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的地方

    清醒的地方

  我作了一個夢。

  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會作這麼貼近現實生活的夢。

  夢中的我一個人吃早餐、一個人去上學、放學後直接回家。

  然後靜靜地入眠,再度迎接明天。

  照理說這對我這個人類──鮫島聰一郎來說,應該是很普通的日常生活才對。

  但是這個夢似乎有種寂寞,或該說是孤獨感,讓人覺得很痛苦。

  裡面還少了些什麼。

  真是個讓人心焦的夢。

  無論如何絞盡腦汁,夢中的我都追究不出原因何在。

  缺少了些什麼。

  在這個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中,還缺少了些東西。

  應該還有不知不覺間,逐漸在自己心中不斷膨脹擴張的東西才對。

  夢這玩意兒真的很教人心焦。

  越去想就會陷入越深,離真相也會越來越遠。

  同時間又會慢慢地從夢中突然急速冷卻,逐漸遠去。

  所以我就是沒辦法喜歡作夢。

  當努力去回想,而且都快要想起來了的時候,意識就會開始清醒。

  我夢中缺少的東西。

  那就是──

      1

  「唔唔……」

  頭部鈍重的痛楚,讓我從空無一物的黑暗之中醒來。

  還沒時間去回想我剛才作的夢,疼痛就讓我忍不住皺起眉來。

  「怎麼回事……」

  這跟一般的頭痛有點不同。

  比較像是被某種硬物撞擊後,持續轟轟作響般的疼痛,而且痛楚絲毫不消退。我試著想確認傷勢,卻不知為何無法順利做到。

  加上我明明已經睜開眼睛了,眼前卻還是一片漆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似乎還可以正常發出聲音。

  耳朵也能正常聽到自己的聲音。

  也就是說,現在發生在我身上的異狀,就是眼前一片漆黑,和手腳無法自由動作兩點。若要再補充一點的話,嗅覺方面似乎也沒問題。

  因為我一醒來,就立刻聞到一股微微的臭酸味。

  我試著逼自己移動身體,但卻好像有某樣東西在妨礙似地,讓我無法動彈。

  「可惡,看來沒辦法正常行動了……」

  再加上眼前一片漆黑,讓我無法判斷出沒辦法行動的原因。

  我試著用力掙扎,但手腳還是絲毫無法自由移動。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人都醒過來了,卻在一片黑暗當中,全身還無法動彈。

  我至今的人生當中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

  所幸,除了頭感受得到一些疼痛外,其他地方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

  只要身體沒有受到致命傷害,應該都還有辦法。

  還沒搞清楚狀況下,繼續掙扎並不是明智之舉。

  先來回想看看變成這樣之前發生了什麼事好了,應該可以從中得到提示才對。

  印象中,我在失去意識前,是跟好幾個人集體行動的。

  對了……我接受小渚的委託,前往隔壁鎮找藤宮。

  雖然在那裡發生一點小爭執,但還是成功找到藤宮,把他帶回來。

  回家路上,小渚那傢伙說什麼想跟我道謝,硬是抱住我──

  「然後──」

  然後怎麼樣了?

