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喜歡,與喜歡

4 喜歡,與喜歡

  我覺得這次的拜訪與之前三人一起開讀書會時有著不同意義。我有點緊張地站在她家門前。

  看來她家似乎是要求貨運業者把包裹放在門口的那派。玄關前放著一個小小的瓦楞紙箱。根據箱子上寫著什麼鏡片之類的文字,裡頭應該是隱形眼鏡吧。上面還寫了渚的名字,但她的視力應該沒有那麼差才對。

  不對,不應該一直盯著別人訂購的東西。這樣不但沒禮貌,更重要的是,還可能被人覺得噁心。

  「來吧,學姊。請進。」

  「咦?不用啦,我到這裡就好。這種時間還進去會打擾到妳們吧?」

  「沒關係喔。如果是姊姊的客人可能會打擾到,但妳是我的客人。」

  她這麼說著,打開了門。

  那個動作十分緩慢,讓我無法想像是平常的她會有的舉動。她將身體滑入門縫內,彷彿刻意不想發出聲音。那個樣子簡直就像不希望被任何人發現。

  明明是自己的家,為什麼要如此戰戰兢兢呢?

  正當我感到疑惑時,她從門縫中向我招了招手。我微微點頭,用和她一樣的動作悄悄地進入屋內。但我上次是受到渚的邀請,光明正大地進入這個家。

  感覺有點像在做什麼壞事。

  「啊,看來姊姊和媽媽已經回來了呢。鞋子隨便擺就好。」

  「嗯。打擾了。」

  因為小海望的聲音很小,我也配合她的音量。

  擦得亮晶晶的皮鞋和高跟鞋擺放得整整齊齊。我本來想把自己的鞋子放在那雙皮鞋旁邊,但在那之前她先把鞋子擺了上去。

  於是我輕輕地把自己的鞋子放在小海望的鞋子旁邊。

  看到這一幕,她微微呼出一口氣。

  「妳知道的,房間在二樓。」

  她壓低聲音走路。可以從一樓的客廳方向感覺到某些動靜,但那邊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們,也沒有人過來說「歡迎回家」。

  雖然我心想「這樣好嗎?」,但還是跟在她的後頭。

  我們經過渚的房間,來到小海望的房間。國中時,我來過小海望的房間好幾次,上高中後倒是第一次來。

  與我上次來訪時相比,小海望的房間感覺幾乎沒有變化。屋內沒多少裝飾,只有一件備用的襯衫掛在衣架上,除此之外看不到什麼特別的東西。

  「……咦?」

  小海望看著衣架,像是發現什麼似的咦了一聲。

  我疑惑地歪著頭。

  「怎麼了?」

  「……沒事。沒什麼。」

  她說著便坐上床舖,還是刻意地不發出聲音。我覺得這實在太不像她的個性了。不過,我對她還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應該不能由我來判斷什麼是「小海望的個性」。

  「坐我旁邊吧。」

  「……嗯。」

  我輕輕地坐在她身旁。

  一股甜甜的氣味撲鼻而來。是我熟悉的,有些宜人的小海望香味。不過,現在讓人有點尷尬。

  我靜靜地把袋子放上小桌子。

  她把自己的包包和我的包包一起放在地板上。

  然後我們就無事可做了,沉默降臨屋內。雖然覺得應該做點什麼,我卻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

  不過,既然她把我邀來房間,一定是有什麼想要我待在這裡的理由。我決定繼續等到她以任何方式表達出來。

  好安靜。

  渚一定在隔壁房間讀書,她們的母親應該是在樓下做自己的事。但是,這裡安靜得讓人感覺不到任何動靜。

  「為什麼呢?」

  她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長髮搔著我的脖子。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千萬不能讓結叶學姊看到這種難堪的樣子。」

  那個聲音非常小。但我感覺那句話異常地尖銳。

  「但是得知學姊脆弱的一面後,我就在想,或許露出自己的脆弱之處也沒關係。」

  「……這樣啊。」

  不久前的我也不曾在小海望面前展現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對我來說她是學妹,會想在她面前裝模作樣一下。更重要的是,我們之間的距離還沒有近到可以讓對方看到自己的脆弱之處。

  但經歷失戀之後,我和小海望拉近了距離。最近開始讓對方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還有接吻。

  「朋友的妹妹」這種身分很難定位,感覺可以輕鬆地與其相處,卻又有些尷尬。即便如此,現在的我已經不再把小海望當作渚的妹妹,而是將她視為獨一無二的存在。

  雖然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我握住了她的手。

  「……我是個不存在的孩子。」

  「……不存在的孩子?」

  「是的。我父母都是所謂的菁英。從我小時候,他們就一直期待我們也有那樣的表現。」

  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傾聽。

  出乎意料的,她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不管是好是壞,姊姊都能達到他們的期望。而我嘛,就是這個樣子……我剛開始也很努力喔,但實力就是跟不上。」

  「……小海望。」

  「所以我放棄『努力』了。覺得只要活得開心,其他事情都無所謂……不過,嗯。辜負期望的下場,不會多美好呢。」

  她輕輕嘆了口氣,注視著我。

  窗簾緊閉的房間,即便開著燈也顯得有些昏暗。

  「明明已經不再對我抱有期望了。明明只要有姊姊就夠了……但每次見面,我還是會被說東說西。萬一考試不及格,那就真的會很慘呢。」

  我覺得,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非常開朗。

  就像我告訴渚「我們以後要繼續當朋友喔」時的聲音。

  「所以我就像這樣變成了不存在的孩子。不讓他們注意到自己,不跟他們見面,偷偷摸摸地在家裡生活。反正只要這麼做就不會過得很累。」

  「……妳還好嗎?」

  我覺得在這種時候說什麼話都不對,所以只問了這句。她輕輕一笑。

  「已經習慣了。妳以為我在這個家生活幾年了啊。」

  「……就算習慣了,難受的事情應該還是會難受吧。」

  「……呵呵。是啊。學姊也是嗎?」

  「嗯。就算表面上可以假裝沒事,內心卻完全不是那樣。會一~直感覺沒能結痂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

