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紺子]後宮之烏 2[台/繁]
後宮之烏2:雙生之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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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川紺子
插畫:香魚子
譯者:李彥樺
圖源:沒人搶的話就自封義妹生活單推人的宇宙Asu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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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青燕
水聲
面罩中的男人
想夫香
深宮之中有一名妃子,眾人皆喚之為「烏妃」。
烏妃是一名特殊的妃子,晚上並不陪侍帝王。她深隱在漆黑的殿舍之內,平日絕少外出。看過她真面目的人並不多,有人說她是佝僂老婦,也有人說她是妙齡少女。
關於烏妃的傳聞從未少過。在某些傳聞裡,她是不老不死的仙女;在某些傳聞裡,她是陰氣逼人的幽鬼。據說她能施術法,只要找上了她,不管是要咒殺仇敵,還是招魂、祝禱,甚至是尋找遺失物,都可以如願以償。
雖然身處後宮,烏妃從不曾與帝王有所往來。
面對帝王不下跪也不侍寢,這就是烏妃。
奇妙的氣息,讓壽雪不禁轉頭望向門扉。
「娘娘,怎麼了?」侍女九九問道。
此時入夜已深,槅扇窗之外盡是一片深靛的夜色。然而壽雪身上所穿的黑衣,卻比那夜色更加深邃。不管是繡了花葉紋的繻子衫襦,還是織著瑞鳥叼花圖紋的裙子,都宛如烏鴉的羽毛一般漆黑油亮。而她披在肩上的黑色薄絹,上頭縫了一顆顆的黑曜石,壽雪每一舉手投足,都讓那黑曜石反射出妖豔的鋒芒。
「人來矣。」
壽雪只說了短短一語,旋即從椅子上站起。而金雞星星也開始在腳邊暴跳奔走。片刻之後,門扉外傳來呼喚聲。
「──烏妃娘娘在嗎?」
年輕女人的聲音微微打顫,或許是因為驚恐,也或許是因為緊張。
「欲求烏妃娘娘相助。」對方說出了熟悉的詞句。
每個前來拜訪烏妃壽雪的女人,都會說出這句話,簡直就像是一種暗號。
尋物、招魂、咒殺……每個訪客的心願都不相同,躡手躡腳的動作卻是如出一轍。
壽雪輕輕伸手,指尖緩緩彎曲,宛如勾起一條肉眼看不見的絲線。
門扉無聲無息地開了。朦朧的月光,隱約照出了一名置身在濃重黑暗中的女人。那似乎是一名宮女。身上穿著樸素的襦裙,頭上罩著一條白色薄絹,看不清面貌。女人似乎很怕被人看見,她閃身進入門內,才微微吁了口氣。
「何事求吾?」
壽雪淡淡地問道。女人抬起了頭。雖然隔著薄絹,壽雪還是可以看出女人的錯愕。不知是錯愕於壽雪只是個十五、六歲年紀的小姑娘,還是錯愕於壽雪那一身黑的服色。
「妳是……烏妃娘娘……?」從女人狐疑的口氣,顯然令她錯愕的是前者。
「吾乃烏妃。」
這樣的對話,總是讓壽雪感到不耐煩。壽雪冷冷地應了,女人沉默半晌,忽然快步奔到她的面前,甚至忘了施禮,焦急地說道:
「請娘娘一定要幫幫我!」
壽雪見女人隨時可能會撲上來,不禁微微退了一步,遠離那隱藏在薄絹下不停喘著氣的女人。
「烏妃娘娘,我只能求妳了!請妳無論如何……」
「不必多言。何事求吾,速速道來。」
女人原本朝著壽雪伸出了手,此時又將手縮回,雙手交握在胸前,手掌也在顫動著。只見她喉頭微微一動,說道:「……返魂。」
女人的聲音依然抖個不停。壽雪這才醒悟,女人發抖的原因既不是驚恐,也不是緊張。
……而是急迫。
返魂。顧名思義,是讓靈魂回到軀體之內。
「請娘娘幫忙讓一個人活過來……」
女人的雙手不停抖動。她想要繼續說下去,壽雪已伸手制止。
「……吾無法令亡者復生。」
女人發出了不知該說是驚呼還是哀號的聲音。壽雪沒有理會,繼續說道:
「吾僅能招魂,即召喚亡魂至此地,且僅以一次為限。非吾不願助汝,實無能為力。」
壽雪耐著性子向女人說明。女人的肩膀上下起伏,似乎隨時會放聲大哭。
「那該……如何是好?有誰能夠幫幫我?」女人一邊喘氣一邊說道。
「返魂之事,天下無人能為。」
女人慘叫一聲,以雙手隔著薄絹掩住了臉,模糊的啜泣聲自掌縫傾洩而出。壽雪看著女人,不禁感覺一股鬱悶之氣積塞在胸口。
的確偶爾會有來訪者像這樣提出讓死人復活的要求,儘管自己是第一次遇到,但是前一任烏妃還在世的時候,她便曾見過好幾次。前一任烏妃的回應,與此時的壽雪並無不同。除了斷然拒絕之外,沒有第二個選擇。壽雪輕輕嘆息,彷彿要吐出胸中的濁氣。
「可速去。」壽雪指著門口說道。
女人依然不停發出細微的啜泣聲,她先是往後退了數步,接著有氣無力地轉過了身,腳下卻一個踉蹌,頭上的薄絹飄然墜地。壽雪見女人搖搖擺擺地走出殿舍,手掌一揮,門扉再度掩上。站在一旁的九九倒抽了一口涼氣,眨著眼睛問道:
「她……她不會有事吧?」九九走上前,拾起了女人掉在地上的薄絹。
「不知。」壽雪只能如此回答。
「一定是有個對她來說很重要的人過世了,她才會提出那樣的請求……」九九一邊嘆息,一邊將薄絹輕輕摺好,遞到壽雪的面前,問道:
「請問……這個該如何是好?」
壽雪低頭望向那薄絹。表面泛著平滑的光澤,看起來是上等的絹絲。驀然間,她聞到了一股香氣。那是薰香的氣味,清新而甜膩,有點像是百合,卻又不太一樣。
「……想夫香?」
壽雪依稀記得這氣味,前一任烏妃麗娘也曾使用過相同的薰香。壽雪心中不禁有些感傷,每當像這樣偶然回憶起與麗娘相處的往事,自己總是會感覺胸口彷彿壓了一塊重物。
「這是為了心上人所薰的香,有時也會拿來送給心儀之人。」
九九一邊聞著薄絹上的氣味,一邊說道:「我看還是先收在架上吧,剛剛那位宮女可能會來取回。」
那個宮女絕對不可能回來。既然她是遮住了臉,偷偷摸摸地來到夜明宮,絕不可能為了取回失物而再來一趟。壽雪雖然心裡這麼想,但或許是因為聞到了那薄絹上的香氣,不忍將其丟棄,只是告訴九九:「汝自決之。」
壽雪轉過了身,走向房間後頭,黑色衫襦的袖口亦隨之輕輕翻舞。在壽雪房間的深處掛著幾層薄絹簾帳,帳後是一張床。
「娘娘要歇息了?」
「嗯。」
「我為娘娘更衣……」
「吾可自為。」
「那可不行,娘娘。」
九九嘟起了嘴,跟著走進簾帳後頭。在九九來到夜明宮前,壽雪身邊沒有任何侍女,不管是更衣還是梳洗,全部都是自己動手。事實上,此刻她也寧願自己來,但每當壽雪這麼說,九九總是會氣呼呼地抱怨:「那我在這裡有什麼意義?」
壽雪懶得與九九爭論,只好任由她為自己更衣。壽雪深怕惹惱九九,一旦惹惱了她,自己也會一整天心情煩躁不定。妃嬪必須看侍女臉色,這恐怕是除了夜明宮之外絕不會發生的事情吧。畢竟壽雪還沒有習慣與他人相處的感覺。
麗娘在世的時候,夜明宮內別說是侍女,就連宮女也沒一個,只有一名老婢幫忙做些雜事。而在麗娘過世後,這房間裡更是只有金雞星星陪伴著壽雪。
這才是烏妃該有的生活。
但如今宮裡不僅多了侍女九九、宮女紅翹,還多了三不五時就會跑來串門子的無聊男子。這樣下去真的好嗎?壽雪的心中經常浮現這樣的疑問。烏妃本應孑然一身,不應與任何人有所往來。
壽雪愣愣地看著九九伸手為自己寬衣解帶,胸中同時混雜著迷惘、後悔與安心。
「……九九,且慢。」
壽雪轉頭望向門扉。星星又開始振翅喧噪。
「咦?難道又有人來?」
「正是。」
「會不會是陛下?」
「豈能是他?」壽雪想也不想地否定。「彼昨夜方來滋擾,今晚如又復來,吾豈將永無寧日矣。」
「娘娘,您又說這種話。」
事實上壽雪感覺得出來,來者絕非皇帝高峻。
壽雪重新整好衣衫,走出帳外。門扉外傳來了微弱的呼喚聲。
「叨擾了……請開開門……」
聲音吞吞吐吐,似乎是個少年。後宮只會有一種少年,那就是宦官。
「烏妃娘娘……我叫衣斯哈……請開開門……」
壽雪聽不清楚那名字,不禁歪過了頭。
「啊……」九九輕呼一聲,轉頭說道:
「我認識這孩子,他是飛燕宮的宦官。」