  記憶變得斷斷續續,但我還是拚命回想。

  小渚的笑容、小渚的聲音、小渚的──對了……我耳邊聽到了惡魔的呢喃……

  當我回想起來的瞬間,忍不住怒從中來,全身充滿力氣。

  「惡魔附身到小渚身上了……」

  就我所知,會做這種事的惡魔只有一個。

  那個惡魔之前在學校附在荒崎身體裡時,恣意胡鬧、為所欲為,結果害荒崎差點死掉。

  現在又跟那時候一樣,小渚的身體也有危險。

  這項事實讓我頓感焦急,拚命灌注全身力氣想要打破這個困境。

  「唔……」

  但是,奪走我手腳自由的東西,卻絲毫不動彈。

  看來除了指尖以外的地方,都無法自由行動。

  此時我知道我是被某種硬物綁了起來。

  「我被那個惡魔抓住了嗎……?」

  這麼想是最合理的。

  我受到了某種攻擊,最後被惡魔奪走意識。

  然後惡魔把我帶到這個黑暗的場所,為了不讓我逃走而將我綁了起來。

  我利用唯一可以自由轉動的頭來環視四周,但不管經過多久,眼前景色都是一片黑暗。

  這裡連一絲光線都沒有,儘管眼睛再怎麼習慣黑暗,不管過了多久都只有一片漆黑。

  加上可能是因為我的腳碰不到地面的關係,平衡感也很不穩定,現在我連自己是被綁成直立的還是倒臥的都不知道。

  如果至少能看到些什麼的話……

  只要稍微一鬆懈,我甚至會覺得連被綁住這件事都是我的錯覺。

  我陷入了一種自己的身體在腦海裡不斷旋轉的噁心狀態。

  長時間被丟在這種地方,真的會讓人精神崩潰。

  「混帳!放我出去!」

  我試著朝黑暗大喊。

  我現在能做的,就是使用最能夠自由操控的嘴巴,也就是聲音。

  咆哮聲融入黑暗當中,回響好幾次後,又傳回自己耳邊。

  簡直就像是在洞窟中吶喊一樣。

  「可惡……」

  並沒有聲音回應我,寂靜旋即歸來。

  我該不會就這樣一直被丟棄在這裡直到死去吧……

  現在我還能只是稍微陷入混亂,但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我在生命到達盡頭之前就會瘋掉,變得無法維持正常人類的狀態了吧。

  「喂!都沒有人在嗎?」

  我又試著喊了一次。

  回音當中還是只有我的聲音,連個人的氣息都沒有。

  這下不行了。

  不管怎麼喊叫,都無法解決這個狀況吧。

  既然張開眼睛什麼都看不到,閉上眼也一樣,那不如先閉起眼吧。

  不管怎麼掙扎都無法掙脫束縛的話,那就應該別隨便浪費體力。

  我舒緩全身的力氣,進入放鬆狀態。

  現在只能盡量多保留一些體力,期待有人過來才是上上之策。

  無論出現的是牛鬼蛇神,抑或是惡魔。

  反正絕對不會是什麼好東西就對了。

      2

  在那之後經過了多久呢?