  「……對啊。我好像可以理解那種感受。」

  家庭問題和失戀,性質上絕對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但就算如此,我還是能稍微理解她的感受。

  不過我缺乏力量也不夠堅強,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最多只能附和她的話。

  即使只能做到這種程度,我也希望這麼做不會沒有意義。

  「我有時會覺得錯的是那些擅自期待擅自失望的人,有時責怪沒能達到期望的自己,有時討厭起他們……有時又想著,如果是這樣,受自己討厭的父母撫養的我又算什麼?好忙啊。」

  「小海望也不怎麼輕鬆呢。」

  「是啊。不過最近變得有點開心。」

  「……是嗎?」

  「高中比國中自由多了,也交到朋友……最重要的是,有學姊在。」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也不明白小海望對我是怎麼想的,或是她想在我身上追求什麼。

  不過,被人需要的感覺真的很好。我感到胸口不受控制地怦咚跳著,想要得到更多這樣的追求。也許,我比一般人還要軟弱吧。

  「學姊從以前就對我很感興趣呢……為什麼?」

  就算被這麼問,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對朋友的妹妹感興趣不是很正常嗎?

  「什麼為什麼?」

  「……沒事。還是算了。這代表對學姊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吧。」

  她說完便把我的手拉過去。身體微微一傾,將臉靠了過來。雙脣輕觸著我的耳朵。

  「學姊。關於會錯意這種事,妳不覺得是害別人會錯意的那方不對嗎?」

  「是……這樣嗎?」

  我覺得應該是會錯意的那方不對吧。因為,如果責怪害別人會錯意的那方,就會變成我在遷怒渚。

  雖然有一點點。

  就只有那麼一點點,我會覺得是害人會錯意的那方有錯。但一個告白被拒絕的人去想那種事好像又很蠢。

  「是這樣喔。全部,都是害人會錯意的那方不對。」

  我討厭覺得那句話「非常正確」的自己。渚明明沒有任何不對,我卻想把所有的錯都歸咎在她身上,太醜陋了。我一直以來都深信自己是個好人。實際上我卻是個醜陋、骯髒又過分的人。

  「所以……都是學姊不好。」

  「……咦?」

  肩膀被推了一下。

  接著,她像上次一樣,跨坐在我的身上。當然,我是頭一次在她的房間被這樣對待。

  明確的重量,甜甜的香味。腦袋暈暈的。抬頭時,她那張臉似乎莫名地遙遠。

  與她接觸的部位,燙得彷彿要融化似的。

  好可怕。這份恐懼的源頭是什麼呢?

  「要是有人對自己表示興趣,不就容易會錯意,變得自作多情嗎?如果看到別人對自己笑就會讓人以為自己是有價值的。」

  「……小海望有很多優點喔。」

  「……是嗎?那麼,學姊。請讓我做我想做的事吧。」

  我們之前訂了這樣的契約。

  我可以在任何時候,對小海望做任何我想做的事。相對的,小海望也同樣可以如此對我。所以今天我跟小海望去了她想去的地方,希望能更了解她。

  而這就是回禮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想。但也許是因為我們以接吻代替契約的印章,即使她現在這樣靠過來,我也不覺得排斥。不,不僅如此。我搞不好還有些期待。期待能和她做出無法與其他人做的事情。

  當我緊緊閉上雙眼,脖子就被舔了一下。

  她那溫熱的呼吸伴隨著舌頭的觸感。心臟猛跳了一下,即使閉著眼睛,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別過臉。

  「學姊。可以留下痕跡嗎?」

  「……不要問啦。」

  「那是因為,妳差點就要回答『可以』嗎?還是因為妳差點就要回答『不行』呢?」

  她以輕快的聲音說著,彷彿看透了我的一切。

  我們已經約好可以做出自己想做的事,她根本沒必要問。

  被這麼正式確認,我就覺得回答「可以啊」很害羞。明明我們已經做過更多更害羞的事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脖子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看來她所說的「痕跡」不是指吻痕,而是咬痕。她以彷彿能聽到「喀」一聲的力道,用力咬住我的脖子。

  雖然痛,但我不打算抵抗。

  「……等到痕跡消失了,我會再留下新的。直到我永遠地滲入妳之中。」

  「這是金平糖的回禮?」

  「呵呵。也許是吧。請讓我向學姊學習一下吧。」

  領帶被鬆開,一顆鈕扣被解開。那些聲音,聽起來異常清晰。

  雖然內衣好像要露出來的感覺讓我心神不寧,但想想上次都已經讓她看過,現在才擔心這些也太晚了。而且,她會不會再稱讚我一次呢?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有夠卑劣,我差點笑了出來。

  正當我感受著她的呼吸,準備忍受下一次疼痛時,她發出「啾」的一聲,輕輕吸吮我的肌膚。

  不會痛。就是因為不痛,反而讓我陷入混亂。

  她彷彿要刻下此時此刻的情感,我身上的痕跡一個又一個地增加,心跳也愈來愈快。

  就算不留下那麼多痕跡,我也覺得一次就足以讓她的情感永遠留在我身上。但她似乎還不滿足,對著我的脖子、胸口、鎖骨附近,時而咬出齒痕,時而留下吻痕。

  「學姊。結叶學姊。」

  「……小、小海望。」

  「請妳感受我。請不要忘記我。請妳需索我。」

  那是個沉靜卻觸動內心的聲音。

  那道有如內心吶喊般的聲音反覆迴盪在我腦中,無法散去。一股比當初不習慣接吻時的困惑更令人頭暈目眩的奇特感覺油然而生,動搖了我的心靈與身體。我就像跑完馬拉松似的急促呼吸,微微睜開眼睛,她的臉龐躍入我的視野。

  明明是因為害羞才閉上眼睛,卻在看到她的臉時感到安心,甚至心生一股憐愛之情。這讓我感到無比地荒謬。

  我這個人到底有多膚淺啊?

