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

  「早安,峰雪同学。」

  「早、早啊。」

  一如往常,总是在迟前前夕才出门的峰雪被突然现身的班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峰雪和牧本平时在上学途中遇见的地点还在更前方,也就是说牧本是在这里等峰雪来。

  不只如此。

  牧本的眼里充满光芒,双颊泛红,看起来格外可爱。

  喔!难道我的春天终于来了吗?峰雪的脑里进行着天马行空的思考。

  「那个……峰雪同学?」

  「干嘛?」

  虽然声音听起来温柔,用字遣词却很粗鲁。

  「你和九门同学是青梅竹马吧。」

  峰雪的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那是当然,我们可以说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

  为了消除那股感觉,峰雪语气坚定地回答。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九门同学到底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孩呢?」

  「……!」

  峰雪的表情在一瞬间产生复杂的变化。

  伤心地想要哭泣的表情。

  忍住心中痛楚的表情。

  痛下决心,做出定夺的男人表情。

  「牧本……」

  峰雪十分清楚,至今九门克绮踩到地雷的次数就等于自己帮忙调停的次数,但是无论他多么努力,踩到的人和被踩的人,双方心里总是会不好受。

  「昨天我邀九门同学去约会。虽然我们接了吻,但是他却说他现在没有恋爱的情感。」

  她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说完。

  「是、是这样啊?」

  就连峰雪也不禁动摇了。

  「我很清楚这只是因为九门同学讲话太过直接,所以我才会来问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峰雪皱了皱眉头。

  事实上,九门克绮非常受女孩子欢迎。

  他长得帅加上头脑又好,运动神经也不差,给人脱俗又英俊的感觉……只要他不开口的话。

  到目前为止,大多都是对九门抱有幻想的女孩子们,对他展开追求之后造成原先的幻想破灭;再不然就是因为他那过于正直的言行造成对方的误解。

  但是眼前这个恋爱中的少女(不用怀疑,现在的班长看起来真的就是这样)明知九门克绮的本性,仍然没有退缩。

  ……这两个人也许是天生一对。

  在未来的人生里,九门克绮能遇到几个这样的女孩子呢?这也许是他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听我说,牧本。那家伙并不是当恋人的料,他只是个怪人。虽然只有一个字不同,意思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怎么这样说他呢?九门同学也有属于他的优点啊。」

  她是认真的,峰雪感受到了。

  好吧,既然如此,男子汉峰雪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

  峰雪用手拍了一下胸脯,就在这个时候……

  「早安,峰雪、牧本同学。今天来得有点晚。」

  本人非常巧合地在两人面前登场,峰雪急忙假装咳嗽掩饰过去。

  「那个,九门同学。」

  「什么事?」

  「九门同学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呢?」

  「你所谓的喜欢,指的是构成恋爱关系的喜欢吗?」

  牧本用眼神阻止了正要开口的峰雪并继续说:

  「哪种喜欢都可以,只要是让你觉得想要跟那个人一直在一起的就好。」

  「嗯……」

  九门克绮沉思了一会儿。

  「我不太擅长和人长时间相处,我比较喜欢独自一人。」

  「……那如果是想要主动见面的人呢?」

  「那是恒等式。不管对方是什么人,都会有主动去见他的时候。」

  「嗯……那想要加深关系的人呢?」

  牧本差佐绘没有就此挫败,恋爱中的少女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对象不限于女性,只要是有心研究学问的人……」

