝室的时候,她才没有强硬地选择反抗。
小时候,对弄哭了玛丽安的弗洛里卡,她能够毫不犹豫地一耳光抽上去。这种内在的坚强正是米拉娜的长处。可即便是这样的她,面对比安卡还是一反常态地选择了让步。
见米拉娜一脸阴沉,分毫不掩饰心中的警戒,阿加莎就刻意地咳嗽一声,很遗憾似的说到:
“比安卡大小姐对米拉娜大人很是上心,这才想招待您参加她午后的茶会。您不必那样警戒,莫如说正该感到光荣呢。”
对面突然搬出来如此标准的英国作风,教米拉娜不知该如何应付。她又不得不感到违和。
那个不问世事的少女人偶,竟然有意邀请米拉娜共饮下午茶。这位傲慢的大小姐,说不定意外地对自己颇有好感呢。她该为此感到高兴吗,还是说……。
“米拉娜,要去吗……?”
耳畔传来满是不安的低语,她清晰感受到玛丽安的体温。米拉娜抱住玛丽安柔弱的双肩,决然地回看阿加莎岩盘的面容,似乎要直把她瞪穿:
“我会去。但是现在不行。总不能这副模样去谒见那位大小姐吧?”
她雪白肌肤上淋漓的汗水还未消退。包裹着身体的舞服泼了水似的汗嗒嗒湿漉漉。凌乱的头发紧贴在脸颊上与脖颈间。
至于故意说出“谒见”这样毕恭毕敬的词,绝不是因为米拉娜的谦卑。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讽刺阿加莎对比安卡那近乎过剩的忠诚罢了。
“理当如此。就这样去谒见比安卡大小姐未免太不知礼数。请在下一次钟声敲响之前打理好。”
可惜,米拉娜的讽刺没有起到作用。她刻意挑出来的“谒见”的说法,似乎教阿加莎很是开心。
“另外,这是比安卡大小姐托我告诉你的——”
巨细无遗地为比安卡传过话后,阿加莎又晃着她高大的躯体,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在沐浴场冲凉洗去汗水,米拉娜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早早等在那里,手拿着梳子的玛丽安就跑上前来,教米拉娜在镜子前坐下。米拉娜平常还会以为麻烦,现在事态紧急,也就只能老实听话。
生怕她碎了似的,玛丽安细心地梳理米拉娜还带着湿气的头发。金发之间,能隐隐看见米拉娜的脖颈。出浴不过几分钟,颈间的微红还未褪去。梳子上上下下,玛丽安却不知何时起,就目不转睛盯着那儿不放了:
——米拉娜的脖颈,好想咬一口……。
凝视之中,贪欲般的欲望就涌上心头,教玛丽安有点慌乱。对米拉娜生出如此不正经的想法,在她还是头一回。也许是刚才两人那样嬉戏带来的影响吧。
想要驱走萦绕在心底的欲望,玛丽安开口说:
“话说回来……比安卡到底想做什么呀?突然就叫人过去,还说必须穿礼服……”
没错,这就是刚才阿加莎传达的要求之一——盛装打扮,再来参加茶会。
“那孩子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唯美主义者吧。估计对我平常的打扮颇有微词呢。”
“唔,我也不是不理解比安卡的想法……”
“唉呀。玛丽安难道要替她说好话?”
“因为……”
玛丽安住口了。简直浪费她出众的美貌,米拉娜对衣装打扮未免太不上心。虽然对芭蕾短裙或者紧身衣很讲究,可离了芭蕾就随意应付。头发不多加打理地披在身后,衣服也是手边有什么就穿什么。比起穿衣服,倒像随便找块布从头到脚罩着完事儿。也不化妆。不止一回两回,总教玛丽安在旁边看着心痒。
终于,钟声高昂地响起。这是宣告下午三时的钟声。不待神圣的音调低沉溶入空气里,房门又发出沉钝的响动。
“米拉娜大人。我来为您领路。”
阿加莎粗犷的声音穿过房门传进来。不管见了几次,米拉娜和玛丽安都会为她如此地死守规矩而惊讶。几乎教人怀疑她是不是一直站在门前,就等着钟声响起的那一秒才开口。
“稍、稍等一下!”
玛丽安冲着门喊道,跑到挂在墙上的裙子边。那条裙子以黑色作基底,上面星星点点装饰了秀丽的宝石,是约内拉·希尔弗斯特里留下的。据说她年轻时候曾穿着胸前有大胆裸露的这套裙子,在巴黎的名利场上游走自如。之后封存在衣柜深处,长久没有见过日光。不想有一天重见天日,竟然是为着比安卡的邀请。
可惜没有能与这样华美的礼裙相配的鞋靴,米拉娜只能换了一双崭新的芭蕾足尖鞋。在舞者而言,这可比灰姑娘的水晶鞋还要重要,是最最隆重的打扮。
“呜哇……”
玛丽安恍惚望着盛装的米拉娜。斯拉夫人的美貌与绚烂的礼裙相互映衬,米拉娜的身姿恰似结束蜕变,正展翅飞舞在青空之上的黑天鹅。
“米拉娜还能打扮成这样呀。”
看呆了的玛丽安不小心说出了多余的话。
“哼哼,这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呢。”
露出小恶魔似的笑容,米拉娜嗒的一声,轻弹一下玛丽安的额头。
比安卡候在那里的房间,她迈不过十步就能走到,根本不必阿加莎大费周章来迎接。说不定阿加莎是害怕自己不守约吧——一边望着阿加莎宽阔的后背,米拉娜一边想到。
她出神思考之间,阿加莎忽然止步了。两人已经走到比安卡从玛丽安那儿强抢来的房间前。
伊莎贝拉与克里斯蒂严肃地守候在门扉两侧。
“米拉娜大人带到了。”
阿加莎向紧闭的门扉报告道。
“请进吧。”
仿佛玻璃风铃般的凛凛话音,隔一层厚重的门也澄澈清晰。和着这句话,阿加莎恭恭敬敬地打开门。门缝间便隐约透出蔷薇花香般的甘甜气息。
米拉娜优雅地低声问候,迈步踏房间里。下颌微微向上,把视线保持在一定高度。她没来由地感觉,要是目光再向下那么一点儿,自己就会当场被对方的气势压倒。
她还没迈出第三步,身后的门就砰地阖上。比安卡应该事先知会过那三个佣人,要她们守在房外。米拉娜看见房里的光景,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根本无暇留意女仆们的小动作。
这里当真是玛丽安曾生活过的房间吗。房里陌生的模样几乎令她战栗。
与米拉娜或弗洛里卡相比,玛丽安会对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十分留心。从服装、化妆,到饰品与家具,无不贯彻了她的个人趣味。就连根德比恩都对她的品味评价颇高,不辞辛劳地从下界买来各种东西,配合玛丽安的兴趣。
可比安卡——她仿佛单凭“少女趣味”寥寥四字,就对玛丽安的种种讲究宣判了死刑。她用各式各样的家具把房间里改造成了一幅全然不同的景象。
几串水晶垂挂在豪华的枝形吊灯上。绒毯上几何对称地排布着蔷薇的图案。茶几、衣柜、座椅……家具都是古董品,脚架描绘出优美的流线。并排在窗边的花瓶里,装饰着色彩缤纷的花朵。墙边有一处白色的暖炉。米拉娜只一眼就知道那只是个模造的装饰品。可就算不是真货,添上这一处装饰,也足教室内景象焕然一新。暖炉正上方挂着一幅肖像油画,描摹的是比安卡自己的面容。
然后——便是安置在房间最深处,那台附有华盖的寝床了。
“欢迎,米拉娜·列多夫斯卡娅。那裙子很适合你。”
从华盖垂下的绸缎缝隙间,能隐约窥见少女人偶的样貌。比安卡悠然坐在床边,傲慢地注视着米拉娜。
看见比安卡,米拉娜不由得庆幸自己穿着的是约内拉的裙子。若换一条不上不下的裙装,自己恐怕已经羞得就地晕倒过去了。
她的打扮与自己这一身相比,孰优孰劣已不必多言。漆黑的天鹅绒藏住比安卡的硬质皮肤,裙上是奢华的三重花边。雪花、十字架、百合……——装点在裙边的纯白蕾丝裁出精致绚烂的图案。发簪、项链、腕环之类的饰品,银光熠熠,精巧雕琢,仿佛内在蕴藉着光芒,如皓白的月轮溢满了神圣之感,教华美的宝石也黯然失色。她的身形酝酿着幽暗神秘的气息,浑身上下藏在这不可捉摸的氛围之中,遗世独立,却又教人嗅出一丝危险。
米拉娜强装镇定,率先开口。
“承蒙您的夸奖。唔……比安卡——可以这样称呼您吗?”
“当然。你我在这修道院里都是对等的异物。不用在细枝末节上劳神费心。”
稍微松了一口气,米拉娜注视着比安卡的容貌。眼前这玲珑的存在,竟然愿意与自己平起平坐,实在是教她做梦也没有料想到的。放松之后,下一个问题也就自然脱口而出:
“找我来是有何要事呢?应该不是单单想和我共进下午茶那么简单吧?”
“听说你会跳芭蕾?”
“……自娱自乐而已。”
“不必谦虚。埃里克可是对你赞不绝口呢。”
“那位老先生说什么都喜欢夸大其词。”
“不错,听那个老东西说话确实让人心生不快。”
“哎呀,竟然叫人‘老东西’。真不像你这样可爱的人该说出的话。”
“事实如此。闲谈就到此结束。现在,跳一段芭蕾给我看吧。”
好像找到了打发时间的玩具,比安卡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米拉娜皱起眉头。比安卡刚才还声称米拉娜与自己是“对等”关系,不一会儿又站在赞助人的立场上发号施令了。看来就算本家没落,被关到这世界尽头的修道院里,比安卡也没能改掉贵族的傲慢气性。
“叫你过来的理由就是这个。正巧你也穿着舞鞋,意外地很敏锐嘛。”
“现在不行。”
按捺住心间的点点恐惧,米拉娜断然回绝道。
“这又是为什么?”
“要在这房间里跳,场地未免太窄了。要是你愿意换台小一点儿的床铺,说不定我还能答应呢。而且,我穿舞鞋来,并非有要在你面前跳舞的打算。只是因为找不到与这条裙子相称的鞋子罢了。”
“既然如此,我该献上什么,你才肯在我面前跳舞呢?”
说到这份上比安卡也没有放弃,教米拉娜深感意外。
“这台词,简直像要莎乐美跳舞的希律王会说的。不巧的是这里找不到人来扮演约翰。”(注:典出《圣经》,后被作家王尔德改编为戏剧。莎乐美是希律王的女儿。她向约翰求爱不成后,发誓要得到约翰的吻。一场宴会上,希律王请她跳舞,莎乐美便请求用约翰的首级作为奖励,最后亲吻了约翰的头颅)
“确实可惜。这里倒是不缺用来盛放约翰头颅的银盘呢。”
比安卡的回应里显出不似九岁孩童的阅历,让米拉娜吃了一惊。这个少女人偶,竟然已经熟读过奥斯卡·王尔德吗。又或者,她是从理查德·施特劳斯作曲的歌剧里学到的这些?
米拉娜的直觉却告诉她,无论戏剧歌剧,比安卡都已经烂熟于心。
这时候响起了略带迟疑的敲门声。
“比安卡大小姐,准备的茶点送到了。”
“请进。”
得到比安卡的许可,推开门,阿加莎走了进来。看见她手上的银盘,米拉娜浑身一悚,好在上面盛着的不是血淋淋的人头,而是一套正冒着腾腾热气的茶具,旁边还有烤制的点心。
阿加莎恭敬地走上前,将载着茶具与松糕的托盘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红茶热气中夹杂的柑橘清香教米拉娜为之一振。可更让她在意的,果然还是那茶具上青蓝的蔷薇花纹,与镶嵌的闪闪金边。要是教玛丽安见了,恐怕会兴奋得跳起来吧。
“EARL GREY的红茶。至于茶具,用的是ROYAL ALBERT的Moonlight Rose。”
阿加莎用心解释道。她装模作样的解说实在太有贵族作派,米拉娜内心一阵苦笑。
克里斯蒂跟在阿加莎后面走进来,把三层茶架立在圆桌上。与阿加莎魁梧的个子对比鲜明,她是个皮包骨头的干瘦老人。
不多久,酥油的芳香在室内弥漫开来,勾起了米拉娜的食欲。她听闻比安卡邀请时还倒了不少胃口,现在却反过来担心肚子会不会叫出声了。这才想起来午餐过后,除了喝了几口水,自己还什么都没吃呢。茶架各层上盛着三明治、蛋糕与烤司康饼。酥油的香气似乎就是从司康饼那儿传来的。边上还附了浓浓的奶油与艳红色的草莓果酱。和阿加莎不同,克里斯蒂似乎不善言辞,也就没做特别解说。或许她以为没有特地解释的必要吧——毕竟这些茶点,显然都出自修道院的后厨。
阿加莎与克里斯蒂作下午茶的准备,伊莎贝拉则搬来了输液的器械。她身材不高不矮,好像阿加莎和克里斯蒂取了个中间值。
她把装了橙色营养剂的液袋吊到金属制的输液架上。连接了液袋的细管另一端是锐利的针尖。针头远比通常的输液针来得粗。
乍眼看与平常老妇人无异的伊莎贝拉,手脚却意外地麻利。用起输液针来,动作里没有半点踌躇。冷静沉稳,像一个娴熟的护士。
伊莎贝拉安装输液针的时候,空出手来的阿加莎就恭敬地捧起比安卡的身体,将她放在米拉娜对面,她专用的小巧椅子上。
心知这样目不转睛盯着对方十分无礼,米拉娜还是没法从比安卡身上移开目光。准备结束的伊莎贝拉,站到比安卡身旁,刺进了注射针头。与完全人偶化的手腕不同,比安卡颈间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柔软的肌肤。米拉娜仿佛感受到了那针尖抵在皮肤上的冰冷感触。
一滴、两滴……
仿佛发条驱动的节拍器。透明液袋内侧,为比安卡延续生命的液体,按着一定节奏落下。
似乎终于想明白米拉娜迟迟不伸手去取点心的原因,比安卡满脸不耐地开口。
“怎么了?不用替我顾虑。”
“但,还是感觉不大好呀。你不得不输液,我还当你的面吃茶点……”
“打点滴在我就是用餐。你没必要感觉过意不去。就当替我享用了吧。我会看你品尝点心的样子,想象那是什么滋味的。”
对方说到这种地步,就实在不好推辞了。米拉娜就微笑着,取一块司康饼蘸上奶油,孩子似的正要往嘴里塞。看见比安卡背后女仆们冷峻的目光,这才回过神来。在女佣人们看来,这毕竟是比安卡主办的茶会,还是希望客人的举止能更庄重些吧。
没办法,米拉娜只能像贵妇一样,在司康饼的一角优雅地咬下一小块。
“——感谢款待。”
用完茶点,米拉娜对比安卡的害怕已经荡然无存,施了魔法似的举止自如起来。比安卡输液结束,那些教人发怵的医疗器械也消失不见——就在刚才,伊莎贝拉把它们搬了出去。
“那么,我该献上什么,你才肯在我面前跳舞呢。”
比安卡还对芭蕾念念不忘。米拉娜食指按在唇上,莞尔一笑。
“哎呀,我说了什么可笑的话吗?”
比安卡面露不悦,挑起笔画似的柳眉。
“享用美味的司康饼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让我听听吧。”
“我想去向院长提议,为你办一场欢迎会。”
“……又要唱圣歌?无趣得教人生厌呢。”
“我计划的是场更放松的欢迎会。只要你愿意作主宾,要我跳舞也无妨。怎么样?”
比安卡死死盯着米拉娜狡黠的笑脸,好像要直把她盯出一个洞来。终于发出一声叹息。
“拿你没办法。但要取悦英国贵族的末裔,取悦你眼前这位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欢迎会上的舞蹈若敢敷衍了事,我可不会原谅你。”
第七场 弗洛里卡·德·露西亚的自渎
从那天在圣堂,看见比安卡的娟容的那一瞬起,弗洛里卡就陷入了低谷——或者说是被推入了低谷。就连喜好的烟草也变得索然无味。
话虽如此,没有烟草反而会更加心神不宁,她就只好空虚地品尝失了滋味的香烟。烟头像古代地层将烟灰缸彻底淹没,弥漫着不健康的气味。直到最后一根也燃尽,弗洛里卡忿忿地啧舌一声,可转瞬间,脑海又被比安卡的面容占据了。
“啊啊,比安卡……”
她忘掉了曾与阿依达的焦灼恋心,就连同米拉娜的对决也抛之脑后,只是一心地苦恼。事实就是,她对安置在棺柩深处的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一见钟情了。弗洛里卡再度坠入了爱河。
确切地说,并非“再度”。眼下的现象已经远远凌驾于她曾视若至宝的初恋体验。看见比安卡的一瞬,已经将她对阿依达的依恋砸得粉碎。那名叫比安卡的少女人偶,仅是存在于此处,就足以教弗洛里卡魂牵梦萦,心驰神往——同时,心生出可怕而野蛮的欲望来:她想占有比安卡。
“啊啊,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越去想比安卡,只会教我的低潮越严重!到底该怎么办……”
被幽灵凭依了似的,弗洛里卡忽然起身,走出了锻冶场。她的脚步,朝着比安卡所在的西栋迈去了。
弗洛里卡的寝室还是老样子,满是灰尘,窗户紧闭,看不出与杂物间有什么分别。屋里空气不流通,明明是早春时节,却散发着阵阵霉味。
桌上烛台里立着的蜡烛已经燃去了一半长度。这是前段时间,在这儿埋伏米拉娜时候剩下的。她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上蜡烛。朦胧的烛光映出房间里杂乱的景象。
过去对弗洛里卡不值一文的这个房间,如今却有了截然不同的价值。当初谁能想到,这堵墙的另一侧,竟然会变成比安卡的居室呢。她听说那边原先似乎是玛丽安的房间,不过后来被比安卡占去了。
烛光昏暗,弗洛里卡耳朵贴在石壁上,集中注意力,拼命想捕捉到哪怕一点点比安卡的气息。堆砌石砖的缝隙间,那缝隙的另一侧,啊啊……隐约传来的,不正是比安卡美丽的声音吗!
