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完

十五

乌拉诺斯女王妮娜·维恩特唯一的政务,就是承认王府决议的事项。

尽管王府是由元老院与下院形成的,但从一般大众中募集出代表的下院是一个可由元老院任意操作的机关,实质上掌握着权力的就是元老院议员,也就是属于乌拉诺斯特权阶级的大贵族们。

乌拉诺斯王在名义上对王府的决定有否决权,还有发布敕令去实现自己意志的权力。始祖尤利西斯与先王奥特加频繁地发布敕令,将反对自己的贵族一族党羽全部杀死,使得在宫廷内自己的权力成为绝对的存在。可那些都是他们这些在宫廷内有着血缘作为地盘的人才可能使用的技能,对于没有血缘关系的妮娜来说这根本是无法望及的权力。

加冕以来一年十个月,每天都是新法律、条例、政策,各种各样的文件都堆到妮娜的办公桌前,她只能不断签字,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力。而作为女王理所应当应该知道的与战况相关的报告,却不怎么能好好地呈上来。

简直是完美无缺的提线人偶。

虽然这样的加冕妮娜自身也有所觉悟,而且她也有自觉,就是如果作为她后盾的教皇伊拉斯特里亚里将她放弃的话,她第二天就会成为天空之都的流放之身,但她也并没有打算一直像现在这样作一个会自动点头的木偶。

每月举办一次的贤者会议。

在过去是王与有权势的两三名诸侯通过密室商谈来决定国策的有权威的会议,现在已经有形无实,只是依据惯例,乌拉诺斯几位头号人物每月一次集中在相同的空间,沦为情报收集、以及畅谈日常生活以及互相挖苦的“刷脸会”(译者注:翻译成“刷脸会”的地方,原文「顔見せ場」)。谈话的内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与会者想让周围的政敌知道“自己被邀请去开贤者会议了”这个事实。

然而对于妮娜来说,这却是自己向教皇伊拉斯特里亚里与军方最高司令官德密斯托利这两位实质性支配着现在乌拉诺斯的人诉说自己意志的唯一机会。

依据惯例,会议由王将现在的权势人物招待至自己在尤利西斯宫殿的居住地“天宫”,在贤者会议专用室“玛瑙之间”举行。在那样一间三人进来隔着小桌子坐下都能互相碰到脚趾的狭窄密室,在过去定下了重要的国策,将灾难运送到了天与地。

然后现在——

妮娜·维恩特在胸中深藏着某个决意,出席着贤者会议。

帝纪一三五一年十月,王都普雷阿迪斯,尤利西斯宫殿“天宫·玛瑙之间”——

在此之前,这样的会议只是给她留下了难以喘息的回忆——她每次都没有发言权,要一边看着伊拉斯特里亚里的脸色,一边忍耐着德密斯托利攻击性的言论。可是也差不多该行动起来了。在第二次伊斯拉舰队已经到达多岛海,停泊在希尔瓦尼亚王国,为与乌拉诺斯的决战备战的现在,如果再什么都不做的话,自己当女王就没有意义。

因为她是为了回避同伊斯拉舰队的战斗才加冕的。

是该完成自己使命的时期了。

排除了闲杂人等,仅有三人的小房间。

在墙壁前有一个高可达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陈列着只有王和有权势的诸侯才能阅览的编纂着乌拉诺斯秘史的贵重书籍;而里面的日常用品只有一张有了些年代的小桌子,以及椅背上有圣阿尔蒂斯坦浮雕的三把椅子。在这样的如果三人都伸开手肘稍稍探出身子额头就会碰上的至近距离,德密斯托利的表情扭曲着,而伊拉斯特里亚里则满脸皱纹地笑着。

与颇具激情的德密斯托利相对应,伊拉斯特里亚里则一直平静而和蔼地微笑着。他已经过了六十八岁,显得十分苍老,他头发眉毛都已花白,瞳孔深邃,脸上满是皱纹,还有那如同豆蔻少年一般纤细的身体。这位不仅在乌拉诺斯,在地面上也对教徒有极大影响力的圣阿尔蒂斯坦教皇府长,在妮娜面前从来没有提过政治的话题,而基本上就是针对日常生活的情形以及健康状况询问寒暄两三句,接下来就只是一直笑眯眯地等着德密斯托利的说教结束了。

像往常一样谈过那些时令话题、关于宫中仪式的感想以及贵族诸侯的长长短短以后,妮娜决意,提出了政治的话题。

“与伊斯拉舰队的决战,真的是必要的吗?”

那一瞬间,德密斯托利那本来就扭曲着的表情,愈发扭曲了起来。妮娜视若罔闻,继续说道,

“他们应该是希望与乌拉诺斯进行交涉。就像过去去圣泉一样,这次只要派使节前去,他们一定会回应的。在用武力压制之前,不是应该先选择外交解决这条路吗?”

德密斯托利的脸,变得像苹果一样通红。由于妮娜见过太多次,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连接下来他嘴里可能喷出的台词,都大概能想象得到。

“你认为能跟下层庶民用人类的语言通话吗?”

果不其然。

“那帮家伙可是会突然对我多岛海地区舰队进行攻击的呀!!哪有交涉的余地,不彻底将其击垮,我军可会名誉扫地!!”

他拳头拍着桌子,气势汹汹地大声说着,唾沫星子直溅;而与他相对的是,伊拉斯特里亚里则只是一如既往地眯眯笑着。

妮娜用准备好的手帕擦了擦脸,抬起头来对着德密斯托利。

“可我怎么听说,去年二月在圣泉,对着试图交涉的第二次伊斯拉舰队,是乌拉诺斯对其实行了单方面攻击?”

德密斯托利的表情,一瞬间显出了退缩之色。

妮娜将从一位交往较密的元老院议员那里听说的话,甩给了德密斯托利。

“那是我即位过了大概两个月的事吧。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呢,元帅能给我一个说法吗?”

德密斯托利吞下了到嘴边的话,试着舒了舒眉间的皱纹。

“……是迈锡尼一派的人吧,听说最近和你交往甚密呢。你原来是打算偷偷摸摸地套近乎,在元老院拉人入伙啊。”

妮娜深呼吸了一下,带着毅然决然的眼神。

“请让我听听为什么要攻击。”

这次,德密斯托利的喉咙一响,明显被对方气势压住了。一直以来不管他如何大声疾呼都只是保持沉默的妮娜,今天一反常态竟然回了嘴。

“……我是军方司令官,在危急之时理应当机立断令行禁止。”

“可是,整件事情我却毫不知晓。”

“都是琐屑之事,何足报告。”

“调动一个地区舰队,这难道是琐屑之事?”

德密斯托利的下颚,向右侧咕咕咕地滑动着。虽然一直以来她见过各种各样德密斯托利的表情,可这次扭曲得还着实别出心裁。

“对着希望与我们交涉得伊斯拉舰队,没有得到我的许可,元帅你就随意下达攻击命令,这在宪法上,不构成统帅权干涉罪吗?”

妮娜接二连三地说着。尽管她深深地知道对方不是一个可以用正确言论撼动的人,但她不能再这样放置德密斯托利的独断专行了。

“宪法什么的,不过是操纵庶民的障眼法。”

仿佛已经自暴自弃,德密斯托利带着微小的声音说着。

“用女人的穷道理去撼动三军,成何体统?”

他将内心的情绪毫不犹豫地对妮娜一口道出。德密斯托利作为交涉对手着实太容易读懂了。

“元帅,不是女人的穷道理,而是王的意志。还有现在不是市民们的街头巷议,而是关乎乌拉诺斯未来的会议。我的发言,是受到市民支持的,这点请您理解。”

“………………”

“现在还不算晚。应该向伊斯拉舰队派遣特使。有异议吗?”对那些蛮不讲理的话,她并不起感情波澜,用理性应对,然后硬是摆出要求;而对方还带着感情的余热,无法做出迅速的判断。

“首先要交涉:听听对方的要求,然后鉴于自己的状况,选择对双方都有利的选项。对方一来就打,这样只能无谓增加战争消耗。”

“………………”

“我已经和迈锡尼外务大臣商量过了,说的就是六年前接见伊斯拉舰队代表阿梅里亚外务长的成员应该能胜任本次交涉任务这一事项。阿梅里亚女士是一位贤明的人,如果坐上谈判桌的话,我相信她能给出一个对双方来说均为最优的答案。”

“………………”

德密斯托利无言以对,只是不断用那种似乎能将憎恶熬炼成实物的视线对着她。

“圣下,您的意见呢?”

妮娜征求着伊拉斯特里亚里的意见。

“我遵从陛下您的意思。”

依旧带着慈祥的笑容,这位身材矮小的老人立即对妮娜表示赞同,而看向德密斯托利。

“殿下似乎一副不能接受的样子啊。”

即使教皇将话头甩给他,德密斯托利还只是对妮娜投去充满了一切消极感情的视线,无法作答。即便对那样的视线,妮娜产生了与生俱来的厌恶感,但她依然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

“我知道此事无法当即决断,但请先从无论大事小事都要和我商量做起。”

“今天差不多就到这里吧,具体的计划再从长计议。”

“好的。就在下次阁议中让外务大臣进行审议吧,希望此事能得到他们的认可。”

她将自己已做好迈锡尼外务大臣的工作一事说出以后,伊拉斯特里亚里点了点头,而德密斯托利则脸扭曲得更厉害了,简直是从来没见过的扭曲形态。

首先是老龄的德密斯托利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出了玛瑙之间;而在休息室的侍者们则迎接教皇出来。而在此之后,德密斯托利也慢慢起了身,已经走到了狭窄房间的入口处,转身对妮娜说道,

“我可知道你的目的。”

“…………?”

“卡路儿·阿巴斯,那是你男人的名字。”

一瞬间,妮娜的眼神变得严峻起来。现在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她几乎是与德密斯托利两人独处,无论他说什么,其他人都听不到。

“你这个为了男人当女王的卖淫女。”

那样的视线与话语,就好像在她的身体上紧紧缠着,并逐渐浸入细胞一样。她无法抑制那样的厌恶感,便不由得向后退去。

“蔑视乌拉诺斯之罪,一定让你悉数偿还。”

嘴里吐出这样的诅咒,德密斯托利关上了门。

妮娜被一个人留在了昏暗的房间内。

说不定,现在还有些时机尚早。等到再拉一些元老院成员入伙,给他们做好充分的工作以后,应该就会时来运转的。虽说曾有这样的后悔一瞬间爆发出来,但鉴于现在的状况,要承担一些风险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重中之重,就是必须回避决战。

——因为我正是为了不让无谓的战斗持续下去才当了女王的……

再次对自己叙述着这样的决意,妮娜亲手打开了已经关上的门。


贤者会议结束以后,教皇伊拉斯特里亚里让五名侍者围着出了天宫。从这里到他自己在尤利西斯宫殿内的居住空间,走路要花将近十五分钟。伊拉斯特里亚里一边慢慢地向前迈步,依旧保持着安稳的笑容,叫道在前面走着的矮个子男子。

“花鸡。”

S级工作员(译者注:注音“帕特里欧提斯”)第一位花鸡依旧在前面领着路回答道。

“是。”

“给塞农传个口信,说快给王子送去人偶。”

“是!”

花鸡回答着,在走廊的拐弯处一拐,立马,在伊拉斯特里亚里前方拐弯处便踪影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侍者站到了队头,而伊拉斯特里亚里则再次若无其事地在长长的走廊上走着。

他一边走着,一边回想起刚刚在玛瑙之间从极近距离所见的妮娜的美貌,以及在其身旁、身心皆为之发狂的悲哀王子的身影。

贤明、高雅而美丽,创世神话中预言的救世主妮娜·维恩特。

一直让坎坷命运不断玩弄的人生末路,伊拉斯特里亚里已经看得再清楚不过。不管怎么说,作为她唯一后盾的自己都弃她不顾了,妮娜根本没有未来。

“在宫廷无根无源竟然就当上王了。”

伊拉斯特里亚里仍然微笑着,如是低语着。

“勉强去拉帮结派的话,就会成这样。”

在那深邃瞳孔的最深处,闪烁着统率着魑魅魍魉老巢的魔王之色。

“其结局就是给王子解闷的玩物。”

一边嘟哝着那样危险的话语,伊拉斯特里亚里在胸中盘算着妮娜之后的傀儡候选人的同时,依旧不改那安详的微笑,走过了长长的走廊。


昨天的梦,依旧没有消失。

夏日的天空,还有积雨云。油菜花园。高声鸣叫的菲欧。

黑发的少年。

啊,我又做这个梦了吗……

“我是清显的新娘!”

我带着油菜花冠,一直笑着。

“接下来呢,我要给清显一枚银色的戒指!这样仪式就完成了,我们俩会永远相爱!”