九九從前曾是飛燕宮的宮女。壽雪於是輕翻手掌,開了門扉。
一名身穿淡墨色長袍的嬌小少年,正惴惴不安地站在門口。看上去約十歲出頭,曬得黝黑的皮膚上滿是雀斑。只見他睜大了一對眼睛,不斷朝門內探望,那模樣頗惹人憐愛,感覺是個木訥、耿直的天真少年。他看見壽雪後,緊張得猛眨眼睛,接著轉頭看見九九,臉上才揚起安心的笑容,隱約露出可愛的虎牙。
「九九姊……」少年轉頭面對九九,一句話還沒喊完,趕緊對著壽雪跪下,雙手交握,垂首說道:「烏妃娘娘,請恕小人無禮……我……我叫衣斯哈,在飛燕宮當差。」
少年說得結結巴巴,顯然才進後宮沒多久時間。
「他是今年春天才進飛燕宮的『雛兒』……意思就是實習的宦官。」
九九在旁邊幫忙解釋。壽雪輕輕點頭,說道:
「平身。」
「是……」衣斯哈以笨拙的動作站了起來。或許是因為緊張的關係,他的表情相當凝重,雙手筆直緊貼雙腿,一動也不敢動。
「無須驚惶,坐。」
壽雪指著房間裡的桌椅,自己也在對面的座位坐下。衣斯哈愣住了,又開始猛眨眼睛。按照一般宮廷禮節,宦官絕不可能在妃嬪的視線範圍內坐下,更何況還是坐在妃嬪的面前。但這裡是烏妃的夜明宮,一切宮廷禮節在這裡都不適用。
「坐。」
壽雪再次催促。衣斯哈露出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扭捏表情。
「過來這裡坐下。放心,不會罵你的。」
九九在旁邊溫言說道。但衣斯哈還是不動,只是低頭看著腳下,一副快要掉下眼淚的表情,兩條腿微微扭動。壽雪見衣斯哈神情有異,起身說道:
「汝腿有傷?」
衣斯哈一聽,肩膀霎時一震。壽雪一看那反應,便知道自己沒有猜錯。回想起來,少年剛剛起身的時候,不僅動作異常慎重,而且表情相當難看。
「不敢就坐,必是傷於髀後。」
壽雪走上前,撩起少年的長袍下襬。衣斯哈嚇得全身打顫,壽雪並不理會,只是拉著下襬,叫九九脫掉他的褲子,露出兩條不曾曬過太陽的白皙大腿。九九一看,忍不住摀住嘴。
「好嚴重……」
只見少年的大腿後側一片血淋淋,中間部位傷勢最深,不僅皮開肉綻,且又紅又腫。
「此乃棒擊之傷,汝曾受棒責?」
那是壽雪相當熟悉的傷痕。從前自己在民間當家婢的時候,像這樣遭受責打可說是家常便飯。因此一看見衣斯哈那畏畏縮縮的模樣,便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新進宮的宦官遭負責指導的宦官責打,並不是稀奇的事情,但是這傷痕……下手未免太重了……」九九臉色發白。
「都怪我學不會應答,老是惹師父生氣。」衣斯哈低聲呢喃。
「師父」是新進宦官對負責指導的宦官的尊稱。
「一時學不會應答,這也怪不得你,你光是要學會我們說的話,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九九說道。
「……汝是何族出身?」
「衣斯哈」並不是宮城一帶常見的名字。霄國是由大小數個民族所組成,就像壽雪的血統若要往前追溯,也是來自北方的少數民族。
「我是浪鼓的哈彈族人。浪鼓是迎州南邊的沿海地區。」
「何故千里至此?」
「我們族人有不少孩子都進了宮裡當宦官。光靠打魚,沒辦法維持一家生計。」
簡單來說,就是希望少一張嘴吃飯。孩子當宦官,父母不僅能拿到一筆錢,而且孩子若能在宮裡熬出頭,父母也能跟著享受富貴。因此有些人是自願淨身進宮,但也有些人是像衣斯哈這樣迫於無奈。當一名宦官不同於一般的賣身為奴,首先得割去男性的象徵,在手術過程中送命的例子亦多有所聞。壽雪不禁心想,眼前這孩子不知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才接受了這樣一條路?
壽雪檢視了衣斯哈的傷口,令九九取來藥箱,同時從房內拖來一張榻1,要衣斯哈趴在上頭。壽雪從藥箱裡拿出一小袋蒲黃,拉開袋口。蒲黃是蒲花的花粉,可作療傷之用。
壽雪在傷口上塗滿蒲黃,蓋上棉布,接著包上紗布。衣斯哈全身緊繃,絲毫不敢亂動。
「可起身矣。」
「謝……謝謝娘娘……」
衣斯哈神情緊張地穿好衣褲。
「以臀就榻而坐,勿觸股內。」壽雪一邊說,一邊讓衣斯哈坐在榻上,同時將椅子轉向他的方向,自己也坐了下來。
「……汝何事夜訪吾宮?」
衣斯哈深夜來訪,必定有事相求,並非希望烏妃幫他包紮傷口。衣斯哈併攏了雙膝,手掌放在膝蓋上,再度支支吾吾了起來。
「……呃……是為了……」
衣斯哈偷眼窺探壽雪的臉色,似乎很怕遭到責罵。或許是因為經常遭到師父責打的關係,他的性格變得有些膽小畏縮。壽雪一想到這點,心中不禁對少年有些同情。
「既來此宮,必是有求於吾?」
壽雪溫言誘導。衣斯哈老實地點了點頭,接著鼓起勇氣說道:
「我看見一個孩子。」
「孩子?」
「年紀看起來跟我差不多,或許比我大一點,也是個宦官,就站在飛燕宮的庭院裡。」
看來這少年撞見了一個年幼宦官的幽鬼。
壽雪心裡如此想著,只是輕輕點頭,催促衣斯哈繼續說下去。
「庭院的偏僻角落有片潮濕的泥沼地,開了不少燕子花,那個孩子就站在那裡,面對著殿舍。他一步也沒有走動,就只是看著殿舍,臉上的表情相當悲傷……」
衣斯哈說到這裡,忽然垂下了頭,接著說道:
「就只有我看得見那孩子。我問其他人,大家都說沒有看見,師父還把我重重責罵了一頓,叫我不准再說。」
衣斯哈縮了縮身子,彷彿想起了身上的痛楚。壽雪心想,這件事一定讓他遭到了責打。
「那孩子明明就站在那裡,大家卻都說是我眼睛有問題,我自己也糊塗了,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衣斯哈臉頰微微抽搐,顯得相當恐懼。似乎不管那孩子是不是幽鬼,都讓他心裡發毛。
「我在飛燕宮的時候,從來沒聽過有幽鬼出沒的傳聞……」
九九一臉狐疑地嘀咕道。衣斯哈眉頭一皺,眼淚又快要掉下來,九九趕緊安慰他:「我聽到的幽鬼傳聞大多是宮女或妃嬪,或許也有宦官的幽鬼,只是我沒聽說而已。」但衣斯哈還是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九九對壽雪投以求救的眼神。
壽雪心裡咕噥,無奈地說道:「有無幽鬼,吾一往便知。」壽雪給了個簡潔明快的回答,但接著又問道:「此事汝師父要汝『不准再說』?」
「嗯……」
「汝師父未曾斥汝『不得胡言亂語』?」
「咦?」衣斯哈眨了眨眼睛。「唔……對,師父只叫我不准再說,沒怪我胡言亂語。」
「既是如此,必有幽鬼。」
衣斯哈聽壽雪說得斬釘截鐵,不由得愣住了。
「真的……有嗎?」
「有。」
如果除了衣斯哈之外沒有任何人看見,應該會以「不得胡言亂語」或「別胡說八道」之類的說詞來責備衣斯哈。但衣斯哈的師父不僅沒有這麼說,而且還要求「不准再說」,可見得師父心知肚明,衣斯哈並非胡言亂語。
衣斯哈吁了口氣,表情變得輕鬆不少。
「汝有何願?僅欲知飛燕宮有無幽鬼?」
「不……」衣斯哈用力甩動腦袋,模樣十足是個天真的孩子。「我看那孩子好可憐,很想幫幫他。但我不知道有什麼事情,是我能幫上忙的。那孩子跟我一樣……是哈彈族人。」
衣斯哈接著描述,那幽鬼有著黝黑且布滿雀斑的皮膚,一對烏溜溜的眼珠,以及扁平的鼻子、厚厚的嘴唇,一看就知道是哈彈族人。
「唔……」
壽雪目不轉睛地看著衣斯哈。眼前這個年幼宦官並非天資駑鈍,看起來並不像是會一天到晚惹師父生氣的孩子。不,或許正因領悟力太好,再加上想法單純,才會經常遭受責罰。
「汝聰慧而不機靈,耿直而不知應變。」
壽雪說道。衣斯哈歪過了腦袋,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
「吾知一人,正與汝相似。」壽雪的腦海浮現了一名青年的臉孔。正是昨晚才剛見過的那個人,那個嚴峻、沉靜而穩重的青年。有如寒冬中的山脈。壽雪哼了一聲,將那張臉孔拋出腦外。
「汝既入夜明宮,何愁無能為力?」壽雪揚起了嘴角。
由於此時已是深夜,壽雪先將衣斯哈打發了回去,約好明日造訪飛燕宮。畢竟要是讓那少年睡眠不足,白天做事出錯,難保不會害他再遭責打。麗娘生前曾經說過,孩子每天都必須要有充足的睡眠。