  對於自身心態之隨便,我差點要哭出來。

  帶著些許自我厭惡,我輕輕地將她的頭抱在胸前。她的頭髮散在我敞開的制服上。

  柔柔的,癢癢的,感覺很舒服。

  「再來……再讓我痛一點。」

  「……好。」

  她的頭在我的胸口挪動。然後,又一顆鈕扣被解開,她用力吸吮著我內衣的上半部。

  好痛。

  但我覺得,這種痛楚對現在的我來說剛剛好。

  明明還喜歡渚。竟然又受到小海望的吸引,我在搞什麼啊?

  這樣的感情,明明就是不對的。

  即使如此。

  好舒服。

  「……留下好多痕跡呢。很可愛喔。」

  就算妳那麼說,我也不會高興──雖然心裡是這麼想的。

  然而,我還是很開心。正因為開心,我才會厭惡起自己。「喜歡」這種感情到底是什麼呢?對朋友或家人的喜歡,明明應該愈多愈好。但現在這種喜歡的感情,好像只能有一個。也許這只是我自己單方面的想法。那別人又是怎麼想的呢?我……

  「弄出那麼多痕跡,我沒辦法上體育課了。」

  「沒關係吧。只要表現得大方一點,搞不好就不會有問題喔。」

  「……那我也可以在小海望身上留下痕跡嗎?」

  「那不行。我怕痛。」

  「……真狡猾。」

  「是啊。我就是狡猾喔。因為我是學妹兼妹系角色嘛。」

  她竟然有臉自己說。

  就算心裡這麼想,我也沒辦法多說什麼,只能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痕跡。那些零食的記憶,總有一天會變成快樂的回憶。變成能讓人感慨地回想曾有那麼一段過去的記憶。

  但是,這種痕跡又如何呢?

  這種鮮紅的痕跡,在一年後、五年後、十年後,會變成什麼樣的回憶呢?以後回想起來,我會有什麼感受呢?

  我應該要有什麼樣的感受呢?

  儘管充滿疑問,胸口那股如輕柔撫觸般的悸動仍尚未止息,讓我差點忍不住嘆氣。

  「……學姊,妳現在有想要對我做什麼嗎?」

  她突然問道。

  我直直地望進她的眼睛。那是毫不心虛、看不出任何煩惱,一如往常的眼神。

  看到這樣的她,我鬆了口氣,但心底某處也覺得沒意思。

  「什麼都可以嗎?」

  「是的。只要是學姊想做的事。」

  「……那麼。」

  明明不給我留下痕跡,卻又說可以讓我做我想做的事。

  是因為相信我不會做出她真的不喜歡的事嗎?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將頭靠在她的胸口上。感受著柔軟的觸感,以及心跳。她的心跳意外地很快。但我不知道她是出於什麼理由而心跳加速,所以也不能因此高興。

  「抱我一下。」

  「……好的。」

  她輕輕地抱住我。

  感覺好舒服。對與錯、複雜或簡單的事,我幾乎都無法分辨。就算如此,我唯一能確定的是被她這樣抱著很舒服。讓我此刻只想放空腦袋,委身於她的懷中。

  我就這麼用頭在她的胸口磨蹭了一段時間。等到雙方自然地分開,我準備要回家時,時間已經很晚了。

  我覺得一直讓小海望在家裡偷偷摸摸地跑來跑去也不太好,便阻止了想送我的她,獨自來到玄關。

  當我把腳伸進自己鞋子的瞬間,不知從何處飄來一股清新的香氣。

  那股氣味讓我回過頭。

  「妳來了啊,結叶。」

  站在那裡的,果然是渚。不知道她從什麼時候就站在那裡。只見她穿著制服,佇在走廊上。

  「渚,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正準備回家呢。」

  渚沒有回答。

  可能是因為沒有開燈,走廊暗暗的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我記得來的時候應該比較亮,但現在已經幾乎是一片黑暗。

  「等一下。妳的領帶歪了。」

  不過即使在這樣的黑暗中,她似乎也能看到我的領帶。

  會不會是因為她在這裡站了很久,眼睛已經適應黑暗?不對,我覺得應該不可能。她沒有理由一直站在這裡,況且她應該在忙著讀書。

  我感覺她靠了過來,正想告訴她我自己來就好了。

  但在那之前,她的手臂已經從黑暗中伸出,揪住我的領帶。

  那股力道出乎意料地強。渚與小海望不同,力氣應該沒那麼大才對。

  「喂,結叶。」

  那個聲音像是在忍耐什麼。

  很少聽到渚在這個家中發出這樣的聲音。面對樣子與平時不同的她,我有些畏怯。

  「妳和海望在做什麼?」

  「……咦?」

  那聽起來像是個普通的問題,卻又像是一種質問。

  心臟「怦咚」地猛跳一下。

  被看到了嗎?

  還是,被聽到了?

  不,不可能。房門有確實關上,而且我們幾乎沒有發出聲音。說話聲也很小。所以,渚不可能知道我和小海望在做什麼。

  我輕輕地呼了口氣。

  「吃零食。」

  「……零食?」

  「對。就是那個啦,巷子那邊不是有古早味零食店嗎?我們一起去那邊買零食……」

  她那細長的手指正在幫我打領帶。

  不愧是平時打扮整齊的人,幫別人調整領帶果然也很在行。我剛才匆忙繫上被解開的領帶,應該弄得很奇怪吧。畢竟我本來就不是那種手巧的人。

  由於雙方的距離非常近,在各種意義上都讓我緊張地心跳加速。

  渚身上一如往常地散發著好聞的氣味,而且光是被她觸碰就讓我很開心。然而,我也不安地擔心著會不會被她看到那些小海望留下的痕跡。

  我已經無法像以前那樣帶著純粹的心態與渚互動了。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這樣啊……以後也請妳繼續和海望好好相處喔。那孩子好像很喜歡妳呢。」

  「嗯,這是當然的。小海望是我重要的朋友,以後也會繼續跟她好好相處的。」

  「……」

  她緊緊地繫好我的領帶。

  接著默默地盯著我。

  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由於剛才與打扮幾乎一樣的小海望做了那些事,我的心跳變得更快了。