明明是已被自己践踏的梦。

明明已经践踏得破烂不堪无法修葺。

我究竟要怀揣这样的梦到什么时候啊。

梦醒以后,喏,眼梢不是又有眼泪留下了吗。

“卑鄙。”

用手指擦拭着眼梢,抬头看着仆人用寝室的天花板,美绪这么反诘着自己。

“……差劲。”

就像是每日例课般遭到自己的谩骂攻击,她抬起上身,用手盖住双眼片刻,将内心感情残留驱逐出去。

从她背弃同伴,对清显撂下那些侮蔑的话语,离开Air Hunt岛,已经三年零一个月了。随着时间经过,记忆会愈发淡薄,痛苦也会渐渐消失——她本这么以为,却完全不是这样。痛苦在体内从神经中枢一直到末端到处都扎下了根,毫无脱落的迹象,时不时就会让她突然想起,损伤消磨着美绪的内心。

——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应。

为这样的痛苦就叫苦连天像什么话,这与我给Air Hunt岛与士官学校以及同伴们带来的伤害相比,简直算不了什么。

美绪再次诘问着自己,下了粗糙的木质床。

此时,在旁边床上躺着的阔嘴鹬则对她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问道。

“清显是谁呀?”

看样子又在睡梦中低吟出那个名字了。她竭力动员着自己的理性,抑制着动摇,

“啊,又做噩梦了呀。是经常在我梦中出现的怪兽的名字,不管我怎么逃,它都一直在追。”

“嗨——是什么样的呢?”

“感觉就是青紫色吧,很大,一边‘喂——喂——’地叫着,嘴里还不断喷出青蛙来,很可怕的哟。”

“啊啦这样啊。美绪你想做那种怪兽的新娘啊!”我说梦话究竟说到什么程度了啊,美绪感到莫名地害怕,但她还是继续装着糊涂。

“它一直死乞白赖地缠着我说‘我们结婚吧喂’,只要我不应允,它就一直缠着我呀,我只是在敷衍它。比起这些来说,差不多该准备早饭了。赶快!”

美绪强行打住了话头,换上了女仆装;而阔嘴鹬也一边嗤笑着一边穿上了同样的衣服,准备着手做每日的工作。昨天,悬而未决的贤者会议也结束了,从今天开始又要开始忙得喘不过气来的一天。

昨天夜里,在贤者会议结束后脱掉妮娜装束的克莉亚,在就寝前的一刻以美绪朋友的身份对她说了说会议的事。尽管德密斯托利果如所料十分暴怒,但教皇伊拉斯特里亚里却反应良好。如果在今后教皇也能和她站在一边的话,不就能在某种程度上制约乌拉诺斯军的动向了吗……克莉亚怀抱有这样的希望。

真这样就好啦,美绪这么想道。

尽管说肤浅的推断最要不得,但是,克莉亚也差不多该时来运转了吧。克莉亚一直被他人利用,总是在自我牺牲,从出生就没有满意地过一天幸福日子——神明也该对一直忍耐着如此这般痛苦回忆的她露出微笑了吧。

地上国家与乌拉诺斯缔结讲和条约终结这场战争,卡路儿则率领着第二次伊斯拉舰队来到普雷阿迪斯,在人们的祝福、吹起来的如雪纸屑以及铜管乐器的鸣奏声中,与命中之人妮娜·维恩特重逢……要是能将这最棒的完美结局作为礼物送给克莉亚那该有多好。

她怀抱着这样淡淡的梦想,向佣人大食堂赶赴而去。时间清晨五点半。在厨房里,厨师们已经开始准备妮娜的早饭了。素来早起的侍从长伍西拉则坐在桌旁,浏览着几张报纸。

“早上好。”

美绪打过招呼在她对面坐下,只见伍西拉的眼镜背后,两眼闪闪发光。

“……是叫,埃利亚多尔之七人吧,你和莱纳,以及女王伊丽莎白……还有现在已经是圣·沃尔特帝国军参谋将校的巴尔塔扎尔·格林上校……”

“诶,啊,是的……”

从伍西拉嘴里蹦出了巴尔塔扎尔的名字,这让她稍稍有些吃惊。她看了看伍西拉正在读的报纸,那是圣·沃尔特的报纸。最近交往甚密的迈锡尼外务大臣有时会将地上国家的报纸送来给她们,而在这张报纸上写的是,

“巴尔塔先生他怎么了?”

“……在圣·沃尔特,他似乎已经名声远扬了。说是已经好几次事先看破了乌拉诺斯的作战计划,被称为什么阿喀琉斯的作战参谋。还说,现在格林上校作为拉斐尔参谋总长的得利亲信,担任着作战立案的中枢职责。”

“真、真的吗?!太厉害了……!!”

伍西拉将登载着相关报导的报纸递给她,而她双手接下以后便忘我地读着。上面登载着巴尔塔扎尔那十分让人怀念的皱着眉头老大不乐意表情的照片,还非常详细地介绍了他至今为止好几样功绩。上面说到,巴尔塔扎尔现在不仅在帝国军作战司令本部,还作为希尔瓦尼亚王国军事顾问,受到女王伊丽莎白的深笃信任,说他承担着多岛海的命运这也绝非言过其实,云云……

“太厉害了,巴尔塔先生,真得太厉害了……”

美绪非常开心,不自觉地露出了笑脸。在Air Hunt士官学校一同使用士官室的时期,他完全无视美绪自己的意志强行让她陪自己参加高官们的派对,还把她当成沏咖啡的,在她做三明治的时候还会详细苛求地指定做法;还有在埃利亚多尔飞艇敌中翔破之际,明明只有他一个人强硬主张扔下美绪,可在夜间着水成功以后却脸不红心不跳地大谈特谈“为了救美绪,是我强行让他们着水的”:那时真觉得他太差劲了,而且即使现在再回想起来也依然痛切地觉得他这人实在太差劲了,胸中的愤慨都难以消除,可果然在这万里他乡听到过去同伴活跃的消息,还是非常开心。

美绪不自觉地在胸前紧紧抱住那篇报道。

“这份报纸,您能送给我吗?”

“没关系哟,当然啦,还有其他的报道。”

“哇,哇,巴尔塔先生大显身手啊。”

“不,不是格林上校,而是埃利亚多尔之七人中的其他人,关于他们的报道。”

伍西拉的话语让美绪一瞬间僵住了。

“其他人?……这么说的话……”

“坂上清显,伊莉雅·克莱施密特。关于这两人的报道,在其他圣·沃尔特的报纸上有。”

美绪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伍西拉单眼确认着美绪那已经变得煞白的脸色,告知她报道的内容。

“……由于女王伊丽莎白的热切希望,两人现已编入希尔瓦尼亚王国军战斗机队Walküre。伊莉雅先是作为友军加入Walküre,不久便转籍,正式成为王国军的一员;而坂上清显则已厌恶秋津联邦,为了正义从联邦军中逃走,来到盟友伊丽莎白身旁,加入了Walküre……据说是这样。”

伍西拉的话语,在美绪内心响动着。

她无言以对。

“伊莉雅……和清显……加入了Walküre……”

她竭力思考,方才理解了这一点。

是啊,伊莉雅和清显他们都选择了在塞西尔——也就是伊丽莎白的旗下战斗吗。说到Walküre,那人称世界最强的战斗机队。嗯,这对于比翼而飞的二人,是无与伦比的环境吧。

嗯,两个人都找到了好的居身之所呢,太好了。

太好了……

“……美绪小姐?你没事吧?你的脸色不是很好。”

伍西拉那冷冷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

“诶?!啊,没有,只是有些吃惊……说是‘有些’,应该是‘非常’吧,没事,没事的。”

“……后续,还是你自己来读吧?”

“啊,好的,谢谢您……”

她用颤抖的双手接过报纸,对应的报道映入眼帘。

只有文字,没有照片。尽管她不知怎么应对复杂的感情,但还是读着报道。

……举世闻名被称为世界最强的希尔瓦尼亚王国军战斗机队Walküre。在被称为“空之王”的阿克梅德队长在第二次谢拉格里德海战中壮烈牺牲不久,继任空缺的队长一职的是坂上清显上尉。从帝国军、联邦军、王国军一路走来的坂上已经有将近三百机的击坠数,期待不久就能和伟大的前任队长并驾齐驱了;而伊莉雅·克莱施密特也作为副队长辅佐着坂上队长,现在正反复进行着与伊斯拉舰队航空队密切结合在一起的共同训练,准备着即将到来的与乌拉诺斯的决战。无巧不巧出生在同一时代,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稀世飞行员,坂上清显和伊莉雅·克莱施密特。二人跨越了父辈的瓜葛,现在作为世界最强战斗机队的两翼死守着多岛海的天空。只要有着这样的机翼,乌拉诺斯就不要想触碰多岛海一根手指……云云。

读了,两遍。

在一开始震颤的手终于平静下来以后,美绪抬起了僵硬的面孔。

伍西拉问道。

“……那两人,也是你的旧识?”

“……是的。我们是一起乘埃利亚多尔飞艇敌中翔破的,同伴……曾经是。”

美绪在最后加上了过去式,渐渐让悸动平息下来。那高速转动的头脑,逐渐恢复了正常。

——清显……是Walküre队长……

——伊莉雅……是副队长……

——他们两人,都为塞西尔加入了希尔瓦尼亚王国……

她确认着那样的内容。这三年多都杳无音信,她首先为两人都还活着而松了一口气,继而……一种痛楚油然而生。

那痛楚的名字,她并不知晓,也不想知晓。只是,那纠缠着自己十分复杂的感情摆在了面前,让她无路可走,她觉得自己实在太过丢脸,都有些想哭了。

——是啊。他们两人,已经是多岛海的击坠王了……

——都为了将乌拉诺斯从这片天空排除……而在努力着呢。

美绪不断鞭打着自己,想要把依旧残留的感情彻底斩断。

——不要再,有所留恋了。

——我是个背叛者,哪有什么担心同伴的资格……

伍西拉僵硬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沉思。

“你与那两个人,有很深的渊源吧?”

她不禁一下子就挺直了背,慌忙回答道。

“啊,那个,不不,怎么说呢……由于太久没有听到他们的名字了……就不由得伤感了起来……”

“……这样啊。可是呢,他们大显身手的消息都传到了遥远的这里,埃利亚多尔之七人真是优秀的一群人啊。”

“啊,哈哈……是的,除了我以外,大家都非常优秀。”

“没有这种事。美绪小姐你也非常优秀,无论资质,还是人格,抑或是勇气。”

突然就被伍西拉这么当面称赞,美绪稍稍有些畏缩。要说被这个人提醒警戒已经有好几次了,但被她这么表扬却还是第一次。

“哪、哪里,突然就……我感到光荣。”

“美绪小姐。”

伍西拉一点不改平时那一本正经的姿态,再次这么叫她。看样子有非常重要的话要说。

“怎、怎么了?”

经过呼吸一次的工夫,伍西拉再次确认了在现场只有她们两人独处,便道出了话语。

“我希望你今后不论在怎样的局面下,都能作为陛下的同伴去行动。”

似乎有微弱的电流,穿过美绪的鬓角。她品味着那委婉说法中所暗含的东西。

“是,我正是这么想的。”

她很简单地接受了,因为这些,也正是她想说的话。

“太好了。”

伍西拉不带任何感情地这么说着,目光回到了报纸上。美绪问道。

“您有什么担心的事吗?”

伍西拉依旧看着报道,脸也不转向美绪,淡淡地说道。

“在宫廷内,有危险的动向。”

“………………”

“陛下与那些有权有势的诸侯熟络起来,为此感到不快的势力也开始行动了,说不定他们已经在天宫的地板下面堆好柴火了。”

“………………”

“接下来只剩下撒上油点火了;说不定啊,油已经都撒在柴火上了。由于凭我们的力量根本无法窥遍地板下方,无法准确把握究竟进行到怎样的状况了,而只能感觉到在地板下方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伍西拉换了一口气,依然看着报道低语道。

“当在堆好的柴火上点着火时,在近旁侍奉的人必须有相应的‘贤明’。谁来保护陛下,谁来灭火,谁去逃出升天,而逃出生天的人在此之后将怎么行动对于陛下方才最佳。这样一来,在这样一种没有相应‘机智’的人无法克服的局面下,我们说不定就能绝处逢生。”

在那木讷的语调中,混杂着某种绝不平凡的东西。伍西拉现在正对自己说着十分重要的话,美绪她明白这一点。

“而你,有着这份机智。我希望你在万急之时,能为了陛下使用那样的力量。”

“………………”

“为了你的挚友克莉亚·库鲁斯,你的力量是必要的。”

这句话,让美绪的心一揪。

虽说伍西拉脸色从来不变,但一定在一直细细观察着美绪。与克莉亚做朋友这件事明明对谁都保密着,但还是暴露了。她一定是观察着在日常生活中美绪的举止以及一句句不经心的话语,以及在各种场合下的应对,看出在美绪的心里,妮娜……克莉亚的分量已经越来越重了吧。因此现在她们两人独处的时候,才会对她说这些话。

她第一次见伍西拉的时候,觉得她挺讨厌的。明明从来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内心,却理所当然地窥视着别人的内心,简直就像解析五脏六腑的X射线技师一样,绝不是一个想要主动接近的人物。

然而,伍西拉她之所以一贯如此行止,正是为了克莉亚。无论使用怎样的手段,无论让其他人怎样想她,无论她怎样利用别人,她一定都是为了保护克莉亚。这一点痛切地向她传达过来。

因此,美绪尽可能组织起真挚的话语。

“……我明白了……无论在怎样的关头,我都会为了克莉亚而行动。”

并不是为塞农·卡瓦迪斯。

而是为克莉亚·库鲁斯。

我将赌上自己的性命。

“我早想到你会这么说了。”

伍西拉从报纸中抬起脸来,眼镜背后的瞳孔中映照出美绪。难道是错觉吗,表情从来不变的伍西拉,似乎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崭新的乌拉诺斯多岛海地区舰队的威容,在塞农·卡瓦迪斯的眼前展开着。一个远远超过由于四个月前突然出现的第二次伊斯拉舰队而受到重创的旧舰队的阵容,正在乌拉诺斯的后缘——马提欧斯军港集结着。

“该到欺负弱者的时间了啊。”

他通过军港司令所五层楼的窗户,凝视着在普雷阿迪斯海上展开的超过一百艘军舰。从驱逐舰到正规空母以及战舰,全长从一百米到两百米的飞空舰艇,就像长有翅膀的昆虫一样结伴而飞,盖住了天空的蓝色。在这里集合的只有带升力装置的飞空舰艇,而在近海的海洋上还有不带升力装置的另外超过二百艘海上战队,现正在每日为即将到来的决战而演习着。

“本来连这决战都没有必要。”

乌拉诺斯参谋总长阿喀琉斯·卡拉玛奇翁上将如是回应着塞农的话语。在事实上统帅着乌拉诺斯全军,将圣·沃尔特帝国逼至即将毁灭之境的老将,原本是反对这新地方舰队的编成的。

有什么必要非得和圣·沃尔特帝国多岛海舰队与第二次伊斯拉舰队的联合舰队决战不可啊。对已经被赶出本土,在多岛海殖民地中竭力苟延残喘的圣·沃尔特帝国,只要像用丝棉勒紧脖子一样,一点一点将其引入消耗战,用时间去逐渐消耗他们的战斗力,便一定可以不费力便轻松取胜。

“你是觉得如果进行决战的话,我们会输?”