隔天清晨,壽雪帶著九九出了夜明宮。由於平常的黑色襦裙實在太過醒目,這天壽雪改穿了紫色的衫襦及鵝黃色的長裙。這些服裝都是由花娘所送。
「那篦櫛明明很適合娘娘,娘娘為什麼不戴上?」
九九嘴裡依然咕噥個不停。她指的當然是高峻送的那支雕著鳥紋及波濤的象牙篦櫛。
「吾絕不戴。」
「為什麼?陛下要是聽見了,一定會很失望。」
壽雪緊閉雙唇,沒有回答。一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二來有些事情不能讓九九知道。
例如壽雪與高峻已經變成了「摯友」。
──朕想成為妳的摯友。
壽雪想起當初高峻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胸中驀然有股苦澀又溫暖的感覺如潰堤一般傾洩而出。雖然過去的怨恚與未來的痛苦都不會有絲毫改變,但高峻這句話確實像一道光芒,射入了壽雪的心中。
那光芒雖然黯淡而柔弱,卻是唯一的救贖。
然而另一方面,卻也讓壽雪不知道該怎麼與高峻相處。雖然高峻經常造訪夜明宮,與自己飲茶閒聊,但直到如今,壽雪依然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態度。是否應該將高峻當成摯友一般款待?但就算有這個念頭,也不知道實際上該怎麼做。說到底,壽雪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朋友,也不知道該如何維持朋友關係。而最麻煩的一點,就是高峻對此也是懵懵懂懂。
壽雪皺著眉頭走了一會兒,忽聽九九問道:「娘娘,看您愁眉不展,是有什麼心事嗎?」壽雪心裡不禁感慨,自己只要表情一有絲毫變化,九九就會開始問東問西。壽雪雖然感到厭煩,卻也明白如果九九完全不問,自己反而會感到寂寞。從前的自己明明不曾有過這樣的心情,然而一旦體會到了受到關心的感覺,就再也回不去了。
「啊,娘娘!樹上有隻奇怪的鳥。」
兩人走到夜明宮外圍的椨樹及杜鵑花林時,九九忽然停下腳步,指著枝頭說道。那是一隻黑褐色的鳥,身上帶著白色的斑點,一對黑色的眼珠正凝視著兩人。
「此鳥即星烏也。」身上的斑點有如天上繁星,因此名為星烏。
據說這種鳥是女神烏漣娘娘的眷屬,夜明宮深處的烏漣娘娘壁畫上,星烏畫得特別巨大,而且宮城內祭祀烏漣娘娘的廟也被喚作「星烏廟」。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原來後宮有這樣的鳥。」
「應是外地之鳥遷徙至此林中,久居不肯離去。」
烏漣娘娘最恨「梟」,即夜貓子、貓頭鷹,因此不僅後宮完全沒有這類猛禽,甚至連「梟」這個字在後宮都被視為禁字。小型的鳥類在此沒有天敵,能夠過著悠哉安穩的生活,或許這也是那隻星烏決定在此定居的原因。星烏的鳴叫聲相當響亮,沒聽過的人可能會嚇一跳。只見那隻星烏忽然張嘴大叫一聲,鼓翅揚長而去。
「好美的鳥兒。一般的烏鴉都是全身漆黑,這星烏身上卻有白色斑點,真是可愛。」
九九似乎相當中意星烏,不停追問著「牠吃什麼食物」之類的問題。
兩人穿過了樹林,沿著迴廊走了一會,前方已可看見飛燕宮的木香薔薇籬笆,雖然花期已過,但綠油油的景象頗有另一番風味。殿舍的琉璃屋瓦在白色晨曦的照耀下,輝映著熠熠光芒。燕子造型的裝飾瓦片上,停著好幾隻歇息中的雀鳥。
壽雪選擇走向低階的宮女、官婢平日進出的後門。要是走前門,可想而知一定會遇上許多麻煩事。壽雪從來沒見過住在飛燕宮裡的燕夫人,甚至連燕夫人的姓名也不知道。
後門附近聚集了廚房、縫殿及宮女們的住處,可以看到不少宮女們正忙進忙出。
「咦?九九?」
右手邊的建築物走出了一名年紀頗大的宮女,手上捧著一個塞滿了布的簍子。她一看見九九,立即喊了一聲。
「姑姑!」
九九也親熱地喊了對方。那名內染司的宮女正是阿繡,壽雪過去也曾見過一面。
「妳不是到夜明宮當侍女了嗎?怎麼會在這裡?妳旁邊那個朋友,我記得她不是……」
阿繡一臉納悶地看著壽雪。上次見面的時候,壽雪打扮得相當樸素,穿著珊瑚色的襦裙,偽裝成內掃司的宮女。如今壽雪卻穿著華麗的刺繡襦裙,十足的妃嬪派頭。
「姑姑,這位是烏妃娘娘。」
「什麼?」阿繡驚訝得瞪大了眼珠。九九向她解釋,烏妃娘娘上次只是偽裝成宮女的模樣。阿繡一聽,臉上更是露出狐疑之色,但她還是放下簍子,向壽雪屈膝行禮。
「吾欲一觀庭中燕子花。」
阿繡聽壽雪這麼說,更是有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但她什麼也沒問,乖乖在前領路,將人領進了庭院裡。
庭院的位置在飛燕宮的中央一帶,三人走過鋪著石板的小徑,穿過枝葉茂盛的槐木,前方果然出現了一大片美麗的燕子花。周圍的楊柳樹正隨著風輕輕搖曳,流水的氣味撲鼻而來,而在燕子花的正前方,有著一座氣派輝煌的殿舍,那多半就是燕夫人的住處吧。殿舍前方的地面以石板區隔成了幾個區域,裡頭種植著花菖蒲、溪蓀及黃菖蒲等花卉。這些花雖然外貌相似,但有的喜歡泥沼地,有的卻性惡水氣,要同時栽種得好想必相當不容易。
壽雪在蔚藍的天空下凝視著那片燕子花好一會兒,並沒有看見幽鬼。
「……」
然而這一帶隱約可以感受到幽鬼的氣息。那氣息就在燕子花的花叢間如火焰微微搖曳。
壽雪站在樹蔭下,瞇著眼睛凝視花叢,半晌之後對著站在身後的阿繡問道:
「汝可曾聽聞此地有宦官之幽鬼出沒?」
阿繡思索片刻,回答道:
「從來不曾聽過。」
阿繡在後宮待了相當地久,既然她說得如此斬釘截鐵,顯然確實不曾有過這樣的傳聞。
不過阿繡接著卻又說道:
「關於宦官的傳聞並不是沒有,不過與幽鬼無關。」
「何種傳聞?」
「關於宦官思慕妃嬪的傳聞。」
「噢?」
壽雪轉頭望向阿繡,後者說明道:
「聽說先帝在世時,這飛燕宮裡有個哈彈族的宦官,大約才十歲年紀。有很多哈彈族人會為了減少家計負擔而把孩子送進宮裡當宦官,因此哈彈族的居住地一帶被戲稱為『宦官產地』,當年那孩子大概也是其中之一。」
阿繡在得知壽雪是烏妃之後,說話的口氣變得客氣了些。她不愧是老資格的宮女,態度轉變得很快。
「那孩子聽說還只是個實習的『雛兒』,卻對當時的燕夫人暗生思慕之情。不過畢竟只是個孩子,傳聞說他思慕妃子,或許是有些誇大其辭了。當時的燕夫人也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據說相當仁慈善良,在宦官面前從不擺架子。那年幼的宦官獻了鳥羽給燕夫人,燕夫人非常喜歡。」
「鳥羽?」
「據說是青燕的尾部羽毛,因為相當漂亮,可以用來製作成髮飾。」
青燕是一種有著靛青色翅膀的燕子,經常棲息於後宮的森林裡。因為有著美麗的羽毛及清澈宏亮的鳴叫聲,特別容易引人注意。
「當然那年幼的宦官與燕夫人之間並沒有什麼曖昧之情,畢竟只是個孩子。後來那宦官卻不知為何死掉了,詳情我不清楚,燕夫人也在先帝駕崩後改嫁給了北衙禁軍的容將軍。」
皇帝一旦駕崩,所有的妃嬪都會被送出宮外。有些妃嬪會回到娘家守寡終身,有些妃嬪則會改嫁他人。大多數改嫁的妃嬪都是嫁給文武官員,但偶爾也有嫁進商家大賈的例子。在皇帝駕崩後依然能待在後宮而不用離開的妃嬪,只有烏妃一人。
──不是不離開,而是離開不了。
「我只知道這麼多。除了這傳聞外,我在飛燕宮從不曾聽過其他關於宦官的傳聞。」
「此宦官何姓何名?」
「請娘娘莫見怪,我並不清楚。」
「現今飛燕宮內有先帝時期宦官否?」
「這個嘛……」阿繡略一沉吟後搖頭說道:「如今飛燕宮裡的宦官,似乎並沒有從先帝時代就待在宮裡的,但我也不敢肯定。」
「吾知矣,謝汝相助,耽誤汝不少時間。」
壽雪道了謝,便讓阿繡離開。阿繡在行禮的同時,以充滿好奇心的眼神朝壽雪偷瞥了一眼,便逕自回工作崗位去了。壽雪不難想像,未來從她的口中必定會傳出不少關於烏妃的傳聞。「我見到烏妃了!原來烏妃真有其人!」她多半會這麼向其他宮女們炫耀。
壽雪轉頭望向燕子花花叢,將手伸向結了雙輪髮型的頭頂,插在上頭的那朵牡丹花,其實是法術所幻化而成。壽雪正想拔下那朵花,忽聽見背後有人大喊一聲:「烏妃娘娘!」她於是放下了手,朝聲音的方向望去。一名宦官正踏著石板,從殿舍往自己的方向奔來,正是衣斯哈。