虽然听不清说话的内容,弗洛里卡还是浑身一颤。好像自己的子宫化作银铃,发出了凛凛的清脆鸣响。单单这样,她就悸动得身体一阵发软。呼吸越发紊乱,如何也平息不了高昂的心潮。脸上已然是一副此前从未示人的恍惚表情,手指向着下身摸索而去。浓密草丛的深处,已经湿热一片,散发出雌性的气息。青涩而粗暴的指尖没入处女的身体里。
此时,弗洛里卡的脑海里,已经满是向比安卡的硬质皮肤扎进钢钉的妄想。一根、两根——她想象着用锐利的钢钉刺穿比安卡无瑕皮肤的快感,身体酥麻。
是的,弗洛里卡渴望打入钢钉。如果能用比安卡那人偶般的,与人偶无异的身体作素材,做出真正完美的人偶工艺……她就算死去也了无遗憾。
也许自己正是为此才诞生在这世上的。无论作为创作者,还是作为一个生命,她想要完满此生,比安卡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近乎狂乱的自渎,持续不到数分钟就被打断了。
似乎有人走进了比安卡的房间。弗洛里卡的耳朵清晰捕捉到房门开闭的响动。
“谁?”
她保持跪立的姿势,又把耳朵凑到石壁上。
“……………………”
比安卡正同谁交谈。虽然听不见对话的细节,可另一方的年轻声线,显然不可能出自她带来的女佣。那人的声音凛然,满是活力。弗洛里卡立刻明白了。和比安卡说话的,是米拉娜那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意识到这一点,她受到的打击教整个视野都染上一片赤红。那两个人,到底在聊些什么?难耐的焦躁顺着皮肤爬了上来。好像被众人孤立时的感触,亦或是被变化的时代所抛弃的感触。对在锻冶场中,默默埋头,孤身作业的弗洛里卡而言,还是第一次生出这样庸俗的感受。要作比喻的话,不如说这是玛丽安会有的那种感情吧。换做以前的自己,想必会对此嗤之以鼻。
“为什么?怎么会,米拉娜怎么会在比安卡的房间里……?”
直到米拉娜与比安卡谈话结束,弗洛里卡都一动不动地,让耳朵紧紧贴在石壁上。
走出比安卡的房间,米拉娜小心迈着步子,生怕踩到礼裙的裙角。踏上走廊,迈不过几步,眼前的门就毫不掩饰敌意,砰地一声打开了。跳出来的果然又是弗洛里卡。“这难道就是人们说的既视感?”米拉娜霎时有些讶异,正愣神时,又被弗洛里卡拽进了她的房间里。
带上身后的门,弗洛里卡紧盯着米拉娜。烛光映照下,她的面容显得些许憔悴。
“你瞒着我,和比安卡说什么了?谁准你偷跑了!”
“偷跑?什么意思?”
“别装傻!”
“你这人虽然一直都很莫名其妙……但今天真是怪得出奇呢。”
米拉娜眨眨眼,哑然注视着满脸赤红,不似已经冷静下来的弗洛里卡。
“老实交代,米拉娜!你可瞒不过我!穿这种衣服和比安卡见面又想做什么了?”
“又没什么好隐瞒的……比安卡要办茶会,她叫我去,我就去了。打扮成这样也是她的要求。”
“茶会……比安卡的茶会!?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她只邀请了我。啊,这么说!”
“什、什么……?”
米拉娜眼睛一亮,明星似的光芒教弗洛里卡退后几步。
“那孩子对我说‘想看你跳舞’呢!没想到吧?”
要说料想不到,也确实如此。但惊讶之外,米拉娜的话还唤起了弗洛里卡的些许期待:
“那她……她有说想看我做的人偶工艺品吗?”
米拉娜愣了一愣,又眨眨眼。
“抱歉,她好像没提到过你的名字呢。一次都没有。”
“骗人!我怎么会偏偏在这种时候输给你……!”
弗洛里卡夸张地抱住脑袋,不停地跺脚。积满地面的尘埃就四散飞舞,教浑浊的空气蒙上一层灰雾,仿佛她阴云密布的内心。
米拉娜皱着眉头止不住地咳嗽,终于想明白了弗洛里卡的想法。看来,弗洛里卡是对比安卡一见钟情了。那个弗洛里卡!实在滑稽,又教人禁不住露出微笑。
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的来访,第一天就在众人的意识中植下了惊惧的种子。但习惯也真是恐怖的事物,冲击的余波在时间流逝里平淡下来,不过半月,所有人又恢复了往常状态,照常度日。
其中,大部分人已将不出房间半步的比安卡忘在脑后,继续她们平静的生活。弗洛里卡却不同。她恐怕对比安卡的模样念念不忘,愈发巩固了她的恋心吧。
这时候,熟识弗洛里卡的米拉娜,心中冒出了一抹危惧。
“你该不会……想往比安卡身上敲钉子?”
“不然呢!不那么想就不是我了!闭上眼睛我就看见比安卡……混账,我到底怎么回事儿!这样根本没法创作!不对那个魅惑的少女人偶做点什么,我今后就只能原地踏步了!我……我想把那孩子变成自己的东西!”
“哼,病情这么严重?”
米拉娜睁大眼睛,抬手掩住嘴角。竟然能将那个弗洛里卡弄成这副模样,比安卡也实在罪孽深重。
弗洛里卡在人偶工艺上投入的热情,与米拉娜向舞蹈投入的热情不分上下。米拉娜不难理解她此刻深深的苦恼。不如说唯有她才能如此地感同身受。此前弗洛里卡从未如此直白地吐露心绪。眼前的事态显然已经超脱常规。思及此处,米拉娜心中又涌现出别的危机感来。
“欸,弗洛里卡。你……没忘了我们的约定吧?”
不出所料,弗洛里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眼神颤了颤,缓缓张开口:
“啊啊,约定……我们约好了。当然,我当然还记得。”
她显然在掩饰,东一段西一段地慌张拼凑说辞。米拉娜有些担忧了。现在的弗洛里卡,怎么看都是个坠入爱河的少女。她前段时间也迷失了价值,才一改内向的作风,找到自己说要决斗。现在却好像放着不管就会飘到天上去,完全忘乎所以。
米拉娜眯起眼,教轻蔑的意思表露到脸上。
“……真教我意外。不是你先下的战帖吗?现在又移情别恋到比安卡身上,要撤回前言了?我可不答应。为了挑衅,还对我说了那么多侮辱的话。事到如今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了。而且,听了我接下来说的话,说不定你那魂不守舍的模样能稍微清醒点呢。”
米拉娜抹了口红的嘴角,勾起一个挑衅似的微笑。
“……什么意思?”
“我和你的决斗,要放到比安卡的欢迎会上举行了。虽然还没向她本人解释过我们两个的瓜葛。”
听着米拉娜的说明,弗洛里卡的眼里逐渐取回了往日的冷彻。似乎终于找回了作为人偶工艺师的矜持。
她此时心生冲动,要为那被迫停转的熔炉重新点燃火焰。作为炉心的恋心滚烫鲜红,再度引燃了创作的炉心。
“原来如此……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把神圣的对决搬到私底下偷偷摸摸进行也不是我的本意。现在多了为比安卡办欢迎会的大义名分——”
“会方便不少吧。你觉得呢?”
“我没有异议。”
弗洛里卡满意地笑笑,又像前些天一样,掀起她的黑发,悠悠地转身离去了。
米拉娜回到自己的房间,三下五除二脱下礼裙丢到一旁,换上一身毫无装饰的朴素衣服。
坐在床边的玛丽安,悄悄看着她更衣的过程,张开嘴又闭上,闭上了又张开,接着再闭上,不断重复欲言又止的动作。好像静不下来的小孩,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换完衣服,米拉娜在玛丽安身旁坐下,向她说明了要为比安卡筹备欢迎会的事儿,连着她要在欢迎会上跳舞的计划也披露了。
“嗯……这样。”
得到的反应却意外地冷淡,让米拉娜感觉有些不对劲。
玛丽安应该比谁都更害怕警戒弗洛里卡才对。米拉娜甚至想过,玛丽安说不定会软磨硬泡,要她取消欢迎会呢。
不知怎么回事,玛丽安忽然钻进了米拉娜怀里。
她抱在手中的莉洁特,抵在米拉娜的腹部与胸前,传来人偶特有的坚硬触感。无论什么时候,这份坚硬的感触都像墙壁似的将两人隔绝开来,教米拉娜心有不平。这一刻也是如此。可她毕竟不能把不满说出口来,就转而换了一副戏谑的口吻说到:
“哎呀,怎么了?要跟我撒娇吗?”
“欸,米拉娜。你还有什么瞒着没和我说吧?”
她抚摸着玛丽安柔软翘起的头发,表情认真起来。
“没有哦,有什么好瞒的呢。”
“骗人。我看得出来的。米拉娜最近一直都很奇怪。”
米拉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想向玛丽安展示的,是退潮之后海边清亮一片的模样。不想玛丽安竟然意外地敏锐,一眼就看见了满潮时分被冲刷上岸的漂流物。
长久以来,她都扮演着玛丽安的姐姐的角色。自己应该是牵着她的手往前走的那个人。事到如今怎么能教玛丽安反过来为自己操心呢。
“……没事的。你放心就好。”
“骗人!而且……这几天,弗洛里卡老是来这附近。明明她以前都是整天关在锻冶场里,不回寝室来的!刚才我也看见她了。你和弗洛里卡发生什么了吧?”
“……玛丽安才是,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米拉娜苦笑道,终于下定决心,要向她讲明自己与弗洛里卡的矛盾。
幼猫似的蜷起身体,玛丽安头枕在米拉娜膝上,乖巧地听她讲述事情缘由。
米拉娜没有把事情和盘托出的打算。母亲曾是娼妇的部分自然按下不表,至于弗洛里卡的思念有变成五寸钉攻击自己的危险性,也暧昧地蒙混过去了。言下之意是她与弗洛里卡并无冲突,这次也只是邀请对方作自己演出“人偶的华尔兹”时候的评委而已。
“不行呀,米拉娜!”
“我记得的——以前,米拉娜和弗洛里卡决斗的时候,发生过很可怕的事情……虽然只剩一点模糊印象,但我确实记得!明知道会出事,为什么还要决斗?”
米拉娜惊愕之中,低头望着玛丽安的发旋。
那场决斗发生在玛丽安六岁时。距离米拉娜被弗洛里卡的“幻想”刺穿,已经过去七年时间。七年过去,她竟然还留有些许朦胧的记忆吗。
心知瞒不过去,米拉娜抱住玛丽安的手腕,愈发紧了一些,就连抵在腹部的莉洁特的坚硬触感也浑然不觉,仿佛这样就能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
“……只要我与弗洛里卡同在一个地方,迟早会迎来这样的命运。”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紧咬着‘人偶的华尔兹’不放呢?我明明一直在米拉娜身边,却根本弄不明白米拉娜的想法。你也不愿意告诉我。米拉娜一直那么温柔,但重要的事情从来不和我说!”
“抱歉,玛丽安。我没有刻意要瞒着你。弗洛里卡也是从话多的埃里克伯伯那边听说的……只是觉得,不大方便讲给别人听而已。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玛丽安目光坚定,断然地说:
“米拉娜的事……怎么会无关紧要!”
只这一句话,就教米拉娜打消了疑念,融化了她心中所有的芥蒂。
“……好吧。”
米拉娜决然地说,侧身离开玛丽安,站起来。
“米拉娜?”
伴着身后玛丽安困惑不解的声音,她满脸严肃地拉开衣柜柜门。里面并排挂着约内拉留下的演出衣装与晚礼服。米拉娜伸手向柜子最深处,摸索了片刻后,纤手取出一个扁平的包裹。包裹方方正正,外侧裹着的报纸已经老旧褐黄,体积不小,没法挟在米拉娜腰侧。
米拉娜走回玛丽安身边,沙沙几声剥去报纸灰蒙蒙的面纱,里面是一幅油画。
玛丽安发出叹息似的感叹,细细打量那张画布。
背景许是山间的露天温泉吧。氤氲的白色雾气,仿佛一层薄纱将天然岩场与俗世相互隔离。画上描绘的明明是一幅静止的画面,却给人烟气飘摇的错觉,宛如秘境。
漆黑的夜空透着些许蓝色,一轮满月皓然地照耀其间。月华之下,浮现出一个女人玲珑的肢体。那人下身浸没在泉水中,浑身赤裸,皮肤稍显苍白,映在眼里却格外地艳丽。
不知正烦恼什么,画里的女人恍惚地注视着这边。两手拨弄着与月轮同色的发丝,水滴自发梢落下,仿佛细碎的黄玉。丰满乳房描画着吊钟般的轮廓,手肘弯折,教人想起绷紧的弓弦。光艳的嘴唇鲜红得不可思议,微分的唇齿间露出毒蛇似的舌尖。眼眸淡灰,隐约投过来妖艳的目光,空洞般深邃诱人,好像一旦坠入就再不可能脱身。
最教玛丽安在意的,是女人的腹部。
洁白的腹部中央,深深地,划了一道纵向的凄惨疤痕。不知是要缝合,还是在装饰那伤口,皮肤上细密地穿刺了无数银饰,仿佛鳞片,抑或是猛兽的齿牙。银饰纵向两列,沿着疤痕边缘紧密排布,好像腹部有一张骇人的巨口。巨口紧闭着,却似乎下一秒就会左右张开,教人窥见鲜红的上颚。
如同石子投入水中,玛丽安的胸中荡起阵阵波纹。腹部的疤痕——她隐约记得,最近在哪里听见过类似的话。却一时间没能回想起来。
“这个人……是谁?”
喉咙干渴,口舌有种粘稠的不快感。米拉娜挤出有些嘶哑的声音:
“应该……是我的母亲。据说只要提起巴黎的娼妇玛格达莱娜,有些家财的上流人士都会有所耳闻。不过毕竟是埃里克伯伯说的,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
“娼妇?”
只读童书的玛丽安对这个词不甚熟悉。
“你只要明白是种不方便大声告人的不正经职业就够了。至于这幅油画,是我刚生下来时,和我一起被送到这间修道院来的。”
“有说是谁画的吗?”
“……不知道。我问埃里克伯伯,他也没告诉我。”
“这样……”
自米拉娜降生开始,这幅油画就与她形影不离。反过来说,她除去这幅画就一无所有了。另一边,玛丽安与弗洛里卡被送来时,至少身边还有些含着父爱母爱的物什。
年幼时,每与画上的女人相对,哀愁的思念与深深的憎恶就在米拉娜心中绞作一团。随着年龄增长,她逐渐理解自己的处境,画里藏着的事实也逐渐浮现出来——与其他两人不同,自己从未得到过父母的爱。
正因爱着女儿,玛丽安与弗洛里卡的双亲才情非得已将她们拜托与<机关>。米拉娜的母亲却并非如此。所谓人偶偏爱症,正适合用来形容玛格达莱娜。一如弗洛里卡所说,她眼中除了人偶就再无其他,自己的子宫也不过生产人偶的工房。她怀孕,然后产下人偶。产下人偶,又再次怀孕。娼妇玛格达莱娜便是如此过活的。
其中却出现了米拉娜这个意外。意外又引来了<机关>。把孩子交予他人时,她脸上想必是一幅淡漠的表情吧。此后的玛格达莱娜又走过怎样的人生,就再不为米拉娜所知了。根德比恩也不愿意透露一点消息。也许曝死在巴黎的街头,也许还继续着野猫般的生活,怀上又生下人偶。
“这个人……和米拉娜很像呢。”
怔怔注视着那幅画,片刻之后,玛丽安不假思索地感叹道。米拉娜闻言,眨了眨眼。
“哎,讨厌。我长得没这么招摇吧?胸部也不如她大。”
“我不是那个意思。像发色、眼睛的颜色,相貌轮廓之类的……越看越觉得和米拉娜一模一样。如果真的是米拉娜的母亲也不奇怪呢。”
“是吗?我自己倒是看不出来……”
“所以,这幅画和米拉娜要跳‘人偶的华尔兹’有什么关系?还有,画上的妈妈……肚子上有伤疤。看着好疼……”
米拉娜苦笑着,手指上下梳过年幼玛丽安翘起的头发。感觉痒痒的,玛丽安缩了缩脖子。
“那不是伤疤。是手术留下的痕迹。”
“手术?”
“剖腹产手术。玛格达莱娜——大家都叫她‘人偶的母亲’。要是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是个人偶,你觉得母亲都会怎么想?”
“……肯定会很伤心吧?”