  牧本点点头,因为她的成绩本来就不错,或许这和研究学问的意义有点不太一样,不过努力一下应该可行。

  「还有嗜好相同,或者是值得信赖的人。这方面也是不论男女皆可。」

  「这样啊。那九门同学的嗜好是什么?」

  「读书,或者是藉由读书来探讨人类的心理,也就是一般所说的填补不足吧。」

  九门的表情出现一点微妙的变化,牧本认为那应该是他在开玩笑时露出的微笑。

  「原来如此,那你都读些什么书呢?」

  「那要看当时我想要探求的感情,比方说我最近对恐惧较有兴趣。」

  「像是恐怖小说之类的作品吗?」

  「那也算在内。」

  牧本赶紧在脑海里找出一、两个恐怖小说作家的名字。

  「例如史蒂芬·金吗?」

  「我记得他好像是现代的作者吧?」

  「嗯、嗯,他现在也还在写小说。」

  「因为我是照着历史上的先后顺序读下去的,所以似乎还没有读到有关他的著作。我目前接触的有『霍华·菲力普·洛夫克拉夫特』、『罗伯特·E·霍华』、『凯萨琳·露希尔·亚姆』、『亚瑟·玛肯』等人的作品,他们的书都十分有趣。」

  「喔……」

  九门越说越快,牧本只好拼命记下这些从未听过的人名。另外,「亚瑟·玛肯」是谁啊?不是朝松健(注:朝松健(Asamatsu Ken)日本神怪小说作家,笔名的由来取自亚瑟·玛肯(Arthur Machen),两者的日文发音十分相近)吗?

  「那牧本的兴趣是什么?」

  「咦?我吗?」

  「是的,我想知道我们有没有嗜好相同的部分。我认为嗜好相同的话有助于加深两人的关系,反之则可以藉由这层关系互相扩展彼此的知识。」

  「嗯……」

  牧本绞尽脑汁搜寻记忆,她知道自己正羞得满脸通红。牧本并没有特定的兴趣,更别说要比九门更精通了……

  「喂,克绮。」

  「什么事,峰雪?」

  「你知道你刚刚的话听起来就像『带一个比我博学的人到我面前来』一样吗?」

  「唔……」

  九门低头沉思的侧脸,看在牧本眼里只觉得威风凛凛。

  「或许听起来是这样,不过,如你所知,我对于常识的认知十分贫乏,不了解的事物仍然多不可数,例如……」

  「咦?是什么?」

  「银河刑警贝武夫之类的。」

  「啊!嗯。」

  「你、你刚刚说银河刑警贝武夫?」

  这时出现了出乎意料的反应,峰雪的眼神突然充满活力。

  「是啊,之前在游乐园看过他的表演。」

  「难、难道是『历代英雄共聚一堂!』吗?可恶,已经开始了吗?」

  峰雪看起来十分懊悔。

  「想知道贝武夫的话就找我──」

  「只要向峰雪询问就好了吗?」

  瞬间,现场的气氛僵住了。当然九门克绮并没有察觉,这是峰雪和牧本的眼神在半空中进行刹那的交会而产生的结果。

  「不不不,我对这种东西只能说是一知半解。」

  「嗯……那就没办法了。」

  「我、我还满熟悉的。」

  牧本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开口了。

  「真的吗?」

  克绮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那么恐惧的相关研究就先停止吧,下一个题目是希望与憧憬。如果要研究这方面的历史,早期的作品有……」

  「不、不用研究早期的作品吧?」

  「是这样吗?」

  「如果想要了解现代人的想法,我觉得从最近的作品开始钻研会比较好。」

  九门恍然大悟地睁开眼睛。

  「这样似乎也有道理。」

  「对啊,像是英雄影集就不错啊,譬如贝、贝武夫之类的。」

  「我说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就快要迟到了啊。」

  此时峰雪出言相救。

  「啊,再不快点的话……」

  「快走吧。」

  三人赶到校门的时候,正好只要再慢一分钟就迟到了,牧本一边听着梅尔奎亚利神父的说教,一边沉浸在与九门共处的幸福感之中。

  -2-

  「怎、怎么办~~」

  第二节下课,地点是走廊。

  牧本正在向峰雪哭诉。峰雪虽然有点心动,但是为了好友,也只好将机会拱手让人……

  「其、其实我对这类作品根本不懂~~」

  「你家有DVD播放机吗?」

  「有是有……」

  「那我把DVD合辑借给你,顺便把资料集也拿回去看。」

  「谢谢你。」

  「没什么,这也是为了克绮,能和那家伙这么谈得来的女性可是千载难逢。」

  峰雪拍了一下手。

  「那家伙就拜托你了。」

  「嗯、嗯,谢谢你。」

  牧本小声回答后吸了口气,接着用平常的声音说:

  「交给我吧。」

  牧本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峰雪被吓到了,他没想到班长也会露出这种笑容,这大概也可以称作希望与憧憬吧。

  到了放学。

  「嗯?牧本同学,你要去哪里?」

  「我、我要去峰雪同学家一趟。」

  峰雪心想,看起来那么能干的牧本意外地不擅长说谎,这一点或许也和克绮很合得来。

  「唔……你们两个在交往吗?」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笨蛋!」

  峰雪赏了九门一拳。

  「峰雪同学,不可以动粗!」

  看到牧本露出像是要保护九门般生气的脸孔,峰雪觉得现在的情况有点讽刺。

  「没错,你太粗暴了。」

  「但、但是九门同学也应该要……」

  「要什么?」

  一被那双瞳孔注视,牧本就会被吸引过去。即使如此,她仍旧努力在脑中进行模拟对话。

  计划1。

  「多少注意一下气氛比较好喔。」

  「空气主要是由氮和氧组成的混合气体,要读取那些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

  计划1,放弃。

  计划2。

  「多对人类的心理进行考察比较好喔。」

  「我时常针对人类的心理进行思考。那么,我希望你能够详细并清楚地分析,现在这个情况下我们的心理变化。」

  计划2,放弃。

  计划3,实行。

  「什、什么事都没有。」

  「唔……也就是说,峰雪是个会无缘无故使用暴力的男人。」

  「那、那个……」

  「我说克绮,突然过问别人的感情问题会让人觉得你很没礼貌。」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刚刚的发问有失礼数?」

  「就是这样。」

  「请接受我的道歉。对不起,牧本同学。」

  「没、没关系,九门同学没有恶意。」

  「即使没有恶意,我发言失当仍旧是事实,道歉是应该的。」

  「对了,你还没有向我道歉吧?」

  「发言失当的部分我会道歉,但是应该可以跟你揍我的那一拳打平吧?」

  「那叫做吐槽!是肢、肢体语言的一种啦!」

  「所谓的语言,如果不传达给对方知道就没有意义了。从这点来看,你所谓的肢体语言似乎有问题。」

  「你们两个,吵架是不对的。」

  「是他一直挑我的语病!」

  「我可没有跟他吵架,我只不过是挑出峰雪用字遣词上的缺陷罢了。」

  九门朝向牧本的方向说道:

  「先不管那些。我怕又会产生误解,所以这次我想试着用不失礼的方式询问。究竟你们两个……」

  「「我们没有在交往。」」

  两人异口同声。

  -3-

  「好长的围墙啊。」

  牧本忍不住发出感叹。

  「还好啦,因为我家也算有段历史。」

  「咦?」

  「这里是护藤寺。我家就在这里面。」

  「这、这样啊。」

  虽然早就知道他们家是寺庙,但是没想到竟然那么大。

  「不过我的房间离这里很远。」

  「原来如此。」

  沿着围墙走下去,可以看到一扇木门,走过木门还可以看到一栋不大的房屋,与其说是房屋,不如说是小木屋。

  「虽然我很想让你在这里看,但你是想带回家熬夜看完吧?」

  「嗯、嗯。」

  「那你等我一下。」

  峰雪推开木门,里头是一座石造庭院,地上布满石砾,中间还有几块踏脚石,峰雪打开小木屋的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传来翻箱倒柜和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接着是东西掉落的巨大声响。