「烏……烏妃娘娘……」
因為跑得太急的關係,衣斯哈上氣不接下氣,肩膀劇烈起伏。他正要跪下,壽雪伸手制止,說道:
「無須多禮,汝離開師父身邊,恐遭責罰?」
「不……不要緊……師父服侍燕夫人去了……我還沒辦法服侍燕夫人……」
衣斯哈一面喘氣一面說道。「雛兒」在獲得師父認可之前,是不能服侍主人的。
衣斯哈抹去額頭的汗水。雖說師父正在服侍燕夫人,但隨時有可能回來,何況要是被燕夫人撞見,又要多費一番唇舌。為保險起見,需向衣斯哈確認的部分還是盡快結束較好。
壽雪於是將衣斯哈拉到不醒目的樹蔭下,指著燕子花問道:
「幽鬼在否?」
衣斯哈轉頭望去,旋即點頭說道:「在。」
壽雪點點頭,從髮髻上摘下牡丹花。那牡丹花在她的掌心緩緩變形,淡紅色的花瓣一枚枚幻化成煙霧。
壽雪朝著那淡紅色煙霧輕吹一口氣,煙霧輕盈地飄向燕子花。不一會兒,那煙霧逐漸凝結,煙霧中顯現一道若有似無的人影。那道影子越來越濃,九九不由得驚呼一聲,趕緊以雙手摀住了嘴。
凝聚於淡紅色煙霧中的人影,確實是一名宦官,是年紀相當幼小的宦官。他的外貌有著與衣斯哈相似的特徵,曬得黝黑的皮膚、雀斑、烏溜溜的眼珠、扁平的五官,顯然是個哈彈族的年幼宦官。
他就站在燕子花的花叢之中,面對著燕夫人的殿舍。一對清澈而純淨的雙眸凝睇著殿舍,眼神中彷彿有著無盡的悲傷。任何人看了那泫然欲泣的表情,恐怕都會為之鼻酸,忍不住想要出手相助吧。
仔細一瞧,少年的手裡還握著一根藍色的什麼。
「……青燕的羽毛……」
那正是一根青燕的尾部羽毛。
壽雪回想起了阿繡剛剛提到的那個傳聞。一名哈彈族的少年宦官,將青燕的羽毛獻給了燕夫人。那少年宦官就是眼前這幽鬼嗎?
壽雪緩緩走向那少年。少年的雙唇正在嚅動,似乎在低聲細語,聲音高亢而微弱。他似乎是在重複說著同一句話,但壽雪聽不懂那發音是什麼意思。壽雪轉頭望向衣斯哈,還沒有開口,衣斯哈已奔上前來。果然是個聰慧的孩子。
「此話是何意?」
壽雪心想,那應該是哈彈族的語言。衣斯哈豎起耳朵聆聽一會兒,說道:
「……意思是『對不起』?」
「對不起……?」
他在向誰道歉?為了何事道歉?
現在時間急迫,壽雪決定暫不細想,朝著淡紅色煙霧再度輕吹一口氣。煙霧飄散的同時,幽鬼的身影也越來越淡,最後終於完全看不見了。事實上幽鬼還站在那裡,只是除了衣斯哈之外,其他人無法看見而已。
「……汝與此幽鬼既是同族,兼且年紀相仿,故得見之。」
除此之外,他還有著一對不為俗世所惑的清澈雙眸。
「此間已無事,汝可速去。」
壽雪揮揮手,催促他回到崗位。衣斯哈作了一揖,忍不住朝燕子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才轉身離去。直到衣斯哈去得遠了,壽雪才暗叫不好。
「吾欲問其師父姓名,如何忘之?」
原本想把衣斯哈的師父叫來問幾句話,卻忘了向衣斯哈確認師父的姓名。
「隨便找個人,請他把衣斯哈的師父帶來,不就行了嗎?」
九九納悶地問道。
「彼師父曾囑咐『不准再說』,若吾逢人便問『衣斯哈的師父』,又探詢幽鬼之事,彼必知衣斯哈以幽鬼之事求助於吾。」
這麼一來,衣斯哈恐怕又有苦頭吃了。
「吾雖可言自見此幽鬼,但要尋衣斯哈師父恐非易事。」
每個宦官身上都穿著灰色的長袍。雖說宦官的服色依位階高低而有濃淡的差別,只要找身穿深灰長袍的宦官就行了,但不知道衣斯哈師父的位階到底有多高。
壽雪一邊咕噥,一邊走向殿舍。
九九跟在後頭,說道:「娘娘對衣斯哈這孩子真是關心。」
「並無此事。」
「娘娘,只是您自己沒有發現而已。」
「沒有發現?」
「娘娘有一顆慈悲之心。」
壽雪瞥了九九一眼,說道:
「孩孺受杖責,人皆憐之。此非慈悲,僅是同情而已。」
「娘娘,您這是真正的慈悲。您現在正想盡辦法要幫這孩子,不是嗎?慈悲不是一種心情,而是一種行動。」
壽雪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汝過於善良,恐遭弊害,應慎之。」壽雪嘆了口氣。
「謝謝娘娘提醒。」九九笑著說道。
兩人繞過殿舍,來到後門處。
驀然間,不知何處傳來刺耳的擊打聲,使壽雪不禁皺起了眉頭。
這聲音是……
壽雪心裡有股不好的預感,趕緊朝著聲音的方向拔腿奔去。穿過兩座殿舍之間,她來到一排圍繞宮院的木香薔薇前方。這一帶地面裸露,並沒有鋪設石板,周圍的殿舍似乎都是宦官的宿舍。眼前聚集了好幾名宦官,其中兩名宦官押著一名年幼的宦官,讓那年幼宦官跪在地上,後頭站著一名手持棍棒的宦官。不遠處還站著另一名宦官,身上的灰袍顏色較其他宦官深一些,正一臉嚴峻地低頭看著年幼宦官。
壽雪不用確認那年幼宦官的相貌,便知道那是衣斯哈。
手持棍棒的宦官又高高舉起棍棒,壽雪大喝一聲:
「住手!」
宦官們聽到那尖銳的斥喝聲,都驚訝地轉頭望來。壽雪快步走上前去,說道:
「汝等何做此事?速速放人!」
押著衣斯哈的兩名宦官被壽雪一瞪,都趕緊放開了手。
「娘娘,讓您看見了這醜態,還請恕罪。」
身穿深灰色長袍的太監恭恭敬敬地跪下,拱手說道。想來他並不知道壽雪的身分,只是見壽雪的穿著打扮,知道必是妃嬪,才下跪行禮。那宦官有著光滑圓潤的臉頰,但氣色不佳,薄薄的嘴唇相當蒼白。額頭寬厚,看上去似乎頗有點小聰明,卻有著一對上吊的眼睛,顯然脾氣相當暴躁。壽雪心想,他應該就是衣斯哈的師父吧。他的服色雖然比其他基層宦官深了一些,但還稱不上是高階宦官。
「娘娘或許受到了驚嚇,但管教雛兒是常有之事,請不要放在心上。」
宦官的口氣雖然恭謹,言下之意卻是要壽雪別插手干預。想必他看壽雪身邊只帶了一名侍女,便以為壽雪只是個低階的妃嬪,因此也不特別懼怕。壽雪轉頭望向衣斯哈。只見衣斯哈緊咬雙唇,正強忍著淚水。
壽雪冷冷地看著衣斯哈的師父,說道:
「汝何姓何名?」
「小人康覽。」
「康覽?吾乃烏妃。」
康覽的一對眼珠不斷朝著壽雪上下打量,直到聽見烏妃名號,才流露出了驚懼之色。
「您……您是烏妃娘娘……?」
康覽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畢竟烏妃不同於一般的妃嬪,平日絕少離開殿舍,而且據說還會施展奇怪的妖術。
「此人何故見責?」壽雪看著衣斯哈問道。
康覽鞠躬應道:
「這孩子擅離職守,因此稍施懲處。」
「此乃吾之過,與彼無關。」
「咦?」康覽驚訝得抬起了頭,臉色驚疑不定,又趕緊將頭垂下。依照宮廷規矩,宦官不能直視妃嬪的臉。
「吾欲遊覽庭院,命他向前引路。吾知他名衣斯哈,此亦是當時問得。」
「呃……娘娘說得沒錯,這孩子確實叫衣斯哈。」
「是吾思慮不周,錯不在衣斯哈,望汝勿再追究。」
「……原來是這麼回事,小人明白了。」
壽雪見康覽嘴上應允,臉上表情卻頗不以為然,心想最好還是嚇他一嚇,免得當自己離開之後,他又去找衣斯哈的麻煩。
「吾另有一事問汝。」
「請娘娘示下。」
「飛燕宮在先帝時期,可有宦官死於非命?」
康覽一聽,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此間庭院有一宦官,貌似哈彈族人,年紀與衣斯哈相仿。立於燕子花花叢內,手持青燕之羽……」
在場所有的宦官全都臉色慘白。
「是不是衣斯哈對娘娘胡謅了這番話?」
康覽鐵青著臉,皺起眉頭說道。壽雪冷冷地俯視康覽,應道:
「此是吾親眼所見,何言胡謅?」
「小……小人不是那個意思……」
「康覽。」
壽雪凝視著康覽,說道:
「汝應知此過世宦官之事。」
康覽心中驚惶,又抬起了頭。這次他與壽雪四目相交,整個人宛如遭凍結了般僵立不動。壽雪的雙眸閃爍著黑曜石般的光輝,有如深不見底的闇夜,有如靜謐清澄的湖面,令人望而生寒。
「快從實招來。若有隱匿,吾必知之。」
「從……從前在飛燕宮,確實曾經死了一名哈彈族的宦官。」
康覽的額頭冒出涔涔汗水,聲音微微顫抖。
「據說他是因為犯了過錯而遭處斬,詳情小人也不清楚,是真的……」
遭處斬?難道是因為暗戀妃嬪之事曝光,遭到處死?