“嗯。但玛格达莱娜不一样。她深爱着人偶,每年都会生下一具。因为人偶的硬质皮肤容易在顺产时刮伤产道,就理所当然选择了剖腹产。可惜十五年前那次手术,出来的不是人偶,而是活生生的婴儿。那个婴儿,就是我。我猜她恐怕相当失望吧……虽然埃里克伯伯什么都没说。但他不愿多说就是最大的证据。”
米拉娜只是在命运摆布下,偶然成为了正常的人类。不想这份正常,却教她成了母亲眼中的异物。正常造就了异常。假如拥有坚硬皮肤与球状关节,也许米拉娜此刻还能依偎在母亲怀中。也许她能坐在母亲膝间,感受母亲的手抚过自己的长发。也许母亲就愿意给她拥抱,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啊,米拉娜!”
眼里玛丽安吃惊的样子,逐渐模糊、歪曲、变形。米拉娜流泪了,她自己也不知不觉。好像春天消融的冰雪,大粒的泪珠满溢而出,簌簌地坠落下来。她并不悲伤,因为不必为此悲伤。为抛弃自己的母亲落泪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是无论怎样否认心底的感情,她也无可避免地要去寻找——寻找母亲。寻找成为人偶的方法。她不得不演出葛蓓莉亚,因为那是实现心愿唯一的希望。
第八场 月娥之女
半夜,玛丽安迟迟没能进入梦乡。她把莉洁特抱在胸前辗转反侧,不时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叹息。身体想要休息,意识却越发清醒。平常天一黑就上身来的睡魔。不知为何偏偏今天没有到访。
“……唉,睡不着呀。”
她把罩着脑袋的羽绒被掀到一旁,伸手摸索,点亮床头的洋灯。橙色的灯光溢满房间,朦胧而柔和。对面墙边,米拉娜已经睡着,发出低低的呼吸声。她面向着石壁,胎儿般地蜷着身体,好像将一切都背弃在身后。她在睡梦中,也念着抛弃自己的母亲吗。
一个房间,两张床铺。朝阳升起时,落在自己脸颊上的她的亲吻。早安,玛丽安。婉转的声音,平凡的对话。真可爱呀,玛丽安。夜幕降临时,落在自己额间的她的亲吻。晚安,玛丽安。两人同住的生活总是这么新奇,处处都有米拉娜的温热。但共有生活空间绝非全然一件好事,玛丽安直到今晚才理解了这点。
她痛感自己的失态,心里留着几分后悔。睡不着也是这个原因。早知道就不追问下去了。至少,那不是现在的自己有资格触碰的话题。
米拉娜唏嘘的抽泣,现在也还萦绕在耳畔。也许比起不知所措的玛丽安,米拉娜本人更为这突如其来的泪水感到困惑吧。
玛丽安问得如此鲁莽,米拉娜也不见生气,只是平常地拿出了那幅油画。她主动揭开了画上长久以来的封印——就连米拉娜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做法有些太欠考虑。她从未想过玛格达莱娜的肖像在自己心中竟然有那样的分量。母亲,与命运——仿佛撕开了所有伪装,重重压迫在自己的胸口。
与米拉娜一样,降生后就受到<机关>保护的玛丽安,对自己的双亲却近乎一无所知。父亲好像住在里昂,是个普通的银行职员。母亲则是家庭主妇,生下她不久,没能熬到出院就死去了——这些就是她对父母为数不多的认识。得知母亲离世也鲜有实感,对不剩多少印象的父亲亦没有执着。
“……埃里克伯伯太过分了。”
玛丽安鲜少这样愤怒。既然明白事实残酷,又为什么要告诉米拉娜呢。偏偏还把玛格达莱娜的肖像也给了她,未免太恶毒了。最后又闹得弗洛里卡都知道了米拉娜的身世,已经不是多嘴二字可以解释的,完全就是无法原谅的恶行。
不过她对根德比恩的义愤填膺只维持了数分钟时间。因为不经意间一阵尿意袭了上来。这边楼栋里没有雪隐实属不便,必须要穿过夜色到另一栋去。尚且幼稚的时候,因为怕黑不敢出去,她还在寝室里失禁过几次。现在十三岁,要说不怕也还是骗人的。玛丽安有点想教米拉娜和自己一起去,但今晚到底不好意思再叫醒她。(注:此处原文即用“雪隐”二字,上方注有法语的“toilette”,两者都指厕所)
心想着能忍住,尿意就愈发难耐起来。终于教她有些着急了。
没办法,玛丽安只能下床穿上睡衣。右手提着洋灯,左手抱紧莉洁特。踩着拖鞋,有些畏畏缩缩地钻出了房间。
月光明亮,教手边的提灯都显得多余。
夜空湛蓝,高挂着银白色月轮照耀着玛丽安脚下,又好像要把她今后的未来也点亮。熄灯时间已过,四下没有人气,夜风忽然一止,好像时间停留在了此刻。
玛丽安不由得提快脚步。心底既想多望一会儿美丽的月亮,又想赶紧离开这里。
如此神圣而妖异的满月,似乎最近才在哪见过。没错,就是那股油画。点亮玛格达莱娜的赤裸身体的,那轮梦幻的月亮,与眼前的满月不是一模一样吗。也许正因念及这些,玛丽安走得愈发快了。
最近处的雪隐与沐浴场在同一楼栋。她两步并作一步地跑进去,提灯放在脚边。掀起睡衣下摆,坐在便座上。手里抱着莉洁特,解决了问题。终于放松下来,自然地呼出安心的气息。
正在这时候听见了哐当一声坚硬的响动。
“咿!”
她吓得从厕所里跳了出来。还抱着莉洁特,却忘了拿洋灯。逃命似的跑向昏暗走廊另一头的出口。照理说这个点不该有人在沐浴。要是教严厉的修道院长知道,非被痛骂一顿不可。骂完肯定还跟着什么惩罚。
理性劝她赶紧离开这里。可愈是害怕就愈想看。
她又听见了水声。
“……没事,姐姐也在呢。没什么好怕的。”
玛丽安反复说给自己听,紧紧夹住了莉洁特。好像把姐姐坚硬的皮肤按到自己柔软的皮肤里才作罢。似乎把自己的性命全寄托到了一言不发的姐姐身上。
向浴场去的走廊上没有窗户,月光无处可入。过了片刻,玛丽安的眼睛就适应了黑暗。这段路走过无数遍。她就算闭着眼也有走到浴场的自信。
走近之后,水声越发明了清晰。
她屏息凝神,先小心翼翼地推开更衣间的门,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响。架上放着谁的衣物。一套修女服堆叠整齐放在那里。
玛丽安歪歪脑袋。这个时间,修女们应该已经就寝了。到底谁会打破规矩,现在跑来入浴——?
她下定决心,推开连向浴场的门。
“谁在那里?”
屋顶大半面积是巨大的天窗,月华连绵倾泻而下,透过上升的水汽,把浴室照得一片朦胧。有这样一扇天窗,虽是室内倒也有露天浴场的意趣。清洗身体的区域有些狭窄,不过闪着亮光的大理石的另一侧就是宽敞的浴池。浴池里注的不是一般热水,而是近郊引过来的温泉。修道院里大部分设施都保留了中世纪模样,把改建改装控制在最小范围内。浴场却是少有的例外。
应着玛丽安的发问,飘摇水汽的另一面传来飒飒的水声,隐约能看见谁起身的身影。随着烟气消散,玛丽安的两膝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她忘记了眨眼,也忘记了呼吸。
“啊啊……难道……怎么会……”
女人下身浸没在水中,纤细的双手放在颈后,煽情地拨弄着闪亮的发瀑。此刻满眼忧郁注视着不速之客的,那妖媚的女人,不是同画上的玛格达莱娜分毫不差吗。天然的岩场,与人工的浴室。只有些许场所不同,月下沐浴的情景却惊人地相似。
尤其是她浸湿的腹部中央——纵向一道,深深刻着的可怖的旧伤。疤痕周围,细腻雪肤上乱舞绚烂地穿刺着的银饰,仿佛在赞美腹上这处永恒的伤痛。
女人放下长发,闪耀的水沫四下飞溅。坦然暴露着丰满的裸身,头部微倾,流盼般柔情地望向玛丽安。只这一瞬,玛丽安就浑身战栗,下腹传来未知的火热。懵懂青涩的身体深处,有什么迷惑人心的急切感将要攀上心间,教她摇摇欲坠。
玛丽安反复拷问自己,勉强在女人的幻惑中维持清醒。究竟发生了什么?眼前的景象,究竟是梦幻还是现实?画中的女人——玛格达莱娜,我果真打扰了你的沐浴吗。还是说,这一切只是我在雪隐里昏沉睡去见到的梦境……。
在梦里也没关系。就算眼前的女人只是梦的产物,玛丽安也有非说出口不可的疑问:
“你爱着米拉娜吗?”
颤巍巍的声音蚊虫似的细小,就连自己也心生厌恶。
女人翘起嘴角挑衅道。齿间流露出教人联想到月事的淫靡笑容。
“呵呵,好一只傲慢的小鸟。这样吧……如果你来我这边,我就告诉你。”
一如她美艳的肉体,女人的声音也无比艳丽——玛丽安却似乎在哪儿听过这样的音色。
“真的?”
“当然,千真万确。”
花蜜般的话语滴入玛丽安耳中。
仿佛飞虫不受控制地被猪笼草引去,玛丽安摇摇晃晃地穿过洗浴处。不知何时脱掉了脚下的拖鞋,莉洁特教人安心的触感,也恍惚中消失在手腕间。她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踏在润湿的地面上。
“来吧,到这边来。”
玛格达莱娜坐在大理石上,慈母般张开双手,拥住了玛丽安。浓烈的香气自她雪白的皮肤间传来,玛丽安感到一阵眩晕。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她剥去身上的睡衣,水面上映出自己青涩的身体。甚至来不及感到羞耻,就被玛格达莱娜抱到了热水中,顺着她的意思,埋头在妖妇的胸口——如在母亲怀中般的舒适与安心,让玛丽安闭上了眼。此刻她多么希望时间倒转,自己变作幼儿,变回婴儿,终于成为胎儿,回到眼前女人的腹中——。
一道脆响传入玛丽安耳中——哐当!她抬头,看见了躺在浴场入口的莉洁特。不知不觉间被放下的姐姐,似乎失去平衡倒了下来。这单纯的自然现象却教玛丽安清醒过来了。她感觉一阵后怕,仿佛被莉洁特救了一命。那硬质的响声彻底赶走了袭向玛丽安的睡魔。
玛丽安推开女人的手。躲开一段距离,紧紧盯着她的相貌。
“你真的是玛格达莱娜?”
“……没错。米拉娜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吧。”
她的话不似回答,倒像在自言自语。玛丽安却从中捕捉到了肯定的意思,又暗自感到奇怪:这间修道院与世隔绝,建在比利牛斯的秘境里,绝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抵达的。玛格达莱娜又是如何在不知不觉中混到修道院里的?
她脑海里浮现出在更衣室里见到的那件修女服,心中有了一个猜想:恐怕修道院生活的五十余名修女里,早就混进了玛格达莱娜这个人。
不过此间的修女大都已经垂老。相反的,玛格达莱娜却不见老态,映着月华的雪白肌肤仍然光彩熠熠,与肖像画上的模样别无二致。
然而,无需多时,玛丽安就想起了——在这修道院的五十余名修女之中,确实有唯一一个年龄不详的人物。她却如何也不敢把那名字说出口。如果猜想不假,自己恐怕正在和一个不得了的人共浴。
她左想右想,还是决定只把眼前的女人当作“玛格达莱娜”看待。至少刚才的对话里,女人并没有否认这个身份。玛丽安害怕一旦真相点破,这片刻的魔法也将化为乌有,女人又将戴上那副虚伪的面具。
“唔……玛格达莱娜小姐,你爱米拉娜吗?”
她打量着那张与米拉娜如出一辙的脸,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我爱米拉娜吗——至少,要是对她一点儿也不在乎,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也是。”
“但单凭这点,果真能够断言我对她抱有爱意吗?为什么不是坚硬冰冷,美若梦幻的人偶?为什么偏偏生出来一个柔软温暖又浑身腥臭的人类……——你想象不到我那时候有多失望。所以我把米拉娜丢掉了。没有半点犹豫就选择了抛弃她。直到一场大火夺走了我的全部,把我巴黎家中可爱的孩子们烧得一个不剩。”
“你的孩子……”
“就是我生下的人偶。一无所有后我一度想过自杀……不可思议的是,偏偏那时候又想起了米拉娜。现在我关心她胜过关心过去失去的那些人偶。旁人看来一定很任性自私吧……总之,那之后我就隐藏身份,进入了这间修道院。”
“确实太自私了。米拉娜现在也还思念着你。”
“我知道。就连这份愚蠢也和我一模一样呢。”
“既然你愿意接受她,米拉娜岂不是不必再跳‘人偶的华尔兹’了?”
“当真那样就好了。虽说契机是我这个愚蠢的母亲,但她到底还是作为一名舞者,在尝试穷尽这段演绎吧。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没有阻止她的资格。”
“问题不在那边……问题是米拉娜要和弗洛里卡决斗。我听见这个词……就有不好的预感——”
女人柔软的乳房在水面上溅开一片迷乱不定的波纹,慢慢遮住了玛丽安的脸,好像要把她吸入其间。她的皮肤与玛丽安紧贴在一起,似乎不愿在两人之间留下分毫的空隙。玛丽安无法反抗,只能越发抱紧了玛格达莱娜。
从玛格达莱娜的拥抱中解放出来,玛丽安迷迷糊糊地走出浴场。脱下放在大理石上的睡衣,不可避免地润湿了一些。好在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让她松了一口气。
一扇门隔开了浴场与更衣室,莉洁特正尸体一般地倒在门边。玛丽安慌慌张张地捡起姐姐,让她在更衣室的搁板上坐好。
搁板最下层放着干净的毛巾,她就抽一张出来擦干自己的身体。赤裸的身体太过青涩,似乎在抗拒着成长。玛丽安再拿一张毛巾,开始擦自己湿透的头发。齐整叠好的一套修女服闯入她的眼帘。
她赤裸着身子。莫名的冲动驱使着玛丽安走到放着修女服的搁板前。
就连自己也以为不可思议——她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那件修女服。就在这时,什么东西从搁板上碰掉下来,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
落在脚边的东西,坐实了玛丽安的猜想。
一枚表面光滑的面具掉在那里。眼睛的位置,赫然凿着一对杏仁形状的空洞。
第九场 修女蕾蒂西亚的明断
“早安,玛丽安。”
清晨炫目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被米拉娜吻过的脸颊痒痒的,教玛丽安缩成一团。又是与往日一般无二,美好平凡的早晨。她歪歪头,有些发怔。想起昨夜不可思议的经历,就一激灵地从床边跌了下去,像只落地失败的小猫。
“你真是的……”
米拉娜的食指习惯性地抵到手忙脚乱的玛丽安额上,好像拨动乐器琴弦,忽然弹了一下。
“好疼!”
“可别睡迷糊了。”
她翘起嘴角莞尔一笑,不管呆然的玛丽安,就在一旁开始更衣。脱下睡衣,伸手穿过衣袖,只是注视米拉娜的动作,就足教玛丽安心情愉快了。
“……………………”
她望着米拉娜的美人肩,回忆起与玛格达莱娜的邂逅。脑里又浮现出在更衣室翻找玛格达莱娜的修女服时,掉下来的那一枚面具……。
念及这一连串事情,她几乎不敢直视米拉娜。既想立刻告诉对方真相,又觉得这不是可以轻易说出口的事,心里矛盾又焦灼。
同时,玛丽安又感觉眼前的米拉娜有一丝不对劲。她昨晚才思念母亲哭成一个泪人,竟然一晚就恢复原状,举手投足都与平日一样活泼了——。
盯着换好衣服的米拉娜的侧脸,玛丽安试探着开口:
“……昨天晚上的事……没关系吗?”
米拉娜得意地挺胸,露出一个澄澈的笑容。
“调整心态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语气平淡,至少不像在强颜欢笑。
“玛丽安才是,别发呆啦。再不换衣服就赶不上早餐时间了。来,把手举高!”
她照对方的话乖乖举起双手。米拉娜就熟门熟路地脱下了玛丽安的睡衣。感觉莫名地不满,玛丽安鼓起脸颊。
食堂里,修道院长蕾蒂西亚首先入座,再之后是其余的五十来位修女。所有人坐好后,就开始餐前的祈祷。玛丽安与米拉娜也在额前合掌。没露面的只有作息紊乱的弗洛里卡,再加上不用进食的比安卡和她的三名随身女仆。众人都司空见惯,没有人在意她们的缺席。
终于,祈祷结束。
米拉娜飒爽地站起身来:
“院长,我有一个请求。”
坐在一旁的玛丽安感觉自己好像被抛下了,抬头看着米拉娜的侧脸。在众人瞩目之中,她竟然还能如此淡定地开口,确实有非同一般的气魄。米拉娜自幼起就有这样沉稳的一面。
被叫住的蕾蒂西亚,也恰巧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唯独她的座前没有早餐,显得略微地不自然。毕竟蕾蒂西亚绝不会在人前摘掉面具,同席祈祷结束后,总会立马回办公室去一个人用餐。
要向她开口,现在是唯一的机会。
蕾蒂西亚转过身,口吻冷淡,就像面对陌生人。
“什么事?”