  就在我幾度進入淺眠又醒來、進入淺眠又醒來,這樣重複數次之後──

  從遠方傳來一道規律的腳步聲。

  「…………」

  要大聲喊叫雖然簡單,但在威嚇之前,必須先弄清楚對方的身分才行。

  我屏住呼吸,盡可能地壓抑自己的氣息,等待腳步聲的主人出現。

  沒想到我的沉默卻相當簡單地被打破了。

  「唔……!」

  突然有道光線闖入我的視野當中,耀眼地讓我忍不住移開視線。

  我緊閉上雙眼,忍耐疼痛。

  在我緊緊閉上雙眼約十秒左右後,我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將視線移向光源處。

  我的左右兩旁,點起了幽幽搖晃的火焰。

  那道光開始在我的視野中擴張,讓我得知我正處於如想像所料的洞窟之中。

  然後,站在我眼前的──是個陌生的惡魔,她的臉上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

  「看來你好像醒了呢?」

  眼前是一名飄逸著整齊黑髮的少女。

  當然,我從來沒見過這名少女。

  但是,要看出她是誰並不困難。

  「……是妳啊。」

  我吐出這句話後,少女便輕聲笑了一下。

  她那獨特的嗓音和說話方式,讓我立刻就知道這名少女的真面目。

  可以的話,我真想立刻賞她一拳,可惜我的身體現在無法自由活動。

  我只能用我唯一可以使用的武器,來跟這個惡魔作戰了吧。

  我不發一語地怒視著她,結果惡魔一臉感到有趣地笑了。

  「你好像有什麼話想對妾身說?說來聽聽吧。」

  「妳……把小渚的身體怎麼了……」

  「喔?沒想到你最先說出來的話,既不是求饒,也不是關於自己現在的狀況啊?」

  「廢話少說,快回答我!小渚怎麼了?」

  我很擔心藤宮的妹妹小渚。

  我聽天使說,被眼前的魔將或是惡魔所附身的人類,會連同身心體力都被耗盡,最後精盡人亡。

  實際上,我身邊也的確有被惡魔附身而差點喪命的人。

  「咯咯咯,如果妾身說妾身已經殺了她,你會怎麼樣?」

  看到她顯露出挑釁的態度,我感到一股意識彷彿快要抽離般的憤怒。

  關節發出了軋軋作響的聲音,即便如此,不把她整個人打飛出去,我實在無法消氣。惡魔看到我這麼驚慌的樣子,一臉高興地笑了。

  她將手中像是火把的東西放在地面上,故意雙手合掌拍起手來。

  「──可惡……!」

  「你別這麼慌張。放心吧,妾身利用的人類,現在應該有目前處於人界的天使在治療,況且妾身也只附身一下子而已。」

  「……妳是說真的吧?」

  「當然只要你沒有辦法進行確認,你就只能相信身為惡魔的妾身了不是嗎?」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惡魔像個孩子一樣呵呵笑著。

  她似乎覺得跟我這樣一來一往有趣得不得了。

  「要我相信惡魔,我實在做不到。」

  「比起那個,你難道不擔心自己現在處於什麼樣的狀況嗎?」

  我當然也很在意這一點。

  我現在是站著被綁在一個像木樁的東西上。

  手腕和腳踝被又粗又結實的繩子一圈又一圈地綁了起來。

  被綁成這樣,也難怪我怎麼掙扎都無法逃走。

  「現在你正處於極寒當中,全身赤裸裸地被直立綁起,這個狀況你似乎已經理解了。」

  「如果可以,我還真希望妳幫我準備熱湯和床舖呢。」

  「妾身可無法實現你這個請求。」

  居然對著一個快要凍死的虛弱人類露出嘲笑,這個惡魔的個性實在太差勁了。

  「所以,妳不惜附身在小渚身上,是找我有什麼事嗎?」

  「那當然。和妾身對峙之後居然還能存活下來,妾身絕不容許這種事發生。」

  她理直氣壯地說出這個自以為是的理由。

  我可是一次都沒想過要見這個惡魔啊。

  「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明天見。」

  「…………」

  「…………」

  兩人互相沉默了一段時間。

  「你被綁成這樣,居然還說得出這種話呢。」

  不久後,惡魔發出難以置信的嘆息,同時對我投以輕蔑的眼神。

  「我記得……妳的名字叫做梅菲斯特費雷斯……?」

  我挖掘著和這傢伙戰鬥時的記憶。

  「嗯,你居然還記得,真教人佩服。」

  該說是記得,還是被迫記得呢?

  被迫參與那麼激烈的戰役,再怎麼不願意,也會烙印在腦海裡。

  「現在這個時間,我家人差不多開始擔心我了。」

  「少面不改色地撒謊了。妾身早就調查過,你是個孤單無依之人。」

  明明是個地位崇高的惡魔,居然連這種細節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很遺憾,你大概再也見不到外面的太陽了。」

  「……這是要殺了我的意思嗎?」

  「沒錯,可是就算不用妾身親自動手,你也會馬上死掉。」

  「什麼意思?」

  「就算妾身放你自由,憑你一個人也什麼都辦不到。因為你現在站的地方,不是別處,正是地獄。」

  「妳說這裡是……地獄?」

  我再度環視四周。

  當然,由於這裡是個類似洞窟的地方,所以幾乎無法獲得其他情報。

  若以這裡的陰森氛圍來論,說這裡是地獄確實無妨。

  「這裡真的是地獄嗎?」

  「沒錯。這裡是位於人界遙遠的地底下、被封閉的黑暗世界。是個受到力量支配,充斥著恐懼與絕望的世界。你已經踏進了地獄──正確來說,是妾身帶你過來的才對。」

  「我並不打算問妳是怎麼帶我過來的,反正就算聽了我也不懂。」

  雖然我也曾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但這裡已經不是人類的世界了嗎?