对着塞农的提问,阿喀琉斯摇了摇头。

“也一定能赢。与受地形制约的陆战不同的是,海战就是简简单单的加法运算——最新舰艇与兵器准备更充足的一方就会取胜。我们的舰艇是敌人的两倍以上,而要说装备,对方也晚一代,无法与吾等抗衡。”

“如此,进行决战不是很好吗?消耗战实在是慢得急人。”

“圣·沃尔特现在有一百七十万陆军依旧滞留在秋津大陆,无法撤退。如果维持这种状态的话,他们只会越变越弱。有什么必要让一个因饥饿而濒死的敌人站起来,然后再击杀之呢?”

用了二十多年时间精心策划,现在将圣·沃尔特帝国逼至腹背受敌境地的,正是他阿喀琉斯。帝国过于相信克克亚纳线的防御力,选择了同时与乌拉诺斯与多岛海列强为敌的道路,这便是他们的致命伤。对于被驱逐出本土的帝国,在这样被乌拉诺斯与慧剑皇王国、东西两边的敌人夹击的现状下,仅仅维持战线都已经要莫大的费用了,长此以往一定会越来越弱。

明明如此。

德密斯托利强硬主张要通过战队决战进行对决,眼下便有了这新多岛海地方舰队编成的景象。

“看样子元帅阁下(译者注:“元帅阁下”注音“德密斯托利”)是硬着头皮也想要胜过马纽斯殿下吧。”

“据说,挑唆伊斯拉舰队的正是马纽斯殿下,元帅阁下也是身不由己啊。”

德密斯托利的义弟马纽斯。他是因为极其优秀而被元老院疏远,被流放至圣泉彼方的妾室王子。可难以置信的是,马纽斯竟然领来了名为第二次伊斯拉舰队的过于强势的同伙,重新回到了德密斯托利面前。

“可是,新地方舰队的编成让士兵们的士气显著提高;而且舰队也民心所向,民声沸腾;还有,作为天地领有的先驱,还有着很好的演出效果。”

对塞农的话语,阿喀琉斯用鼻子哼了一声。

“说干,咱当然会干。一想到别人拿我与拉斐尔之侪相比的日子会更早结束,决战也并不坏。”

与圣·沃尔特帝国参谋总长拉斐尔上将的智慧相比,结果总是以阿喀琉斯单方面的胜利告终。竟然与那样的三流参谋相比,他着实不快,而世间以后应该能明白,只有阿喀琉斯才是留名历史的参谋总长吧。

“不过,那边巴尔塔扎尔·格林上校似乎已经名声远扬了啊。”

塞农的话语让阿喀琉斯的鬓角倏地一动。他当然知道那个名字。

“看破了尤迪加作战的那个小伙子吗?”

“正是。据说他也事先看破了克克亚纳线将以飞空要塞的形式被突破一事。”

“他有才干这点倒是毫无疑问,可要想撼动作战本部,他却太年轻了。即便他看破了我们的作战计划,只要无法实行,便没什么可怕的。”

“不过看起来,现在格林上校的发言,即便在作战本部也越来越有分量了,据说还有什么‘阿喀琉斯的作战参谋’这样的诨名。”

“若是年轻人接管了阵前指挥,那也无所谓。现状实在对我们太有利了,一点儿也不刺激;如果他能给我们带来少许惊慌,那倒是很有趣。”

阿喀琉斯也是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位居乌拉诺斯作战本部中枢的“天才”。如果说那个叫巴尔塔扎尔·格林的天才在敌国出现的话,他倒想见识见识他的才气。

再稍稍说了说今后军队动向的话题,塞农告知对方昨天花鸡给他捎的话。

“……伊拉斯特里亚里教皇看样子已经下定决心另选人偶了。”

“嚯”的一声,阿喀琉斯翘起了一只眉毛。

“具体执行的时间地点呢?”

“就今晚,在天宫。”

“这还是那么突然啊。”

“她作为傀儡太过聪明,做人太过优秀了。”

“还真是讽刺啊。高贵而优秀的人被流放驱逐,而低俗的凡人却被推上宝座。”

阿喀琉斯一边凝视着那众多飘过湛蓝天空的超弩级战舰与正规空母的战队,叹了一口气。一旦事发,德密斯托利的权威定会坚如磐石吧。

正在此时,阔嘴鹬突然出现在了塞农的旁边。

“已经下好料了。”

阔嘴鹬单膝跪在地板上,也不抬头看着塞农,深深地低着头。

“嗯,辛苦了。美绪她没察觉到吧。”

“是!”

“做得很好。你不用再去天宫了,今天晚上妮娜就要被当废品处理了。我来给你一个新的任务吧。”

“属下光荣之至。”

塞农讲目光移到阿喀琉斯身上。

“阁下好像对阔嘴鹬十分中意嘛。”

阿喀琉斯干咳着,

“现在是任务中。”

“失礼了。阔嘴鹬,过一会儿跟着阁下。”

阔嘴鹬经过一瞬的沉默,应承了下来。

阔嘴鹬是塞农亲手培养的女性间谍,十分擅长在与高级将官共同过夜之际,从疏忽的对方那里问出机密这点。这是男性间谍不可能有的技能,也是女性间谍更受重用的缘由。

对了对了,说到女性间谍。

——也差不多该让美绪做那方面的工作了吧。

让阔嘴鹬退下以后,塞农一边与阿喀琉斯唠着家常,一边沉思着。

塞农并没有把今天晚上政变将在天宫降临一事告知美绪。阔嘴鹬与蜂鸟已经知晓,现正在各自的岗位上等待着事发。

为什么单单不对美绪言明呢?

——那姑娘的心已经偏向了妮娜。

从阔嘴鹬与蜂鸟两人的报告中,塞农窥视出了这一点。看样子她是每晚每晚都对和妮娜两个人一起找朋友游戏饶有兴致,可在每月的报告中却总是敷衍了事,不曾对塞农提及一句自己和妮娜交朋友的事。

——你究竟站在哪一边,今晚我就明白了。

塞农吧嗒着舌头,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说实话,即使美绪背叛了,也并不是什么沉重的打击。美绪之流对于政局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只不过是个奴隶。可现在的局面,对于塞农考核自己玩具的性能来说,却十分有趣。

——如果你对我起誓的忠诚是真的,那倒还好。

如果是这样,就依旧保有你现在的人格,让我将你调教成优秀的女性间谍吧。作为一个塞农下达何种指令都能忠实执行、又聪明又高贵而美丽的宠物,就能被他永远玩弄下去了吧。

——可如果你站在妮娜那一边的话,就有必要进行再教育了。

那时塞农就会故技重施,再次以她作人质的家人为盾,然后亲自教她做人。即便将她的人格破坏,但那种严格到让她再也不敢违抗自己的教育本身也是很有趣的。

——无论是哪种情况,我都无所谓哟,美绪。

一边让过去观赏过的身体在他眼睑内侧游走而过,塞农一边沉浸在自由自在摆弄美绪未来的梦想之中。作为与德密斯托利、阿喀琉斯或者是伊拉斯特里亚里这些妖怪一般的对手进行事务的短暂喘息,美绪是很不错的玩具。无论长时间小心地放在手里玩,还是段时间粗暴地玩弄将其弄坏,都美不堪言。

——真是期待今晚啊。

对着在起事的时候,应该也会在天宫饶有兴致地跟妮娜做找朋友游戏的美绪,塞农从心中叫道。


“今天完全看不到莱纳和阔嘴鹬呢。两人一起休假这还真是罕见呢。不会是翘班了吧?”

吹拂而过的夜风,鸣响的秋虫,以及在空中满天的星星。

“我也不太清楚。可是时而休息一下是必要的哟。美绪你一直不休息也可以吗?假期好好休了吗?”

“啊,即使休假了也没事可做,不用。”

“诶——那怎么行,我要跟伍西拉女士说一下。哪怕跟莱纳一起去买东西也好啊,有时候得喘口气啊。”

“我说了不用,我啊,喜欢工作。虽然你这么说,可克莉亚你不也不休息吗,明明有时候跟伊格纳去买东西也好。”

“为、为什么是伊格纳啊,那人啊,这方面最不行了;再说,之前出行那件事,现在还有些放不下。”

“啊——你还介怀着啊……根本不用那么在意的说。”

这么低声说着,美绪用吸管喝了口凉茶。之前出行那件事,就指的是在今年年初外出之际,美绪因保护克莉亚而被刺客击中一事。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之处,而且手枪的口径很小,没有留下太深的后遗症,但在那之后,伊格纳修却毫不合身份地向她直接谢罪。

“……是我疏忽了……我向……让你经历了这样不幸的事……谢罪。”

看着那在平时无口又无表情总是戴着一张铁面的人对着躺在床上的自己这么老老实实地低下头,该怎么应对他,她自己倒苦恼了起来。尽管她想说些俏皮话搪塞他将他赶走,但伊格纳修充满决意地这么说道。

“……你保护了妮娜大人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忘记。我定会报之以李,还之以桃。对我有事相求的话,尽管说,我会尽我所能进行妥善处理。”

那个铜像男竟然这么支支吾吾说出这样体贴的话,便愈发感到恶心,终于忍不住对他大骂将他赶跑了。尽管美绪自己并不介意,但对于伊格纳修来说,那件事好像是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

“嘛,可是吧,”,美绪这么说着,浮现出了恶作剧的笑容。

“伊格纳好像说是无论说什么他都会听的。让他干什么好呢?”

“还是不要逗他逗得太过分了吧。那个人那么认真,说不定会一一认真去做的……”

“我想让伊格纳抱着小猫,带着笑容和小猫互蹭脸颊,然后拍成照片。”

“什么啊这是,太可爱了!想看想看,这个不错。”

“克莉亚你这不也是在逗他么……”

正当二人一边说着不打粮食的话,嘻嘻笑着的时候——

突然间阳台入口的玻璃门打开了,她们正说到的伊格纳修带着非同寻常的神色冲了进来。

“妮娜大人,恕我冒昧。美绪,你知道阔嘴鹬到哪去了吗?”

“阔嘴鹬?今天早上还见过,之后就不知道了。”

“晚饭后,身体状况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变化?”

“诶?啊,我没什么食欲,就没吃。”

尽管当时在佣人食堂和大家一起吃饭,但美绪的食欲却怎么也上不来,便一口没碰,将自己的都分给了同事们。

她这么回答道,伊格纳修的眼神愈发险峻。

“……晚饭中很有可能放了大量慢药。天宫的佣人们,全体都在说身体有异常。”

“…………诶?”

“还有人手脚已经动弹不得了。小心,有事……!!”

这么说着,伊格纳修便突然间当场单膝触地。

“伊格纳?!”

美绪与克莉亚一惊,从左右扶着伊格纳修让他身体蜷下来。伊格纳修两腿发抖,额头上流着汗;而嘴唇发紫,简直一副病人的表情。

“可恶……!阔嘴鹬身为试毒者,可同时也是下毒的人……!!”

后悔之意吐露了出来。美绪脑中,闪过了今天一大早伍西拉所说的话语。

这不就是在地板下方堆得密密麻麻的柴火中,点上了火吗?

正在此时——

远处传来了玻璃破碎的声音。

而紧接着,就是女佣人的悲鸣。

很多人的大喝声,以及非常不合天宫时宜的军靴的响动。那是踏破这里平静每一天的声音。

“…………?!”

“糟了……!!”

伊格纳修瞪着天宫东侧,这么叫道。

“可恶,三十人以上全副武装……!!”