  「峰、峰雪同学?」

  「我没事!」

  屋内传来峰雪的声音,就在牧本越来越担心的时候,峰雪打开门走了出来,手上还抱着一个巨大的购物袋。

  「刚、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啦,只是……有座山塌下来了。」

  牧本决定不去过问塌下来的是什么山。

  「这个,里面装了什么啊?」

  「银河刑警贝武夫全51集的DVD合辑。其他的是写真集和资料集、考察书、名场面集等等,还有相关的DVD。」

  考察书……居然连这种东西都有。

  牧本有点退缩了,她有一种原本以为只是一滩小水洼,踏进去之后才晓得原来是无底沼泽的绝望感。

  「你拿得动吗?」

  「我试试看。」

  「小心一点喔。」

  「唔~~~~」

  牧本用两手使劲抱着,很重,真的很重!

  她觉得手臂好像快被拉长了。

  「喂,你还好吧?」

  「没问题,这点重量我还拿得动。」

  去掉DVD合辑不算,袋子里几乎都是纸张,堆满纸张的购物袋自然十分沉重。

  「是吗……别太勉强了。」

  「没问题的,真的很谢谢你。」

  牧本没有空着的手可以挥,只好点头表示感激。

  「好好加油吧!」

  峰雪潇洒地转过身举手道别。

  牧本对着背影点点头,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手上抱着沉重的购物袋,脚下慎重地踏着步伐,慢慢地、慢慢地前进。

  虽然离自己家还有好一段距离,但是牧本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4-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

  牧本一一确认DVD合辑的内容,一共51集……也就是说,如果一集是30分钟,全部看完的话要花25个小时,一天之内是绝对不可能看完的。

  牧本快速翻过剧情解说后,立刻开始播放DVD的第一集。

  ──抬起头、挺起胸,眼泪深处蕴含的是鲜红滚烫的血。

  她一边听着强而有力又令人怀念的主题曲,一边翻阅故事大纲。

  看了考察书才知道,银河刑警贝武夫是系列作的第二部,艰涩的内容似乎在当时引发了不少话题,例如不像英雄的英雄、令人心痛的角色死亡场面、接踵而出的奇特设定,以及至今仍备受争议的最后两集。