  在這個距離下,只要嘴脣稍微靠過去,就能吻到她。但我覺得即使偷吻也沒有任何意義。接吻這回事最重要的是心意,僅僅嘴脣相碰是不行的。

  雖然我自己都覺得這種想法很像在裝懂。

  「……渚,妳還好嗎?」

  聽到我這麼問,渚在黑暗中笑了。

  「什麼意思?」

  那是毫無感情到令人嚇一跳的聲音。

  我不禁睜大眼睛。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渚發出這種聲音。但是,在我理解那個聲音的意義前,她已經從我面前離開。

  「……海望就麻煩妳照顧了。畢竟我不太能為她做什麼。」

  「……嗯。」

  能夠達成他人期望的渚,和無法回應期待的小海望。兩人之間可能有著一段相當大的隔閡。

  但渚應該還是很關心小海望的吧。我所認識的渚就是這樣的人。

  不過,我總覺得事情不只如此。

  「喂,結叶。如果我──」

  正當她要說些什麼時,從樓梯那邊傳來了腳步聲。那毫無疑問是小海望的聲音。剛才她一點聲音都沒有,現在卻發出了傳遍整條走廊的聲音。

  咚、咚、咚。

  她的聲音迴盪著,逐漸接近。

  「……還是算了,沒什麼事。下次再一起讀書吧。」

  「嗯,打擾了。小海望,下次見。」

  我朝著樓梯的方向喊道。

  雖然她沒有回應,腳步聲還是停了下來。我就這麼步出了昏暗的玄關。

  抬頭望向天空,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雖然最近日照時間應該變長不少,但到了這個時候,太陽當然早就下山了。

  我帶著些許的解脫感,不由自主地回頭望向她們的家。

  以前從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之所以會有某種沉重、苦悶的感受,或許是因為我得知了她們的家庭狀況吧。我輕輕呼了口氣,邁開步伐。不知道我能為小海望和渚做些什麼。然而微不足道的我,目前所能想到的,也只有傾聽她們的煩惱。

  我常常在想,期中考和期末考會不會間隔太短了。

  感覺期中考才剛結束,再一個月左右卻又要面對期末考。學生們每天都被課業追著跑,連玩樂的時間都沒有……說到這種程度可能就太誇張了啦。

  至於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唉……」

  柚葉看到考試成績後,整個人趴在桌上。期中考考完那時還大肆慶祝了一番,結果考卷一發下來心情就立刻變得很低落。這就是我們學生的常態,也是無法逃避的宿命。

  話雖如此,既然是學生,用功讀書本來就是最重要的本分。況且我的成績算是前段班的,看到成績單也不會那麼沮喪。

  「看看這個啦。全班墊底耶。笑死了。」

  「明明還開了讀書會……」

  「這次讓我明白複習的重要性了。」

  「真是的~」

  我們高中好歹是市內最頂尖的升學學校,考試的難度也很高。所以就算成績墊底,我覺得也不用那麼難過。

  「結叶呢?考得好嗎?」

  「還算不錯吧。畢竟有複習嘛。」

  「唉~了不起了不起。真不愧是妳呢。」

  「妳在演什麼角色啊……?」

  「學姊系角色。」

  「為什麼啊?話說回來,妳有躲掉不及格吧?妳不是說上輔導課很煩嗎?」

  「這方面完全沒問題。」

  柚葉挺起胸膛。我則輕嘆了口氣。

  「別那麼得意啦……不過,了不起喔。妳很努力了。」

  「是吧。再多稱讚我幾句啦。」

  「好啦好啦。」

  我們聊到一半,教室的一角突然掀起騷動。朝聲音的來向望去,許多同學正圍在渚的座位旁邊。

  看來大家是在稱讚這次又拿下全年級第一的她。從一年級開始,她就是個小有名氣的人物。每次都拿到全年級第一,對誰都很溫柔,而且長得可愛又漂亮。

  我想,一定有很多人像我這樣會錯了意,向她告白後慘遭拒絕吧。不過她從沒提過那方面的事,我也不清楚實際情況。

  妳有戀人嗎?

  我一直很想問她,卻總是沒能開口。而且要是她說有,我可能會撐不住崩潰吧……現在也一定是如此。

  「渚還是老樣子呢。要是她連運動都很在行,絕對是個完美超人吧。」

  「那樣才好啊。如果什麼都很完美,反而會很難親近。」

  「這話從運動神經超爛的結叶嘴裡說出來感覺很有說服力呢。」

  「妳說誰超爛呀?」

  「妳的體育成績一般都是多少來著?」

  「……無可奉告。」

  我當然有自知之明啊。我的運動不行,方向感差,手也不靈巧,是個不擅長的事情比擅長的還要多的人。

  雖說如此,我也沒有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認為能力不代表一切,更何況和我關係良好的朋友常常會稱讚我。不過最近發生太多事,讓我開始懷疑起自己。想要一直喜歡自己,搞不好出乎意料地困難。

  「今天放學後啊,要不要來開個考完試的慶祝會?順便也邀一下渚。」

  「慶祝會不是之前才辦過嗎……?」

  「有什麼關係嘛,能開心玩的機會愈多愈好。去吧,把渚邀過來。」

  「……好啦好啦。」

  我想,她應該是在幫我吧。

  我也差不多該轉換一下心情了。最近與小海望接觸的機會變多,我似乎能漸漸放下對渚的感情了,不過距離澈底忘掉她的日子應該還很遙遠。

  我慢慢站起身,走近渚的座位。

  「結叶?怎麼了?」

  我喜歡她身邊明明圍著那麼多人,卻能立刻注意到我。僅僅如此就讓我充滿感動,差點說不出本來要說的話。

  我擠出平時那種笑容說道:

  「我今天要跟柚葉開個考完試的慶祝會,渚要來嗎?」

  聽我這麼說,渚露出有點傷腦筋的表情。看到那副表情,我的胸口就閃過一陣刺痛。

  「……抱歉喔。我今天得複習功課。」

  「這樣啊。渚真厲害呢。呃,那個……加油喔。」

  「……嗯。」

  小海望有時也會突然露出很難受的表情,這讓我不禁思考──渚她還好嗎?