「……汝既知此往事,何不直言,卻道吾胡謅?」
「請……請娘娘恕罪……小人只是擔心這件事如果讓現在的燕夫人聽見了,恐怕會影響夫人的心情……」
「故汝雖聞幽鬼出沒,卻要眾人三緘其口?」
「請娘娘恕罪……」康覽再三求饒。「燕子花花叢的位置就在燕夫人殿舍的正前方,那裡是整個庭院裡景色最優美的地點,要是傳出那裡有幽鬼的閒言閒語……」
「汝可知過世宦官姓名?」
壽雪不想再聽他嘮嘮叨叨地為自己辯護,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康覽表示並不知情。壽雪又問是否知道哪個宦官是自先帝時代就在飛燕宮當差的,得到的答案也是「不清楚」。看來要知道這件事的詳情,還是只能求助於高峻了。
「吾已知汝姓名,今後不得再恣意用刑,否則必有災厄臨身。」
壽雪如此恫嚇道。知道姓名的意思,當然是暗指自己會施展咒術害人,當初她詢問康覽姓名,正是為了這個目的。康覽嚇得魂不附體,趕緊拜伏於地。壽雪朝衣斯哈瞥了一眼,只見他也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壽雪於是轉身離開飛燕宮。走回夜明宮的路上,她喊道:
「溫螢。」
一名宦官以矯捷的動作自旁邊的椨樹上一躍而下,輕巧地跪在壽雪的身邊。這名年紀不到二十歲的宦官是壽雪的護衛,雖相貌俊美,臉頰上卻有一條刀疤。他垂下頭,聽候差遣。
「報與高峻,近日前來夜明宮一會。」
溫螢應了一聲,迅速起身離去。
直到壽雪的身影已完全看不見了,跪在地上的康覽才終於敢緩緩起身。明明什麼事也沒做,卻像剛剛狂奔過一般氣喘吁吁。
「您還好嗎?」
部下的口氣帶了三分關心,卻也帶了三分納悶。就算對方是來頭神祕的烏妃,康覽似乎也沒必要怕得像是看見了幽鬼。
康覽只是猛嚥口水,雖然身上冷汗直流,卻完全沒想到要抹去額頭上的汗滴。
「……烏妃的眼睛裡……」康覽以沙啞的聲音說道:「藏著妖魔……」
說完這句話後,康覽打了一個冷顫。
這天初更2時分,高峻來到了夜明宮。
「真難得妳會主動邀朕。」高峻說得輕描淡寫,臉上卻不帶絲毫笑意。「遇上什麼麻煩事了?」
「先帝時代,有一飛燕宮宦官遭處死,吾欲知此宦官姓名。此人應是哈彈族人,年紀尚幼。另有一事,吾欲知當時所有飛燕宮宦官下落。」
壽雪簡單扼要地說完了自己的要求。高峻完全沒有詢問理由,轉頭向身後的衛青使了個眼色。衛青的俊美程度,在宦官之中可算是首屈一指。他想也不想地說道:「只要查一查內僕寮的名冊,應該就能知道。」
話落後他迅速朝壽雪瞥了一眼,眼神中抱怨著「別給大家添麻煩」。壽雪故意將頭轉向一邊,當作沒看見。
「朕的殿舍裡,也有一些哈彈族的年幼宦官。那部族有不少人將孩童送入宮中。」
「家境貧苦,少得一人是一人。」
「這當然也是原因之一……」
高峻難得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有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
「何不直言?」
高峻依然吞吞吐吐,壽雪於是轉頭望向衛青。衛青一臉無奈地說道:
「因為價錢高。」
「價高?宦官亦得買賣?」
「族人賣給仲介商人,仲介商人賣給騭大夫3。『條件』越好,價碼越高。幼童的價碼通常都比青壯年高,因為孩童比較好教育,而且比較忠心。尤其是相貌清秀的幼童,價碼最高,許多妃嬪都喜歡這樣的幼童宦官。」
衛青說明完之後,冷冷地說了一句:
「鄙猥俗事,有瀆大家及烏妃娘娘的清聽。」
翻成白話,意思就是向壽雪抱怨「別逼我在大家面前說明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事情」。
「此事非吾所提,汝可對此人說。」
衛青聽壽雪稱皇帝為「此人」,更是氣得橫眉瞪眼。
壽雪懶得再理睬他,轉頭對高峻問道:
「新進宦官,動輒杖責,乃屬常事?」
「妳看見了?」高峻反問,壽雪點了點頭。
「……這個因人而異,每個指導者的做法不同。」高峻含糊其辭,顯得有些尷尬。原本高峻就不是一個能言善道的人,這個話題更是令他不知如何啟齒。
「合數人之力,扣一孺子而杖擊之,此舉成何體統……」
「壽雪。」
壽雪還沒說完,高峻忽然打斷了她的話。每次被高峻呼喚名字,總是會讓壽雪有種奇妙的感覺。他的聲音就像是寒冬中的和煦陽光,在幽靜中帶著幾分暖意。
「這種事情,不適合在宦官面前提起。」
壽雪一聽,不禁轉頭望向衛青。只見衛青微微垂首,臉上帶著笑意。
「我沒事。大家,請勿掛念。」
壽雪見了衛青的表情,這才豁然醒悟。衛青從前一定也受過相當嚴重的虐待,這輩子不願再想起。
「……吾之過也。」
衛青抬起了頭,表情顯得有些驚訝。似乎壽雪的道歉反而讓他感到頗為彆扭。
「飛燕宮有宦官的幽鬼?」
高峻淡淡地問道。壽雪經常暗想,眼前這個男人的聲音未免太過輕柔了些。以皇帝而言,那樣的聲音稍嫌太平和、太溫慈。高峻明明有一張精悍的臉孔,甚至以冷酷來形容也不為過,眼神卻是如此謙和,舉手投足亦是如此沉著而老成。
壽雪心裡很清楚,高峻雖然外表溫厚柔和,其實內心裡燃燒著宛如寒冰般的憎恨之火。然而高峻很少將這一面表現出來。
「此幽鬼為哈彈族之子,手持青燕尾羽。」壽雪解釋道。
「青燕……在後宮所有鳥禽之中,那是特別美麗的一種鳥。偶爾會有妃嬪以其羽毛製作成髮飾或佩飾。」
「汝亦曾留心女人飾物?」
壽雪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原本以為高峻是個對女色絲毫不感興趣的人。「嗯……」高峻含糊應了一聲。
遠處傳來了夜巡宦官的報時聲。高峻聽見那聲音,旋即站了起來,似乎已打算要告辭。
「有個妃子近來臥病不起,朕得去探望她。」
「汝欲何往,何必告吾?」
「難得妳邀朕來,朕不能久待,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不過有事相詢,誰要汝久待?」
「朕很想跟妳多聊聊,畢竟我們是摯友。」
壽雪見高峻說得一臉嚴肅,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高峻那一雙眼神實在太過真誠,讓自己甚至不好意思說些酸言酸語。
「……何為摯友,吾實不知。」
「嗯,朕也是。」
壽雪說得無奈,高峻卻是平淡以對。
「既然妳跟朕都不瞭解,那我們就一起慢慢摸索吧。」
高峻從懷裡取出一只錦囊,放在壽雪的手上。一開囊口,旋即飄出一陣甜香。裡頭裝的原來是蜜餞蓮子4。帶著薄薄糖衣的蓮子,牢牢吸住了壽雪的目光。
「朕最瞭解妳的,大概只有吃的方面而已。」
蓮子是壽雪最愛的食物之一。高峻每次來訪,幾乎都會帶些乾果、飴糖、蜜糕之類的食物,每一種都好吃到令壽雪回味無窮。
壽雪分明將那錦囊緊緊抱在懷裡,卻仍是瞪著高峻說道:
「汝以為此物可收買吾心?」
「朕只是想看看摯友開心的表情。」
「……」
不知道他是真的打從心底這麼想,抑或是隨口說說……不,高峻這人說話,從來不會只是隨口說說。壽雪沒辦法表現得像高峻那麼直率,此時心中尷尬不已,只能將視線移開。
壽雪的身分,就像是軟禁在夜明宮內的囚犯,而皇帝,也就是夏王高峻,正是令壽雪無法離開夜明宮的理由。