  虽然不太记得剧情,但是当时「复杂难懂的故事」,还有「努力的平凡人」的感想似乎是正确的。

  牧本用心地边看DVD,边读考察书。

  当她回过神时,已经是夜深人静、再不睡觉就会影响作息的时间了。

  正准备要就寝时,牧本微微一怔。

  说到自己原先的目的。

  只是想谈一场普通的恋爱,想做一些普通高中生会做的事情。

  ──但是仔细想想,熬夜看整晚的英雄影集,好像不是一个恋爱中的少女会做的事。

  牧本不由得苦笑。

  如果对象是九门同学,是不可能谈得成「普通的恋爱」吧,不过「特别的恋爱」听起来也很响亮。

  这份喜欢九门同学的感情是真实存在的。

  就在牧本进入梦乡时……

  她的手机响了。

  -5-

  炽者十分焦虑。

  任何事都有所谓的适性。

  又湿又暗的下水道是他最讨厌的地方,因为这里和他从前居住的贫民窟极为相似。

  「潮湿的地方真是讨厌。」

  充满外国人腔调的声音在下水道回响。

  还有另一个声音,那是像牛叫声的低沉怒吼。

  炽者的指尖闪了一下。

  雷射光是无法用肉眼辨识的,从侧面也一样看不到集中成一直线的光束。

  能看到的只有鱼人形状的火把而已,鱼人像是在跳舞一样手脚不停乱挥,接着扑通一声倒地不起。

  而且不只一只,而是高达数十只。

  没有问题,命令是将鱼人全数歼灭,好像是鸟贺阳的上司下的命令,说是要排除不确定因素还是其他原因。

  眼前有无数的冰柱迎面而来,这也没有问题,自己做过反魔力处理,碰到身体的冰柱会变回清水一途。

  「Surrender!You fool!」

  攻击方式改变了,鱼人突然改用大量的水泼向炽者,弄得他全身湿淋淋的。

  第二次、第三次。

  炽者提高全身的温度将水分蒸发掉,然后以火焰对抗不断进逼的水墙。

  不久之后,周围充满湿气,蒸发的水分化做浓雾充满整个下水道。

  从炽者指端射出的火线变得看得见了。

  浓雾造成光线折射,这也代表威力遭到削减。

  而洪水无止尽地不断涌出。

  「Holy shit!」

  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是现在自己节节败退,雾越来越浓,水位也越来越高。

  该怎么做?逃跑吗?

  但是,逃跑是不被允许的。

  持续闪烁的白色光线、全身冒出火焰的男人、不断冒出黑烟的鱼人焦尸。

  被火光笼罩的下水道有如地狱。

  炽者满身是汗,虽然他可以忍受高温,但是湿气另当别论。

  他能做的只有往前不断地射出光线。

  ──干脆改用近身战好了。

  正当他这么想的同时,脚下……水底有一个影子快速游过。

  ──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远方突然溅起一片水花。

  深红色的人型不禁让人以为那是在跳舞的海星,她的手脚在空中做出美丽的舞姿,暗蓝色的血随着红影划过的轨迹不断飞溅。

  七颗鱼人的头也随着她的身影一同落到地面。

  「Hey!救兵来了。」

  炽者的嘴角浮出笑容,他停止狙击转为专心防守。

  人型……凡提丝蒂卡不断挥舞着没有关节的手脚,每当她向前一步,鱼人的头、胸、手脚也随之飞散。

  那幅情景美得让人目不转睛,或者可以说是一段强悍无比的舞蹈。

  炽者静静地看着她。

  感觉好像过了很久,但是实际上才过了五秒钟左右。

  凡提丝蒂卡的动作停下来以后,炽者开始犹豫该对她说什么才好。

  总之他先咳了一声。

  沾满暗蓝色血液的面具往这里注视。

  「Thanks,你救了我一命呢!」

  凡提丝蒂卡不发一语地转身就走,炽者也跟在她的后头。

  双方似乎没什么交集。

  平时都被关在实验室里,只有战斗时才能见面。

  但是,今天的凡提丝蒂卡似乎和平常不太一样。

  「哟,最近有什么烦恼吗?」

  话才刚出口,炽者马上觉得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身为实验室的白老鼠,怎么可能没有烦恼。

  更何况,说到那些科学家解决实验体们口中『烦恼』的方法,不是改开别种药物,就是直接丢弃,如此而已。

  凡提丝蒂卡像是要将沾在面具上的血甩干净似地摇摇头。

  或许是自己的错觉吧,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在流泪。

  确认下水道的地图后,炽者很快就发现暗门的所在地,上头似乎被施了幻象之类的障眼法,不过炽者一碰就消失了,炽者用手指发出光芒充当火把,探头看了里面一下。

  「Oh suck!小姐,你在外面等一下,后续作业就由我来吧。」

  墙壁也好、天花板也好,绿色的鱼卵布满整个房间,炽者不禁想起从前看过的科幻电影,而且这些卵几乎都腐烂了。

  地板上有一堆白骨,是人类的吗?还是鱼人的?不管是谁的,炽者都不想确认。

  炽者压抑住将把全部化为灰烬的冲动,他拿出塑胶袋把可以当成样本、较为健康的鱼卵装进去。

  这个名为东京的地方,原本好像是个不输给威尼斯的水上都市,人们利用河川往返于各处。

  在那个时代,人们还十分敬畏居住在美国河川的鱼人。

  随着时光流逝,人们开始掩埋河川造地,现在俨然成了一座水泥丛林,潜伏于水底、浸在工业废水中的鱼人们渐渐发狂,甚至开始会袭击人类。

  ──早点离开不就得了。

  炽者忍不住在心中抱怨。

  不过,鱼人也是不得已的吧。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祖先流传下来的土地遭受工业发展的侵袭,这种事在人类世界也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