  我從國中開始就經常和渚在一起,但從沒見過她吐苦水或喊累。她總是面帶溫柔的微笑,泰然地回應周圍的期待。

  雖然渚可能沒事,但一想到小海望的狀況,我不禁開始擔心。

  不過擔心歸擔心,我能做的也不多。畢竟管太多可能會惹人厭,更重要的是,渚完全不會展現出自己的脆弱之處。

  究竟該深入到什麼程度才是對的,保持什麼樣的距離才是正確答案呢?

  現在的我,無法掌握人與人之間的適當距離。

  「她拒絕了。」

  回到柚葉座位那邊時,她微微瞇起眼睛。

  「這樣啊。沒辦法~我們兩個自己去吧。」

  「好啊。去哪裡?」

  「之前的慶祝會是去卡拉OK……」

  我們一邊討論放學後的計畫,一邊等待下一堂課開始。雖然我思考了很多關於渚的事,但都盡量不讓眼睛飄向她。

  也因此,即便感覺她好像在看著我,我也無法確定那是不是我的錯覺。

  而等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時,渚已經面向前方了。

  時間來到放學後。我們最後決定去附近的速食店談談考試成績和學校生活,或是聊些稀鬆平常的日常話題。

  其實從一年級開始,我就經常和柚葉這樣兩個人聊天。我本來就是交友圈小但與朋友的關係很深入的那種人,幾乎不曾和一大群人一起出去玩。

  我一邊慢慢啃著薯條,一邊聽著她的聲音和周圍的嘈雜聲。雖然我沒有那麼喜歡速食店,但該怎麼說呢,這很有高中生的感覺,所以也不討厭。

  也許正因為是在這種嘈雜的環境中吃東西,才會有那樣的感覺吧。

  「話說回來,妳最近是不是經常和那個叫『海望』的女生一起玩啊?」

  沒料到會從柚葉口中冒出小海望的名字,我有點驚訝。

  「嗯。是有跟她一起出去玩……怎麼了?」

  「哎,嗯。有聽到一些目擊情報啦。」

  「目擊情報……?」

  根據是被誰在什麼時間點看到,這個話題的方向會有很大的不同。

  她扮成渚和我約會的時候,我們選了算是很遠的地方,所以應該沒問題。

  至於我和她關係很好的事,倒不需要特別隱瞞。只不過,若是被人知道我們的關係另有隱情,或者該說我們之間的契約曝光,那麼確實會很不妙。

  我原本自認到目前為止的人生沒做過什麼虧心事。

  但最近卻感覺有了非得隱瞞不可的祕密,還過著相當不符合常識的生活。不過那都是因為小海望,所以我不會感到抗拒。

  「就是透過某些管道啦。不過~這樣我就放心了。反正能和各種人打好關係是好事嘛。」

  「哦……」

  正當我一臉茫然地啃著薯條時,桌子開始搖晃。我疑惑地望向桌面,發現是我的手機在震動。

  看來是有人打電話來了。

  而且還是渚打來的。霎時間,原本放鬆的氣氛變得很緊繃。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按下通話鍵。

  『結叶!』

  以渚來說,那種大嗓門還挺罕見的。

  我嚇了一跳,差點把手機弄掉,但很快就回過神來。

  「渚?怎麼了?那麼慌張。」

  『海望和媽媽吵架,然後衝出家門了!』

  「小海望嗎……?」

  『好像是因為考試成績的事被唸了一頓。我當時在房間裡,所以也不太清楚詳細情況……』

  我看了看掛在店內的時鐘。現在是晚上六點半。天差不多要黑了,是一個人在外面會愈來愈危險的時間。

  我拿起包包,站了起來。

  『我很擔心她會不會賭氣做出什麼危險的事……!想拜託結叶一起盡量幫我找她!』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渚用這種聲音說話。我不由自主地握緊手機。

  「嗯,我知道了。我這邊也會找找看。如果找到了就會聯絡妳。先這樣吧。」

  我掛掉電話後立刻準備離開,不過在那之前還是先轉身望向柚葉。

  「抱歉。小海望好像離家出走了……我得去找她。」

  她將漢堡的包裝紙揉成一團,站了起來。

  「OK。這些我來收拾。妳去找人吧。等我收拾完也會去找她。」

  「嗯,謝謝。」

  我在店裡快步移動,自動門打開的瞬間就邁開步伐。

  我對小海望會去的地方沒有什麼概念。只能氣喘吁吁地狂奔,再去一次我和她之前到過的地方。

  我們一起去過的電影院、平時不會下車的小車站、打擊練習場、零食店的巷子。

  我有如追尋記憶般跑遍了各種地方。但還是沒有見到她的身影,喉嚨深處不斷抽痛。

  在那個時候。被邀請到她家的那天,我或許還有更多能做的事。雖然無法改變她的家庭環境,也無法介入她家的狀況。但如果不只是單純表示認同,如果不只是安慰她。

  如果能告訴她具體該怎麼做,如果能告訴她紓解壓力的方法。

  如果我能更像個學姊,確切地給她建議。

  ……如果,我能更深入她的內心……到頭來,我或許只是害怕想踏進別人的內心卻遭到拒絕而受傷。因為不想受傷所以躲在殼中,連拯救陷入煩惱的小海望也做不到。

  我真的很沒用。

  明明知道若是害怕改變,就無法誕生新的事物。

  如果小海望就這麼消失不見了該怎麼辦?不安和焦慮在胸中來來去去,讓我的心幾乎要碎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心跳聲太吵了,這個聲音更讓我無法保持冷靜。喉嚨被哽住,眼眶深處在發熱,雙腳快要跑不動了。但是,現在還不能停下來。

  我走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仍一無所獲,只能像個無頭蒼蠅般跑來跑去。這時,手機開始震動。我以為是渚或柚葉找到小海望,立刻按下通話鍵。