  目前還沒有真實感,只有自己被逼入絕境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我現在在熱愛戰鬥、愛好殺戮的惡魔梅菲斯特面前。

  如果是可以自由戰鬥的狀態就算了,但現在我連動都沒辦法動。

  「好吧,總之妳先幫我解開繩子,有話之後再說。」

  「等等,妾身馬上幫你解開……妾身不是說過這種事辦不到嗎?」

  她回了一個一點都不順暢的順勢吐嘈。

  「為什麼不能解開?」

  「那妾身反過來問你,解開繩子後,你打算怎麼做?」

  「當然是找機會攻擊妳的身體,然後趁機逃走啊。」

  「……對於你的誠實妾身感到佩服,但你怎麼會覺得這樣妾身還會願意解開繩子呢?」

  「妳的說明繞了一大圈,其實就是沒打算幫我解開繩子吧?」

  「那是當然的。但可別搞錯了,妾身是為了你好,才把你綁起來的。」

  「……我又不是M。」

  梅菲斯特似乎不懂M的意思,歪了歪頭。

  「M是什麼意思?」

  雖然說明是被虐狂Masochism很容易,但恐怕會被迫解釋被虐狂的意思。

  然後之後就會針對這個問題一直鬼打牆,所以還是算了。

  「這裡是地獄,要是把你這種活生生的人類丟去外面,不到一個小時,你就會被其他惡魔攻擊殺掉了吧。妾身是為了不讓你被殺掉,才保護你的。感謝妾身吧。」

  「保護……所以妳是在守護我?」

  「笑話!妾身當然是為了殺你啊。」

  也就是說,她不是為了守護我,只是在保護自己的獵物罷了……

  對我而言,不管是被她殺,還是被其他惡魔殺,結果都沒有任何改變。

  「咯咯,妾身打算讓你嘗嘗妾身想像得到的極致恐懼和絕望之後再殺掉你。」

  惡魔將手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威脅我說:「不如把你的頭砍下來好了?」

  看來,眼前這個正在想些殘虐無道舉動的惡魔可能比較麻煩。

  「你再表現得更害怕一點如何?現在你的性命就掌握在妾身手上。只要你肯求饒,妾身說不定能放你一馬喔。」

  「……過去有過向惡魔求饒,後來得救的例子嗎?」

  「至少妾身沒有過。」

  「我想也是……」

  梅菲斯特一點都看不出來是那種會伸出援手的人。

  如果她有打算救我,應該會幫我解開繩子,或是稍微讓我看看妥協的一面才對。

  特地追來人界的惡魔,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放我走。

  「但你現在也只有求饒這條路可走了吧?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她用細長的指尖,撫摸我的臉頰。

  我甚至還產生了只要凝視她那挑釁的眼神,精氣就會被奪走的錯覺。

  「我可還沒墮落到要對惡魔卑躬屈膝。」

  「你的志氣很了不起,但人一旦死了,不就什麼都沒了嗎?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怎麼活下去,這才是一切吧?羞恥心和自尊心全都該拋得一乾二淨,不是嗎?」

  「羞恥心和自尊心全是我的一部分。如果拋棄了那些,就等於是拋棄我自己。」

  現在只能靠拚命逞強來度過這個難關了。

  我小時候不只被同年級生,還常被高年級生欺負。

  有的是看我的態度不順眼、有的是因為跟我對到眼等等,他們找碴的方式既幼稚又隨便,但全都有個共通點。

  那就是只要弱者一旦暴露出弱點,他們就會更加囂張。

  當然並非擺出毅然決然的態度就不會被欺負,但如果整個人縮成一團,之後就真的只能任由他們拳打腳踢了。

  既然不管怎樣都會被欺負,那至少要維持正大光明的態度。

  對一直抱持這種想法活到現在的我來說,欺負別人的人和惡魔並沒有太大差別。

  「隨便妳吧……反正就算我脫離這裡,之後也只會不斷重複同樣的事而已吧。」

  不管我人在何處,梅菲斯特都會找上門來。

  然後,除了我之外,還會把緹莉、愛麗絲、荒崎他們一起牽扯進來。

  事實上,這樣的事已經發生過好幾次了。

  這麼一想,身為主因的我被抓起來,或許是件好事。被抓之前,我還一直抱持著「開什麼玩笑」的想法,但現在竟能如此冷靜地觀察目前的狀況,連自己都很驚訝。

  大概是因為我已經理解到,不管再怎麼掙扎,事情也不會好轉吧。

  「咯咯咯,十六、七歲就達到這樣的境界,絕非易事呢。看來你小時候曾經歷過許多嚴酷的體驗,否則怎會如此。」

  聽到她說出似乎看透我過去的發言,我下意識地移開視線。

  雖然感覺得出來梅菲斯特只是在故弄玄虛,但一旦冷不防地被說中事實,仍會不小心化為行動表現出來。

  因為我現在剛好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惡魔看到我心生動搖,臉上浮現打從心底高興的笑容。