尽管美绪什么也看不见,但伊格纳修仅仅从响声中就判断出敌情,带着充血的眼神对着克莉亚。

“克莉亚,下去以后从西侧佣人的门逃去大客厅,迈锡尼一派的贵族应该会把你藏起来的。”

很罕见地,伊格纳修不是叫“妮娜大人”,而是直呼“克莉亚”,发出了命令的口吻。可能是与蜂鸟不断积累的训练成果吧,美绪也感觉到了现在的天宫充满了杀气。

“克莉亚快走,我来争取时间!!”

美绪不禁附和道,克莉亚表情僵硬地摇了摇头。

“可、可是你们两个……”

“没时间了,快走,走啊!!”

突然间伊格纳修就大声吼道,难以置信地像抓小猫一样抓起克莉亚的脖颈,从阳台拽进了室内,将她强行向天宫西口佣人们居住的地方拉去。

“放开我,伊格纳!!”

“快走,那帮人是在搜你。”

“可是,你们……”

在远方,嘈杂声越来越剧烈,有很多士兵的大喊声逼上前来。还有女佣人的悲鸣,以及玻璃或者日用品的破碎音;然后就是,枪声。还有人大声地叫着妮娜的名字。

看样子这是明目张胆对女王的反叛。

明明在尤利西斯宫殿平常都有很严密的警卫把守的,可为什么就能这样容许三十名的士兵侵入呢。恐怕是有那样权限的某人许可的吧。在没有引起女王那边的人察觉的情况下,小小心心做的准备吧。美绪也明白,已经不可能防卫了,只有让克莉亚逃走。

伊格纳修一边使出浑身的气力拽着克莉亚,用真挚的语调对她晓以道理。

“与那个家伙约好的不禁只有是你。我也发过誓了:在那家伙来之前绝对不让任何人碰你一根手指头。所以快跑吧,活下去,和那家伙见面。那家伙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伊格纳!!”

向着一直在反抗的克莉亚,这次是伍西拉快步冲了过来。

“陛下,你和我一起去西口;美绪,你用这个遮住脸假扮成陛下。”

伍西拉交给了美绪一条围巾和一件长长的甚至足以盖到脚下的披肩。她用围巾盖住头部,遮住了眼睛以外的所有部位,并披上披肩后,由于身材很接近,可以做克莉亚的替身。

“伊格纳,你假装保护美绪,去吸引敌人的注意,并从北口向外退避。如果我们双方都平安无事的话,就在我说的那个地方汇合吧。”

“……是!!”

尽管美绪并不知晓,但伍西拉好像已经预先将事出万一的逃脱场所告知了伊格纳修。尽管这个那个说了那么多,最终还是没有告知身为塞农部下的美绪,还真是伍西拉式的毫无纰漏啊。

巨大的声音在不断靠近。某人带着穿透性很强的声音,吵吵嚷嚷地叫嚣着这次搜索是有正当命令的,在宽广的天宫里搜索着克莉亚。

没有多少时间了。美绪从披风的缝隙仅仅露出眼睛看着克莉亚。

“克莉亚,保重,我们会再见的。”

克莉亚渐渐张开了双手,同时抱紧了美绪和伊格纳修。

“不要勉强,绝不能死,要顺利逃走。”

简短地,带着真挚的声音,她这么说道。美绪单手围着克莉亚的后背,

“我明白,没事的,我也一直在历练嘛。之后一定再见。”

克莉亚一边忍着眼泪,一边抬起了脸。

“伊格纳也是。你也必须活着,然后与卡路相见。”

“……我知道,不会死的……快走吧!”

伊格纳修十分罕见地将手放在了克莉亚肩上。他大概也是预感到什么了吧,语调中带着些未曾听闻过的、就像是哥哥对妹妹在说话的温柔和关怀。

美绪曾听说过,伊格纳修与克莉亚从儿时开始,已经有了超过十年的主仆关系了。尽管在其他人面前绝对不会展现出来,但有时候像刚刚看到的那种两人独处之时,美绪能从他们身上感到某种旁人无法介入的强烈羁绊。这又是与恋爱感情不同,像是对家人才会表现出来的一种十分舒畅而安心的氛围。

不知听谁说过,伊格纳修与克莉亚都是举目无亲。

但即便没有血胤相连,两人也一定可以说是兄妹。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道理,而就是在一起的这么长时间里,自然而然就成了这样吧。这一点,她从两人现在的样子就能依稀感到。

(译者注:不得不插说一句,犬村童鞋为克莉亚设定的出生月日9月4日,为伊格纳修设定的出生月日是10月10日。这里有两种理解:一,克莉亚年长于伊格纳修,但伊格纳修给人以哥哥的感觉;二,克莉亚并非与卡路、艾黎、伊格纳修、清显、美绪、伊莉雅、莱纳等人同年出生,而与伊丽莎白(以下略)同年出生。我们可以注意一下——恋歌到了后两卷在写年龄时,卡路、艾黎是16岁,但克莉亚却是15岁,似乎在预示着——克莉亚也许比卡、艾两人不是小三个月,而是小15个月。)

“陛下,要走了。”

被伍西拉这么催促着,克莉亚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双臂,然后交互地看着美绪和伊格纳修,最后又加了一句话。

“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绝对不要复仇。”

“………………”

“到那时候,就把我给忘了,为了自己而自由地活下去。”

“克莉亚,那种不吉利的话……”

刚起头的美绪的话语,让克莉亚自身的话语打断了。

“美绪,我要将你对我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你听:好好考虑自己的幸福。你,是有资格获得幸福的。”

一口气这么说着,克莉亚表情严肃了起来。

“你们都要以活下去为最优先的事项。明白了吗?这是命令,活下去。”

女王妮娜·维恩特,在很可能是今生的诀别中,对美绪和伊格纳修下了那样的命令。

“……明白了,我会活下去的。”

美绪答应了以后,克莉亚重重地点头回应,与伍西拉一起转身,从吵嚷声传来方向相反的方向——西侧门逃去。美绪答应了以后,克莉亚重重地点头回应,与伍西拉一起转身,从吵嚷声传来方向相反的方向——西侧门逃去。

美绪和伊格纳修目送着主人的背影,然后相对而视,决定着接下来的方针。

“……我们是诱饵,得去吸引敌人的注意。”

“可是你这样的话毒不是会扩散吗?这么被人追的话不是非常危险。”

“……只能这样了。一边逃着一边战斗,能做到吧?”

“嗯,蜂鸟已经训练过了。”

幸运的是,美绪并没有受到毒的影响,她必须要连同不适的伊格纳修的份一起努力。

在做好觉悟的两人面前,突然间东侧的门就打开了,五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进入了室内。全员都拔出了刀,用杀气腾腾的锐利目光突刺着用围巾遮住脸的美绪。

“是妮娜·维恩特吗?”

美绪并没有回答,而是假装害怕地藏在了伊格纳修的背后。伊格纳修也做出保护美绪的样子站在她前面,带着毅然决然的态度问道。

“……将剑带到天宫来实属不妥,知道这里是女王的房间还这样,都是野蛮人吗?告诉我什么任务,根据情况我会向女王通报。”

他这样跟对方进行争论应该就是想拖时间吧。从面面相觑的士兵们的身后,身着十分花哨的王都近卫骑士团军服的大个子军人进来,与伊格纳修进行对峙。

“女王有反叛国家罪的嫌疑,我们怀疑她向第二次伊斯拉舰队的情人提供了普雷阿迪斯现在的位置。如果要申辩的话,希望速速跟我们同行。”

“这是谁的命令?给我看搜查令。”

那个队长模样的军人丝毫不掩藏他的焦躁之色,转头对他背后的部下喝道。

“多说无益,快去搜女王!”

接到了命令,士兵们便冲了进来。

“快跑,陛下!”

伊格纳修转头对着美绪,用着低沉且士兵们将将能听到的声音说着。美绪点点头,向北侧大门冲去。

“是妮娜,追!!”

伊格纳修挡在就要冲出的士兵面前,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喔?!”

在三人手里的剑被弹飞了。正当伊格纳修转过身来,准备冲过去追美绪的时候——

“咕——”

脚已经不听使唤了,身体也发重,总感觉动作总是比周围的映像要慢半拍似的。他十分后悔在天宫度过每一天安稳生活的过程中,下意识疏忽了对阔嘴鹬的警戒。

他拼命地躲闪着向他刺来的白色兵刃,并用脚踢去还击。趁着被踢的士兵与追逐的士兵撞在一起的时候,他转了身。

正当这个时候——发射音响起。

一阵疼痛在左上臂上灼烧着,看样子有子弹擦上了;而紧接着,又是右边的大腿与后辈传来剧烈的疼痛。他这也不是第一次受伤了,因此明白一点:后背传来的是被剑砍伤的疼痛。

几乎是条件反射,他反手拿起了短剑柄,头也不会就向后面扔去。

打中了。他的肩口上,溅上了对方吐出的血沫。他鼓出浑身的力量穿过东侧大门,和美绪一同将门关上,上了门闩。

“你、你还好吧伊格纳?!”

美绪在至近的距离问道。

背靠在大门上,腰滑落在地上,伊格纳修一边调整着气息,一边确认着自己的状态。左肩凹陷了下去,左臂几乎动弹不得。在右大腿上,好像剑曾经斜着划过,肉已经被削掉,骨头露了出来。尽管背后的伤他无法确认,但他知道血已经把衣服浸湿了。再加上之前毒的效果,根本无法自由走动。

“糟了啊,这状态可不能战斗了。”

像是在说别人一样,他这么嘟哝着,美绪的神情一下子变了。

“得快走了。你对宫殿了解得很详细吧?给我指路。”

士兵们几欲将门踢破的剧烈响动传了过来。尽管门的构造厚而结实,但不可能一直支撑下去。

伊格纳修闭上了眼睛,权衡了敌人的数量和自己的状态,得出了最佳结论。

“汇合地点在斯特法诺地区三号街海德威酒吧,伍西拉侍从长的部下是那里的主人,你先逃走。”

“那你呢?”

“我在这里拖时间。快走!”

“驳回。”

美绪听都不听那个提议,慢慢地让伊格纳修的左臂围在自己的肩膀上,硬是让他站了起来。

“喂,干什么呢,两个人逃不利索的。”

“活下去,妮娜大人不是这样命令的吗?你可是她的专属骑士,得遵守命令啊。”

“凭着一个女人的力量,你想拖动我吗?这样只能两个人都死,一点儿意义也没有。”

“你知道我都能背着二十公斤的重荷进行两天的行军吗?”

美绪紧紧咬着牙关,一副拖着伊格纳修身体的架势,开始在走廊上逃窜。伊格纳修大喝道。

“要笨也给我差不多一点儿!!快点儿,把我放下,再继续欠你人情,叫我该怎么办!!”

美绪一边拼命地逃着,一边对伊格纳修露出了好强的笑。

“哈,这台词还是等你能派上用场的时候再说吧。现在就让我好好地给你卖卖人情,绝对要还哟,无用之人。”

伊格纳修肩膀和腿以及背部流出来的血,都染在了美绪身上。美绪身体依然接着伊格纳修的血,却擦都不擦,挤出全身的气力逃窜着。

“放我下来……!!”

“闭嘴。”

“快停下,我再也不怀疑你了,所以快把我扔在这儿!!”

“你就那么好逞强?抱歉,驳回。而且,你还是以那怂样活下去更好笑。”(译者注:翻译成“怂样”的地方,原文「みっともない」)

美绪深深吸了一口气,攒足了力气,右脚再次迈出一步。

“你啊,平安逃出去以后,就抱个小猫,一边笑着一边蹭它的脸颊吧。我会拍下来的哦。”

她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又深深吸了一口,紧紧咬着牙关迈出了左腿。

美绪一步一步地向天宫的出口挪去,几乎都要折寿了。

她鞭挞着随时要气馁的自己,本能也好,勇气也好,抑或是在火灾现场的怪力也好,她鼓舞起一切仍然残存在体内的潜力,穿过走廊,下了两层楼梯,抵达了佣人休息室。

同事们已经踪影全无了。是被士兵们抓起来了还是逃走了,也不知道。她权且还是一把抓起绷带和消毒液,喝了些水瓶里的水,将接下来可能需要的所有东西都装在麻袋里,然后缠在腰上,从小门出了天宫。

尤利西斯的迷宫挡在了美绪面前。万幸的是,没有敌兵的踪影。可她要么就是无法掌握哪里有几个出口,要么就是虽然知道但最终却迷路了,总是这样。伊格纳修带着嘶哑的声音告诉她。

“……向右拐,进入第三个房间。在房间的深处有一扇门,在门后是隐藏的楼梯。从那楼梯下去。”

“我明白了。你啊,探险还是出成果了嘛。”

美绪对着几乎都要奄奄一息的伊格纳修笑着。多少次迷路,多少次误了吃饭,还有时整晚在宫殿内徘徊而被人笑话,可伊格纳修就是极力主张“有一天绝对会派上用场的”,便几乎每天在宫中探索,制作成缩略图;而这成果,现在就发挥出来了。尽管这迷宫的确繁琐,可却保护了美绪和伊格纳修免落入近卫骑士团之手。

“能逃脱的,绝对要活下来……”

美绪又再次咬紧牙关背起了伊格纳修,在迷宫中前进着。由于这里连居住之人都会迷路,因此第一次步入这里的近卫骑士团无计可施。等到听不到追兵声音的时候,她便为伊格纳修受伤的部位消毒,打上绷带,之后继续跑着。花了大概有两个小时的时间,终于到了宫殿外,上了一辆人力出租马车,美绪便向斯特法诺地区三号街——海德威地区逃去。由于斯特法诺地区三号街是著名的贫民街,因此对于甩开追兵来说,实在是很不错的地方。

——克莉亚,愿你一定平安……

在马车的客人座位上,美绪一边抱着因为失血而失去神志的伊格纳修的身体,一边凝视着窗外,祈祷着克莉亚的平安。与此同时,在遭到袭击之时一直盘踞在心底的东西露了头。

——莱纳……蜂鸟……知道这件事?