  「找到小海望了嗎?」

  我沒等對方說話,劈頭就問。

  對方沒有回應。只能聽到一陣被強行忍下的嗤嗤笑聲。

  那個聲音是──

  「……小海望?」

  『沒錯,學姊。晚安啊。』

  她那過於正常的聲音害我的思緒亂成一團。

  「說什麼晚安啊!」

  『……學姊?』

  「大家都很擔心耶!小海望,妳現在在哪裡?」

  『妳猜呢。不過,在哪都沒關係吧。反正我等一下就會回家了,學姊也──』

  「怎麼會沒關係!」

  我氣喘吁吁的。

  由於體育課以外的時間都沒在運動,現在又一直跑來跑去,讓我只是說幾句話就疲憊不堪。但是,我無法克制自己的嘴。

  「我很擔心,很害怕啊。一想到要是小海望就這樣不見了該怎麼辦,我就不安地心臟要爆炸了……所以,告訴我妳現在在哪裡啦。」

  我走在被街燈照亮的陰暗街道上。

  即使是熟悉的路,在一片昏暗時也會很可怕,更何況我幾乎沒走過這一帶,那就更恐怖了。但是小海望也許就在那片黑暗的盡頭。所以我持續地移動雙腳。

  喀喀、喀喀。

  我的腳步聲孤獨地響著。雖說是觀光區,但只要走進小巷幾步就只是普通的道路。在這樣的夜路上幾乎看不到人影,我那顆膽小怯懦的心靈幾乎要在黑暗中溶化消失了。

  『我現在在一個不管學姊怎麼找也絕對找不到的地方……之前學姊不是說過嗎?』

  我的指尖變得愈來愈冷。所有的感覺都逐漸遠去。彷彿連「我」這個存在也將就此消失不見。

  『「如果感覺沒辦法了,就會放棄」。那樣不是很好嗎?放棄回家吧,反正之後還是能見到我。』

  「那樣,不行。」

  喉嚨好痛。雙腳好痛,胸口也好痛。各種感覺逐漸冷卻消失,唯有痛楚依然清晰鮮明。

  「我現在想見妳。我想馬上見到妳。我想看一看小海望的臉。」

  『……為什麼?』

  「因為小海望是我重要的朋友,是我想更了解的人。一想到小海望獨自待在這麼黑的街上,我就無法忍受……所以──」

  『別擔心喔。我待的地方很亮。』

  噗,手機那端傳來一陣聲響。

  聽起來像是兩個柔軟的物體互相碰撞。那個聲音與我疲憊時撲到床上的聲音很像。

  ……床?

  小海望是在哪家飯店嗎?不,應該不太可能。那麼,是在朋友家之類的地方嗎?

  我想像不出那種情境。雖然我不認為她是個不會拜託別人的孩子,但也不覺得她是會在這種情況下跑到朋友家的人。那麼到底──

  不對,等一下。

  在我和小海望一起到過的地方之中,有一個地方我今天還沒去過。雖然覺得不太可能,我仍然再次跑了起來。

  「小海望,待在那裡不要動。」

  『……好的。』

  布料摩擦的聲音響起。

  即使隔著手機,我也聽得出那是我很熟悉的聲音。雖然有句話叫「丈八燈臺照遠不照近」,但我完全沒想到她會在那個地方。

  我拚命挪動痠痛的雙腳,踏上歸途。

  上次跑成這樣,可能是在冬天的馬拉松大會。雖然那時我幾乎是墊底的,但我覺得現在的我跑得比當時快多了。即使跑得氣喘吁吁,即使肺痛得彷彿要爛掉了,我的腳還是不斷地向前進。

  全身都被汗水浸溼了。

  在這種無限趨近夏天的日子裡,如此拚盡全力地狂奔,當然會變成這副德性。不過,這也是我不能放著小海望不管的證明。即便我無法確定自己的心意,實際的行動仍然成為如實反應心意的鏡子。

  直到我如此拚命地邁著步伐,才發現──

  我對小海望的感情,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強烈。這與她是不是渚的妹妹毫無關係。

  我想更了解花房海望這個人。想要更加、更加、更加地接近她。哪怕能多踏進她的內心一步,觸及她的核心,我也……

  奔跑的同時,思緒也在腦中瘋狂打轉,最後終於抵達了自己的家。

  雨宮家的門牌依然如舊,從外面看起來,屋子的氛圍也沒有什麼變化。

  我稍微喘了口氣,把手搭上門把。

  大門毫無抵抗地打開了。我深吸一口氣,說道: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學姊。」

  我急忙脫掉鞋子丟在地上。

  接著用力踩著地板,衝了上去。

  然後直接緊緊地抱住眼前的她。

  我聞到了和自己相似的氣味。帶著輕柔香氣,是我在用的洗髮精。注意到這點的瞬間,我的視線變得模糊。

  「學姊。這樣很難受耶。」

  「囉唆。」

  「妳身上都是汗,黏答答的喔。」

  「忍耐一下。」

  我用力地抱緊她,彷彿要把她擠壞。

  不是夢,也不是幻覺,這是小海望的觸感。溫暖,柔軟,比我稍微大一點,一如往常的她。

  我感到一陣安心。那股強烈到會痛的安心感緊緊揪住我的胸口,心裡很高興,卻幾乎要喘不過氣了。明明沒有傷心,眼淚卻順著臉頰滑落,被她身上的衣服吸收。

  「回來得真晚呢。」

  「還不都是小海望的錯,笨蛋。」

  「我以為妳會一下子就放棄不找,直接回家了。」

  「怎麼可能嘛。小海望是我很重要的人啊。」

  她伸手環住我。

  「我很重要嗎?」

  「當然啊。雖然讓妳看到那麼多難堪的樣子,我作為學姊也派不上什麼用場。不過,妳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這樣啊。妳還找我找到汗流浹背呢。」