白瓷般面具的光滑质感教她的话语显得愈发冷彻。玛丽安甚至对自己的猜测产生了瞬间的怀疑。但蕾蒂西亚深邃的声音,怎么听都与玛格达莱娜分毫不差。
“这几天,我想挑一个日子给比安卡办欢迎会。希望您能同意。”
“……我听说她很想看你跳舞。既然这样,就由你自己决定吧。”
“感谢院长。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
接下来才是关键——玛丽安冥冥中意识到。
蕾蒂西亚恐怕不会同意吧。米拉娜则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教她妥协。
玛丽安也不愿看见米拉娜与弗洛里卡两人决斗。米拉娜为比安卡跳“人偶的华尔兹”也就罢了,至于弗洛里卡的钉子,如果只停留在幻想里也未尝不可。可绝不能让她们两人出现在同一个舞台上。
玛格达莱娜的身姿又在她脑中复苏,玛丽安似乎抓住了唯一的希望:如果蕾蒂西亚当真就是玛格达莱娜,无论米拉娜怎么求情,她也绝不可能动摇。身边的米拉娜一词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
“我计划把‘人偶的华尔兹’放到最后表演。而且——我希望让弗洛里卡来扮演葛蓓留斯。”
语音落下,骚动四起。
米拉娜要在弗洛里卡面前表演“人偶的华尔兹”。在座的所有人里,没有一个不理解这话中的危险含义的。
嘈杂声里,米拉娜继续说了下去。
“拜托了,院长。还有……不管发生什么,都希望您不要责罚弗洛里卡。”
这句话把喧闹推向了最高潮。
“——安静。”
蕾蒂西亚出声,错杂的私语转瞬间就归于一片死寂。有的修女惶恐地打探蕾蒂西亚的脸色,又担忧地望向米拉娜。诡异的沉默之后,蕾蒂西亚却做出了超出众人预料的判断:
“好吧,我接受你的提案。”
玛丽安瞠目结舌地看向蕾蒂西亚。她如何也没料想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句答复。
脸上的面具教人看不出蕾蒂西亚的表情。玛丽安越发焦躁了——她到底在盘算什么?
“——但要另加一个条件。”
仿佛要打消众人的疑念,蕾蒂西亚厉声宣告道。
“……条件?”
米拉娜眉峰微蹙,话音里含着几分警戒。
“伴奏的风琴,必须由我负责演奏。仅此一个条件。”
讶异地回看蕾蒂西亚一眼,米拉娜一口答应下来。
“我没有异议。但既然要演奏风琴……会场就必须设置在圣堂了。”
“那就在圣堂里搭建一个临时舞台吧。有两周时间就绰绰有余。所有筹备都由我们完成,你只需要专心准备当天的演出。”
“感谢您的理解,院长。”
米拉娜面向院长优雅地行礼。
身旁的玛丽安却向蕾蒂西亚投去失望又困惑的目光。
玛丽安,与大多数人期望的结果,就是蕾蒂西亚能够断然回绝米拉娜的提议。若被修道院长下了死命令,米拉娜绝无反抗的可能。
另一方面,众人也深知米拉娜在蕾蒂西亚面前的顽固。也许院长正是考虑到这点,为避免争执,才选择了教两者都能接受的方案。把这场对决放到自己监视之下进行。
若非对米拉娜的计划早有预料,蕾蒂西亚也难以当场想出由自己担当伴奏的策略。也许她从玛丽安昨晚的只言片语里嗅出了迹象,才事先准备了对策。就这一点而言,又不能不说她的做法顺遂了玛丽安的心意……。
“——没有异议的话,我就失礼了。”
于是,蕾蒂西亚转身离去。侧身的瞬间,玛丽安隐约感觉她瞥了自己一眼。但隔着面具,究竟不能揣度蕾蒂西亚的视线。她只是莫名感受到了目光的热度而已。
果然,蕾蒂西亚的真实身份就是——
“这下又多了两周余裕,必须抓紧练习了。你要做好觉悟哦,玛丽安。”
“欸?我?”
玛丽安惊讶地皱眉。忽然有种被丢进深不见底的湖水之中,无依无靠的感觉。
“只演‘人偶的华尔兹’一幕就太短了。既然要跳‘斯万尼尔达的独舞’,不如连带着和你一起跳的‘玛祖卡’也加上去呢。合起来一共三幕。”
“绝对不行!只有两周时间,我记不住那段群舞的!话说我根本就不会跳芭蕾!”
玛丽安脸色苍白,还在不停颤抖。米拉娜却恶意地一笑。好像抓住了蝴蝶翅膀的女童,笑容里渗着天真的残酷。
“听好了,玛丽安?这可是比安卡的欢迎会哦?难道你想什么都不做,就坐一旁吃点心?那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我没有!”
玛丽安悲鸣一声,看见周围人都看向自己,才悻悻然闭上嘴。米拉娜保持着自然的微笑,眼神却格外地认真。于是玛丽安意识到,她是真的想把自己拉到舞台上去。
啊啊,前途渺茫。
玛丽安只想安心坐在观众席,从没想过自己站到舞台上去——。
第十场 玛祖卡
四月即将结束。
终于到了欢迎会当日。
过往两周的短暂与忙碌,是玛丽安此前从未体验过的。时间的流速似乎比平日要快上好几倍,教她吓得不轻。难道米拉娜一直过着如此充实的人生吗。
每天起早贪黑地练习。纵然心有不满,也在米拉娜的斥责与激励里烟消云散了。
米拉娜与弗洛里卡的第二次决斗,究竟会掀起怎样的风波呢。能想象到的,是重蹈七年前的覆辙,决斗在米拉娜受伤中被叫停。但难保不会发生玛丽安料想之外的情况。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关于蕾蒂西亚的真实身份——那副面具下藏着的竟是玛格达莱娜!玛丽安心心念念,想赶快把真相告诉米拉娜。可转念一想,又害怕在对决前抖出这件事会教米拉娜分心,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只能一个人干着急。
随着群舞练习的日渐忙碌,她只好强迫自己不去操心此般杂事。把担忧的功夫全部投入到芭蕾里去。
她的身体发生了些许变化。过去不爱吃的谷物与蔬菜,近来愈发合了口味。相对地,甜品的摄入量也与日俱减。到了晚上,练得满身疲惫,钻进被窝就能一觉到天亮。
而原先青春期少女特有的圆润身体,也在两周的特训里大变模样。直来直去的身体轮廓上有了曲线,从胸口到腹部,隐约浮现出肋骨凹凸的痕迹。胖胖的脸颊也成了漂亮的倒三角形。
看见镜子里的模样,最吃惊的还是玛丽安自己。
“魔镜啊,魔镜。”
那天她站在浴场的镜前,玩笑似的小声说。却被悄悄走到背后的米拉娜抓个正着,被好好地嘲笑了一番——“……你又在玩什么呢。”玛丽安面红耳赤,简直想就地挖个洞钻进去。没想到赤身裸体的米拉娜竟然嫣然一笑,就这样轻轻抱住了她。两人皮肤紧贴在一起,玛丽安感觉莫名地心慌,绷直了身体。
“哼哼。多亏了练习,玛丽安最近漂亮了不少呢。”
米拉娜说。手指幽幽地滑过玛丽安的脊背,后者就不自觉地后仰,可心里还又些许窃喜。这还是她生来第一次被米拉娜夸漂亮呢。
与体内脂肪的燃烧速度相反,群舞的成果堪称凄惨。才半只脚踏出被米拉娜带着跑的水平,距离独立完成舞蹈还有好一段距离。
米拉娜并不要求玛丽安练出什么高度。虽说群舞的难度远不及独舞,可也不是两周时间就能从一张白纸学到大成的。她明白这点,能把玛丽安拉到欢迎会的舞台上就心满意足。如果玛丽安能藉此对芭蕾萌生兴趣,便更求之不得了。
那天,她在两人午后的嬉戏里,说出了自己“两个人的芭蕾舞团”的设想。又在临门一脚前退缩,拿玩笑糊弄了过去。却还暗自抱着一丝丝的期待。
只要玛丽安愿意,她梦寐以求的双人舞就有了希望。因为身高差的关系,到时候米拉娜便不得不扮演男角,她本人倒不以为困扰。无论男角女角,只要不出舞蹈的范畴,她都有绝对的自信。
感觉着两周时光转瞬即逝的,不单有玛丽安一人。相比独自训练,两人一起总有料想不到的乐趣。教米拉娜也觉得充实了许多。
她在日常练习外另添了作玛丽安教练的任务,这对米拉娜亦是新奇的体验。她偶尔念及逝去的约内拉。约内拉指导自己时,是不是也体验过同样的乐趣呢。
有埃里克·根德比恩出手援助,简易舞台在第十三天就顺利宣告完工。当然,他只负责提供材料。搭建工作大半都是修女们完成的。
手无缚鸡之力的修女们聚在圣堂里,哐当哐当敲打钉头的画面不可不说万分新奇。至于此中熟手的弗洛里卡,却一个人躲在锻冶场里终日冥想。
舞台宣布完成的同时,又额外多了一个观众。
埃里克·根德比恩颇愉快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有意思的演出,可不能少了我啊。”
说完,脸上的笑容越发盛了。
年幼时因为阿依达毅然放弃成为人偶师的自己,事到如今竟然要被拉去扮演葛蓓留斯博士。多么讽刺啊。弗洛里卡闹别扭似的靠在圣堂外壁上,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在心底自嘲。
“你会不会偶尔觉得,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虽不简陋却也难说宏大的场面微妙的木偶剧?”
出现在她旁边,男人突然问道。埃里克·根德比恩停下电动轮椅,挂着一张轻佻的笑脸看向弗洛里卡。不知被安排去哪里了,那长了两个脑袋的女人竟然不在他身边,
“说起来,今天你也要出席啊……”
弗洛里卡心里愈发忧郁了。对根德比恩,她多少抱有一些感谢的意思。毕竟若没有这个男人四处周旋,她恐怕一具创作的材料都不可能弄到手。就连正抽着的烟也是根德比恩悄悄弄来的贵重品。老头的喋喋不休总让她反胃,但从来不说正确的废话这点却是不会令人反感的——至少根德比恩不会劝她说小孩不许抽烟。
“听说今天的表演,你要扮葛蓓留斯?人偶葛蓓莉亚的制造者,好巧不巧偏偏要你来演啊。”
刚才脑海里自嘲的念头,竟然让他从嘴里说出来了。弗洛里卡不愉快地抖了抖烟灰。
“算不上扮演……只是‘人偶的华尔兹’里有几处必须要葛蓓留斯露脸,拉我上去凑人数而已。我真正要扮演的是评委。”
“评委啊。如果老实打分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我就方便了。你总不至于忘了七年前闹出过怎样的惨剧吧。”
“……决斗是我提出的,但一口答应可是米拉娜。说要拿比安卡的欢迎会作决斗场地的也是她。前前后后的批准又是那个戴面具的女人。盯着我一人批判,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啊。”
“哼……也算有点道理。那我就不发牢骚了吧。就当我今天是来欣赏比安卡的欢迎会了。”
话音刚落,身着黑衣的双头姐妹——特威德尔丹和特威德尔蒂现身了。前者的脑袋凑到根德比恩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好像快开幕了啊。”
根德比恩点点头,操作几下手边的面板,启动电动轮椅。熟练地教轮椅转向之后,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啊啊,还有。你的演出服已经送到后台了——葛蓓留斯该穿的衣服。由不得你不穿。”
“什么?”
“我好不容易弄到的。要是不愿意穿,你今后还有没有烟抽可就难说喽。心里多掂量几下吧。”
说完,得意洋洋地滚着轮椅就走了。
“臭老头……又做多余的事!”
弗洛里卡气愤地跺脚,朝着根德比恩的背影恨恨地骂了几句。
埃里克·根德比恩所说的后台只是圣堂中的一个祭室。搬进来梳妆台、衣架,几个烛台和休息用的椅子,也就能作为演出后台发挥功用。美中不足是没有隔音功能。坐满会众席的修女们或期待或不安的嘈杂声,身在后台的玛丽安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她心里便又开始打退堂鼓了。
“啊啊!紧张得受不了!突然不太想上台了……”
坐在梳妆台前,玛丽安发怔似的不停反复念叨。一只手里还拿着酷似手术钳的睫毛夹,反反复复地调整假睫毛。
米拉娜却没听见玛丽安的抱怨。她对睫毛不管不顾,连用手指打理一下也不肯。
舞台上,能将天鹅翩然的羽毛表现得细致入微的米拉娜,生活里却笨拙得难以想象。轮到打理头发与化妆之类细致的工作时,玛丽安远要比她派得上用场。现在戴着的假睫毛也是如此——玛丽安趁米拉娜犯迷糊的时候,就三下五除二地替她固定好。甚至连睫毛膏都是玛丽安为她涂的。
与自幼就迷上芭蕾的米拉娜不同,玛丽安没能找到一项能全力以赴投入其中的爱好。也许正为了填补这部分缺憾,她才早早对美容产生了兴趣。随性收集的小玩意儿里,就有不少是化妆道具。
“话说回来,不是比安卡想看米拉娜跳舞,才特地筹划了这场小型演出吗。我可没听说过观众席会坐得这么满呀!整个修道院里的人都快到齐了!大家真有这么闲吗……欸,米拉娜?你那对睫毛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弄上去的,可别乱动啊!”
紧张得坐立不安,玛丽安话都说得比平日快了几分。米拉娜闻言吐吐舌头,好像被老师训斥的学生一样缩了缩颈子。把将将摘下来,正要随手丢掉的假睫毛留在了手里。
“好难贴稳……到底是谁发明的这种东西啊。”
“等我弄完,我去帮你贴。马上。”
“有玛丽安在真是太好了。要只有我一个人,连妆都化不好呢。”
嘴上这么说,如果玛丽安不在,她恐怕会素面朝天直接上台去吧。就算不施粉黛,米拉娜的美貌也足够教观众们为她着迷。玛丽安则觉得有总比没有好,才坚持要给她上妆。
突然有人恭敬地敲了敲门,带一句话来:
“比安卡大小姐已经到场。”
开演的时刻愈发近了。
庄严的钟声为演出拉开帷幕,会众席上的嘈杂瞬间被按了暂停。舞台虽是用木板临时搭出来的,却也足够宽敞结实,演出一部短剧不成问题。
高高耸立的是伴奏的管风琴。音管的阵列携着祭坛般的气魄,俯视整座舞台。
修女蕾蒂西亚在演奏台上就坐,操作手键盘旁的音栓,改换与曲目相匹配的音色。主音色、长笛、弦乐、簧管……诸如此类,顺次选定。她手边却不见乐谱,许是已经谙熟于心。
作为主宾,比安卡坐在最前列正中央的位置。三位女佣恭敬地守候在她身后。其他修女都与她们保持一定距离,生生造出一片真空地带。唯有根德比恩不以为意,在护卫搀扶之下,堂堂地在比安卡右侧坐下。
弗洛里卡尚未现身。似乎直到“人偶的华尔兹”开始之前,她都不打算入场。
回荡的钟声尚未沉寂,米拉娜与玛丽安就轻快地自舞台一侧登场了。雷动的掌声霎时淹没整座会场。
两人都穿着东欧民族风情的服装,打扮成城里姑娘的模样。在座的人大都以为米拉娜会身着男装,此情此景确实不在众人预料之内。
头戴丝带。上装是泡泡袖。紧身褡在腹部收紧。裙长直至膝间,裹在外面的洁白围裙上绣出花朵纹样。两人服装色调不同,米拉娜的是深红色,玛丽安的则以青草般的浅绿打底。
玛丽安在妆容上使出了浑身解数。涂了睫毛膏的假睫毛向上翘起,描摹出细长的眼角。化妆不浓不淡,却衬得容貌艳丽。抹些许口红,再涂上唇膏,显出唇间的亮丽光泽。
两人并排站在一起,彬彬有礼地鞠躬。
蕾蒂西亚微微侧身,看向两人。米拉娜朝那冰冷的面具点一点头。
掌声逐渐平息,会场笼罩在一片沉默之中。
脚尖踏下脚键盘,蕾蒂西亚奏响低音,作“玛祖卡”开始的信号。低音连续,结成定音鼓般山雨欲来的气势。刹那间,她双手一闪,食指在键盘间跃动,“玛祖卡”轻快的曲调中格外含了几分虔诚的庄严,轰然撼动了教堂中的空气。
玛丽安与米拉娜手牵手,和着玛祖卡独特的节奏,嗒嗒嗒地轻快踩起舞步。
为群舞设计的舞步,此刻仅由两人完成,实在教人心惊胆战。她们不得不放弃了以多数舞者步调合一造就的表现形式。缩至两人时难免产生的违和之处,也由米拉娜进行重新编舞,使之复归和谐。
起始的旋律重复两度之后,曲调赫然一变,愈发壮阔起来。
扮演男角的米拉娜,伸出右手支在玛丽安腰际。谁能想象那纤细的手臂中竟然蕴藉着如此的力量呢。玛丽安翩然一跃,回转身体,在空中扬起右腿。裙裾飘飘翻动,恰似洋水仙的花边,鲜明地映在众人眼中。四次跳跃,接连不断。曲调反复,又是四次。
与威风凛凛,笑容里带着无比自信的米拉娜不同,玛丽安表情紧绷,每有失误,脸上就越发添了几分苍白。好在有米拉娜在身旁引导,才堪堪维持住了舞姿。她又似母亲,又似长姊帮助玛丽安的情景,教不少观众微微一笑。
而熟知玛丽安秉性的人们,也一个接一个地盈满了泪水。虽然近来已经鲜少为人想起,但玛丽安对莉洁特的依赖曾教修女们无比头疼。年幼时候若不抱着莉洁特,她甚至没法站稳身子。如今,玛丽安却能将莉洁特留在后台,自己在舞台上起舞了。会众席上,到处都能见到有修女哭作泪人。
舞蹈迈入中局,转入米拉娜的独舞。和着铜锣般气势如虹的旋律,她纵身一跃。
不输男性的高挑身材。几乎教人误以为时间静止般,长久地滞留在空中。双腿伸展描画出一道线条。翻舞的裙裾为这本应男性化的跃动添上一份艳丽。
观众无不凝神屏息,忘记了眨眼,似要将这撕裂空气的刹那的美丽永远镌刻在眼眸里。侧步到她身后的玛丽安,也在这一刻化作了米拉娜的观众。
台下,表情冷淡,无趣望着演出的比安卡,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一轮音乐结束,又回归最初的旋律。蕾蒂西亚淡然自如地演奏,仿佛对石砌教堂的悠长回响恍然不觉,又或者,就连这悠扬的尾音,也尽在她的掌控之中?