夏王與冬王就像是一體兩面的關係。沒有冬王就沒有夏王。然而二王並立的事實,卻在歷史中遭到了掩蓋。夏王變成了皇帝,冬王則變成了烏妃。從前的堂堂冬王,如今卻只能以烏妃的身分為掩飾,為了鞏固皇帝政權而深居於後宮之中。
每當面對高峻時,壽雪心中總是會燃起一股對不平等境遇的憤怒與絕望。然而最能夠為自己分憂解愁的人物,卻也是高峻。高峻對壽雪伸出了手,獲得了壽雪的接納。
對壽雪來說,高峻是人生中唯一的救贖,唯一的希望之光。
壽雪緊咬嘴唇,仰望高峻說道:
「……吾不知如何讓汝開心。」
「妳想讓朕開心?」
高峻睜大眼睛,似乎壽雪這句話令他感到有些意外。他的表情很少像這樣出現變化。
「朕……幾乎不曾為什麼事情感到開心。」
高峻認真想了一會兒後說道。
「在努力追求的過程中,朕漸漸迷惘了。」
高峻呢喃似地說出了真心話。他的一生到目前為止,從來不曾真正感受到喜悅或快樂。過去這是因為不希望被那心狠手辣的皇太后抓到弱點,然而如今皇太后已不存於世,他卻仍感到迷惘。
「……雕鳥之時,汝貌似樂在其中。」
高峻有一雙靈巧的雙手,很擅長木雕。在高峻小時候,有個與他相當親近的宦官教導了他木雕技巧。
「是嗎?」高峻沉吟了起來,以指尖輕撫下巴,一會兒後說道:「好像是這樣沒錯……謝謝妳告訴朕這件事。」
高峻微微一笑。他難得露出這樣的笑容。或許此時的他,正感到「開心」也不一定。
「朕過幾天會再來。飛燕宮宦官那件事,只要查出了眉目,朕會派使者來通知妳。」高峻說完這句話,起身走出殿舍。十多名宦官一直守在門外。平常高峻造訪夜明宮,身邊只會帶衛青同行,但今天高峻還得去見別的妃嬪,所以才會有這麼大的排場。
衛青原本應該要跟在高峻身後走下臺階,此時卻走回壽雪身邊,以極快的速度說道:
「烏妃娘娘,您似乎很掛心那受到杖責的宦官,但我勸您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何出此言?」
「如果娘娘沒有打算要一直照顧這名宦官,最好還是別出手干預,否則對那宦官來說也不是一件好事。」
衛青迅速說完,便一如往昔像影子一樣跟隨在高峻身後離開了。壽雪愣愣地站在門口,看著一行人的背影。
隔天早上辰時,高峻派來了一名使者。那使者正是溫螢。
「下官帶來了衛內常侍交付的書簡。衛內常侍說,這裡頭寫的是先帝時期的飛燕宮宦官名冊。」
壽雪攤開那書簡一看,裡頭以工整的字跡寫著一大串人名。似乎是衛青親自抄寫下了名冊的內容。通篇不僅字跡工整漂亮,而且連墨色的濃淡也完全一致,由此不難看出衛青這個人的性格。
「名字的下方寫的是目前的執勤地點。」
「原來如此。」每個名字的下方確實寫著「泊鶴宮」、「內府局」之類的宮局名稱。
「那被處死之人……」
「他叫俞依薩。」
「唔,便是此人?」
俞依薩這個名字的上頭被衛青以朱墨打了個記號,底下什麼也沒寫,給人一種說不上來的淒涼感。
「既是如此,吾便以此名冊為據,探問俞依薩之事。」
「您要親自訪查?」溫螢吃了一驚,瞪大眼睛說道:「這上頭至少列了三十個人。」
「不必一一探訪。便在同一宮內,每人各司其職,師父亦不相同。吾當先問出誰與俞依薩以同一人為師父。俞依薩之事,此人必定知悉。」
壽雪抬起頭來,朝著跪在旁邊的溫螢問道:
「此名冊中,有汝熟悉之人否?」
溫螢朝著名冊迅速瞥了一眼,點頭說道:
「只有這『史顯』,下官與他有些交情。」
那名字的下頭寫著「鴛鴦宮」,即鴦妃花娘所住之宮。壽雪於是轉頭朝九九說道:
「九九,隨吾往鴛鴦宮。」
九九喜孜孜地開始準備更換的衣物。壽雪走進帳內,看見原本收在櫃子裡的桃紅色衫襦及榴紅色長裙都被九九拿出來放在托盤上。這些都是花娘餽贈的衣物。由於自己向來只穿黑色衣物,因此花娘似乎將幫壽雪搭配衣物當成了一大樂事。
「溫螢。」
壽雪一邊讓九九幫自己更衣,一邊朝著帳外的溫螢問道:
「汝在後宮,向在衛青配下?」
「是的,下官一進後宮,便以衛內常侍為師父。」
「衛青應不曾毆打雛兒?」
「從來不曾。」
溫螢是個說話惜字如金的人。壽雪看著九九幫自己換上的衣服,接著問道:
「……若汝受杖責,願蒙他人相救?」
跪在帳外的溫螢沉默了半晌。溫螢是壽雪的護衛,昨天應躲在某處親眼目睹了壽雪拯救受杖責的衣斯哈。
「這得看師父是個什麼樣的人。」
溫螢緩緩說道:
「有些師父在虐待雛兒時如果遭到阻撓,反而會變本加厲。」
溫螢說完之後,又趕緊補了一句:「飛燕宮那師父曾受娘娘警告,應該是不敢才對。」
壽雪正是因為擔心發生溫螢所說的狀況,所以才刻意恫嚇那師父。那恫嚇如果能發揮效果,當然沒有問題,但倘若那師父的性格比預期更加惡劣……
壽雪深深嘆了一口氣。
「娘娘不必多慮,雛兒的處境向來是如此。」
平日沉默寡言的溫螢或許是基於關心,接著又說道:
「下官只是特別幸運,師父是衛內常侍。」
「……汝幾歲入後宮?」
「十六。」
「噢?吾以為應更早些。」
溫螢雖然面有刀疤,依然不減其俊美。壽雪原以為他應該是因為相貌之故,在幼年時期就被帶進了宮中。
「下官在十六歲之前,一直在鵐幫當雜耍師。」
「鵐幫……那擅於歌舞的雲遊藝人集團?」
「原本鵐幫是在沿海地區祝禱漁船滿載而歸的巫覡,但如今大多數的鵐幫都已演變成了街頭表演團體,有些還會受富商大賈或士大夫包養。」
溫螢從前所待的鵐幫,正是受某官府判官所包養的表演團體。
「汝曾為雜耍師,無怪乎身手矯捷。」
「下官得以在衛內常侍的配下,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這就是所謂的一藝在身,受用無窮吧。但溫螢為什麼會從雜耍師變成宮裡的宦官?壽雪心中好奇,但不認為這種事可以隨口詢問。每個宦官都有各自的苦衷,不管是衣斯哈還是溫螢都一樣。
九九為壽雪繫上腰帶後,壽雪走出帳外。
「有汝在,或能令史顯卸下心防。願汝亦隨吾一往。」
溫螢答應了,於是壽雪帶著九九及溫螢走向鴛鴦宮。
白色的鵝卵石輝映著耀眼的晨曦,錦鞋踏在鵝卵石上,不斷發出窸窣聲響。皮膚依然能感受到清晨的涼爽,太陽距離中天還很遙遠。
鴛鴦宮的月月紅已過花期,僅枝葉之間還有幾朵尚未凋謝。年華老去的花朵雖然已不再水嫩鮮麗,卻多了一股成熟的妖豔之美。
通往殿舍的一路上鋪滿了光滑的鵝卵石,有如水面一般散發著熠熠光彩。壽雪走在上頭,不一會兒便看見花娘從殿舍的門中走了出來。
「歡迎妳,阿妹。」
花娘走下臺階,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在她的背後跟了一大群侍女,有的手持翳扇,有的舉著華蓋。
花娘身穿淡藍色繡花衫襦及及青瓷色長裙,給人一種薰風般的清涼感,飄散著薄荷的淡雅香氣。她的年紀比壽雪大了十歲左右,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她一直把壽雪當成妹妹看待。她曾說過她有個么妹,年紀和壽雪相仿。她總是親切地喚壽雪為「阿妹」,並希望壽雪稱她為「阿姊」。
「這套衣服很適合妳呢。我早說妳穿桃紅色應該會很好看。下次我們以生絹做一件鮮藍色的外衣吧。現在這個季節應該會很合適。啊,或許挑選古銅色之類暗沉的顏色也不錯。」
「敬謝不敏。」
壽雪皺著眉頭回絕,但花娘從不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她總是擅自製作了衣物後送來,壽雪也不好意思堅持不收。
「快進來吧,一起喝杯茶……」
「吾非為茶而來,只欲見汝宮內一宦官。」
花娘正走上臺階,一聽壽雪這麼說,轉頭問道:
「宦官?妳想見哪個宦官,我去叫來。」
「不必,吾自往見……此宦官名為史顯,可知他在何處?」
壽雪環顧四周。旁邊雖然隨侍著幾名宦官,但似乎都不是史顯。那幾名宦官互相對看一眼,其中一人說道:「現在這個時間,史顯應該在後殿準備薰香。」
「帶路。」壽雪說道。
一行人於是穿過迴廊,繞到鴛鴦宮的後方。在花娘居住的殿舍後頭,有幾座較小的殿舍,用來保管及存放隨身配件、生活雜物、香料及各種文書典籍。
「他應該正在裡頭準備娘娘房間所用的薰香。」
宦官走向其中一座殿舍。那殿舍的建築風格與其他殿舍不同,地板採挑高設計,梁柱為井桁結構,似乎是為了防止潮濕。
「史顯,你在嗎?」
那宦官一邊開門,一邊朝裡頭喊道。門內排列著無數的櫃子,一名宦官正蹲在櫃子之間,旁邊擺著托盤,盤內有只小盒子,盒蓋並未掩上,可看見裡頭有小小的木片。壽雪每天也會薰香,因此對這香木相當熟悉。
「史顯,烏妃娘娘有話問你。」
那名叫史顯的宦官蓋上小盒子的盒蓋,將托盤推向一邊,轉過了頭來。
史顯看起來相當年輕,約二十出頭。雖身材高大,但四肢細瘦,給人一種弱不禁風之感。他的臉孔細長而削瘦,但眼神溫潤柔和,儘管相貌不出眾,但給人相當好的印象。
史顯來到壽雪的面前跪下行禮,說道:「小人史顯,聽候娘娘差遣。」
「溫螢。」壽雪呼喚身後。溫螢立即走到壽雪的身邊,下跪拱手說道:「娘娘。」
「此人即汝所知史顯?」
「是的,娘娘。」
壽雪點點頭,對著史顯說道:
「擾汝勤務莫怪,吾有數語相詢,還請撥冗一談。」
壽雪說完便走出殿外。史顯將準備好的香木交給帶路的宦官,對著壽雪正要下跪,壽雪伸手制止,在殿舍臺階處坐下,朝溫螢問道:
「汝兩人如何相識?」
「下官亦曾經在鴛鴦宮當差。」
溫螢回答。壽雪心想,他曾說自己一入宮就在衛青配下,就算調到鴛鴦宮當差,多半也是為了調查事情吧。但這句話當然不便詢問,壽雪只說了一句「原來如此」,便將視線移向史顯。
「吾欲問汝飛燕宮之事。」
「飛燕宮……?」
史顯一臉詫異地說道:「娘娘指的是先帝時期的……」
「是也。據聞汝於飛燕宮當差,可知一宦官名俞依薩?」
史顯吃驚地瞪大了眼睛。由這反應看來,他一定還記得。畢竟是遭處死的宦官,應該會留下深刻印象吧。
「……小人記得。」
史顯的聲音變得低沉,不知是感傷還是哀悼。
「他還是個孩子,卻遭到處死。」
「罪狀為何?」
「咦?」
「因何罪名而遭處決?」
史顯驚惶不安地說道:
「那時候……小人自己也還是個孩子……詳情並不清楚……」
「汝與俞依薩以同一人為師父?」
「不,我們的師父並非同一人……俞依薩的師父是汪文。」
壽雪從懷裡取出名冊確認。汪文如今任職於內府局。
「吾聞俞依薩與燕夫人有私情,此傳聞是真是假?」
史顯瞇起了眼睛,流露出一臉懷舊的表情。
「當時我們都還只是孩子,稱不上什麼私情……俞依薩確實仰慕燕夫人,但燕夫人是雲上之人,身分和我們天差地遠。」
「俞依薩曾獻鳥羽與燕夫人?」
壽雪問道。史顯一聽,不知為何竟臉色如土。
「何故遲疑?」
「沒、沒什麼……」史顯跪下拱手,將臉埋在袖中。「小人只是,有點不舒服……」
壽雪起身上前,拉開史顯的手。只見史顯一臉蒼白,面無血色。「吾讓汝站立答話,反令汝身體不適……此應是貧血所致,汝可躺下休息。」
壽雪命九九尋找可充當枕頭之物,九九找來一大塊布,壽雪將布墊在史顯的頭下,讓他躺著不動。過了一會兒,史顯的臉色才逐漸恢復紅潤。壽雪凝視著他的臉,繼續問道:
「史顯,汝可知飛燕宮有幽鬼出沒之事?」
史顯微微睜開雙眼。
「此幽鬼即俞依薩,汝可知之?」
史顯緩緩搖頭。壽雪點頭不語。
接著壽雪將史顯交給鴛鴦宮的宮女及宦官照顧,走出了宮外。
「往內府局見汪文。」
壽雪心想,汪文既是俞依薩的師父,應該對內情最為清楚。何況他既然是俞依薩的師父,俞依薩遭斬首,他應該也會連帶受罰。
「……娘娘,史顯他……」
「無須多言。」溫螢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已遭壽雪打斷。
「待問完汪文,再來問他不遲。」
壽雪早已看出,史顯必定隱瞞了一些事情。但一來史顯如今身體不適,二來強行審問也不見得能問出實情。
與其繼續追究,不如先從其他人下手。
當前的重點,是盡可能從汪文的口中多問出一些真相。
內府局、宮闈局等宦官部門皆在後宮的南側角落,受一土牆環繞。汪文所任職的內府局,主要負責後宮燈火,此外也負責管理後宮的幔幕及簾帳。
一行人踏進內府局,首先看見的是一排排的棚架,擺滿了大量的蠟燭、燭臺及油壺,許多宦官忙碌地走來走去。道具是否有缺,數量是否正確,都必須再三確認。後宮內光是吊燈就有數百盞,入夜之後都要一一點上,宦官們的忙碌程度可想而知。每天一到晚上,整座後宮總是燈火通明,唯獨夜明宮是一片漆黑。
壽雪喚來附近一名宦官,要他去找汪文。不一會兒,汪文自房間後頭小跑步來到壽雪面前。這個人約四十出頭年紀,動作相當俐落,但一對窄小的眼睛不停眨動,顯得性情急躁,一副靜不下來的樣子。或許是因為聽到有妃嬪找自己問話,而且還是宮中最神祕的烏妃,他的表情看起來相當忐忑不安。
「汝記得俞依薩否?」
壽雪開門見山地問道。汪文一聽到這個名字,臉色登時變得相當難看,說道:
「怎麼可能忘了?當初他是小人負責照顧的雛兒。」
「他因何罪遭處死?」
「……鵋罪。」
壽雪一聽,不禁有些錯愕。完全沒料到竟然會是這樣的罪名。所謂的鵋罪,指的是殺鳥之罪。鳥禽是烏漣娘娘的眷屬,捕殺鳥禽在後宮被視為大忌。
「俞依薩殺了一隻青燕,所以遭處斬刑。」
汪文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小人身為他的指導者,也受到了杖責,還被轉調到這種雜務部局……真不曉得小人到底做錯了什麼……」
壽雪無視汪文的滿腹牢騷,繼續問道:
「俞依薩何故捕殺青燕?」
「他為了討好燕夫人,想要獻鳥羽,卻不小心把青燕弄死了。」
不管是誤殺還是蓄意殺害,殺鳥就是死罪。
「小小一個宦官,卻妄想得到妃嬪的青睞,還為了私慾而殺死鳥禽,當時的皇后大發雷霆……當場下令處斬。沒有遭判車裂之刑,已經算是運氣不錯了。」
當時的皇后,就是曾經廢去高峻的太子地位,不久前遭到處死的皇太后。若要比較為了私慾而濫殺無辜的行徑,皇太后絕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壽雪的心裡燃起一股怒火,但皇太后已不在人世,這股怒火亦無處發洩。
「俞依薩臨刑前有何言語?」
「他什麼話也沒說……」汪文搖頭說道:「只是難過地哭個不停。」
「原來如此。」
壽雪不禁感到心情沉重,腦海中浮現了站在燕子花花叢中的幽鬼身影。壽雪接著又詢問汪文:「俞依薩是否曾以哈彈族語致歉?」
「這個嘛……小人不懂哈彈族語,所以並不清楚……」
汪文不停眨著眼睛,神情緊張地問道:
「敢問娘娘,為何追查此事?當年這件事,發生了什麼問題嗎?」
「汝勿驚疑,吾查此事僅為自娛,並無他意。」
汪文依然顯得惴惴不安。壽雪命他退下,出了內府局。
壽雪打算回到鴛鴦宮,於是沿著原路往回走。出了內府局的土牆後,周邊一帶可看見好幾座殿舍。其中一座是任職於各部局的宦官們的宿舍。新進後宮的宦官們都會先被發派到這裡來,待在陳人5的身邊打雜,適應後宮生活。
經過宿舍門口時,壽雪偶然看見一名矮小的宦官雙手抱膝,孤零零地蹲在門邊。
「……咦?」