  「嗯……看來我這個人意外地很不懂什麼叫死心。」

  「謝謝妳……對不起。」

  「沒關係啦。不過,之後要好好地向渚道歉喔。渚很擔心妳。」

  「……好的。」

  聊著聊著,我的內心和身體都逐漸平靜下來。心跳聲不再那麼吵,也能順暢地呼吸了。

  接著,我想起自己全身汗如雨下還抱著小海望,於是打算放開她。

  「那個,小海望?」

  「怎麼了,學姊?」

  「不是『怎麼了』啦!我身上都是汗臭味……」

  「剛才先抱過來的不就是學姊嗎?忍耐一下吧。」

  被用同樣的話回擊,我頓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小海望好像剛洗完澡,散發著好聞的氣味。所以更讓我介意這個狀況,她卻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這樣抱了一會兒後,走廊那頭的媽媽探出頭來。

  「歡迎回來~咦,妳們在做什麼?」

  「呃,大概就是在分享重逢的喜悅之類的……」

  「隨便啦,快去洗澡吧﹗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啊,嗯。謝謝。」

  小海望若無其事地離開了我。

  那個動作讓我有點不安,但轉念一想,小海望又不會不見,於是我朝房間走去。

  拿好換洗衣物後,我聯絡一下渚和柚葉,接著走進浴室。

  可能是因為跑來跑去的關係,今天的澡洗得特別舒服,讓人渾身舒暢。我深深呼出一口氣,泡進浴缸裡。

  「學姊。」

  門外傳來小海望的聲音。我咕嘟咕嘟地在水中吐出泡泡,然後從熱水裡抬起頭。

  「雖然在這種時候說這話可能不太合適,但我很高興學姊那麼拚命地找我。」

  隔著門,我很難從那個聲音聽出她的情緒。不知道她臉上現在帶著什麼樣的表情。好奇歸好奇,也不好跑出去看。

  我用手做了個水槍,想要噴出水。這是媽媽以前教我的,但手腳笨拙的我沒辦法讓水筆直地噴出去。

  附著在天花板上的水滴,滴滴答答地發出聲響。

  在浴室中很容易失去時間概念,但因為這種水滴,我大概可以知道經過了幾秒。我扎實地等了差不多三十秒,然後開口說道:

  「不會不合適啦……抱歉喔,讓妳感到孤單了。」

  「明明離家出走是我,為什麼學姊要道歉呢?」

  「因為……」

  身體浸在溫暖的熱水中,我卻感覺指尖逐漸冰冷。與人相處,其實是滿可怕的事。腦袋很笨的我,直到最近才終於明白這點。

  我只是想聊天,卻好像快說不出話,胸口繃得很緊,變得好難受。我明明一直認為與人聊天是愉快的、是幸福的,不應該是什麼痛苦難受的事才對啊。

  「因為我很自責,心想要是能更親近小海望,要是能幫上更多的忙就好了。」

  「那什麼想法啊。」

  聽到那有些傻眼的聲音,我感覺自己縮起了肩膀。

  「因為之前我明知小海望很痛苦,卻只能稍微表示認同。什麼忙也幫不上。」

  「……我說啊,學姊。」

  聲音靠了過來。門外出現她的影子。

  我在想,只不過隔了一扇門,為什麼就能讓我如此不安?我們之間的距離應該沒有很遠吧。

  「我並沒有想要追求具體的解決方案,或是希望改變痛苦的現實。」

  認真的聲音。她的聲音與我完全相反,聽起來清澈響亮。

  「我只是想讓學姊了解這個狀況。希望學姊能夠稍微和我一起體會這份感受。所以,學姊並沒有做錯什麼。」

  聽到那句話,我的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該怎麼與人相處?該深入到什麼程度才是正確答案?做了什麼又是錯誤的──對現在的我來說,有太多的事情搞不懂,幾乎讓我迷失了自己。

  ……但是──

  即使心情變輕鬆了,我還是無法完全放心。

  「到頭來,我的問題還是我的問題,責任都在我的身上。離家出走也是──」

  「……就算是那樣。」

  嘩啦一聲,我從浴缸中站起來。

  我踩在弄濕的地板上,摸著門。當然,這樣感受不到小海望的觸感和熱度。我輕輕呼了口氣。

  「我也想為小海望做更多事。小海望難受的時候,我想陪在妳身邊……所以,請讓我多踏進妳的內心一步吧。」

  我覺得「沒有許可就不能踏入別人的內心世界」是很可笑的觀念。

  不過一般人也許都有辦法做出適當的判斷,輕鬆掌握分寸,或是距離感拿捏得宜,明白自己可以深入到什麼程度吧。

  但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自從發生與渚的那件事,我就無法再相信自己眼睛的判斷。萬一全都是會錯意,我該如何是好?想到這裡就很不安,變得很膽小,整顆心愈來愈往內縮。然而若是成天顧著害怕,根本成不了大事。

  「請妳親口說出來,同意我踏進去啦。」

  正當我勉強擠出這句話時,門被拉開了。

  因為我的體重都壓在門上,差點直接往前倒。接住我身體的,是小海望的手臂。

  之前,我曾經被渚接住過。但那個時候與現在這樣完全不同。情況不同,心境不同,望著我的那雙眼眸也是──

  那雙看似不具感情的黑色眼眸,倒映著我的身影。

  所以明明沒什麼事。

  我卻在不知不覺間,將手臂環上了她的脖子。

  「……學姊。妳又哭了嗎?」

  「我沒哭。」

  「沒想到學姊原來是個愛哭鬼呢。」

  「就說沒哭啦。」

  「……真拿妳沒辦法。就當作是水吧。」

  我的心比以前還要脆弱許多。心一旦變得脆弱就容易充滿感情,一下子流到外面。雖然覺得難堪,但若是有辦法靠自己堵住潰堤的感情,我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小海望用力地抱緊我。