蜂鸟不知为什么,今天并不在天宫里。说是恰好休假了,这么想也实在是太过巧合了。由于阔嘴鹬和蜂鸟都是塞农的部下,即使认为他们事先知道今天的袭击也并不奇怪。

然而。

——果然你……还是站在塞农一边的呀。

她在此寻思着这一事实。她并不想责备他,因为她之前去斯特法诺地区的疗养院时,也偶然得知了蜂鸟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正是为了给生病的母亲攒治疗费,蜂鸟才成为S级工作员(译者注:注音“帕特里欧提斯”),完成着过于残酷的任务。他也无法违抗上司的命令啊,否则就会失去工作,而拯救母亲的道路也就永远消失了。

——是的,正因为如此……才不能信赖蜂鸟。

美绪这么对自己说着。她胸中感到一阵疼痛,那一定是因为她在心里某个地方,还是期待着蜂鸟能站在妮娜这一边。

——蜂鸟他……莱纳他……是敌人。

美绪一边对自己确认着这个事实,在深夜的黑暗中摇晃着。


第二天早上——

不用说在王都普雷阿迪斯,即便在地上乌拉诺斯的殖民国,也四处奔走着妮娜·维恩特下台、被逮捕的通知。

报纸、广播都将军方披露的内容原封不动地在普雷阿迪斯地表面上散布着,而其内容则接着传到了地上诸势力,将全世界的目光吸引到了天空之都的政变上来。然而重要情报都经塞农之手严加管理、控制,让世界知道的只有被篡改的对妮娜不利的内容。

消息曰,异教徒妮娜·维恩特是为了给第二次伊斯拉舰队传递情报而给普雷阿迪斯送来的特殊工作者。她借用创世神话,摇身一变成为了救世主,与自己的情人卡尔·拉·伊尔合谋,给乌拉诺斯多岛海舰队造成了极大的损失。最初识破这稀世诈骗犯真身的,是伟大的德密斯托利元帅。元帅无法忍受眼睁睁地看着这婊子支配着乌拉诺斯人民,这次便靠他个人的英明决断,根除了宫廷的病灶。今后,与妮娜·维恩特真身相关的各种情报,都会在天宫内部藏匿的众多证据下而昭于世间吧,云云。

(译者注:

狼见到一只小白兔,心里生出一阵莫名的不爽,便扇它两耳光:“我让你不戴帽子!”小白兔委屈地走了。

第二天,狼又见到这只小白兔,见小白兔戴了帽子,还是不爽,又扇它两耳光:“我让你戴帽子!”

小白兔委屈不过,便找到老虎大王去评理。老虎敷衍:“放心,我会替你将此事处理好的,你先帮我剪剪草坪吧。”

老虎刚好见狼走过,曰:“你这就不对了,打人家嘛,总得有正当的理由。这样,你问他要一块肉,他若是找来瘦的,你就说要肥的;他若是找来肥的,你就说要瘦的。或者你让他给你找匹母的,他若找来苗条的,你就说要丰满的;他若找来丰满的,你就说要苗条的——这样,你不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打他了吗?”狼曰:“好极!”小白兔:“权力狗伤不起啊……”

又过了一天,狼又见到这只小白兔,曰:“小白兔啊,帮我找块肉吧。”

小白兔:“你要瘦的还是肥的呢?”

狼:“(震惊,还好另有一计)算了算了,帮我找个伴吧。”

小白兔:“你要苗条的还是丰满的呢?”

狼:“(……!!片刻后气急败坏)我让你不戴帽子!”

回到正题,狼和小羊喝水的故事其实也怨不得狼,天性使然,这小羊也就算运气不好,劫数已至吧。

尽管以前的祝福几乎全部给了美绪,这里第一次由衷地给克莉亚:愿她能绝处逢生,今后长长的一生(if it exists)都在欢笑中度过。

由于支持德密斯托利的情报大量而持续性地送出,乌拉诺斯市民便一瞬间就将妮娜认定为卖国贼,而将德密斯托利捧为救国英雄。曾经是妮娜唯一支持者的伊拉斯特里亚里现也改支持德密斯托利,已经不存在任何一个势力能形成对妮娜有利的舆论,从政变那天经过三日,妮娜的评价就跌入谷底,无法翻身;而过去极力拥护妮娜的普雷阿迪斯市民也改变论调,称其为“将国家卖给情人的女流氓”,无论在家里,在教室,在职场,抑或在街头井边,都饶有兴致添油加醋地批判着、弹劾着、嘲笑着妮娜的私生活。

经过了一周,王都普雷阿迪斯已经没有为妮娜说话的人了。对她曾经佣人们的采访也都刊载在报刊杂志,都是清一色地详细描述着不问政务,而沉浸于和自己中意异性的爱欲。这些内容当然是塞农想的,而来源也是德密斯托利的性癖,但臣民的眼睛所接触到的报道却完美地将妮娜的癖好广为传播,这歪曲的报道愈发在大众之间朗朗上口,向世界广为传播,甚至连地上的人民也不问敌我,轻蔑着嘲笑着妮娜·维恩特,将其认知为一个理应被地狱之炎永远灼烧的罪人。

关于妮娜的消息,只透露出她已经被收监了。

据说现在被关在尤利西斯宫殿一角的政治犯牢狱中,而审讯官说审议每天都在进行。尽管还并不清楚最后会下怎样的裁决,但一定是轻则死刑,重则被送入贫民窟的妓院中吧。一些想亲手对妮娜施以制裁的市民们已经将请愿书上呈给裁定官,热切地希望后者能根据德密斯托利的想法,实现从女王沦落到妓女的过程。总而言之,妮娜·维恩特已经失去了权力,一夜之间,她便从创世神话预言的救世主一落千丈,成为某亡国的妓女。在王都普雷阿迪斯,妮娜·维恩特的容身之所已不复存在……


美绪抱着膝盖在凸窗窗框旁边坐着,凝视着打在玻璃窗上的雨。

夜景全然不见。她只是呆然凝视着映在那漆黑一片的玻璃窗上的自己的面孔。

从报刊、广播上得知,距离被命名为“十月革命”的那次政变,已经过去八天了。

在这里,斯特法诺地区海德威酒吧老板给提供的二层的一个房间中,她将身负重伤的伊格纳修背了进来,一直一边照顾着他,一边等待着克莉亚和伍西拉能逃到这里来。

然而不论她等多久,克莉亚就是没有前来。

根据从报刊里传来的音讯,克莉亚现在已经在监牢中了。而隔绝在尤利西斯宫殿离宫中的妮娜伊斯拉时代的二十名近卫兵,则都被缴了武器,送到了俘虏收容所中;而关于侍从长伍西拉的报刊则完全没有,她已杳无音讯。

她又将目光转回到了只有一根蜡烛作为照明的简陋房屋。

在有霉味的床垫上,全身裹着绷带的伊格纳修昏昏沉沉地睡着。由于害怕被追兵察觉,无法叫医生,美绪便用从蜂鸟那儿学习的应急处理法为他处理伤口,但由于失血与中毒,他几乎处于动弹不得的状态。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被逼至绝境的美绪只能干干地抱着膝盖,等待克莉亚与伍西拉前来。

——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一个人这么听着下雨声,便不由得变得胆怯了。

在这飞空岛上已经几乎不剩下同伴了,周围全是敌人,她完全看不到究竟该怎样才能打开局面的方法。

正当她心中没底得想哭的时候,门敲了敲,可以说是现在唯一的同伴,这个酒吧的老板海德威露出脸来。

“我把药拿来了。伊格纳他状况怎么样?”

“啊,谢谢您。这两三天已经安定下来了。”

“解毒需要一定的时间。即使如伊格纳,也需要一段时间的安静调养吧。不用着急,等着他康复就好。”

看起来有三十五岁左右的海德威,是伍西拉从伊斯拉带来的其中一名近卫兵。由于他的忠心之强,来到普雷阿迪斯的时候便混迹于市井,开了一家一方面能做些买卖盈利,而另一方面备不时之需的酒吧。

“其实啊,美绪小姐,有一则我有些在意的报道……”

海德威这么说着,便对她出示了自己拿来的一张报纸的一角。那是面向大众街头巷议的报纸。美绪接下报纸,读了读,一阵新的绝望向她袭来。

“塞农……”

憎恨的话语脱口而出。

报道曰。

乌拉诺斯综合情报局局长塞农·卡瓦迪斯少将在最近本报记者的取材中,明示了自己同妮娜·维恩特会面一事。妮娜曰,在审问之际,希望能将佣人美绪·塞拉作为证人传唤。然而政变以来,美绪·塞拉一直行踪不明,据说妮娜已落魄到了顶点。卡瓦迪斯少将主张:“美绪应该尽早明示自己的所在位置,为过去主人的清白作证”,云云。

“这是陷阱,你不能出去啊。”

对海德威的忠告,美绪也点点头。

“我明白。这应该是塞农给我发的信吧,想确认我是否背叛了他……”

从尤利西斯宫殿逃脱以后,她还从未与塞农取得过联络。按常理来说,美绪是塞农的部下,没有跟从妮娜的理由,应该尽快回到塞农身边。可是她没有回去,这点有目共睹;她现在正在一边照顾着伊格纳修,一边在塞农也找不到的秘密之家等待着妮娜的到来。从塞农看来的话,这是明明白白的背叛。

然后,背叛着塞农就意味着。

——舍弃了我自己的家人……

义父伊桑·塞拉从全世界收养的八名优秀的孤儿。

可伊桑·塞拉却是暗通乌拉诺斯的间谍,而散布在全世界的孩子们也均有间谍的嫌疑,都陷入了为国家所不容的境地。美绪正是为救父母和兄妹才成了塞农的棋子,现在正为塞农尽力,而五名兄弟姐妹才得以逃入乌拉诺斯的势力圈内。接下来就只剩下将义父伊桑、义母格雷塔,还有义弟多米尼克与和希、义妹波妮塔救出来,但他们却被圣·沃尔特帝国官员赶出了克洛斯诺达尔岛,现在消息不明。(译者注:前面那“五名兄弟姐妹”,从后文看出“五名”是算上美绪自己的。)

要想拯救他们,美绪必须回到塞农身边。只要美绪还是塞农的奴隶,塞农便会用他极大的权力,处理她家人的解救事宜……

——如果舍弃克莉亚,回到塞农的身边,家人就会获救……

——我已经没有能做的事了,即便在这儿等着,也没有任何意义。

——那样的话,为了家人我应该回到塞农的身边……

美绪的脚颤栗着。

心,也在颤栗着。她一直拿着写有塞农报道的三流报刊,原地呆立着。

“美绪小姐……”

海德威颇为担心地对她说着。

“……你就照你心里所想的去做吧,我会一直看着伊格纳的情形的。原本就和我们没有关系的你,却一直照顾他到了现在,我们已经非常感激了;而妮娜大人也一定会感谢你的吧。因此……对你的决断,我们是不会有半点憎恨的。”

这个亲切的近卫兵只是静静地说了这些,便静悄悄地关上门,向楼下的酒吧走去。

美绪一直在原地呆立着。

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她将报纸放在架子上,美绪又在凸窗窗框旁边坐下,抱着膝盖。

毫无缘由地,她不知不觉想哭起来。

伊格纳修睡得很深,没关系,哭吧,美绪这么决定。

美绪将额头贴在抱着的膝盖上,抽泣了起来。

尽管这样的身影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但惟独现在她想要露出自己的脆弱。

这个世界,充满了恶意。

既不是抱有什么大得离谱的愿望,又不是希望能被谁爱,明明只是能过普普通通的生活就满足了,连这样的事都无法被允许。

只是因为至少想让自己珍视的一些人幸福起来,便伤害自己,作践自己,变得遍体鳞伤,一直以来都拼了命才走过来。

可这个世界一次又一次地将残酷的选项摆在她面前。

那是不论选择哪一项,都与绝望紧密相连的毫无道理的二选一选择题。

为什么总是不得不选择原本不应该选择的选项啊。

像不得不选择其一这种事,究竟有着什么意义呢。

我以后继续活着,又究竟有着什么价值呢。

我是不是一定非活下去不可啊。

是不是还是死了更好?

那样的话,就轻松了。

全部归为虚无。

“我不懂啊。”

美绪一边哭着,一边低语。

“究竟该怎么做,我不懂啊,清显。”

她一边哭着一边说出的,正是这个名字。

“告诉我啊,我究竟该怎么办。”

她的眼泪和鼻水已经流下来了,她依然仰望着天花板。

“家人和挚友,我该怎么选择啊?”(译者注:“挚友”注音“克莉亚”)

那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的、难看得不成样的哭泣的面庞,照映在了玻璃窗上。

正在这个时候——

咚、咚。

传来了玻璃窗敲击的声音。

“哈”地,美绪那已被眼泪浸湿的脸朝向了窗户。

在完全已被眼泪、口水、鼻水浸湿得不成样的自己的脸,与一只白色的鸟重叠在了一起。

“菲欧……?”