  每次总会发生战争、侵略、蹂躏,不断重复。

  炽者耸耸肩。

  「反正就是这样。」

  然而自己只是只白老鼠,白老鼠是不需要思考的。

  将较健康的卵和一些白骨当成样本收进塑胶袋里后,炽者叹了口气后将一切烧成灰烬。

  熊熊烈焰造成的气流将骨头与灰一同吹起。

  剩下的只有烤成焦黑的墙壁。

  「Ok!Come here now.」

  炽者转头对凡提丝蒂卡说。

  满身是血的凡提丝蒂卡默默地迈开脚步前行。

  走到通道的尽头,眼前出现一片美丽的湖泊,壁面散发着微弱的亮光,这下子就不需要炽者的照明了。

  根据情报,这里应该有一只鱼人的头目,用蚂蚁来比喻的话,等于是女王蚁般的存在。

  如果比刚刚的鱼人更为强悍的话……想必和自己的适性也好不到哪里去。

  「全靠你了,凡提丝蒂卡。」

  凡提丝蒂卡无言地点点头。

  她在战斗的时候几乎不开口说话,即使想要跟她亲近也从来没有顺利成功过,也许是投药量太多,才会连她的性格也抹杀掉,变成单纯的机械。

  要是没有药物的效果,她的性格说不定……会比现在还要温柔、在实验体当中,疾星就是这样子。

  反过来说。

  不依靠药物处在这种地狱,还能够泰然自若的自己也不太正常。

  炽者如此自我解嘲,就在此时……

  原本平静的水面在一瞬间染成红色。

  血红色的水面快速膨胀,形成一颗跟屋子一样大的球体,紧接着球体炸裂来来。

  溅起来的水或许有毒……就在炽者奋力将水蒸发掉的同时。

  站在一旁的凡提丝蒂卡正微微地发抖。

  ──牧本美佐绘记忆中关于姊姊的回忆相当少,而正因为稀少,才显得珍贵,其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和姊姊一起去水族馆。

  绘本被爸爸撕破的那个礼拜,冬姊(现在回想起来,那次应该将姊姊的零用钱全花光了吧)带我去水族馆玩。

  目的当然是去看海豚表演,多亏冬姊占到第一排的位置,我才能近距离观赏海豚。

  海豚们整齐地排成一列,然后跳跃。它们还表演直立着身体游泳、跳进吊在空中的圆圈等节目,到了最受瞩目的大跳跃时,海豚们跳起来的高度令人难以置信,而就在它们入水的那个瞬间……

  我被溅起来的水花泼湿,开始放声大哭。

  冬姊那时心急的表情,还有她用一样淋得湿答答的衣服为我擦脸的事,到现在我依然记记犹新。

  因为她慌张的样子看起来很有趣,最后我忍不住破涕为笑。

  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哭出来,或许是因为那时才五岁的我有想要表达的东西,但是那个想法实在过于庞大,年纪还小的我还不懂得该如何表现的缘故,才会使劲地哭泣吧。

  化作言语的话,也许是「谢谢」,也许是「我好高兴」,要是那时能说出来就好了。

  场景回到下水道深处,鱼人的栖息地。

  原本浮在湖面的巨大水球破裂了。

  里头出现了一条巨大的人鱼,上半身有着女性的外观,下半身则是有一艘船那么长的鱼尾巴。

  人鱼流下鲜红色的眼泪,两手像是在保护什么似地抱在胸前,并且怒视着两人,怀中的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卵,看得出卵里的胎儿正在活动手脚。

  在那一瞬间,凡提丝蒂卡将眼前的人鱼与冬姊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巨大的人鱼挥着手并唱起歌,湖水随歌声而起,化做五根冰柱向两人袭来。