  「很好,非常好,妾身這幾十年來,從沒看過像你這樣的人類。或許這正是有可能會轉生為魔將的男人該有的資質。」

  她用指尖在我臉頰上撫摸一圈後,靜靜地移開手。

  接著惡魔輕輕將手掌握成拳頭,擊向我的腹部。

  「唔噗!」

  或許對她而言,這只是在撫摸嬰兒的程度吧。

  可是,對我這個毫無防備的身體來說,卻變成一股強烈的傷害襲擊而來。

  有種好似肋骨被強行粉碎般的鈍重痛楚。

  「呼啊……呼啊……呼啊……」

  無法壓住自己的腹部蹲下的現況,比想像得還要痛苦得多。

  原本人類一感到疼痛,就會下意識地啟動想要保護那個部位的生存本能。

  所以會用手掌按住被毆打的地方來保護傷處。

  而我現在的情況是,明明處於有生命危險的狀況,卻連最低限度的行動都沒辦法採取。這簡直可以稱作是拷問。

  「真有……惡魔的作風……妳想把我怎麼樣……不用立刻殺了我嗎……?」

  「妾身接下來才要仔細思考這個問題。畢竟咱們難得能像這樣面對面呢。」

  「我可是從來沒想過要見妳啊……」

  「事情往往都是這樣啊。那麼,妾身給你兩個選項吧。」

  「兩個選項……?」

  「沒錯,妾身心胸相當寬大吧?」

  「並不是選項多就是好事啊……」

  「第一個,現在立刻在這裡被妾身殺掉。第二個,被妾身慢慢折磨至死。你要選哪個?」

  這根本是不合理的兩個選擇。

  當然,想放棄生命的話,便是選前者。

  比起被殘酷地折磨,還不如直接讓她賞我個痛快。

  但是一旦被逼著做選擇,卻無法輕易擇一。

  儘管做好了放棄生命的覺悟,內心深處仍會追求生存的可能性,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兩個都不想選的話怎麼辦?」

  「這個嘛……那妾身就特別開放第三個選項給你選好了。」

  感謝著這個惡魔難得的慈悲,我豎起耳朵聽第三個選項。

  「做妾身的奴隸,服侍妾身到死為止──妾身這樣說的話,你要怎麼辦?」

  「比起前面兩個,我比較不想選第三個呢,這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這不是比起被殺好嗎?」

  「這個世界上就是有比死更討厭的事啊,真遺憾。」

  「哦,也就是說,就算現在立刻被殺死,你也無所謂囉?」

  轟的一聲,耳邊傳來某種爆破的聲音。

  那道聲音的真面目,是惡魔在一瞬間從手中放出的黑色火焰,從我正側方劃過的聲音。

  「唔……」

  明明沒有直接碰觸到,卻覺得耳朵陣陣刺痛。

  僅僅只是擦身而過,或許就讓我受到輕微燙傷了。

  在學校跟她對峙時,只要沒被直接攻擊到,明明就都沒什麼。

  「這股威力跟你在人界看到的火焰完全不能相比,若是被直接打到,就會如同字面,讓你嘗到地獄的痛苦滋味而死去。」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避免燒死和溺死。

  「難道沒有放我自由這個選項嗎?」

  「沒有。」

  惡魔立刻回答。

  「妾身可是特地冒著風險把你帶進了地獄,這種事沒得商量。」

  「妳憑什麼擅自把我捲進來?惡魔就跟惡魔相爭就好了啊!」

  「妾身本來對你沒有興趣。只是最近在地獄裡,許多地方都在熱烈討論你的存在。一問之下,發現連天使們都很在意你。既然如此,妾身就想一定要把你收服起來。」

  「風險?有那種東西啊?」

  「附身雖然是項方便的能力,但缺點也相對很多。在附身的這段期間,妾身的本體就會暴露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在地獄裡,這可是會喪命的。」