华美的和弦一声响彻,为近四分钟的玛祖卡画上句点。两人相向而立,右手悬在腰边,向前伸去左手,转头望向舞台正前方。终于结束,此刻已近乎喘不上气来的玛丽安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与米拉娜一般无二的天真烂漫的笑容。
掌声与喝彩回荡在圣堂石砌的四壁之间,迟迟没有平息。
两人一同行礼。米拉娜动作优雅,玛丽安则带着几分笨拙。
“跳的真好,玛丽安。”
米拉娜气息丝毫不乱,将玛丽安纤弱的双肩抱在怀里。感动之中,玛丽安将比安卡的欢迎会也抛在脑后,潸然地落下眼泪。
第十一场 斯万尼尔达的独舞
十五分钟的休息之后,就是演出第二部分,《葛蓓莉亚》中的“斯万尼尔达的独舞”。
后台里,米拉娜趁上一段演出势头未褪,迅速换好演出服。玛丽安则在身旁为她重新上妆。
“这身让斯万尼尔达穿,是不是太花哨了呀?”
走出后台,到位预备上场,米拉娜略带不安地低头打量了一遍身上的衣裳。斯万尼尔达到底不过是个乡镇少女,她身上这套却华丽得好似王公贵族家的千金:头戴银质宝冠,上衣纯白一色,露出双肩,从胸前直到腹部,都星星点点装饰着闪亮的宝石。舞裙裙摆稍短,宛如阳伞一般展开。脚踩的一双紧致的粉色芭蕾舞鞋,描绘出米拉娜柔美的脚型。
她的打扮与一般流行的斯万尼尔达形象大有不同。部分是因为这套洋溢着都会气息的华美服装,但更多还得归功于米拉娜自己——她与生俱来的美貌,仿佛处处都经过精雕细琢,仅是伫立不动,就有非比寻常的气度。与米拉娜一同走到舞台侧边的玛丽安,也对她的模样看入了迷,在胸前捏紧了拳头,郑重其事地说:
“就是要这么漂亮的衣服才配得上米拉娜呀!不管别人怎么想,演出的都是你自己。没必要为着斯万尼尔达的刻板印象束手束脚的。”
“嗯……嗯。既然玛丽安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米拉娜莞尔一笑,紧紧握住玛丽安的手。
“那我上台了。……玛丽安要好好看着我表现哟?”
玛丽安用力点点头。为了驱散米拉娜的不安,她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仿佛撕下了冷漠的面具,蕾蒂西亚的纤指飒然一闪,猛烈地砸落而下,整架键盘都为之撼动。如攒积于大地之下的热量喷薄而出,前奏的旋律在空气中遽然炸裂。
米拉娜奔跑着自舞台一侧飒爽登场,先是一跳。
与仅是端坐在台下,就足以支配四周氛围的人偶一样,台上的米拉娜教舞台的气氛陡然一变。这一跳点燃了整座舞台,所有人都在不经意间屏住了呼吸。只听见落地时候嗒的一响,众人才如梦初醒,迸发出万雷般的掌声。
激昂的前奏此时猛地一沉,蕾蒂西亚放慢了节拍。舞台侧旁,玛丽安咽了口唾沫,颤抖中注视着舞台上的动向。就算是对音乐一窍不通的她,也觉得这拍子慢得有些异常。节拍越慢,对动作控制精细程度的要求就越严苛,对舞者会是一场严峻的挑战。
与那些将命运寄托与舞台,跨越千山万水踏上憧憬的洛桑土地的少女们相比,米拉娜的觉悟也分毫不差。此刻,她脚下仿佛并非比安卡欢迎会的舞台,而是飞架在断崖绝壁间的钢丝。这里独她一人,独她一人在作她孤独的斗争。
“啊啊,米拉娜……!”
玛丽安抬手掩住半张脸,泪水潸然而下。想把米拉娜的身姿深深刻入眼中,满溢而出的眼泪却模糊了视线。
有如世界舞蹈历史的返照回光,米拉娜继续她一人的舞蹈。从脚下到头上,足尖划过一道高扬的轨迹。乐曲迟缓,她的动作却蜻蜓点水般地轻巧,仿佛摆脱了重力的束缚。显现在此刻凭依于米拉娜身上的,已然不是名为斯万尼尔达的乡镇女孩,而是藏身森林深处的妖精仙女,一颦一笑都散发着莹莹的磷光。身后的磷光愈发炫目,化作青凤蝶的羽翼,为她柔美的脊背添上一抹色彩。
时间悄然推进,终于到了“斯万尼尔达的独舞”中,最为人瞩目,亦是最困难的一段舞蹈。
意大利转。踮起左脚脚尖,右腿抬起,回转之中反复鹤立。每当米拉娜完成一次回转,会场便溢满了恍惚陶醉的叹息声。玛丽安更是感动得止不住地抽泣,只能在落泪的间隙间得以一窥米拉娜的身姿。
收尾片段,她嫣然一笑,重复着向前踏步而单周回转,与平转的舞步,几乎教人眼花缭乱。足尖立在地面之上,如画笔般描绘出一朵盛放的蔷薇。她在轻盈的回转间绕遍了舞台,仿佛一颗旋转不止的行星在恒星周边巡游。
伴奏渐渐高扬、激烈,音符绚烂如蝴蝶鳞粉播撒而下,冲上前所未有的顶峰。高昂的乐曲抵达最高潮的一刻,绕场一周的米拉娜单膝跪下,扬起双手。
——“斯万尼尔达的独舞”于此收尾。
她优雅地行礼致谢,圣堂陷入了一片沉寂。米拉娜于舞台上展现的世界,教在座的所有人都无语凝噎。整整十余秒过去,也还沉浸在那如梦似幻的体验里。
坐在最前列的根德比恩最先回过神来。他如梦初醒发出了第一声掌声。掌声又向四下扩散而去,回声在石壁间模糊了界限,汇作一道声音的洪流淹没了整座圣堂。
众人的热烈反响里,唯有一人冷漠如初。
“一群白痴。见了那样神乎其技的演出还鼓掌,除了破坏余韵还有什么意义。”
只有与比安卡邻席的根德比恩听见了她的低语。
“米拉娜!”
这时候,舞台边的玛丽安按耐不住跑上前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飞扑抱住了米拉娜。单膝着地行礼的米拉娜,在这突如其来的重量下失去平衡,被按到在了地上。
“等下,玛丽安……突然怎么了?大家都看着呢?”
玛丽安压在困惑不解的米拉娜身上,呜呜地抽噎。张开嘴像要说什么,却怎么也凑不出完整的词句,只是不停地吸气又呼气。
没有办法,米拉娜就维持着这般仰面躺倒的姿势,温柔抱紧了她的双肩。皮肤泛着红色,把这微微的热度传递给对方。两人肌肤相贴,感受到米拉娜的体温,玛丽安有满心的思绪,却难以言明。
米拉娜舞台上舞蹈的神韵,如此鲜明地镌刻在玛丽安胸中。相形之下,她终于认识到自己的怠惰,由此产生了深深的负罪感。
数年前约内拉去世,失去导师的米拉娜并没有逃避,而是选择了只身一人面对挑战。玛丽安除了为她孤高的身姿而侧目,就什么也没能做到了。心底还藏着几许不忿,觉得米拉娜的努力都是白费功夫——无论如何磨练技艺,只要身在这比利牛斯的秘境之中,歌剧院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假使当真踏上巴黎的土地,能接纳米拉娜的芭蕾舞团又在何处呢……。
然而,无论前方有如何的艰难险阻,在这般神乎其神的技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米拉娜用舞台上的这段舞蹈,轻而易举地击碎了玛丽安心中的疑虑,余下的唯有一句尚未传达的话语。于是,满脸涕泪的她,红着脸,嘴唇凑到米拉娜耳边:
“今后……米拉娜还愿意和我一起跳舞吗?”
米拉娜睁大眼睛,表情铁皮人似的僵硬。她注视着玛丽安的面容。
果然,还是醒悟得太迟了吗。自己这样的人,事到如今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了吧。可就算不能站在米拉娜身边,难道就连想与她共有苦乐这点渺小的愿望,也没有资格实现吗。
玛丽安忽然被猛地拉了一下,一瞬的失衡后,仰面躺倒在了舞台上。身后的木板间还残留着米拉娜的温度。眨眼之间,米拉娜便与她交换了位置。
米拉娜跨在玛丽安身上,目光湿润地望着她,喘息般地呼出湿热的气息。
“……米拉娜?”
玛丽安这才注意到此刻米拉娜身体莫名地火热。这热量却并非舞蹈的余韵——因为躯体的热意,竟比刚刚结束舞蹈时还要盛上了几分。
“我,一直……一直在等你说出这句话。”
一瞬间,玛丽安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接踵而至的感动便填满了她的心胸。
“啊啊,米拉娜……我,好幸福……感觉真像做梦一样。”
顾不得折起的芭蕾舞裙,米拉娜紧紧抱住玛丽安。就这样不松手,在自己方才回转过一周的舞台上打起滚来了。
两人发自内心地相视而笑,肢体缠绵一起,在舞台上自由地嬉闹。蕾蒂西亚与会众席上的众人,茫然望着她们的模样。片刻之后,便响起了温情的掌声。
等到掌声渐渐零散,蕾蒂西亚才从演奏席上起身,咳嗽一下清清嗓子:
“别胡闹了。还有最后一幕节目呢。还是说你们想就着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开演?那我们反倒省了功夫……”
“开什么玩笑!”
舞台下传来猛烈的反驳声。
不知何时起,弗洛里卡堂然抱着双臂立在台下。裹住她修长身体的,竟是一件漆黑的燕尾服,襟间还系着蝴蝶结。一朵白花装点在左胸前,长发草草地绑在脑后。
“闹剧就到此为止,米拉娜。可别说你忘了我们的决斗啊。”
“嗯。当然还记着呢,弗洛里卡。”
她松开玛丽安的身体,凛凛地站起身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面前的弗洛里卡,又忽然抬手掩住嘴,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是什么打扮?”
“这……”
先前的威风猛地一靡,弗洛里卡只能愤恨地朝会众席瞪了一眼。视线另一端,根德比恩露出恶作剧的小孩似的笑容。
“喂!我演的不是葛蓓留斯吗。要我穿燕尾服又是什么意思?怎么看都和这角色太不搭调了!”
“是罗兰·珀蒂版本的葛蓓留斯吧。”
根德比恩抓着发言机会,正欣欣然要开口解释,却被比安卡抢先了。
“我以前见过照片呢。负责编舞的珀蒂就曾穿一身燕尾服,亲自扮演葛蓓留斯。”
“什么……虽然知道你博学,但还真没想过……”
根德比恩眯起眼。比安卡那不似九岁孩童的学识着实教他吃了一惊。
“哼,身为贵族的修养而已。”
比安卡淡然冷漠地答道。玻璃珠般的一对眸子,平等地扫过米拉娜与弗洛里卡。于是傲然地放话道:
“你们两人有怎样的纠葛都不重要。就尽力取悦我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吧。”
第十二场 情景/人偶的华尔兹
(注:芭蕾舞剧《葛蓓莉亚》中有多支名为“情景”的舞曲,这里指的应该是第二幕中的第八支舞曲,时间顺序上正在“人偶的华尔兹”之前)
回到后台,米拉娜三下五除二脱掉衣服,半裸着身子坐到梳妆台前。从白瓷般的脖颈直到背后,玛丽安为她细致地抹上粉底。抹着抹着就感觉皮肤汗毛直竖。在这当成后台使的房间里慌慌张张地准备,已经是第三回了。此时的气氛却渗着远非上次与上上次能够相比的寒意。几乎能听见电光闪烁般紧张的声音。
不知何时,她胸中便涌出一团阴暗不祥的预感,仿佛正为将上刑场的囚犯安排最后的晚餐。与米拉娜在舞台上嬉闹时的欢欣鼓舞,转眼又被撕成了碎片。
走进后台以来,米拉娜就再没有开口说话。皮肤紧绷着,不知是不是出于紧张。这在向来坦然自若的她,也实在是回稀奇的事。
玛丽安渐渐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自己不似在为人类上妆,而是捏着一只画笔在人偶的冰冷皮肤上游走。
几分钟前,两人肌肤紧贴时,她还以为自己与米拉娜间似乎已经不再有隔阂了。但现在又怎样呢?伸手就能触碰到的那个人,却仿佛身在无比遥远的彼方。随着妆容趋近完成,她心中不祥的预感也愈发膨胀。
“谢谢玛丽安。妆画成这样就够了。”
听见米拉娜的话,一心一意抹着粉底的玛丽安这才被拉回现实来。她想尽可能地延长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哪怕只多一秒,也不愿意放手。心底的忧愁又表露到手指上,为米拉娜化妆时才显得如此细致。
万事俱备,离开梳妆台前。一身漆黑的舞裙裹住米拉娜的肢体,她迈出一步,便仿佛有黑天鹅的羽毛翩翩飘落。层叠的蕾丝从大片裸露的襟前一直延伸到腰腹位置,绚烂煽情,简直不似米拉娜会选择的服饰。
事实上,当她唇齿微分,眼波流盼,妖媚地注视着镜子的时候,玛丽安脑中浮现出的,竟是玛格达莱娜的面影。
“就送到这里吧,谢谢你,玛丽安。”
正要走出后台房门时,米拉娜忽然转身开口说。这话听在玛丽安耳里实在太过无情,她感觉莫名其妙,却只能咬紧嘴唇低下头去。米拉娜究竟怎么了?