  炽者将其中四根击落。

  最后一根不偏不倚的击中凡提丝蒂卡的胸口。

  「Hey!凡提丝蒂卡?」

  凡提丝蒂卡身上也施有反魔力处理,即使如此,飞来的冰柱是由水组成,本身并不带任何魔力,只是单纯的物理现象。

  不过她本身持有的超软体能力就算受到冰柱攻击也不会有事,就像现在一样,她的身体像是橡胶般将冰柱挡下,并且弹了回去。

  但是不可能完全不痛不痒。

  为什么她不闪避这种简单的攻击呢?

  「Are you ok?」

  就在说完话的同时,炽者发觉她的肩膀正在不停地颤抖。

  「Flame on!」

  大喊的炽者全身被火焰包围,并且立刻与凡提丝蒂卡拉开距离。

  失控。

  他目睹过好几次因为改造产生的影响,或者是用来洗脑的药剂引发的实验体失控,一旦出现这种状况,失控的实验体将会变成为周遭一切带来毁灭的凶器,毫无例外。

  即使拉开距离,只要凡提丝蒂卡将手脚伸长,炽者还是会在瞬间被切成碎片。

  但是出乎炽者的预料之外,凡提丝蒂卡只是不断发抖,没有攻击的迹象。

  从面具里流出来的是……眼泪?

  「喂!你怎么了?」

  就在炽者想要靠近她的时候,深红色的长鞭掠过他的鼻子。

  没有受伤,她手下留情了,只要再多个五公分,自己的头大概就会被削掉一半。

  就在炽者停下脚步的时候,凡提丝蒂卡突然转身跑走。

  「不会吧,凡提丝蒂卡……」

  炽者小声地抱怨。

  然后将人鱼射来无数冰枪全部溶解。

  「本部?本部?」

  他试着用无线电联络,但是听到的只有杂音,也对,这里是地下洞穴的深处,无线电是无法使用的,既然如此,只能忠实地执行命令了。

  「Mission是歼灭鱼人以及取得样本,并没有制止凡提丝蒂卡这一项。」

  哗啦一声,湖水在瞬间高涨,人鱼乘着一道巨浪袭击而来。

  「Ok girl!Let's party!」

  炽者全身冒出火焰,冲进海啸的正中央。

  -6-

  「已确认炽者归还,生命讯号逼近危险范围。」

  「马上准备救护车,还有,可以把无线电接上吗?」

  鸟贺阳面带微笑,干练地进行指挥。

  「我可爱的炽者,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Doctor,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先说好消息吧。」