  原本以為那只是個方便的技能,沒想到居然有那麼大的風險。

  「如果有人在妳附身在荒崎或小渚身上的時候解決掉妳就好了。」

  這麼一來,就不會發生現在這種事了。

  「真是可惜啊!」

  惡魔哈哈大笑,然後抓住我的左耳。

  「只要扯斷你一隻耳朵,你也會開始求饒吧?」

  「……不要做那麼可怕的事。」

  「人類因恐懼而扭曲的表情,非常美麗喔?」

  「好惡劣的興趣。我從來不覺得那種東西美麗。」

  「從來不覺得?你是說真的嗎?如果你是隱藏著惡魔資質之人的話,應該多少會沉浸在身為強者的愉悅中吧?」

  「那是因為妳從來沒有站在弱者的立場上過。」

  正因為我經歷過強者和弱者雙方的立場,所以我懂。

  對不曾輸過、會不斷爭戰的惡魔而言,不管怎麼解釋,她都不會懂吧。

  「不管跟妳怎麼說,都很沒真實感啊……」

  我能如此冷靜地思考這麼多問題,果然是因為這個地方太過非現實的關係吧?

  我實在不覺得這種昏暗、像是洞窟的地方真的是地獄。

  就算真的是地獄,我也不會認為這是現實中的場所吧。

  不管我跟多少天使與惡魔接觸過,這裡都是我出生至今的十七年來不存在的世界。

  要我在短短幾個月內就接受,我實在無法乖乖認同。

  「我實在不懂妳的想法啊。如果妳的目的是殺了我,有必要特地把我帶來地獄嗎?妳大可奪走我的意識之後就殺了我啊。」

  「妾身會帶你來這裡,當然是為了引出沉睡在你體內的魔將之力。而且附身在人類身上持續在人界活動,實在太危險了。可是,妾身耐性很差,就算試著稍微挑釁你,你看起來也不打算使用力量,太麻煩了。如果你現在可以馬上覺醒,就幫了大忙了。」

  她讓我活下來的理由,似乎就在這裡。

  也就是她期待我的魔將力量能夠覺醒。

  「我還是不懂……妳並不是為了讓我變成魔將,成為妳的同伴吧?」

  「當然,妾身不求任何同伴,只是想要來場驚心動魄的死鬥而已。」

  如果是這樣,就代表這傢伙花費了這麼多心力,也不會有任何回報吧。

  豈止沒有回報,只要我成為魔將,還會獲得相應的力量。

  這種可能會讓自己的生命曝曬在危險當中的行為,對這傢伙而言,難道根本不算什麼嗎?還是說,她絲毫沒想過自己的性命可能會受到威脅呢?

  「你希望能得救嗎?」

  「那是當然的……」

  「好,那就讓妾身笑出來。成功的話,妾身就救你出去。」

  「……妳說什麼?」

  「很簡單吧?妾身是叫你發揮全身滿溢出來的搞笑能力。」

  什麼啊?這種終極不可理喻的要求。

  就連專門讓人發笑的搞笑藝人,都幾乎無法回應這種要求。

  更何況是要求身為外行人,還是完全不懂搞笑的我這種事?一般人會做這種要求嗎?

  而且說出這種話的還是個惡魔。

  「咯咯咯,怎麼樣?怎麼樣啊?」

  看來她已經看穿我平常不是那種會搞笑的人。

  所以才故意出這種難題刁難我吧?