她十分惊讶,打开了推拉式的窗子。菲欧进入了房间内,落在了美绪的肩上,一如既往地“啾”地一声鸣叫。

菲欧,给她带来了某样东西。

不经意间,距离现在大约两年前,在拉米亚离宫每晚进行呼风训练时克莉亚的话语在美绪耳旁响起。

“有朝一日,菲欧一定能帮上美绪小姐的忙的……我有这种预感。”

听到菲欧不可思议的力量的克莉亚,当时的的确确说了这样的话。

美绪凝视着菲欧的眼睛。

在那美丽得宛若黑珍珠般的鸟的眼睛里,美绪不知为什么总觉得看到了儿时的清显。

她能与清显相识,多亏了菲欧。在搬到了一个朋友也没有的岛上的第一天,美绪有些胆怯,便拜托菲欧“去找自己的命中之人”。而菲欧就像是理解了她的话一样突然飞了起来,她在后面追着,便发现菲欧停在了戴着草帽正在做农活的清显头上。

接下来,她又不由得响起了在Air Hunt士官学校时代,自己和清显一起去看电影那一天的事。两人在屋外的咖啡店喝茶的时候,本应该是留在自己家里的菲欧却飞了过来,停留在了美绪的肩上。两人都大吃一惊,好像当时慌慌张张给菲欧吃了一些面包屑。

“菲欧太了不起了。不管离多么远,都能知道美绪的所在之地。”

“说不定是因为你也在一起,菲欧它也是能找到你的。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都是托了菲欧的福。”

美绪的脑中,闪过一道。

这件没有多大意义就过去的事。可是说不定——却拥有着一切意义。

“我,要击溃乌拉诺斯。”(译者注:注意,这里不是写作“空之一族”,注音“乌拉诺斯”,而直接写的“乌拉诺斯”。)

俯视着被焚尽的奥德萨,清显的誓言在耳旁回响着。

——天命。

神乐经常使用的言语,贯穿了美绪的思考。

——我在这个世界出生的意义。

为什么在现在这个时候,这句话不断刺在自己头脑中啊。

美绪完全理解了这其中的意义。

“莫非……”

美绪的嘴,大大地张开了。

然后她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放下了窗框,在从尤利西斯宫殿带出来的麻袋中摸索着。

拿出来的是,伊格纳修画好的尤利西斯宫殿内的缩略图,以及这几年间坚持做成的天测导航图。在每晚与蜂鸟训练之后,美绪便一直用观测器材对着星空,推算着普雷阿迪斯的当前位置。如果让应当看到这一连串记录的人看到的话,便非常可能推算出普雷阿迪斯的环绕路径、速度和现在位置。

如果要说有将这个传给敌对国家的手段的话,究竟是什么呢。

那种为了攻下王都普雷阿迪斯而不惜使用一切手段,且有着那样战斗力、财力和勇气的国家元首或者其心腹,如果能看到这个与王都普雷阿迪斯相关的机密情报的话……

“啊、啊、啊……”

美绪凝视着自己所记录的数据,不由得颤栗起来。

她曾以为,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原本以为那些试炼都是恶趣味的神明心血来潮强加给自己的毫无意义的试炼。

然而,莫非并不是这样。

包括与清显的相遇,包括家人都是间谍这一点,包括背叛了Air Hunt的同伴,辗转来到普雷阿迪斯,包括与克莉亚的相遇,包括与莱纳的相遇,以及包括这样逃出尤利西斯宫殿,不知如何是好,穷途末路这一点。

哪怕是原本没有任何意义的事,只要我有了决意,不就能产生出新的意义了吗?

美绪的牙根响动着。她明白了自己被赋予的使命,全身的细胞都沸腾了起来。美绪慢慢地用手帕擦了擦已被浸湿的面颊,勉强移动震颤的脚,将小本子搭在木台上,将天测导航图上的重要数据用极细的字仔仔细细地写了下来。

多亏了与阔嘴鹬一同进行的特殊工作员向的训练,她学会了在邮票大小的纸片上密密地写下秘密情报的技术。缩略图她也以同样的方法画了下来,然后捻成纸捻,穿在给清显的“赠品”上,系在菲欧的脚上。

菲欧它就像是事前知道美绪会这样做了一样,看着美绪牢牢地将纸捻和“赠品”牢牢地托付给它的样子。

美绪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自己接下来要做的,说不定能给世界的格局造成重大影响。

会将几万人,不,几十万人卷入战斗,可能会造成无数死伤。

说不定,世界还会崩坏。

将自己的心情托给菲欧,美绪依然颤抖着,打开了窗框。

雨已经完全停了,而原本笼罩着的云也开始散去,从其缝隙间已经能看到星星了。

美绪眺望了星空片刻。

各种各样的思念,都覆盖了星星,映照在自己的视网膜中。

“你有资格获得幸福。”

在离别之际,克莉亚留下的话语。

“清显他啊,并没有讨厌你。你谎话连篇离开的理由,那家伙都知道。”

然后是在拉米亚离宫再会的莱纳的话语。

“妮娜女王,现在在乌拉诺斯,有美绪·塞拉与莱纳·贝克——我珍视的两名同伴。”

她很喜欢的塞西尔的话语。

“即使分开成为敌人,吾等也绝对不会彼此憎恨。”

自己尊敬的神乐的话语。

“友情是永恒的。”

埃利亚多尔之七人。

那与一生的同伴共度的美丽的一天又一天。

来到普雷阿迪斯以来,一直怀着痛苦过去的每一日,现在,我来赋予其新的意义。

“我们啊,是为了获得幸福才出生的。”

美绪仰望着星空,自己对克莉亚说的话最后在耳边响起。

她对着那悠远的一束束光线说道。

——我会幸福起来的。

——不为任何人,就是为了我。

——为了迎来世界上最棒的完美结局。

“呐,清显。”

她呼唤着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的清显。

“我能说些任性的话吗?”

尽管我是背叛了你,对你破口大骂,将在一起积淀的一切都舍弃逃到这里来的最差劲的女人。

可是,我还能对你撒撒娇吗?

“救救我。”

尽管很不像样,可如果凭借我自己的力量,如何都无能为力。

“我需要你。”

你轻视我、嘲笑我、侮蔑我都可以。

可是,无论经过多久逃到多远,我果然都无法忘记你。

“救救我啊,清显。”

我的白马王子。

来这块地表面上早已全是敌人的天空之王都,来这里救救我。

救救我,救救克莉亚,救救伊格纳……救救在这个岛上我所有的同伴们。

“快来这里吧!”

总觉得现在,我好像看到了呢。

看到了在普雷阿迪斯上翻动的Walküre的旗帜。

(译者注:这两句是卷首语。)

看到了清显所率领的世界最强的机翼,统治了这城市天空的未来。

“无论怎样,将之击溃。”

将乌拉诺斯击垮。

“菲欧。”

她呼唤了鸟的名字。

菲欧抬起头来,看着美绪。

美绪的手指伸到了窗外。

菲欧从美绪的肩上下来了,经过她的手臂,跳上了她的手指,简直就像是攀登天空阶梯的天使一样。

“去清显那里。”

“啾”地,菲欧一如既往地鸣叫着。

然后它展开了白色的翅膀,那三枚验风的翅膀与星屑混在了一起。

闪闪发亮的数千星光,将菲欧融合进去。

就像是向星之海洋远方游去的白色小船一样。

去遥远的地方,去清显那里。那白色的羽翼毫无迷茫地融合在无限的闪耀之中。

而美绪,则静静地凝视着菲欧消失的天空。

——传达过去吧。

她仅仅这么祈祷着,一直静静地注视着在夜风的吹动下白鸟的行进前方,一动不动。

十六

原本打算在盗取圣·沃尔特帝国之前,绝不会去见他。

然而,由于一些不可抗拒的原因,也只好露出一脸蠢相,去见那只怪物了。

巴尔塔扎尔用他那双浓浓的熊猫眼,望向了车窗外。

帝纪一三五一年,十月二十日,北多岛海克洛斯诺达尔岛——

吃了伊丽莎白一记卑劣的奇袭正是昨天发生的事。由于这项分派给他的只能想到预先做好万全准备这一种手段的奇葩任务,他便今天一大早搭乘王家专用飞艇越过大瀑布,降落在这克洛斯诺达尔岛上,再坐着前来迎接他的车,一路直奔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见的人身边。

“从埃利亚多尔飞艇冒险的时候起,我就知道哥哥你的活跃了。你也没有真格想要销声匿迹吧?”

在漆黑的高级轿车的后座上,在他旁边坐着的西门·贝尔纳对他说道。巴尔塔扎尔他一开始就对这个很久未见的弟弟说话的口气有些不满。

“我从来就没有过偷偷摸摸销声匿迹的想法,想去追就尽管追好了,反正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过要回那个家的想法。”

真像哥哥你的风格啊,西门这个简短地答道,将目光转移到了向后逝去的克洛斯诺达尔岛的景色上。在历经几度战火的现在,作为对抗乌拉诺斯多岛海地方舰队的重要据点,从海德拉巴群岛撤退的帝国军不断在这座岛上集结着。

“其实原本是希望能在咱们出生长大的家里见你的,由于乌拉诺斯的侵略,便从克里斯塔逃到这座岛的别墅来了。哥哥你还是第一次来这里的家吧。”

“父母他们怎么样?”

“现在堪帕内拉骑士团领内。三年前他们惹恼了会长,便被赶出去了。”

“那是威斯特朗大陆的乡下吧,一毛不拔的地方。”

“好像在那儿还挺自在的呢。爸爸他本来就不适合争权夺利。这是上个月来的明信片。”

在西门递过来的明信片上,印着正在海滨享受着海水浴的父母的照片。他嗤笑一声,回答道,

“没兴趣。”

这对于那对对祖父言听计从将儿子送上战场的双亲来说,这样的命运再适合不过了。既然他们本人都那么满足,那就随他们去吧。

从十四岁的时候,他从在密特朗大陆克里斯塔出生的家离家出走,大约八年了。他一直紧紧怀抱着那颇具有少年气息的野心一直东奔西走,明明距离达成那梦想只有一步之遥了,可最终还是没羞没臊地回来探望祖父了。

“老头子大限几何?”

“不要叫老头子。医生说还有一个月左右。”

“那东西死了会怎么样?”

“会一发不可收拾啊,贝尔纳集团实在太大了。如果要是能定下来血胤相连的后继者可能会好一些,但会长风流倜傥四处造人,仅仅后继者就有十几人。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并无血缘关系但靠着实力爬上来的理事长啦、董事啦、CEO啦各类头衔的人,都在拉帮结派相互打击。总有一种感觉,不管谁当下任会长,在此之后都会种下祸根。”(译者注:翻译成“风流倜傥四处造人”的地方,原文「あちこち子どもをつくる」,直译成“到处生孩子”)

“归根到底,这是一只妖怪一手造起的国家,妖怪死了,要消失就消失吧。”

“嘛,消失恐怕是不会,应该会分裂吧。这样一来贝尔纳集团的股份会整体下降,会波及到工资,定会对五十万从业员的生活造成影响。尽管希望避免这些,但总不能对会长说,快写遗言吧,但又的确想要避免后嗣之争骨肉相残,全体干部们都在搔首踟蹰,想着‘这可如何是好啊’。”

“不论军队还是民间,在这世上不管走到哪里都是随性所至的笨蛋啊。”

巴尔塔扎尔略有些愣神地从鼻中出了口气,看向了克洛斯诺达尔的风景,忧郁的心情轰然而至。到这个关头自己才去见临终的祖父,也什么都无济于事,为什么伊丽莎白却要执拗地命令自己去探望他呢,完全无法理解。何况那祖父也根本不会记得一个自命不凡在十四岁就离家出走的孙子;而且,他现在还呆在病床上等死,记忆便会更加模糊。

即便现在见了,也没有意义。

至少如果他窃取了圣·沃尔特帝国,说不定还能让他大吃一惊。我现在还一事无成,雷尼奥尔根本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你能回来我很高兴呢,哥哥。”

当车穿过豪华壮观的别墅大门时,西门这么说着。

“这是女王陛下的命令,而并非我的意志。”

准确地说这哪儿是命令,简直就是胁迫,但没有解释的必要。

“我可是身居会见阿喀琉斯作战参谋的要职啊。”

“……我并没有打算长住,探望过老头子以后就走,然后你就对女王如实禀告,结束。”

“遗憾,哪怕能一起吃个饭也好啊。”

在宽广的府邸内稍稍跑了一会儿,一栋上了年代的Gemini式房屋出现在小树林的背后(译者注:关于这个Gemini式,我不知道用在建筑风格上表示什么什么样式)。那组成了尖屋顶的极其花哨的造型,配着色彩黯淡的外壁。缠绕整个房屋的爬山虎让人不禁想到即将赴死的妖怪的经脉,给人一种阴郁的氛围。

在大门前下了车,他们在将近二十名佣人前来迎接下,从入口进去了。

“不先喝点儿茶吗?”

“不用。老头子在哪?”