“好慢啊,米拉娜。”
弗洛里卡站在敞开的门边,丝毫不考虑在圣堂吸烟是否有失礼数,手里悠然点着一枚烟草。几分钟前她就不见了踪影,没想到竟然躲在这里消磨时间。
玛丽安战战兢兢地瞄了一眼身穿燕尾服的弗洛里卡。虽然心有不甘,还是不得不承认这身打扮实在很适合她。她平日的衣着和米拉娜私底下的穿法一样邋遢,此时换上正装,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弗洛里卡瞥向米拉娜,抖落烟灰一般地喃喃低语道。
“……你也是一身黑啊。”
“啊啊,没错。”
玛丽安忧心忡忡地注视着这一幕。可两人只各自说了一句,就不再有别的交流了。对于将要迎来宿命的对决的她们而言,这点对话未免太过干瘪。玛丽安想,或许正是背负了这般的使命,她们之间才不需要多余的语言吧。
于是,米拉娜与弗洛里卡朝向舞台走去。
目送两人的背影,玛丽安胸中阴云密布。她紧紧抱住莉洁特,强把心头的不安按捺下去,快步走向会众席。
——芭蕾舞剧《葛蓓莉亚》。
以十九世纪的欧洲为舞台。工业革命在城市中如火如荼的同时,对魔术与炼金术的信仰仍在背地里顽强生息。
女主角是开朗美丽的少女斯万尼尔达。她在村中大受欢迎,与弗朗兹订下了婚约。
老学者葛蓓留斯亦为斯万尼尔达的魅力折服,一把年纪还深深痴迷于她,制作了以她为原型的人偶,又为人偶命名为葛蓓莉亚。
坐在窗边,低眉看向手捧的书本的葛蓓莉亚引起了斯万尼尔达的注意。天性活泼的她不作多想便开口问好。可无论她怎样搭话,都没能得到葛蓓莉亚的回应。
另一边,弗朗兹却为这样的葛蓓莉亚着迷。为着此事,斯万尼尔达与他大吵了一场。
一来二去,想要确认葛蓓莉亚的秉性,她便与朋友一同偷偷溜进了葛蓓留斯的屋子——至此第一幕结束。
潜入葛蓓留斯屋中的斯万尼尔达一行人,终于知道了那静坐窗边,耽于书本的美丽少女葛蓓莉亚的真实身份。
没错,迷惑了她未婚夫弗朗兹的葛蓓莉亚竟是一具人偶。少女知晓了情敌意料之外的真相,还来不及高兴,就遇到了外出归来的葛蓓留斯。
朋友们四散而逃,唯独斯万尼尔达迟了一步。她只好藏进葛蓓莉亚的房间。
好巧不巧,对葛蓓莉亚真身一无所知的弗朗兹,竟然借着梯子,从屋子二楼窗户闯进来了。
葛蓓留斯愤怒不已,本想赶走这不速之客,却忽然改了心意。他心里描画出得到人类灵魂,栩栩如生动作起来的葛蓓莉亚的模样。便打算抽出弗朗兹的灵魂,注入到葛蓓莉亚的躯壳里。
他邀请弗朗兹与他共饮美酒。弗朗兹中了葛蓓留斯的陷阱,睡得不省人事。葛蓓留斯便借此机会拿出魔术书,念起咒语。再看——一旁的葛蓓莉亚果真活动起来了。
然而,在他眼前起舞的葛蓓莉亚,其实是斯万尼尔达。穿着人偶衣服的她决心救下弗朗兹,千钧一发之际扮作人偶,吸引去了葛蓓留斯的注意——。
庄严的钟声震颤了圣堂冰冷的空气,宣告中场休息的结束。原本神圣的音调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仿佛丧钟鸣响,传入落座在最前排,根德比恩右边的玛丽安耳中。
比安卡则傲然坐在根德比恩左侧。从前的玛丽安恐怕会顾虑着相处不来的比安卡,尽量坐得远远的,就算中间有人作防波堤也无济于事吧。
葛蓓莉亚=米拉娜坐在舞台中央古朴的座椅上,将一本精装书捧在胸前,做出读书的样子。一旁的葛蓓留斯=弗洛里卡则两手插兜坦然站立,这样场合下还不忘叼一枚香烟。
另一边,修女蕾蒂西亚端坐管风琴演奏席之上,只留一个孤高的背影,如自动人偶般不显出分毫感情。
米拉娜已然化身为自动人偶。她面无表情,甚至不输蕾蒂西亚的假面。看似读着手边的书本,眼里却空虚茫然。躯体连一厘米的颤动也没有。仿佛就连周身的空气都陷入了停滞。
知晓米拉娜准备就绪,蕾蒂西亚有了动作。她左右纤手一动,在键盘间穿梭徘徊。空气注入风琴音管中,音色庄严,奏响的旋律却满溢着童趣。
和着断音拼凑的愉快旋律——仿佛咔吱咔吱地扭转了透明的发条,米拉娜启动了。
她如机械般一顿一顿地站起,将手里的精装书丢到一旁。本来,此刻的葛蓓留斯理应配合管乐的持续音部,做出向葛蓓莉亚作出注入弗朗兹灵魂的动作。弗洛里卡却还悠然地吞云吐雾,只以估价似的目光投向米拉娜。
扮演自动人偶的米拉娜不断描绘着机械的直线。不断描绘出自然界中绝不存在的笔直线条。提及芭蕾,人们总先浮现出天鹅展翅的印象,她此刻的动作却身处另一个极端。
身上的衣装则更令人瞩目。那条舞裙教人想起中世纪的高级娼妇,高贵与淫猥共存一体,让弗洛里卡悚然震颤。眼前的女人有如机械驱动的娼妇。无论经了多少情事,也无损那份高贵与超然,永久君临于娼馆顶层的,那完美娼妇的艳丽身姿……
“啊啊……”
开幕不过十几秒时间,弗洛里卡便燃起了情欲。下腹涌出浪潮汩汩般的感受,潮起潮落反复不息。
她想起那天,听着墙壁另一侧比安卡美妙的声音,冲动之下的自渎,还有那时烦闷而狂乱的感觉。怎么可能,心底想着,恨不得狠狠斥骂自己一顿。这才刚刚开始呢。若只这点程度就被她唤起了情欲,整整四分钟的演出里,自己到底得敲下多少钉子才能满意啊。
对弗洛里卡内心的警戒一无所知,米拉娜的舞姿越发精巧细致了。但单凭舞蹈二字,果真能形容她此刻的动作吗。这段舞蹈本来刻意编排得滑稽,目的就是教观众会心一笑。然而无论弗洛里卡,还是会众席间的观众,都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肃杀的气息在四下飘摇。
为了按耐兴奋,弗洛里卡捏紧了叼在嘴里那根香烟的末端。呲呲地,手掌皮肤传来烧灼的感触。痛呼将将要冒出来,好不容易又咽了回去。众人的目光聚焦在米拉娜扮演的葛蓓莉亚身上,无人留心她刚才的举动。欲望被烫伤的凄痛抑制了片刻,可不过数秒就又卷土重来。
七年前的夏天,弗洛里卡刺下了两枚钢钉。演奏“情景”的时候默不作声,两枚钉子都是“人偶的华尔兹”过半之后才渐渐发动的。
现在却大不相同。“情景”还未过半,她便感觉欲火焚身。下腹深处焦灼的那团捉摸不透的雾气,在下一秒汇聚成明确的奔流,激烈地奔腾翻滚。
就在这情念抵达顶峰的时候——
“啊……!”
身体微微地颤抖,弗洛里卡悄然间抵达了高潮。妄想的五寸钉同时迸发而出,足有三枚。其中两枚偏离了目标,余下一枚,精准扎穿了米拉娜高举在头顶的左手。
她尽力瞒住了自己的丑态,没有人注意到五寸钉的发动。若说有谁留意到了,便只可能是比安卡——只有她,在弗洛里卡的钢钉贯穿米拉娜手掌的时候,微微眯起了眼睛。
最先意识到情况异常的,唯有射出五寸钉的弗洛里卡本人。并非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正因什么都没发生,她才感觉怪异。
甘美的触感告诉她,自己确实扎穿了米拉娜的手掌。仿佛七年前那瞬间的感动在心中清晰地复现。但米拉娜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眼也不眨,淡然地继续舞蹈。
然而,弗洛里卡冷静敏锐的目光,确切地捕捉到了一处苍白的斑点,有如圣痕般浮现在米拉娜左手上。
理解真相的弗洛里卡万分错愕。
——米拉娜!难道你现在……连痛楚也感觉不到了吗!
不错,米拉娜已然完美地化作了一具发条人偶。看出这一点后,弗洛里卡的欲望愈发高涨了。如同葛蓓留斯抽出弗朗兹的灵魂,要将之注入葛蓓莉亚之中,她颤巍巍地将双手举到胸前。方才,自己在欲望冲击下没能稳住身体,才失手射歪了两枚钉子。
这次不会重蹈覆辙。
她有一击即中的信心。
粗暴扯下脖颈间的蝴蝶结,顺次松开上衣的三枚纽扣。刚刚活动不开的上身便为解放感所填满。矜持与羞耻都不再重要。就连这场决斗结局如何,她也毫不关心了。
何况,那一枚命中米拉娜皮肤的钢钉,已经宣布了弗洛里卡的失败。
七年前,她败给下腹部炽盛的强烈欲望,向米拉娜的皮肤刺下了钉子。留在肌肤间那颜色分明的斑点便是见证,像要将她的欲望展露无遗。如同弗洛里卡幻想着“想要刺穿”米拉娜,米拉娜也用“想被刺穿”的幻想回应了她。
米拉娜大约以为七年前败北的不是弗洛里卡而是自己吧。如今想来,那天的胜者不该是米拉娜吗。她的演绎达到了让弗洛里卡心甘情愿“钉刺”的水平。
能否让弗洛里卡落下钢钉——归根结底,对决的关键只在于此。
米拉娜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弗洛里卡的秉性。她自然看出了,自己愈接近人偶,便愈会唤起弗洛里卡的情欲。五寸钉是弗洛里卡的化身,亦是弗洛里卡本身。或说得直白些,是她性器的延展。
——哼……这样啊。原来如此。既然已经输了,不如输得彻底一点吧!
弗洛里卡开始描绘。
描绘自己想象能及的,最强的钢钉。
那是不存在于人间的完美的五寸钉。
熏银般光泽深沉,闪耀着永不锈蚀的光辉。坚不可摧,足以贯穿世间万物的,究极的五寸钉。
好像逐次填上了空虚的弹仓,一阵不可思议的感触将她包围。唇边自然流露出一丝会心的笑容。
刹那间,她似机枪般放出无数枚钉子。没有一枚射偏,尽数贯穿米拉娜的胸口与腰腹。
弗洛里卡看见了幻象。
数十枚五寸钉扎在米拉娜胸前,陷没入肋骨的间隙,密密麻麻排布着的凄惨景象。
“怎么会……”
她硬直了身子。
米拉娜没有倒下。那具娼妇般的自动人偶还在不断舞蹈。
不知何时起,一种阴暗的愉悦浸透了弗洛里卡。是啊,如今的米拉娜已经不会止步。无论自己暗藏的欲望如何深不见底,她的身体都能尽数接纳下来吧。
会众席上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终于觉察到这目不能视的攻防的悲惨气息。然而谁也没有动作,只是被按在椅子上似的动弹不得。甚至忘记了眨眼,沉浸在舞台上的此情此景中。就连最为挂念米拉娜身体的玛丽安也不例外。
一段休止符后,音乐转入三拍子。
乐曲终于由“情景”换作“人偶的华尔兹”。
前所未有的昂扬教弗洛里卡震颤不已。气息慌乱,嘴唇染上淫靡的湿润光泽。小心不教别人察觉,大腿微微相互摩擦。如同发情期的雌兽,在沸腾翻滚的情欲冲击下不停颤抖。无可奈何的感受教人几欲发狂,如此炽烈——。
但她必须暂时停手,放下钢钉。
好像事到如今才想起葛蓓留斯的角色,弗洛里卡若无其事走到米拉娜身后。她差点就将这回事彻底忘在脑后了。品尝过敲下五寸钉的至高快乐,她确实一度忘掉葛蓓留斯的职责。好在刚刚乐曲的休止拉得意外地长,这才回过神来。
和着奏响的崭新乐曲,米拉娜的身体忽然一颓。这是编舞里定好的环节。必须由葛蓓留斯从背后扶住,她才不至于倒下。
弗洛里卡配合得无比熟练。毕竟七年前,她陪着米拉娜练习了整整三个月时间。那时的成果在七年之后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如今就算闭着眼睛,她也能完美配合米拉娜的动作。
双手稳稳接住米拉娜身体的瞬间,她不由得为这异样的触感而毛骨悚然。冰冷沉重,仿佛自己抱住了一具等身大的人偶,或者沙袋般的尸体。脑海里顿时闪过一段不安的念头:若非自己反应及时,米拉娜岂不会仰面躺下,就这样一倒不起了吗。
接着,踩着三拍子轻快的节奏,米拉娜手指伸直到几乎反弓,左右手腕交互舞动,踮起脚尖似要开始行走——却又卡住了发条似的左右蹒跚,双膝紧绷,将要倒下。又被身后的弗洛里卡堪堪接住,抱了起来。
仿佛血液与氧气的循环都陷入停滞,不再呼出二氧化碳,弗洛里卡根本感受不到此时米拉娜肉体里有内脏存在。任谁来都会心生错觉,好像填充在她胸腹中的唯有发条装置,她的四肢也只在钢丝韧性下牵连一起。
——多么完美的人偶啊!一介人类,当真能将人偶演绎到如此地步吗!
完成辅助的任务,弗洛里卡再次与米拉娜拉开距离。只在这一瞬,就连会众席最前列,静谧注视着舞台的比安卡也被她抛到忘却的彼方。她只是满心冲动,恨不得马上脱光衣物,与眼前的人偶交合。
脑内指向运转不止的葛蓓莉亚的情念,径直变换成为无数的五寸钉。弗洛里卡的肉体在不知不觉间凌驾机枪之上,赫然化作一门大炮。妄想无穷无尽地延展开来。巨大炮身的深处,熔岩般的欲望的结晶,屏息凝神,在情欲驱使下毫不犹豫地喷涌而出。钢钉精准刺向目标,残忍贯穿了米拉娜的下腹部。那已然超越了钉子的范畴。无数五寸钉的集合体如一道铁桩,狰狞扭曲的铁块绞破米拉娜的下腹,向两侧粗暴撑开闭合的褶皱,留下伤痕,填满未被玷污的胎内,终于裂成碎片。
唯有一瞬,米拉娜表露出了出一处编舞上并不存在的颤动。即便如此也没有倒下。从皮肤到内脏都刻下凄惨的伤痕,她的舞步却仍然没有止歇。
——啊啊,米拉娜!你……难道真的变成一具人偶了吗!
弗洛里卡向自己发问。
这真的还能算作一场对决吗。
——你真的只是想与我决斗吗?
这时,她想起七年前曾听过这样的流言蜚语。事关那个夏日,浮现在米拉娜躯体上的斑点。以被弗洛里卡刺中的地方——那处苍白的斑点为中心,米拉娜的皮肤似乎发生了不可思议的硬化。见到斑点时,弗洛里卡曾经感叹“好像人偶的皮肤”,但那到底不过视觉的直观感受。但依风传,那处斑点就连硬度上也表现出了人偶的性质。不过,随着不祥的斑点消失,皮肤硬化也如从未发生一般地痊愈了,并未引起太大骚动……。
——难道!
她如遭雷击般地骇然。如同寻到了统合此世的真理,心生出奇妙的感受。
如果米拉娜皮肤曾经硬化的传言是事实,如果她硬化后的皮肤真如人偶一般。
她难道不是在利用弗洛里卡的妄想,想要借此成为真正的人偶吗。
结果而言,这场决斗是弗洛里卡一手促成的。但如果她迟迟没有行动,米拉娜或许会主动挑起事端吧。也许这场异样的舞台,早在七年前的夏天,弗洛里卡向米拉娜刺下五寸钉的那日起,便有了预兆。
——当真如此的话,米拉娜!你这女人也太疯狂了!耗费七年漫长的时光,为芭蕾献上自己的人生,到头来,竟是为了将自己的肉体炼化成真正的人偶!那刚才与玛丽安的拥抱又是什么意思?她满怀天真地思慕着你,等来的竟是这般无情的回应?你真能残忍到如此地步吗。难道你对自己那生死未卜的母亲,竟然偏执到了这种程度?母亲为了人偶不惜堕落成娼妇,你就非要变成发条人偶来向母亲求爱吗……!
弗洛里卡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泪水为她的眼角点上赫红,那是真真正正的血泪。放任视野染得赤红一片,她的脑海中又生出崭新的五寸钉。
弗洛里卡战栗不止。钢钉的刺出与否已然不由她的意志决定。有如妖艳的娼妇技艺娴熟地榨取客人的精力,米拉娜只是舞蹈,弗洛里卡的思念就无可遏止地向她倾泻而去。
不经意间,米拉娜开始连续的平转。以双腿为轴回转不止,同时缓慢地移动。转轴笔直挺立,没有分毫的偏移。速度稳定得不可思议。旋转中看不出半点“斯万尼尔达的独舞”应有的曼妙,机械得有如发条。
——米拉娜……既然你想要,那我就把所有妄想都交与你吧!
弗洛里卡在心底决意道。却又心生畏惧,害怕不光是妄想,就连自我也要被米拉娜一并夺走了。然而,新的钉子又倏地榨取而出。仿佛成群结队的新生鱼秧,无数钢钉被米拉娜的躯体吸引而去。
旋转起舞的米拉娜,在她眼里已经被扎成了刺猬。如同锻冶场四散陈列的人偶工艺品。钉子、钉子、钉子,从头到脚,惨不忍睹。钉刺的苍白斑点将米拉娜的肌肤尽数覆盖,形成陶瓷般艳丽的新一层表皮。与唯有弗洛里卡才能看见的钉的幻象不同,这层异样惨白的皮肤真切映入了会场每个人眼中。
如今,所有人都理解了米拉娜的打算。斯万尼尔达扮作葛蓓莉亚,是为了拯救未婚夫弗朗兹。她却不同。米拉娜发自内心地渴求变作一具人偶。她渴望成为完美无瑕的人偶,夺回曾抛弃自己的母亲的爱情。
弗洛里卡思考着。参照舞剧《葛蓓莉亚》的结构,“斯万尼尔达的独舞”才该是最适合用来为欢迎会收尾的片段。米拉娜却没有那样编排。反而以“人偶的华尔兹”为整场表演收尾。恐怕在定下这不自然的演出顺序时,她心中已经有了几分预感——。
演出终于迈向终局。米拉娜的身体之上,未被弗洛里卡的钢钉刺过的地方,便只剩下那蓝灰色的,宛如义眼的眼瞳了。
“米拉娜啊——————!”
弗洛里卡叫喊着跪倒在地。承认了自己的彻底败北。
即便如此,米拉娜也不愿放过她。
人偶与娼妇,重叠在她的躯壳之上。
那不自觉的魅惑身姿冰冷彻骨,要将弗洛里卡逼到无可再退。
“啊啊…!”