  梅菲斯特眼中閃耀著光芒,好像打從心底覺得這個狀況很有趣。

  好,既然如此,不管怎麼勉強,我就講個笑話,讓整個地獄陷入哄堂大笑的漩渦裡──

  「我拒絕。」

  我彆扭地擠出聲音來。

  比起生命,我還有更重要的自尊心。

  就算我有搞笑能力,我也沒有勇氣在這種地方搞笑。

  「為什麼?評分標準妾身可以放低一點喔?」

  「就算我真的讓妳笑了,我也不覺得妳會放我自由。」

  「你那就叫做自以為是。說不定妾身真的……真的會放過你喔?」

  聽到這句話我就確定了,這傢伙絕對不會遵守約定。

  她是那種不但不會遵守約定,還會因為破壞約定而感到愉悅的類型。

  「可惡的惡魔!」

  「你……你幹嘛擅自在腦內進展對話啊!」

  「總之,我絕對不會做那種事。」

  「嗯……」

  感受到我堅決的意志後,惡魔思考了一下,然後露出像是想到什麼惡作劇般的小孩表情。我有不好的預感。

  跟緹莉一起生活時,我看過好幾次惡魔的這種表情。

  「你不讓妾身笑的話,妾身就再去人界……附身在那個叫做小渚的女孩身上,這樣也沒關係嗎?」

  「真是有惡魔風格的威脅方式,謝謝妳啊……」

  一旦周遭的人受到威脅,我的立場也瞬間變弱。

  「告訴我一件事。」

  在我判斷自己已經逃不掉的時候,我決定先問一個很在意的問題。

  「什麼事?」

  梅菲斯特不知是否因為自己時間還很多,所以並沒有反駁我的話。

  「妳使用的那個附身伎倆,可以用在任何人類身上嗎?」

  「還以為你要問什麼,原來是這個啊?」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等於所有人類都是人質,或者該說,惡魔可以隨心所欲做任何事。

  「答案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哪有這麼不完整的答案啊?根本不成回答。」

  「如果附在沒有任何力量的人類身上,肉體恐怕只能撐個幾秒到幾十秒,就會馬上枯竭殆盡。」

  「……只有這樣嗎?」

  「是啊。但也不是說這是項萬能的能力。附身一次不但要使用相當龐大的力量,若又是在人界使用,光是如此妾身就會極度疲憊,所以如果沒有什麼重大原因,惡魔不會隨便去人界附身。」

  也就是說,她是賭上性命使用附身能力嗎?

  「妳居然不惜冒這種風險來找我……惡魔當中,可以使用附身能力的有多少?」

  「包括妾身在內沒有幾個吧,至少魔將以下的惡魔不可能會使用。」

  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或該說是讓我能坦率地鬆一口氣的事。

  如果每個惡魔都會使用這個能力,那人界的命運可說是被惡魔掌控了。雖說還有幾個惡魔會使用,但也不會全都是梅菲斯特這種類型吧?

  這傢伙是那種只要有必要,不管幾次都會那麼做的惡魔吧。

  實際上,她就出現在我眼前兩次。

  如果現在我不乖乖聽話,小渚……或是荒崎她們說不定會再次被附身。

  一旦她們再被附身,這次說不定真的會丟了性命。

  「好了,你的問題解決了吧?快點讓妾身樂一樂。」

  「……好吧,我知道了。」

  看來只能乖乖放棄了。

  可是,就算要我讓她發笑,我至今的人生中,從來沒有讓誰笑過啊。無論如何,現在這種情況下,我實在不覺得可以讓梅菲斯特笑出來。

  沒想到我的搞笑首次登台,突然就得在這種舞台表演。

  總之,現在只能說些話讓她笑了。

  「…………」

  ……通常,人都是怎麼搞笑的啊?