“你性子还真急啊。”

巴尔塔扎尔实在想尽早一刻从这房间,不,从这岛上出去。无论是那夸张的绘画、华美的日常用品还是墙上的烛台,凡是映入他眼帘的东西都是那么令他不满。四周到处渗出发了霉的气味,在管家的引领下,他每每在馆里前进一步,那种瘴气就变得愈发浓厚。

而且不知不觉间,悸动也愈发激烈起来。

他每前进一步,都感觉有一股难以言明的冷气传向他的神经纤维。自从搭乘埃利亚多尔飞艇敌中翔破起,他明明数次跨越了修罗场,可现在自己积累起的经验仿佛完完全全被人嘲弄了,经过高度压缩的雷尼奥尔的气息笼罩在巴尔塔扎尔的面前,侵蚀着他的身体和意识。

——即使自己倒在穿上也要拉个垫背的吗,妖怪老头。

正当他心中这么大骂着的时候,在二楼最深处一扇极其雄壮的大门前,管家止步了。

“老爷就在这里。现在就可以进去吗?”

巴尔塔扎尔无言地点了点头,管家敲了门,说有客人来访后,把门打开。

笼罩在室内的沉重空气立即如奔流一般向他直逼而来。这正是他记忆一模一样的、那怪物释放出的妖气。

一度闭上了眼睛,做好了出现在宿敌面前的觉悟,巴尔塔扎尔进入了宽敞过头的卧室。

排成一排的长方形玻璃窗,其高可达天花板;从一旁倾斜射入的太阳光在锃亮的花岗岩地板上反射着。在唯一一扇开着的窗户附近有一个鸟笼,一只色调非常罕见的鸟带着很清爽的声音鸣叫着。

一张带着华盖的床孤零零地摆在房屋的正中间。

在床旁边,一位初老的绅士跟巴尔塔扎尔打了招呼。

“我是雷尼奥尔会长的顾问律师,叫维扎克,让您久等了。请到这边来。”

被这么催促着,巴尔塔扎尔向床的旁边移动过去。

“………………”

在床上躺着的妖怪,和记忆中的毫无差别,他睁开那像是嘴里总是含着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一样的一副不爽的眼睛,紧紧瞪视着巴尔塔扎尔。

——竟然这么小吗?

第一印象就是这个。尽管相貌一点儿没有变,但全身的体格缩得像是打了个对折。这又小又干瘪的雷尼奥尔·贝尔纳,简直就像是干膜质的深海鱼一样。

维扎克的嘴贴近雷尼奥尔的耳朵旁,低声说了些什么。

雷尼奥尔极其烦躁地瞪大了眼睛,对着维扎克仅仅挥了挥手腕,就像是要赶走苍蝇一样。维扎克丝毫没有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对着巴尔塔扎尔行了一礼,对着他背后的西门微微点头,两人一起出了房间。

“…………?”

在不经意间,卧室里只剩下了巴尔塔扎尔与雷尼奥尔两个人。这是何等意外的情节展开啊。他本打算说一两句话,有机会再讽刺对方两句然后就回了,谁料想气氛并不给他这样的机会。

被榨干了的妖怪,依旧只是躺着,同时瞪视着巴尔塔扎尔。

巴尔塔扎尔直立在床边上,低头看着站立于多岛海世界顶点的金融之王这悲惨的结局。

沉默。

从鸟笼里,再次传来了清爽的鸣叫声。

“久疏问候了。”

无法忍耐现在的尴尬气氛,巴尔塔扎尔主动开了口。

“卫生兵的任务还满意吗,臭小鬼。”

用着对于一个濒死老人来说十分清楚的声音,雷尼奥尔回应着他的寒暄。巴尔塔扎尔稍稍有些意外。

“你还记得我呀?”

“你长脑子了吗?”

看样子他对以提问来回答问题相当不满意。巴尔塔扎尔耸了耸肩,

“我学会了对所有战斗中受伤的应急处理措施。”

尽管他多少次看到军队士兵的尸体和负伤状都吐了出来,也多少次哭着求饶,可他却只字不提,依旧一副佯装不知的态度回答着。雷尼奥尔那本来就不好看的表情,扭曲得更加狰狞了。

“你那腐朽的本性,还没改好吗?”

“………………”

“看你那样子我就知道了。臭小鬼永远是臭小鬼,无论如何都成长不了。”

“………………”

“那个叫什么啥啥保尔之八人的,看样子你对和一些次元低下的人玩找朋友游戏饶有兴致嘛。”

恐怕他是在说“埃利亚多尔之七人”,可即使名称和人数的错误他都能忍,“找朋友游戏”什么的他却无法原谅。

“我同意他们次元低下,但却不是朋友,那帮人是我的部下。”

如果要是伊丽莎白和神乐在这里的话恐怕会暴怒吧,可谁都不在这儿,应该没有关系吧。

“不许纠正老夫的话,臭小鬼。你就给我闭嘴,对我说的话‘好的好的’点头同意就完了。”

“………………”

“让拉斐尔那样的弱智中意你就开始自命不凡了?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毫不合身份被捧上神坛的年轻人翘起尾巴,结果梯子一撤就摔惨了。现在你就尽管飘吧,之后被剥皮现了原形,有你落魄头脑发懵的时候。”

“………………”

“我好像都看到你的哭脸了啊,想必一定很好笑吧,一直被人天才天才地夸着的凡人的末路。”

尽管他也深切地知道这妖怪是一肚子的坏水,但现在竟然像这样面对面让他大骂不断,果然还是会上头。如果要是还在贝尔纳集团上班的社员的话也许还能做到不管被如何辱骂都忍耐着,但我可是帝国军参谋,根本没有非要对这个臭老头摇尾乞怜不可的道理。这里只有两个人,还有淤积至今的怨恨,而且不管怎么说这家伙也马上要死了,即便在此时将一切倾吐一空也完全没有关系。

巴尔塔扎尔恢复了颇为从容的笑容,装腔作势地撩了一下前发。

“哎呀呀,这求都求不到的人生指南,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我都忍不住也想要经历一番向祖父大人您一样出彩的人生了。”

“少给我那么笑,让人不爽,肚子深处的脏水全都露出来了。”

“明明都躺在病床上即将赴死了,可家人也好亲戚也好友人也好,没有人靠近这屋檐一步,一眼望去只有佣人和律师的感觉。仅仅为了将贝尔纳财阀壮大起来就工作到了皮包骨头的程度,可最终获得的,只有翘尾巴的孙子,以及作为唯一慰问之物的小鸟,还有这孤零零的床啊。”

他一边用手指向鸟笼中的鸟一边讽刺道,而雷尼奥尔也还以嘲笑与大骂。

“对于我来说,鸟不是就足够了嘛,被低俗的人类所中意只会让我更加郁闷。一个人悄悄地死去不是很棒吗?”

“着实难以让我羡慕起来。”

“你让一群朋友围着就很满足吧,凡人?超越不了我的功勋,便和朋友们牵起小手互舔伤口吗?”

这个老头子的性格真是已经腐烂了。

“我对祖父大人的业绩,只有轻蔑,一点点羡慕都没有。”

他这么回道,雷尼奥尔德语调稍稍有些改变。

“哦?轻蔑我的伟业吗?”

虽说这变化真的极其微妙,但比起刚才破口大骂连连,言语中稍稍多了些威严。

“是的,我从心底里觉得无聊。”

他这么一回答,自己便察觉到了。雷尼奥尔做的这些,着实是无聊。这个世界会成现在这样,也有这个男人的原因。巴尔塔扎尔确认了这点。

“扶我起来。”

突然间,雷尼奥尔命令道。

“哈?”

“靠自己的力量起不来,扶我起来。”

妖怪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就像婴儿一样抬起了双臂。

经过一瞬间的犹豫,巴尔塔扎尔还是如他命令的那样,单手支撑着雷尼奥尔的背部抬起了他的上身。

“疼死了,慢点儿,慢点儿扶我起来!!”

雷尼奥尔十分嚣张地这么怒喝着,一边呼哧呼哧地说着一边借着巴尔塔扎尔的手移动了腰的位置,直起了上半身,瞪视着他。

“说说看,你小子轻蔑老夫功勋的理由。”

筑起世界最大的超大规模联合大企业的男人的目光,从正面突刺着巴尔塔扎尔。

“如果是半吊子的理由,就杀了你。就算是帝国军作战司令部,也逃不出我的影响范围,他们不可能不知道给现在的帝国提供资金的人是谁。”

果然,一种可怖的压迫力向他袭来。可巴尔塔扎尔还是撑住了——不能在这里胆怯。要说他离家出走也有八年,在各种场合历经了各种修罗场,磨砺了自己的精神。

——要把这男的打垮,永远站不起来。

他做好觉悟,说道。

“好。那么就让我们追溯到你放高利贷时候的想法吧。贝尔纳财阀能壮大至此的秘密,正在于这个黎明期。”

雷尼奥尔此时也不打岔了,仅仅是带着几欲穿透钢铁的眼光盯着巴尔塔扎尔。

“你最先盯上的是威斯特朗大陆的林德布卢姆一族。你让有权势的诸侯包围他们,让虽有土地却没有钱财的乡村公爵感到有战争的威胁。而要给资产家放贷,以增强军备的理由唆使他们最为便捷有效。然后你便给林德布卢姆无偿贷款,作为抵押,你则获得了好几项特权,其中林德布卢姆一族靠武力压制的土地的征税权尤甚。用你的资金整好军备的林德布卢姆一族将周围的诸多势力一个接一个地征服了,而你便在新的殖民地上获得新的特权,发迹起来。至此还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可你恶劣的地方正在这之后。”

雷尼奥尔只是默默地瞪着巴尔塔扎尔。巴尔塔扎尔深深地吸了口气,继续说道。

“在林德布卢姆一族将长年敌对的势力悉数征服以后,你便又在其周围竖立起新的威胁来。要控制一个政府,最好的办法就是一直给其树立外敌,然后给其提供抵御外患的军备。你暗中给外敌提供资金,在其军事能力加强以后,对林德布卢姆一族鼓吹道,‘新的敌人出现了。这次的敌人很强,要想征服他们,需要更多军备’……你发现通过让多股势力相互争斗可以以钱生钱。政府为了能生存,便不惜去借数以国家预算十倍的资金;有时候印钞局的机器要全速旋转去造币。你发现了战争可以创造钱财,而且你还发现了为了不断获利,便只能继续发动战争。不能让一个强国支配整个世界,因为如果那样的王,就没有所谓增强军备这一回事了。正是好几个政府互相进行军备竞赛,你才能在战争业中大笔捞钱。只要战争一直持续着,就不会失去牟取暴利的机会。”

“………………”

“你在这三十多年,无论对乌拉诺斯,还是圣·沃尔特,无论是海德拉巴,抑或是秋津联邦,你都同等程度地融通资金。只要某一国看样子要做大了,你便立即操作国际金融市场,让大数额的资产流向其他势力。其目的之一正是为了无法出现胜者,谁也战胜不了谁,为了阻止某一个拥有压倒性势力的大国统治这整个世界的事态。”

巴尔塔扎尔每说一句,从他心底都不断涌出难以抑制的愤怒。

“也就是说让军扩竞赛永远持续下去。为此,也就需要调整在各国流通的资金总量。这就是你战略的全部。”

巴尔塔扎尔瞪视着眼前干瘪的老人,如此断言道。

“你的计划成功了。那些列强即便被榨得干干的只剩下了空壳,还是在以血洗血不断争斗,有几百万人都因此殒命,有几百万幼子饿死,只有贝尔纳财阀一家日渐壮大。这正是一项对世界的命运完全不顾,只为自己越吃越肥而给全世界提供战争用资金的作业。这就是你人生的全部。”

巴尔塔扎尔从极近的地方静静看着雷尼奥尔,深深地吸了口气,断言道,

“比屎还不如。”

他挺起胸膛,从正面瞪视着祖父,话语中充满了力量。

“的确,你捞的钱比任何人都多,这点我认同。可在这些功勋里,哪里能找到你的幸福呢?”

率直的心情,从他的话语中流露出来。

“你不是英雄,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将这世界变成地狱的怪物。你从来不出现在表面的舞台上,披着一副善人面,而实质上是夺走几十万、几百万无辜市民姓名的人类历史上最低劣的恶魔。”

他如是放话,不知为什么,突然悲从中来,不知如何是好。对着眼前表情丝毫不改,只是承受着他极其过分辱骂的老人,他甚至都觉得有些怜悯了。

“将灾难播撒到全世界后,你所获得的正是这种孤独。这有什么好羡慕的?这又哪有幸福可言?”

这位披荆斩棘却踏上了不归路,终于抵达这旁边只有笼中小鸟、律师以及不懂礼仪的孙子的床上的老人,在他看来是世界上最惨不忍睹的人。

“我和你不一样。”

从内心涌出的话语无法抑制。

“我知道,幸福究竟是何物。”

不知为何,神乐的笑容与这孤寂的卧室重合在一起。将神乐从牢房中救出,背着她跑的时候,胸中充满的那种感情,这位老人一定不会懂得。

“让我送给可怜的你最后的赠品吧。”

并非之前预想的话语,不断地吐露了出来。

可是,管他呢。

就让我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随性说出来吧。

“这场战争,由我来终结。”

明明像这样的事,连想都不曾想过。

“你所播撒下的灾难,全部由我去连根拔掉。”

在我内心深处这样的想法究竟是何时萌芽的,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

然而,我现在想要委身于这样的感情洪流中。因为说不定现在从我口腔中迸发的东西,是连我自身都未曾察觉到的我真正的心情。

“所以你还不能死。”

我要超越一直以来不断追逐着的你的背影,然后向着再前方前行。

“在我终结战争以后,你就去死吧。”

这就是临别赠礼了,英雄。

“你的屁股,由我来擦。”

在他说完之后。

妖怪大声喊道。

“维扎克!!”