  「Mission complete。样本已经收集完毕,鱼人以及鱼人皇后全部处理掉了。」

  「哎呀,干得好。」

  鸟贺阳的语气像在夸奖宠物。

  「那坏消息是什么?你伤得很重的这件事吗?」

  「不,是凡提丝蒂卡逃走了。」

  鸟贺阳一瞬间呆住了。

  「你说什么!」

  然后歇斯底里的大叫。

  「追踪所在位置!发出回归信号!你为什么没有去追她?」

  「在狭窄的地方她比我强多了,出手的话我会输,所以我选择优先执行任务。」

  「真是的,我说炽者啊,我知道你很诚实,可是如果你太调皮的话,小心我把你送去再调整唷。」

  无线电另一端传来恐怖的话语。

  「Doctor,我只是照任务的优先顺序来采取行动,凡提丝蒂卡的逃脱又不是我的错。」

  「说得也是,不过你的死脑筋非弄得柔软点不可。我这里有些好药,等等来试试吧。」

  「……是吗……那真是……cool……」

  「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炽者失去意识,似乎是重伤的缘故。」

  「真是的,急救部队在做什么啊?就算是半成品,弄坏的话还是很头痛啊!」

  「鸟贺阳。」

  「谁呀!」

  反射性地大叫一声之后,鸟贺阳才发觉自己的失言。

  「社、社长……刚刚那是……」

  「将现况简洁地报告给我听。」

  带着贴身保镖出现的神鹰社长静静地下令。

  「那、那个,就是……」

  脑中浮现出各种可用的藉口,但是社长说过要简洁地报告,鸟贺阳仅剩的理性还能够理解这句话。

  「凡提丝蒂卡……逃脱了。」

  「是失控吗?」

  「不、不是的。」

  「原因呢?」

  「不、不是我们实验室的错,我们每天都有喂她吃药,也有固定进行谈话,一定是警备部那群家伙做了什么多余的……」

  神鹰摆了摆手,保镖立刻扣住鸟贺阳的双臂,在她出声之前将嘴巴捂住,并且带离研究室。

  「副部长呢?」

  「我在。」

  胸前挂的名牌上写着「中」的男子向前站出一步。

  「原因目前不明。」

  「现在可行的处理方法呢?」

  「她逃到地面上了,但是还收得到拘束服发出的电波,仍然可以进行位置确认及爆破。」

  「有可能活捉吗?」

  「就算动用社内的机动部队……也只能勉强拖住她而已。」

  「二十四小时内可以使用的实验体呢?」

  「现在几乎都在调整中……立刻出动恐怕会引发失控。」

  「几乎是指?」

  「只有炽者可以出动,但是要花费时间进行治疗。」

  「那就用他,尽量迅速。」

  「是!」

  -7-

  一台响着警笛的救护车在深夜飞驰到某个地方。

  一名金发男子倒在地上。他的背上满是伤痕,右脚则是几乎断裂。

  一群白衣男子走下车,迅速地将他抬上担架,救护车的后门一打开,瞬间出现一幅奇异的光景。

  一个金属水槽几乎占满整台车的空间,里面还装满绿色的液体,白衣男子们小心地将患者放进水槽内。

  原本像是死了一样的伤患突然开始猛烈地挣扎。

  不过那只是白费力气。

  就在男子想爬出水槽之前,金属制的遮罩关了起来。

  不久之后,摇晃水槽和敲打遮罩的声音也都安静下来。

  「麻醉完毕。」

  水槽的遮罩再次打开,白衣的男子们将管线一一接在炽者身上。

  然后再度关闭遮罩。

  狭窄的车内除了水槽之外,还放置着许多仪器。

  「生命反应微弱。」

  「继续进行等级4的神经刺激。」

  「确认α波增大,心跳维持在每分钟二十下。」

  「继续刺激,注入四公克的硫羟胺酸(注:化合物硫羟腔酸(thiotimoline)。是科幻小说作家以萨·艾西摩夫笔下的虚构物质)。」

  「β波增大,他要苏醒了。」

  水槽内的尸体动了一下。

  「早安,炽者。」

  「Good morning,doctor.」

  他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出。

  「好可怜喔,竟然受了那么重的伤。」

  「可以让我先睡个觉吗?」

  「哎呀,这可不行,你得先把凡提丝蒂卡抓回来。」

  炽者叹了口气,从水中冒出几个气泡。

  「少女的心是很纤细的。」

  「所以我才希望你帮我把她抓回来嘛。」

  「我是想尽力去做,只是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

  「哎呀,不用担心。这一点小伤,我马上就帮你治好。」

  鸟贺阳笑着把对讲机关上。

  「ES细胞从三公克开始注射,接着把神经刺激等级提高到6,总之全面提高他的新陈代谢速度!」

  「但是……这样会有失控的风险。」

  「你就当作是在测试耐久度,这次会破记录呢。」

  此时她的话中完全不像之前那样带有情感,在实验体面前的实验者只有冷酷的意志。

  部下们默不吭声地分工作业。

  稍后,水槽内开始发出声响,除了液体沸腾的声音,还有拳头,不对,是用全身去撞击水槽的声音。

  但是鸟贺阳注意的只有仪器上的数字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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