她呼喊的声音如此悲怆,仿佛要呕出血来。
她感受到异样的引力。刚刚跪下的双膝,竟然缓缓直立起来了。米拉娜就是那刽子手,生拉硬拽地强迫跪在火刑柱前的魔女站起身。
弗洛里卡双腿发颤,不受控制地站立。清晰的幻觉又在眼前浮现。自己的下腹,两枚钢钉噗呲地刺穿血肉,从子宫附近的皮肤钻了出来。这新生的两枚钢钉,长度约及二十厘米,粗似成年人的拇指。钉的双子——虽是幻象,又太过狰狞而美丽。
阵阵刺痛贯穿下腹,教她惨叫出声。
弗洛里卡诞下的双子划破长空,命中米拉娜的双眼。从双眼眼角倾斜刺入,呲呲地深陷进去,在头盖正中垂直交叉,描绘出几何学的图案:一枚扎进右眼,从颅后左侧钻出来;一枚扎进左眼,又从颅后右侧钻出,凄惨贯穿了米拉娜的头部。
蕾蒂西亚敲下最后的和音时,米拉娜两手手臂形成歪曲的六角形,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上身左右摇晃。即便成了这副模样,她也还依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忠实再现出舞步。
那时,精疲力竭的弗洛里卡看见了。最初还以为是错觉,或是米拉娜刻意诱导她看见的幻象,可愈看愈感觉诡异。请看米拉娜的关节吧——脖颈、肩部与手肘、手腕、膝盖、脚踝,全身上下的关节都变成了球形。球上沿关节弯折的方向凿着滑槽,教人如此熟悉。
“怎么可能……”
她喘息般地喃喃自语。
飘摇浸泡在羊水中的胎儿,尽数变作了球形关节人偶。受那般怪异的现象的影响,新生儿的哭声自世间绝迹。米拉娜却没有成为人偶——她作为人类降生了。知晓此事的人,大都认为她受了神明的恩宠,为她献上祝福。
她却拒绝领受祝福,连与玛丽安的约定也背弃,只为了母亲的宠爱,就将此身变作了一具人偶。为达成目的,甚至不惜利用弗洛里卡的能力……。
忽然,米拉娜维持着人偶的姿势,哐当一声向后倒下。只听那令人悚然的声音也知道,她后脑恐怕受了不轻的撞击。然而不言自明的是,她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了。
“米拉娜!”
霎时大叫出声的,并非玛丽安。她受了太大惊吓,仿佛脚边的地面都塌陷下去,只能呆滞在原地。
那难道是弗洛里卡吗。
答案亦是否定。幻想被压榨到了极限的她,已然没有出声的余力。莫如说还能勉力保持清醒,已经算得上奇迹了。
原来,那声音的主人是蕾蒂西亚。她像要一脚踢开演奏席似的猛然起身,穿过舞台冲到米拉娜身边。仿佛铁锤敲下钢钉般地跪倒在地,紧紧抱住米拉娜的身体。
——哐啷。
这时,藏住她真容的面具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蕾蒂西亚亲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让那本应永久封印的面容曝露在阳光下。
人们第一次见到修道院长蕾蒂西亚的脸。虽有年龄差异,却与米拉娜惊人地相似。她亲手摘下面具,就是想让米拉娜见到这张脸。
——啊啊,果然……院长就是玛格达莱娜小姐……
玛丽安掉下了眼泪。她本想等到演出结束,就告诉米拉娜自己的猜测,把在月下的浴场里与玛格达莱娜的对话和盘托出。却不想本应听她诉说的米拉娜……竟然成了不能言语的人偶。
被母亲拥在怀中,米拉娜此刻究竟作何感想呢。也许她根本不为所动——玛丽安只疑惑到这里,接着便昏了过去。
圣堂内一片哗然。不祥的气氛中,唯有一人显得格外突兀。比安卡,她唇边流露出几分钦佩,吐露出澄澈的话语:
“米拉娜·列多夫斯卡娅。你的技艺实在教我万分愉快。换个时世,我一定会任命你作英国皇家芭蕾舞团的首席吧。”
说完,又添上一句:
“还有,弗洛里卡·德·露西亚。你即是所谓的‘人偶破坏者’。万分危险……但也因此——教我有点兴趣了。”
第十三场 与恶魔的对话
修道院一角,有一栋建筑用以充当疗养院。所有精于医术的修女此刻都聚到了那儿。跳过“人偶的华尔兹”后全身硬化,变作一具人偶的米拉娜就暂时被安置进了疗养院的一室中。
时间徒然流逝。演出已过去五天,迈入五月后,米拉娜身上发生的人偶化现象仍没有好转。<机关>所属的医生挨个被派到这里,可面对这一罕见病例,却没有一人能拿出解决办法。
某个精神科的医生被引到疗养院里,只呆滞地吐出一句话:
“这是什么整蛊吗?怎么看,这都只是一具人偶啊。”
某个内科医生,则一脸严肃地开口宣告:
“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我们只能当死亡处理了。”
至于某个外科医生,表现更是盛气凌人:
“不让动刀切开,就别想有进展。”
不过数日,埃里克·根德比恩就做出了判断:现代医学对此也束手无策。
蕾蒂西亚把一部分职员叫到中央栋会议室来。包括副院长芭芭拉在内,领导层的修女全员到齐。理所当然地,根德比恩也到场了。
“蕾蒂西亚·圣西尔只是假名。我的真名是玛格达莱娜·列多夫斯卡娅。”
摘下面具后,修道院长坦白道。
玛格达莱娜本是个私生子。
名叫阿黛拉伊达·列多夫斯卡娅的娼妇在莫斯科的自宅里悄悄诞下了一个婴儿。这婴儿就是之后的玛格达莱娜。正因如此,玛格达莱娜的诞生并未引起<机关>注意。她由此成为了那个时代的新生儿中,为数不多被母亲拉扯长大的特例。(注:此处玛格达莱娜母亲的名字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米嘉的母亲同名,参考荣如德译本,译为阿黛拉伊达)
当时的<机关>正深陷丑闻。世间风传他们明面上披着保护的大义名分,实则却将新生儿用作人体实验。事实上,所谓人体实验确有其事。阿黛拉伊达招揽的顾客里便有<机关>的研究员,那人随口泄露了这些机密情报。也许他把阿黛拉伊达当做了个招手即来的便宜圣母,才在她面前坦诚忏悔了自己的罪过吧。
照那研究员透露的风声,人体实验多半是围绕受孕与妊娠展开的。在实验中丧生的少女亦不在少数。实验本为了拯救濒临灭绝的人类,却反在某种意义上加快了灭亡的进程。
对<机关>心有忌惮的阿黛拉伊达,坚决不让爱女走出房门。与玛格达莱娜作伴的,便只剩下母亲买来的人偶,与一架便宜的电子风琴。
后来,市内一家酒店里发现了阿黛拉伊达凄惨的尸体。娼妇卷进事端丢了性命,并非什么稀奇的事。那时玛格达莱娜才刚满十四岁。为填饱肚子,此前从未踏出屋子的她,不得不走入屋外的世界。
不知算幸运还是不幸,玛格达莱娜出落成了一个漂亮少女。她近乎理所当然地走上与母亲别无二致的道路,踏入社会的暗面。年才十五便怀上客人的孩子,生下了第一具球形关节人偶。
翌年,她存下一笔资金,从天寒地冻的俄罗斯逃向憧憬已久的巴黎。
此后的时间里,她每年都会怀上客人的子嗣,产下球形关节人偶。每具人偶都无比美丽,分毫不逊于它们的母亲。依当时的风潮,若将这些人偶作为艺术品向世间发表,想必能博得高不可攀的天价。
然而,玛格达莱娜并没有那样做。她为自己生下的每具人偶起一个名字后,就将其展示在公寓的陈列架上,乐此不疲。甚至与人偶缠绵交合。她的所作所为不过借助人偶完成的自渎,但至少玛格达莱娜本人确乎相信这是一种肉体关系。
有个曾经是军医的人,专门为无依无靠的娼妇与非法入境者提供服务。每到出产时候,玛格达莱娜便会拜托他。如果顺产,人偶的硬质皮肤极有可能刮伤产道,玛格达莱娜便选择剖腹产。那乍眼看垂垂老矣的老头,独在剖腹产上的技术堪称一绝。
生活如此反复。直到她生下米拉娜。
其时,玛格达莱娜已经二十四岁。<机关>历经内部斗争,人力物力都捉襟见肘,已经逐渐衰落。最后,称作良知派的一个派系掌握主权,建起了如今的体制。由此,<机关>彻底转变,成为了以保护和养育新生儿为宗旨的国际组织。
那段时间,有一位贵客频频拜访玛格达莱娜。那人是<机关>的干部职员,亦是组织改革的核心人物。
喜好油画的那个男人,将她无与伦比的美貌落在了画布上。这人虽然说起话来喋喋不休,但出价实在不错,也算瑕不掩瑜。玛格达莱娜就罕见地破例,陪男人去海外玩了一趟。
她从未料想过自己会诞下活生生的婴儿。事情发生后,便顺理成章地找那男人商量。玛格达莱娜喜好的唯有球形关节人偶,来到世上的米拉娜却不遂她愿,她的失望不言自明。碰到女儿柔软娇嫩的皮肤时,甚至会心生厌恶之感。于是她利用<机关>的理念,堂堂正正地抛弃了米拉娜。
然而后来的一场火灾,却教她长年来诞下的人偶收藏毁于一旦。那年,玛格达莱娜二十九岁。
曾经亲手抛弃的米拉娜的面容,仿佛一道光芒,在失意绝望的她心中浮现。生下女儿时那般冷漠的她,这时却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渴望见到自己孩子的冲动。自知理亏的她,又去拜托那个男人。
“所以,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修女芭芭拉有些讶异地打断了故事。玛格达莱娜讲述自己身世之时,她咽一口唾沫听得屏息凝神,听着听着便意识到了“男人”的身份。除了她,其他修女也心中有数。
玛格达莱娜却没有作出答复。反倒是一反常态沉默了许久的根德比恩突然开口了:
“实在不好开口,但那男人就是我。”
不错,故事中的男人——埃里克·根德比恩如今掌管<机关>的一切人事,要将玛格达莱娜作为一介职员安排到修道院中,自然易如反掌。
她挂上蕾蒂西亚的假名,来到米拉娜身边。初来时只是一介修女,真容藏在面具之下,教不少人心有戚戚,也因此为人疏远。直到她作为指导者崭露头角,终于登上了修道院长的宝座。
之所以始终隐藏面容,既是因为不愿教众人察觉她与米拉娜的血缘关系,更多的,则只是单纯地没有在女儿面前露面的勇气罢了。
米拉娜今日也躺倒在疗养院的病床上。她素瓷般的肌肤曝露在空气里,一切身体机能都陷入停滞,只留空虚的眼神。包括脖颈在内,全身上下所有关节都变成了球形。那个十五岁的少女已经不存在于此处,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等身大的球形关节人偶。
另一边,自米拉娜变成人偶以来,玛丽安就一天不落地前去舞蹈教室,自己练习芭蕾。谁能想到过去爱哭又没定性的她,竟能做到这种事呢。
——两个人的芭蕾舞团。
米拉娜之前留下的这句话,成了如今玛丽安的动力。
退开一步看,米拉娜确实背叛了玛丽安。她放弃与玛丽安携手共舞,却将对舍弃自己的母亲的思念放在首位,选择成为球形关节人偶。
可再怎么憎恨米拉娜,如何日夜悲叹,事已至此也无可挽回了。既然如此,就只能从现在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做起——玛丽安能作如此积极的思考,别无其它,正是因为受了米拉娜的影响。
因此,她今早起床,还穿着睡衣,便细心做起了拉伸运动。这套动作也是米拉娜教给她。坚持一段时间后,身体各关节的柔韧性都有了相当改善。
用过早餐,换一件紧身衣,穿上芭蕾舞鞋。上午进行握杆训练。一位脚,先练习屈膝动作。参考资料是米拉娜书架上摆放着的入门指南。指南书每页的空白处,都密密麻麻记满了文字,字迹拙劣得教人难以置信。应该是从约内拉那儿听来的训话吧。翻阅这本指南时,米拉娜大约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玛丽安愈发认识到她与米拉娜的差距了,好在她打一开始就对此心知肚明。
穿上憧憬的足尖鞋,究竟耗费了米拉娜多少时光呢。玛丽安根本无从想象。她唯有等待,等待米拉娜能够亲手将一双崭新的舞鞋递给自己。就像米拉娜曾等待约内拉将舞鞋递与她那样——。
间隔一段午餐时间,下午就离开扶杆,终于开始中心训练。现在的玛丽安,没有扶手支持,还不能完美地依赖足尖站立。至于优美地做出抬腿屈膝与单腿站立之类的动作,就更是痴人说梦了。
虽然,她也不气馁。只是大胆地去挑战,然后摔得底朝天。接着又站起身,再去挑战。
赤色渐渐浸染了西方的天空,进出教室的门毫无前兆地被推开了。
精疲力竭的玛丽安正坐在场地中央,气喘吁吁,举着毛巾擦拭汗水。一瞬间,她还以为是米拉娜回来了,便满怀期望地看向那边。
“打扰了。”
然而,立在门口的却是臭着一张脸的弗洛里卡。光是她会光临这里便足够稀奇了,再仔细一看,玛丽安就更大吃了一惊。弗洛里卡挟在手臂间的,分明就是莉洁特。“啊!”,她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这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又把莉洁特放到不知哪儿去了。
“这家伙不是你重要的姐姐吗?如果你不需要,要我笑纳倒也无所谓。嗯,长着一对挺漂亮的眼睛嘛。总之先拆了……”
“不行!”
玛丽安慌慌张张跑上去,半是硬抢地,从弗洛里卡手里拿回莉洁特。忽然,弗洛里卡却很窘迫似的挠了挠脑袋,小声说道:
“那个……米拉娜的事,算我对不起你。”
玛丽安露出一副见了什么珍禽异兽似的表情,很快又静静地摇了摇头。
“弗洛里卡没做错。错的是米拉娜嘛。”
“我还以为,你心底一定恨我恨得不得了呢……”
“……你希望我恨吗?”
“不知道。只是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责备我,总教人感觉不对。再怎么说,事情变成这样,我姑且也有责任。”
“……大家都明白的。弗洛里卡只是被米拉娜利用了而已。演出到一半的时候,你不是跪下了吗?那个高傲的弗洛里卡竟然会下跪……就足够表明你爽快承认自己败北了吧?米拉娜却不管不顾一直跳到了最后,就为了彻底变成人偶。我不会原谅她的。说什么也不原谅!”
“你……”
“所以等到米拉娜痊愈了,我一定要好好骂她一顿。就像她以前扇你耳光那样,这回我也要给她耳光尝尝。所以,弗洛里卡没必要觉得内疚。米拉娜的事就让我处理吧。”
玛丽安坚定地宣言道。弗洛里卡不由得露出几分微笑。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玛丽安站在对等的立场上,坦诚地相互面对。同时,玛丽安的话也教她松了一口气。
“那下次你再把莉洁特弄丢,我就真把她拆了哟?”
她正要离开,又忽然止步。重新细细打量了一遍玛丽安的脸。
“……怎么了?”
“说起莉洁特……以前,那个话多的老头说过这么一回事儿呢。他说你能作为活生生的人类诞生,是因为莉洁特连着你的份,背负了成为人偶的命运。”
“莉洁特姐姐……背负了我的命运?”
玛丽安把“背负”这个词,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
“不过,那多嘴老头的玩笑话,没必要太当真。我只是莫名其妙想起来了而已。”
弗洛里卡倏地掀起黑发,这回真的要离去了。
向着那个孤高的背影,玛丽安下意识地叫喊出声。
“谢谢!弗洛里卡也要加油哦!”
“加油……什么意思?”
她回过头来,满是讶异。玛丽安则满脸笑容地回复道:
“就是比安卡啦。你喜欢她吧?米拉娜都告诉我了。”
“什…!”
弗洛里卡脸上莫名地染上一层红霞,一瞬就落荒而逃了。长及腰际的黑发翩翩地在风中摇动。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玛丽安心中又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决心。
“啊啊……怎么会这样……”
疗养院的一个房间里,玛格达莱娜一刻不停地诅咒着自己的无力。那天以来,她舍弃了面具,连带着修道院长蕾蒂西亚·圣西尔的假名也一并舍去,只作为玛格达莱娜·列多夫斯卡娅日日前来疗养院。
她诅咒自己只顾着扮演严厉的修道院长,到头来还是个一事无成的母亲。她诅咒自己除了诅咒,便再也无能为力。终于簌簌地掉下眼泪来。
早知如此,来到这修道院的第一天,自己就该跪在年幼的米拉娜面前,向她忏悔自己的罪过的。就算无济于事,可如果那时忏悔了,也不至于迎来今天这般的结局。
钟声鸣响,教玛格达莱娜恍惚回神。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中庭花坛间,楚楚可怜的屈曲花一齐盛放。夕风卷着淡淡的芳香,送入疗养院窗中。窗外一片闲适的风景,隐约透着些许黄昏时分独特的物哀意味。窗内,床上米拉娜的硬质皮肤,则渗透着人造物般的光泽。各处关节,都变成了玛格达莱娜过去喜爱的球状关节的模样。
“你听我说呀,米拉娜。”
她用力握住爱女冰冷硬化的手掌,有些强硬地开口说话。
“欸,米拉娜?你还没注意到吗?那就我来告诉你吧。比起葛蓓莉亚,你更适合作斯万尼尔达啊。为了拯救恋人,主动扮作自动人偶,面对葛蓓留斯博士的斯万尼尔达。活泼又聪明的,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忘掉你那过分的母亲吧,斯万尼尔达的道路,才是你本该踏上的道路呀。你想,你心里不也有那个无可取代的人吗?那个为了你,心甘情愿献上自己的人,不就在你身边吗?米拉娜,就当是为了玛丽安,你也要早点醒来呀!”