  我該怎麼開頭?該說什麼題材才好?完全想不出來。

  「你在沉默什麼?越想只會越陷越深而已喔。」

  她說得一副很懂的樣子。

  梅菲斯特說得沒錯,搞笑這種事,越去深思,就越會造成反效果。

  雖然有些短劇是透過精密的腳本來引人發笑,但這種即興的場合又不一樣了。需要的是直覺、能力,還有豐富的知識量。

  「……我幹嘛想得一副很懂的樣子啊!」

  剛才還很高興的梅菲斯特,可以看出她逐漸敗興了。

  我要是再沉默個一、兩分鐘的話,她搞不好會開始惱羞成怒。

  我想想,總之得先講些什麼才行。

  在這般焦急當中,我想出來的最為糟糕的形式是……

  「棉被飛──」

  冷笑話……不對,是很冷的雙關語。

  眼看都講到一半,但最後的最後我卻打消了念頭。

  沒想到我會有講出這種東西的一天,而且不但笑不出來,還快要死了。

  這個惡魔想必也正用冰冷的眼神看著我吧……看著我戰戰兢兢的樣子……

  「還不說後續嗎?」

  她用帶著期待的眼神望著我。

  看來惡魔似乎只是單純地期待我講冷笑話。

  「棉被怎麼了?」

  她帶著期待反問我這種事,實在非常困擾。

  這樣就變成我講了連低等也稱不上的冷笑話。

  「……我忘了。」

  結果因為太過困擾,我決定裝傻帶過。

  「喝!」

  砰的一聲,我的腹部挨了一拳。

  如果我有吃飯的話,一定會立刻逆流,吐滿一地吧。

  「妳……妳打算在我講笑話之前,就殺了我嗎……」

  她居然用亂七八糟的姿勢輕易打出連職業拳擊手都相形見絀的一拳。

  「妾身沒什麼耐性,快點說!」

  「唔……!」

  要是一直接受這麼不合理的拷問,我的身體一定撐不久。

  「忘記了就是忘記了嘛……我平常又不說笑話,我對無聊的東西沒興趣。」

  「你的意思是說,就算你那些人界的朋友死了也沒關係嗎?」

  「不要把他們牽扯進來!」

  「那麼,你該怎麼做好呢?」

  在讓對方生氣,攻擊對方弱點的這些方面,惡魔無疑是天才。

  如果不是平常跟緹莉的對應讓我具備了免疫力,我跟梅菲斯特根本沒辦法順利對話吧。

  我一邊感謝著緹莉,一邊決定要在梅菲斯特的性格上賭一把。

  「妳一定要像這樣把其他人當作人質,才有辦法心滿意足地操控我嗎?」

  「……什麼意思?」

  「如果妳是個優秀的惡魔,區區一個人類,就該用妳自己的力量,讓我屈服看看!」

  「那妾身現在立刻殺了你,你也無所謂囉?」

  我感覺到現場的氣氛正在逐漸改變。

  原本面帶微笑的惡魔收起了笑容,用冷冽的眼神緊緊抓住我的心臟。

  只要她再稍微加強力量,我那宛如風中殘燭的性命就會立刻隨風而逝。

  令人無法反抗的惡魔威嚴。

  「殺殺殺的,妳除了這句話之外不會說其他話了嗎?妳原本就是為了讓我變成魔將跟妳決鬥,才把我帶來這裡的吧?既然這樣,為什麼不付出努力?為什麼不用盡各種辦法,讓對手的力量覺醒?」

  我做了某種覺悟,決定衝刺到最後。

  與其說是在跟梅菲斯特對應,比較像是平常跟緹莉說話的感覺。

  她們種族上都是惡魔,思考模式應該不會相差太多才對。

  這樣的話,我說不定有辦法不這麼輕易被殺掉。

  因為緹莉在人界生活的這段期間,行動模式和思考方式都有大大地改變。

  雖然還保有一些惡魔的部分,但變得越來越像人類了。

  會開始覺得做壞事是不對的。

  那麼,梅菲斯特應該也會這樣。

  必須讓她了解無意義地殺人,以及只追求決鬥的生存方式是錯的。

  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夠活下去的機會!

  「聽好了,梅菲斯特,聽我說──」

  「好吧,那你就去死吧──!」

  「妳根本完全不打算聽我說嘛,混帳!」

  我正準備感化梅菲斯特,但她已經全身充滿殺氣。

  梅菲斯特周遭圍繞著團團黑色火焰。

  她大概是想要用那稱為地獄之火的力量,活活把我燒死,直到化為灰燼吧。

  「妳真的要這樣殺死我嗎?妳不是要把我變成魔將嗎!」

  「已經無所謂了,妾身現在看到你就心煩。」

  我絕對不要因為這麼幼稚的理由被殺!

  「可惡……」

  光靠言語這項武器已經沒辦法阻止梅菲斯特了。

  剩下的手段只剩一種,那就是靠自己的力量,在這裡存活下來。

  我刻意放鬆全身力氣,閉上眼睛。

  現在我要使用大天使的力量,打倒這個惡魔,恢復自由之身。

  不管對方多麼強大,只要能使用大天使的力量──

  「用地獄的業障之炎懊悔吧!」

  火焰扭轉升起,朝我逼近。

  只要被這玩意兒直接擊中,名為鮫島聰一郎的人類就會立刻死亡消失。

  人界再也不會有我的存在,沒有人會在意我的事……世界會理所當然地繼續轉動。以前是這樣,未來也是這樣。

  我──

  地獄之火將我重重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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