  好熱。人的體溫應該比熱水低啊,我卻覺得身體比泡在浴缸時更熱,彷彿要融化了。

  「我很麻煩喔?」

  她小聲地說著。

  「我可能會找學姊商量很多事情,多到把學姊壓到喘不過氣。」

  「總比妳消失不見好喔。妳想商量什麼都可以。我可以幫上忙……雖然沒辦法這麼說,但我會努力的。」

  「這句希望妳能說得更肯定啊……像是『明天午餐該吃什麼啊~』,或是『哪件衣服比較適合我啊~』。這種無聊的問題也可以問嗎?」

  「可以啊。所以,以後不要再背著我搞失蹤了。」

  「……好。」

  明明被稱為學姊,卻一點也沒有學姊的樣子。

  我像個孩子似的緊緊抱住她,她也抱住了我。我覺得很神奇,為什麼這樣就能讓人如此安心?情感一旦潰堤,就再也堵不上了。

  「結叶學姊。」

  頭頂上傳來聲音。我稍微抬起頭。

  「請踏進我的內心吧。」

  聽到那句話,我的心跳開始加快。

  我的心意被接受,對方還以言語回應。僅僅是這個事實,我的胸中便充滿了感動。

  「不願意的時候,我會說出來。學姊不用顧慮什麼,請踏進我的內心吧。」

  「……嗯。」

  自己是能夠理解他人想法的人──我已經無法像過去那樣天真地這麼想了。但面對小海望時,我應該可以像以前那樣與她相處吧。

  之後,我們停止了對話。最後也不知道誰先動的,總之就是分開了。

  小海望先離開了更衣室,我則是拿浴巾擦乾身體。現在回想起來,我感覺自己做了相當羞恥的事,竟然用這副模樣抱住她。不過,比起難為情,安心的感覺更為強烈,胸口的悸動也沒有停下來。

  換上睡衣後,我走到客廳。

  爸爸也回到家了,我們一起坐在餐桌前。小海望看起來有點不自在,不過爸爸媽媽都沒怎麼介意。雖然我沒資格這麼講,但該怎麼說呢,他們兩個都很隨性自由。

  該說那是一種氣質,還是生活方式呢?

  不過也幸好他們是那樣的人啦。

  「哎呀~好久沒有看到結叶的朋友來過夜了呢。」

  爸爸笑嘻嘻地說道。

  我很好奇,為什麼看到自己的父母找朋友說話時,會莫名感到害羞呢?

  我是不是正值青春期啊。不對,我毫無疑問正值青春期沒錯,但是……

  「結叶有沒有給妳添麻煩啊?」

  「沒有。結叶學姊一直都很愛護我。」

  「啊哈哈,也是呢。我是知道答案才問的啦。」

  拜託別再炫耀你女兒了。這很讓人害羞耶。

  我不禁縮起肩膀。雖然媽媽今天的料理還是一樣美味,但因為臉頰變得很燙,我無法好好品嚐。

  我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小海望。

  她似乎有點尷尬,但看起來沒有很緊張。兩人聊得很順利,我終於安心了。但就在我鬆了口氣的瞬間,她的腳碰到我的腳。

  接著,她就這麼用腳指輕戳我的腳指。感覺有點癢,我忍不住盯著她看,但她好像完全不以為意。

  她是說了要我踏進她的內心啦。但現在也沒辦法問她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只見小海望正一臉平靜地和爸媽聊天。

  「……小海望真是個好孩子呢。以後也請多多照顧結叶喔。」

  「什麼照顧……我好歹是學姊耶。」

  「是沒錯啦……不過,對吧?」

  「嗯嗯。」

  這是什麼反應?

  我擺出一副不滿到極點的表情,但似乎沒什麼用。難道我真的那麼靠不住嗎?

  「……其實我才是受了結叶學姊很多照顧。」

  小海望輕聲說道。

  「……是嗎?我很開心妳能和結叶交朋友喔。」

  感覺心裡癢癢的。

  我以比平時更快的速度吃完飯,準備躲回房間。最後我用腳戳了戳她,然後站起來。

  「我吃飽了。」

  「好~」

  我直接回到房間。

  今天有點累了。可能是因為一會焦慮一會安心,感覺比起身體的累,精神上更加疲累。雖然身體方面也累得不輕。

  撲到床上時,我聞到一點小海望的味道。她果然一直待在這裡。明明是自己的床,卻有種不屬於自己的感覺。但我並不討厭這樣的感覺。

  不知不覺間,我打起了瞌睡。

  正當我快要陷入沉睡時,房間的門打開了,小海望的身影出現在那裡。我打了個呵欠坐起來。

  她關上房門,在我身旁坐下。

  「吵醒妳了嗎?」

  「沒有,沒關係。話說他們兩個沒有對妳講什麼奇怪的話吧?」

  「沒說什麼。頂多是炫耀一下結叶學姊。」

  「……這樣啊。」

  「他們看起來都是很溫柔的人呢。我終於明白學姊為什麼能長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我不確定該不該為這句話開心。

  頭腦好像還沒有正常運作,讓我不自覺地靠在她身上。她則靜靜地撫摸著我的頭。

  感覺好安心。

  可是這樣實在很沒有當學姊的樣子。即便如此,拒絕她好像也不對。

  「如果妳不介意,隨時都可以來我家玩喔。」

  「……好的。」

  對話中斷了。

  我輕輕呼了口氣。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讓別人如此認識自己。像是脆弱的地方,像是連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一面。即使展現出各種不同的自己,對方仍願意陪在我的身邊,這讓我好高興。

  我比自己以前認為的還要更加醜陋,更加無可救藥。雖然我討厭這樣的自己,但小海望接受了這樣的我。

  我也在懷疑,這樣下去好嗎?要修復脆弱的心靈,重新找回純真的笑容,一定需要很長的時間吧。但只要小海望能在那之前一直陪著我……

  「結叶學姊。」

  「什麼事~小海望?」

  「……能不能不要叫我『小』海望?」

  她用認真的眼神說道。

  「既然是朋友,直接叫名字就好了。像空本學姊或姊姊那樣。」

  「……呃。」

  因為我遇到她時,她是渚的妹妹,所以就下意識地叫她小海望。但仔細想想,我的確都是直接稱呼朋友的名字。

  小海望也是我重要的朋友,一直加上「小」字似乎太過客氣了。

  雖然我是這麼想的。

  但不知為何,當我想直接叫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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