沐浴在母亲的呕血般的呼唤中,米拉娜却毫不动弹,仿佛一羽业已迈入永恒的展翅蝴蝶。
『呵呵……你这女人,还装什么母亲呢?』
忽然,身后传来魅惑的声音,玛格达莱娜回过头去。悄然伫立眼前的,即是所谓魔性之女。年龄在二十五前后。耀眼的金发高高束起,华美的礼裙有如孔雀的尾羽。大片裸露的襟前,吊钟般的乳房呼之欲出。一件紧身胸衣把腰线收到极限。这妖艳的身姿,无疑是娼妇玛格达莱娜全盛时期的象征。
羽扇掩住嘴角,女人幽艳的目光流盼向玛格达莱娜。
『你不是喜欢人偶吗?你不是讨厌人类吗?米拉娜经由舞蹈,将只在子宫中出现的怪异现象,引到自己身体上了。她这么做不为别人,只是为了讨好你。你又为何不给她奖励?为何不亲吻她,抱紧、爱抚她的身体?装得道貌岸然,其实身体已经蠢蠢欲动了吧?』
“闭嘴。我,我才不是……!”
作为母亲,玛格达莱娜自然发自内心企望米拉娜能够苏醒。然而这种“自然”,却是过去的她曾嗤之以鼻的事物。
“呵呵……”好像在嘲笑矛盾的玛格达莱娜,女人从喉底挤出几声令人嫌恶的嗤笑。
『事到如今,再摆出母亲的架子,又有什么意义?你以为这样便能拯救米拉娜吗?看看现在病床上的米拉娜!毫无疑问,这才是你的最高杰作啊!看着她,然后回想起你过去的无数个夜晚,是如何对待自己女儿们的?那些夜晚的甜美回忆,可有分毫褪色?』
“啊啊,我……我竟然……”
『何况,你心底应该多少料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明知如此,却还许可了米拉娜与弗洛里卡的对决。甚至亲自为这场演出伴奏!想来也是,哪还有比演奏席更适合观赏演出的位置呢!』
“不对!我要求自己作伴奏,是想着发生什么意外,可以停下音乐打断米拉娜的舞蹈……”
『……到头来,不还是没有打断演出。』
“不是没有打断!是没办法打断呀!就连承认败北了的弗洛里卡,米拉娜也不允许她走下舞台。我也……没办法停止演奏!没错,是米拉娜的舞蹈不允许我中断音乐!就当我求你了……求求你一定相信我!”
『喋喋不休,烦死人了。不过,既然结果无可指摘,你本来打的什么算盘,根本无所谓。去吧!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顾忌的?米拉娜已经亲手舍弃掉那身你最讨厌的柔软皮肤,只为博得你的宠爱。既然如此,能做的便只剩下一件事了。脱掉那身逼仄的修女服,跃入比黑夜更加暗沉的阴影之中,一丝不挂地与她起舞吧!』
“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哼。我不过是藏身在你心底,丑恶淫靡的女人的具象罢了。也许穿上紫色与朱红色的衣服,戴上金子宝石与珍珠的装饰,会更合你心意一些?——『我正是大巴比伦,要作世上的淫妇和一切可憎之物的母』。啊啊,此身即是那美丽的大淫妇!』(注:原文此处引用圣经中的两节:“那女人穿着紫色和朱红色的衣服,用金子宝石珍珠为妆饰”(启17:4)与“在她的额上有名写着说,奥秘哉,大巴比伦,作世上的淫妇和一切可憎之物的母亲”(启17:5))
这句宣言如一道雷霆,击中了玛格达莱娜。她挤不出半点驳斥的话,只能凄惨地僵直在原地。
女人流露出邪恶的笑容,手伸向玛格达莱娜的修女服,然后粗暴地脱了下来。啪嗒落地的修女服,如破破烂烂的抹布一般,映入玛格达莱娜空虚的双眼中。紧接着,纯金的玫瑰念珠与洗旧了的衬衣都仿佛凝固的痂痕,陆续从她身上剥落。
已经分不清竟是那大淫妇强剥去她的衣物,还是玛格达莱娜自己主动脱下的了。终于,她的腹部,象征了无数次剖腹手术的疵痕显露出来。装点着伤痕,辉煌的银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裸露出一身妖艳的雪白肌肤,玛格达莱娜压到了米拉娜身上。
有如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可人,心焦如火的她顺从欲望,亲吻如雨点般落下,开始爱抚米拉娜的身体。
血脉偾张的情欲教她浑身颤抖。玛格达莱娜的爱抚仿佛潇潇的春雨,昏沉而失落,又带着几分寂寥。浑然不觉中,幽暗的天色掩埋了窗边,这场无人知晓的情事也尽数遁入黑暗。
第十四场 干涸的胎儿
听到“摇篮”一词时,玛丽安最先联想到的便是母亲的胎内。
密桃罐头般浸泡在羊水中的婴儿,如被脐带束缚的囚犯,迫不及待等候着降生的一刻。而近在咫尺的距离里,还漂摇着另一个胎儿。本就狭小的摇篮,不得不分给玛丽安与莉洁特两人。
然而,不知不觉间,莉洁特却成了个废弃品。连在她身上的脐带断掉的一瞬,在玛丽安脑海中留下了隐约的印象。
莉洁特每天都在发生变异。
肌肤失去热度,变得不再水灵,取而代之是素瓷般的光泽。各处关节逐渐显露出球体形状。原本依赖脐带勉力维生的弱小胎儿,终于成为了强大的非生物。
幼时,玛丽安曾将这段不可思议的幻想视作胎儿时代的记忆,对其深信不疑。随口向人提起,还闹出了好大笑话。眼眸未开的胎儿,怎么可能看见子宫内部的光景呢。许多修女搬出这套说辞,苦笑着想要说服她。说辞看似委婉,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态度。玛丽安的主张由此被彻底封杀,教她生来的内向性格愈演愈烈了。
胎内的幻想被抛弃在忘却的彼方。偶尔会莫名其妙地在脑海里闪过,却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说出口了。结果,这件事就连米拉娜也不知道。部分是因为觉得对方不会相信这般离奇的故事,更多却是因为玛丽安本人也开始动摇,不再相信自己的记忆。
母亲胎内,每时每刻都向着人偶变化而去的,真的是莉洁特吗。如果背负了人偶化命运的人并非姐姐,而是自己呢。如果那些片段并非如她一直以为的那样是自己的记忆,而是莉洁特见到的光景呢。
——你能作为活生生的人类诞生,是因为莉洁特连着你的份,背负了成为人偶的命运。
白天,弗洛里卡转述的这句话,在玛丽安心中激起了一片涟漪。
第十五场 恶之花
夜半,玛丽安套着睡衣,踩一双拖鞋,悄悄溜出了宿舍。提在手里的洋灯点亮黑暗,她把莉洁特抱在手臂间。好巧不巧,不久前在浴场撞到玛格达莱娜那天,也是一模一样的打扮。就连手边带的东西都分毫不差。唯有嵌在夜空的月亮变换了形状。几天前皓然映出赤身裸体的玛格达莱娜的,是一轮满月。今日的却是一弯眉月。
——今晚的月亮,泛着异样的红光,将地上照得一片朦胧。
疗养院隐没在昏沉的夜色中。
米拉娜搬入这处别栋后,玛丽安来探望过好几次。不过带莉洁特一同前来,这还是头一回。理由说不清楚,就连玛丽安自己也没理出头绪。不过想到要让莉洁特靠近人偶化的米拉娜,心里确实有点抵触。现在再回头去看,她多少意识到了米拉娜希望自己能够摆脱对莉洁特的依赖。这么说有几分自卖自夸的意思,但在玛丽安眼里,米拉娜的举动真像在和莉洁特争风吃醋。
今晚的玛丽安心底却别有打算,这才刻意带上了莉洁特。首要目的,是得确认从弗洛里卡那儿听来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她心知自己有点风声鹤唳。就连告诉她的弗洛里卡本人也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想想也不奇怪,毕竟只是根德比恩的一句玩笑话而已。
即便理解这背后的渊源,玛丽安还是没能放弃冒险一试的想法。她想为成为了不变的存在的米拉娜,带来某种新的变化。虽然希望渺茫——但如果莉洁特在玛丽安的人偶化中扮演了防波堤的角色,说不定她也能在人偶化的米拉娜身上发挥什么意外功用呢。
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玛丽安踏入疗养院中。屋内四下无人,万籁俱寂。负责医疗的修女们严守修道院戒律,应该已经早早就寝了吧。
嗒……嗒……——玛丽安的脚步声回荡在石砌的走廊间。夜晚的疗养院笼罩在一片幽暗中,仿佛一座废墟,显得莫名诡异。却反而激起了玛丽安的动力:必须早点把米拉娜从这种地方救出来……
片刻后,她走到了最深处的房间前。门扉紧闭,提灯的火光让房门表面染上橙色。突然,房门另一侧传来啪嗒的响动。玛丽安肩膀颤了颤,对自己说那只是风声。接着又听见啪嗒一声——若是风声,未免也太突兀了。难道有老鼠在乱窜吗。她战战兢兢地把耳朵贴到门上。一侧脸颊感受着古旧木门的触感。
房门另一侧,有什么东西。她听见某物不断蠕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紊乱的喘息间夹杂着女人的声线。绝不可能是误入疗养院的动物——那显然是人类的气息。
那时,玛丽安心里升起的不安里,还混杂了几分期待——难道米拉娜的人偶化有所好转,醒过来了?她迫不及待地推开木门。举起提灯。灯光照亮了墙壁侧旁的病床。
“米拉娜!”
好像注意到母亲迟迟未归的雏鸟,发出急切的啼鸣。玛丽安大声呼唤道。
仿佛巨蟒抬头,丰盈美艳的女人自床上起身。同时,一阵气味扑入玛丽安的鼻腔。那是混杂了背德与颓废,教人脊背发凉的浓郁腥臭。玛丽安一阵犯怵,似乎误入了什么绝不可踏入的异境。
提灯从她手中落下,玻璃碎裂,四散在地面上。却迟迟不熄,火光煌煌燃烧在玛丽安脚边。
“院长……不,玛格达莱娜小姐?”
玛格达莱娜一言不发,把空虚的眸子转向玛丽安。脸颊上,肩膀前,胸前与身后——粲然的金发凌乱披散,四处牵挂。好像刚从可怕的食虫植物的花蕊中脱落,身体赤裸湿润,却又极尽淫靡与凄艳,散发着几乎教人反吐的浓烈气味。簇拥装点在腹部疤痕四周的银饰,有如锦蛇的鳞片,反射着濡润的光泽。她举起手里的物件,在脸颊上摩挲。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的玛丽安倏地一悚,差点昏倒过去。仿佛莎乐美公主爱抚约翰的首级——玛格达莱娜手里把玩着的,竟是米拉娜的头颅。
非但如此,她隐约看见那可怕的妖女微分的唇齿间,竟然咬着一只义眼。那看似玻璃珠的东西,正是米拉娜的眼球。玛格达莱娜剜出了米拉娜的眼睛,吸吮糖果般地吮吸那枚眼珠。若活生生的人类被挖出眼睛,定是一幅血淋淋的图景。米拉娜却不同。她空荡荡的眼窝四周没有半滴鲜血。
“啊啊,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就连不晓娼妇一词个中含义的玛丽安,也本能地察觉到了玛格达莱娜犯下的罪恶之深重。为博偏爱人偶的母亲欢心,米拉娜主动将肉体化作了人偶。玛格达莱娜却沉溺在米拉娜的肌肤间。她用以回应女儿的并非母亲的慈爱,而是魔女的亲吻。是妖妇的爱抚与毒妇的喘息。
见到如此凄惨的画面,一时不能接受的玛丽安,唯有呆滞注视着玛格达莱娜。眼前的女人已然不是她熟识的修道院长,亦不再是在浴场邂逅的,月下的那位母亲了。
米拉娜倒下后,玛格达莱娜同样频频前往疗养院,殷勤不输玛丽安。从她的献身中,玛丽安感受到几丝母亲的真心,也发掘出了赎罪的意愿。以为一度犯错的玛格达莱娜,终于悬崖勒马,复归正道了。
然而,眼前永不餍足的玛格达莱娜,却如何也不能与往日的印象联系起来。莫如说根本不似人类——人类绝做不出玷污侵犯女儿的勾当。
如果不是人类,那又是什么呢。
——恶魔。
脑中闪过这个词,玛丽安尖叫出声。有如歌剧中的“狂乱场景”,踉踉跄跄,扯着莉洁特的脚踝,当作钝器竭尽全力砸了下去。把长久陪伴身边的姐姐当作钝器使用,绝非玛丽安平日会生出的想法。此刻却没有分毫愧疚——只要能殴打玛格达莱娜,用什么都无所谓。(注:“狂乱场景”常见于十九世纪的意大利歌剧中。以狂乱而繁复的咏叹调表现角色的疯狂。多尼采蒂作曲的《拉美莫尔的露琪亚》就以其中的“狂乱场景”而著称)
人偶的躯壳猛撞在玛格达莱娜的额角。“哐”——一声沉闷的声响后,莉洁特的身体陶器般地裂成碎块。细小的碎片宛如星屑四散飞舞。断裂的四肢一个接一个落下,炸裂似的摔得粉碎。
挨了一下,玛格达莱娜上身不稳地晃晃,满头是血从病床上跌了下来。米拉娜的头颅从她手里滑落,仰面静止在了床铺上。原本含在嘴里的眼珠,则落在地板间骨碌碌地滚个不停。
之后,玛格达莱娜就不再动弹了。
只是躲闪过去,在她应该不难,玛格达莱娜刚才却没有半点要躲开的动作。是将玛丽安突如其来的暴力当作神罚欣然接受了吗。还是说她早已丧失了识别攻击避开危险的动物本能?
“我……我…………”
指间残留着杀人的触感,玛丽安呆然立在原地。对将莉洁特视作姐姐的她而言,这实在是双重的打击。
她像断了线的人偶似的低下头去。映入眼中的,是倒在地板上仍燃烧不止的提灯。
灯油好似水洼向四下蔓延,赫赫的火光愈发炽盛。如果能把这一切都烧成灰烬,该有多好啊……头脑里充斥着这般自暴自弃的想法,这时,异变发生了。
“……怎么回事?”
她紧盯着刚才施展暴力的右手。一阵坚硬的感触逐渐攀上自己的皮肤表面。
涌上来的恐惧,转眼便被无比的安心感所取代。
——啊啊,原来如此。弗洛里卡没有骗人。莉洁特姐姐碎掉了——替我背负了成为人偶的命运的姐姐死了,那我……
皮肤的硬化现象以右手为起点渐渐扩散。血液阻塞,五感也陆续丧失。
玛丽安品尝着此刻莫名愉快的感受。
“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她高声笑着。自己终于可以陪伴在米拉娜身边了。她要去迎接米拉娜。如今米拉娜便是她的全部。再会之后,两人又将一同起舞。那将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双人舞……。
右臂已近乎完全异化。球形关节逐渐出现在手腕、手肘与肩部。她决定赶在全身都变成人偶前,实现自己最后的愿望。于是缓缓起身,怀抱着踩踏莉洁特碎块的罪恶感向前迈步。每迈出一步,人偶化都在愈演愈烈。
紧接着右臂失去了知觉,伴着关节被强行拉断般的不适感,熟悉的球体显露出来。
“再快点……趁腿还没有完全硬化……”
她离病床越发近了。终于,精疲力竭地倒在米拉娜身上。人偶化已经波及玛丽安的躯干。两人皮肤相触,发出陶瓷相撞般哐当的清脆响声。
“我爱你……米拉娜。”
这便是玛丽安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弗洛里卡对熬夜已经习以为常。平素都藏在锻冶场里打发时间,唯有那晚莫名挂念米拉娜的身体,一直走到了疗养院附近。不过她也以为探病不似自己的作风,便远望着疗养院别栋,心底一半困惑一半羞耻地四下踱步。
好不容易按捺下探望的念头,转身将要离去,却隐约听见了谁的尖叫声。要说是错觉,那声音又未免太有现实感,而且还是从疗养院那边传来的。她感觉不大对劲,就停下脚步。这时便注意到了疗养院的窗户正被火光染得通红。
弗洛里卡仓惶地冲进去时,玛丽安已经彻底变成了人偶,怀里还紧紧抱着米拉娜,像要从火焰中保护她。那是一幅多么美丽,却又惨不忍睹的画面啊。发现米拉娜身首异处,还被剜出了一只眼睛,弗洛里卡眼前遽然一暗。就连过去毁坏了无数人偶的她,也不得不感觉太过凄惨,甚至心生出难言的愤怒。
“……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在火势没有蔓延开来。她穿着厚底靴,反反复复,拼死地踏灭了火焰。
突然,床下有人骤地站了起来。把向来镇静自若的她吓了个半死。
弯月投下血红而纤细的月光,落在那状若疯癫的妖妇身上。额角划下来一道血痕,但似乎伤得不重。纤弱的玛丽安到底没能杀死玛格达莱娜。
“你……还好吧?”
弗洛里卡半是下意识地开口发问,女人却没有回答。与那丰盈妖艳的身体相反,玛格达莱娜脸上现出幼童般天真无邪的神色。仿佛幼女的灵魂钻进了毒妇的躯壳之中,教人感觉无比割裂。她如此纯洁,又因纯洁而扭曲。在僵住动弹不得的弗洛里卡身旁,她茫然地歪一歪头,稚气地问道:
“……姐姐,你是谁?”
于是玛格达莱娜嗤嗤地发笑了。仿佛坛中盛放的花朵,那疯女人的讥笑声在黑暗中不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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