壽雪走上前去。宿舍的牆壁原本應該是白色,但因為太過老舊,如今已滿是塵埃及黴汙。那名宦官就倚靠著牆邊蹲著。
「衣斯哈……」
那宦官聽見呼喚,吃驚地抬起頭來。只見他眼眶紅腫濕潤,正是衣斯哈。
「烏妃娘娘……」衣斯哈趕緊吸了吸鼻子,雙手在臉上一抹,朝著壽雪下跪行禮。
「為何獨泣於此?」
壽雪拉起衣斯哈,拂去他膝蓋上的塵土。衣斯哈緊張得全身僵硬,也不敢再哭泣。
「汝為何不在飛燕宮?」
衣斯哈被壽雪這麼一問,眼淚又快要掉下來。
「師……師父把我趕出來……他說……沒辦法再指導我……」
「什麼?」
難道是因為自己多管閒事?壽雪頓時感覺到一股涼意自腳底向上竄升。
當初的恫嚇或許完全沒效,也或許太過有效,才導致了這樣的結果。總而言之,這絕非壽雪的本意。
「吾之過也。」
壽雪說道。衣斯哈用力搖晃脖子與雙手,說道:「這怎麼會是烏妃娘娘的錯?都怪我亂說幽鬼的事,讓師父擔心害怕……這都是我自己不好……」
衣斯哈說完之後,又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他越是這麼說,越讓壽雪感到自責。
「師父似乎真的很害怕……害怕幽鬼也害怕烏妃娘娘……」
衣斯哈說到一半,不敢再說下去,趕緊低下了頭。
壽雪心想,果然是當初的恫嚇做得太過火了。
「雛兒遭逐,可往何處去?」壽雪轉頭詢問溫螢。
「若是這般,雛兒必須回到這裡幫陳人打雜。等過一陣子,上頭會另外指派師父。」
溫螢想也不想地說道。似乎這樣的狀況並不罕見。
「原來如此……」
「但是……曾經遭師父驅逐的雛兒,往往會遭受到較嚴苛的對待。」
衣斯哈雙唇緊閉,壽雪也沉默不語。
「溫螢哥……你何必說得那麼可怕呢?」九九拉了拉溫螢的袖子,語氣中帶了一點責怪之意。
「這是事實。」溫螢無奈地說道。
「……汝放寬心,吾可託高峻……不,託衛青妥善安排。汝天資聰慧,不論派往何處,必定受到重用。安排停當之前,先在吾宮便是。」
衣斯哈抬起了頭,雙頰因興奮而泛紅,與剛剛臉色蒼白的模樣截然不同。
「謝……謝謝娘娘!」
「何不乾脆就讓他當我們夜明宮的宦官?」九九滿懷期待地說道。
壽雪搖頭回答:「夜明宮不需要宦官。」
壽雪原本就過著獨居生活。身邊的人再增加下去,絕對不是一件好事。烏妃本來就應該是一個人。不得朋黨,不得群聚。當初麗娘是這樣,自己也應該要這樣。
更何況……讓衣斯哈成為烏妃的宦官,未免太可憐了。要他一天到晚與幽鬼為伍,他應該也會心生恐懼吧。跟在其他妃嬪的身邊,就不會有這種煩惱。
壽雪默默地想著,驀然發現衣斯哈正看著自己。
「為何如此覷吾?」
「對……對不起!請娘娘恕罪!」
衣斯哈趕緊低下了頭。
「何罪之有?」
宦官凝視妃嬪是很失禮的舉動,但壽雪並不在意。
「我只是覺得……烏妃娘娘的眼睛很漂亮……」
「是嗎?」壽雪淡淡一笑。「麗娘……前任烏妃亦曾說過。」
壽雪邁步而行。衣斯哈又忍不住直盯著壽雪的側臉。溫螢及九九都跟隨在壽雪的身後。
「娘娘的眼睛這麼美……哪有什麼妖魔……」
衣斯哈以哈彈族語咕噥了這句話之後,趕緊從後頭跟上。
壽雪來到鴛鴦宮附近,不想再驚動花娘,因此從後門入宮。她叫來附近一名宦官,詢問史顯的狀況。
「史顯已經沒事了,如今正在殿舍後頭磨茶葉。」
剛剛那棟後殿的後方,有一座小小的中庭。那裡擺著桌椅,史顯正在桌邊以茶碾子磨著茶葉。旁邊蹲著一名年輕的宦官,正將茶葉放入鍋釜煎炒,除去裡頭的水分。茶葉剛開始的時候是一大塊的狀態,必須經過炒、磨、篩的步驟,才能夠煮成茶。
周圍一帶瀰漫著炒茶葉的香氣,以及磨碎茶葉時散發出的青草味。兩名宦官一看見壽雪,立即起身行禮。
「福兒,你去找個人來代我磨茶。」
史顯朝年輕宦官說道。那名叫福兒的宦官卻皺起眉頭道:
「宮女們都說,茶葉一定要是史顯哥磨的才行。要是被她們知道,我會遭到責罵。」
顯然這史顯有著一手高明的磨茶葉技術。「放心,我會親自道歉。」史顯說完,將福兒趕出中庭。接著他轉身朝著壽雪跪下,說道:
「小人惶恐,方才在娘娘面前露出醜態。承蒙娘娘沒有怪罪,還在一旁照看小人,小人感激涕零。」
「已無恙否?」
「託娘娘的鴻福,小人已無事。」
「吾僅讓汝躺下歇息,並無照看之功。」
壽雪走向桌邊,看著茶碾子說道:「汝擅磨茶?」
「夫人說小人磨的茶煮起來特別芬芳,因此總是把這個工作交給小人。」
壽雪想起了衛青是個煮茶高手,如果讓他來煮史顯所磨的茶,肯定會特別美味。也許該把這件事告訴高峻。但壽雪轉念又想,或許高峻早就喝過了。
福兒找來了另一名宦官來代替磨茶,史顯於是在前領路,將壽雪等人帶往位在偏遠處的一座殿舍。那殿舍的外觀相當簡樸,似乎是宦官的宿舍。
史顯將一行人領進一間房間,恭請壽雪就坐。槅扇窗的旁邊有一張小小的桌子及兩張椅子,牆邊有一張床,除此之外房內沒有任何東西,看起來樸素整潔。溫螢、九九及衣斯哈都站在壽雪的背後,與史顯正面相對。
自槅扇窗透入的陽光,讓飄在空中的細微塵埃閃閃發亮。陽光照不到的牆邊附近,則形成了淡藍色的陰影。史顯明明置身在柔和的陽光之中,卻給人一種站在陰影中的感覺。
「吾見汪文,彼言俞依薩殺青燕,其言為真?」
壽雪又是問得開門見山。
史顯低頭說道:「確實是如此。」
他剛剛明明說「自己也還是個孩子,詳情並不清楚」,此時似乎終於打算說出實情了。或許正因為如此,才把壽雪帶到沒有人的房間裡。
「彼欲獻鳥羽與燕夫人?」
「是的……起初他只是撿到了一根青燕的尾羽。那羽毛很漂亮,俞依薩擦掉上頭的汙泥,獻給燕夫人……燕夫人是位相當仁慈的娘娘,對年幼的俞依薩及小人特別關心。或許也是因燕夫人自身的年紀也很輕的關係。那時候燕夫人好像才剛滿十五歲而已,個性天真爛漫,經常發出爽朗的笑聲。以名門世家的千金大小姐來說,實在是相當罕見。」
史顯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種同時帶著懷念與悲傷的笑容。
「如果是燕夫人的話,一定也會在小人倒地昏厥的時候伸出援手吧。」
史顯抬頭望向壽雪。或許正因為這樣的念頭,讓他決定要說出這件往事中暗藏的祕密。
「……燕夫人看見俞依薩獻上的燕羽,開心得不得了。夫人只是把那羽毛拿在手裡把玩欣賞,並沒有將它製作成髮飾。當時的燕夫人還不到對珠寶玉器感興趣的年紀,比起漂亮、美麗的東西,她更喜歡稀有、罕見的東西。自從那次之後,俞依薩只要一有空閒時間,就會到處尋找掉落在地上的鳥羽。後宮的森林裡要找到鳥禽的羽毛並不困難,但俞依薩想要找到最漂亮、最罕見的羽毛。」
史顯此時輕輕嘆了一口氣。
「過了一陣子,他開始嘗試捕捉鳥禽,拔取羽毛。他總是使用籠子或網子,小心翼翼不傷害鳥禽,也不讓羽毛受損。每當抓到稀有的鳥禽,他就會跑來告訴我。但是……」
史顯垂下了頭,看著自己的腳下,表情有一半被陰影覆蓋。
「俞依薩越捉越是起勁,但燕夫人拿到羽毛卻漸漸不再那麼開心。俞依薩每獻上羽毛一次,燕夫人的喜悅就降低一分。到了後來,燕夫人甚至會露出困擾的表情。她已經膩了,剛開始覺得美麗的鳥羽很稀奇,但後來已漸漸習以為常。一旦失去了興趣之後,就算拿到再怎麼罕見的羽毛,那也不過就是羽毛而已。但燕夫人心地善良,她從來不會說出『已經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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