门立刻打开,律师慌慌张张就进入了房间。

“给这男人那个东西。”

明明被那样破口大骂道,却丝毫不见雷尼奥尔有一丝感情动摇,带着冷静的口吻催促着他。律师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手摸索着房间墙壁的一角,将那一块壁材卸了下来。

在墙壁里面埋藏着一个隐藏的金库。他转了转密码锁,从里面取出了一枚信封。雷尼奥尔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样子,发出了迟缓的话语。

“在外面看。在这里别看,让人不快。”

那信封很薄。巴尔塔扎尔从律师手里接过来,有些百无聊赖地盯着祖父的脸。

“你那一脸蠢相是怎么回事啊?”

雷尼奥尔就像前来探望最初一样,带着就像是正在吃着难吃的东西一样的表情毫无感情地说着。

“啊,没有。对我演说的评价呢?”

他问了这个很白痴的问题,雷尼奥尔依旧毫无表情地说道,

“三十二分,五百分满分。前半部分主旨还很明确,可后半部分掺杂了太多感情,乱七八糟。”

“………………”

“让我躺下。”

“哈?”

“听了你那些老太太裹脚布一般的长篇大论顿觉疲劳困倦,让我躺下。”

“啊,是。”

巴尔塔扎尔老老实实地像刚刚一样支撑着雷尼奥尔的背部,让他躺了下来。那干瘪的身体又轻,又僵硬,就像血都流干了一样,让人难以想象。

“西门,你是证人,和他一起读这信件。”

被雷尼奥尔这么一叫,大概是一直在走廊上听着他们谈话的西门,有些不好意思地探出了头来。

“……是,谨遵您的意思。”

“嗯。没事了,可以走了,臭小鬼。”

雷尼奥尔有些粗暴地这么说着,闭上了眼睛。原本预计他有不绝于耳的反击的巴尔塔扎尔,只好十分扫兴地转身,背对着祖父。

正当他要走出房间得时候,背后又有声音传来。

“巴尔塔扎尔。”

“…………?”

他第一次被雷尼奥尔以名字相称,转过身来。

“拜托了。”

从床上,传来了那样的声音。他已看不到雷尼奥尔的面孔。

“……是。”

他仅仅说了这些,出了卧室。

他把门关上,在走廊上碰到了西门。

“你还活得很旺嘛,哥哥。”

自己的演说应该让他全都听到了吧,西门的脸由于恐怖而铁青着。

“我收到了这个。”

他从兜里拿出信封,在对方面前展示着。

“这个,在庭园里一起读读吧,好像这个必须由我一起确认。”

巴尔塔扎尔应承了下来,便跟弟弟一起,回到了走廊上。

不过一会儿便到了房屋外面,向中庭走去。

外面万里无云照射在修得整整齐齐的中庭草坪上。刚刚到这里时还觉得这里景色阴森森的,可现在看上去不知为何,显得熠熠生辉。

“那么,我打开了。”

“请吧。”

由于是那只妖怪,说不定很有可能在里面装了剃刀什么的,不得不小心,巴尔塔扎尔便十分谨慎地拆了封。

里面只装了一张纸片。

字面显得冷冰冰的。

“遗书

遗嘱人将贝尔纳集团会长一职交由巴尔塔扎尔·贝尔纳继承。

遗嘱人还将所拥有的一切财产交由巴尔塔扎尔·贝尔纳继承。

帝纪一三五一年 十月二十日

遗嘱人 雷尼奥尔·贝尔纳

读过一遍,巴尔塔扎尔挠了挠头。

他又重新读了一遍。

字面没有任何变化。

他将目光转向了弟弟。

“怎么了?”

巴尔塔扎尔被这么问道,将脑袋一歪,又一次重新读了下短短的字面。

“不明所以。”

他将信递给了弟弟。

西门通读了全部的文字,“嗯”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想到,应该就会这样了吧。”

他并不那么吃惊,将遗嘱还给了巴尔塔扎尔。

“我来解释一下吧。其实拜托伊丽莎白女王让哥哥你前来探望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会长。我想他早就看出了哥哥你的能力,才叫你前来的。”

“………………”

“哥哥你和会长,实在是太像了:两人都有着天才的能力,但都不太能和其他人处得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虽然才能超群但实在太过笨拙,才最终像道具一样对待他人,才说出了过分的话,做出了过分的事。本来比起任何人都要赞赏对方,可却一点儿也不愿把这一点表达出来。”

巴尔塔扎尔一边恍恍惚惚地听着西门的话,一边第四次将目光落到了信上。

“哥哥你一直以来的活跃,会长全都知道。在你离家出走以后,会长他一直都注视着你。会长还曾对我说,去看看你哥哥怎么样,我有时还偷偷地去Air Hunt士官学校呢。会长从很早以前就将哥哥视为他自己的继承人了,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不管怎么说,像我这样的人,完全就入不了会长的法眼。在我们小时候,他就只严厉地对待哥哥,我想正是考虑到了将来吧。”

巴尔塔扎尔终于深刻理解了遗嘱的内容。

“今天呢,会长对哥哥进行了试炼;而这遗嘱,正是合格证书。”

西门露出了笑脸。

“恭喜你了,哥哥。‘玉玺在手,天下我有’的感觉如何?”(译者注:翻译成“玉玺在手,天下我有”的地方原文「世界を手に入れる」,就表示“世界落入手中”那种意思。抱歉,三国杀中袁术的台词十分洗脑。)

巴尔塔扎尔盯着那文字看了许久——

突然,便将那遗嘱一点一点死了个粉碎。

“哥、哥哥?!”

西门睁开了眼睛,慌忙想要制止哥哥,但间不容发,他哥哥迅速将撕碎的信抛向了空中。

“你、你干什么呀?!”

早已看不出上面写了什么的信,向风中飘散而去。

巴尔塔扎尔并不回答,只是用鞋底不断踩踏着来不及随风飘散而落在脚下的纸片。本想制止他的西门察觉到了哥哥的表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哥哥……”

尽管那践踏信件的动作十分粗暴,但他的侧脸,看上去总感觉好像在哭泣。

柔和的风,将纸片带向了远方。

巴尔塔扎尔将内心深处涌出的激情,全部踩到了鞋底。

愤怒伴随着几乎可以融化他的骨头、肌肉和五脏六腑的狂热,从灵魂深处的深处涌上来,吞噬了巴尔塔扎尔的全部。

太差劲了,比屎还不如,比在屎上翻动的蛆还要低劣。

构成巴尔塔扎尔的全部细胞,都奏响了这样的合唱。

他将膝盖抬到腰那么高,踏在已粉碎的遗嘱上,不断踩踏着,踩了很多次,很多次,直到这些可恶到极点的碎纸片解体到了分子大小。

“死老头。”

话一出口,便又咬紧了牙关。尽管巴尔塔扎尔口腔内被咬破,从嘴角中滴着血滴,他也毫不介意。

“原来我还只不过是在你手里跳舞而已吗?”

他将涌出来的愤怒委托给自己的身体。

“竟然让我的努力,用这么一张纸片全部化为乌有了。”

无论是自己十四岁离家出走,忍耐着贫困独自求学,赢得奖学金进入Air Hunt士官学校;还是自己不但从早到晚努力学习,还一定会在贵族高官的派对中露脸,苦心联系有权势者建立人脉;抑或即使在自己好不容易想出的点子被几次三番地无视,自己却毫不放弃,依然迎合着那些愚昧的参谋们。

“全部,都是为了将你击垮。”

可是啊,这死老头却。

却岂有此理地主动将自己花费一生时间筑起的地位和财产全部甩给了我。

这简直就像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我发奋才将我放逐到战场上一样;就像是知道我会将憎恨转化为动力而不断努力一样;就像是雷尼奥尔已经预测到了自己会朝着他君临天下的高高的高高的宝座,一步一步地攀登着陡峭的台阶一样。

——比起任何人,都要赞赏我。

——比起任何人,都要理解我。

——正因为如此,才将自己的一切托付给了我。

那就要涌出的泪水,是不甘吗?还是其他的种类?仅仅将这种东西流淌下来,就以为着我输了;如果要是再做出比这还要凄惨的举动那该如何是好?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抑制对自己的愤怒。他将自己的狭隘和无知,一遍又一遍地用鞋底践踏着。草坪和土壤一直被践踏着,擦破磨碎,甚至到了肉眼不可辨的程度。

祖父和自己,究竟谁才是大人物已经一目了然:和那样的祖父比起来,现在的我简直就是个小丑。

——我究竟怎样做才能胜过你啊。

对于这个自己内心的疑问,答案刚刚自己已经得出来了。

自己刚刚对着祖父爆发出来的激烈感情。

要超越祖父,只有实现那番带着充足的气势甩出的话语了。

他用手臂擦了擦眼角。两次、三次,反复擦拭着。

他努力压抑着涌上的感情,为了不让西门看见自己溢出的东西,仰起脸来对着天空。

在心中淤积的一切的一切,都融化在了澄澈的一片湛蓝中。

巴尔塔扎尔依旧仰望着天顶,闭着眼睛,任由风吹拂着自己。

然后,他挤出了一句。

“……我不需要老头子的老古董,全都给你了。”

“哥哥……”

“我已经有了要做的事。我没有空跟这寒碜的家扯上关系,只有像你这样的凡人,才适合作这一家之长。”

西门一脸吃惊地盯着哥哥看了片刻,耸了耸肩。

“……这可是贝尔纳财阀的全部哟?这里有着比起列强国家预算还要多的资产。是什么事让你宁愿舍弃这些啊?”

巴尔塔扎尔的表情充满了严肃,向十月的天空发誓道,

“这场战争,就由我来终结。”

我要想超越你,只有这一种手段了。

将第二次多岛海战争以及同乌拉诺斯的战争终结,正是我超越了你的印证。

“拜托了。”

刚刚他听到的祖父的话语,在那片蓝天中回响起来。雷尼奥尔他也一定有着不能对他人言明的苦衷和后悔吧。在从区区在一条街上放高利贷的一直将公司做大,承担可达数十万人之多生计的过程中,也面临过很多次必须牺牲人性的事态吧;而他最后叫着巴尔塔扎尔的名字,说出的那句简短的话中,难道不正是融入了他真正的愿望吗?

——你可是拜托我了啊,死老头。

——所以,在那以前可别死,一直在那孤寂的床上,和鸟一起等着吧。

——来让你见证一下这愚蠢的战争终结的时候。

巴尔塔扎尔终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将双手插在兜里,告诉西门让他去叫踏上归途的车。

西门将两只手的手心伸向了天空,耸了耸肩。

“就算你说全都给我,这也实在是……得和维扎克先生好好商量商量才行。怎么办好呢……”

巴尔塔扎尔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不知如何是好的弟弟提出了要求。

“说来你啊,喷气式飞机弄得怎么样了?”

“诶?”

“我离家出走时应该已经给你下命令了,让你十年之内造出喷气式飞机。”

“啊,啊啊,那个啊,嗯,放心吧,进展顺利。”

在他十四岁离家出走之时,巴尔塔扎尔对前来送他的西门甩出了这样的要求;而自那八年后,看样子西门一直忠实地进行着这个项目。巴尔塔扎尔略带些钦佩地道,

“你还意外地能干嘛,我原以为你马上就会忘了呢。”

西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当然马上就忘了,可会长他一直让这喷气引擎计划进展着。看样子是在他生日聚会上,哥哥那么一说喷气机的必要性,他其实已经采纳了,于是便在贝尔纳重工业极其隐秘地开发,现在已经做到可以单独使用引擎了。”

巴尔塔扎尔不禁暗自叫好。雷尼奥尔他又和自己想得一样,并付诸实施了吗……正如西门所说,他对未来的展望都和自己是一模一样的。

“可是,目前还无法搭载在机体上使用,这是因为空气力学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当接近音速时,机体有些部分会超音速而有些部分则会亚音速飞行,这样便无法控制了。要想让喷气机飞起来,看样子还得要两三年的时间。”

“这样啊……那样的话,这个项目就全权交给我了。雷尼奥尔那个老东西,止步于喷气引擎行了。”

“你还真是无欲无求啊,我会安排好的。不过真的只是那些就行了吗?尽管我刚刚那么说,但现在那些都还只是引擎,无法安装在飞机上哟?我想啊,还有很多更好的东西可以要。”

巴尔塔扎尔笑着搪塞着西门那吃惊的面孔。

“足够了。”

在巴尔塔扎尔脑中已经描绘出了喷气飞机的用途。正当他仰望着秋日的天空,描绘着梦想的时候。

“格林上校!!”

从小树林的对面,一名身着圣·沃尔特帝国军军服的士官不知为何慌慌张张地叫着他。

“…………?”

士官跑到巴尔塔扎尔面前,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敬礼,告知对方自己是隶属克洛斯诺达尔岛通信队的上尉。

“从Air Hunt岛作战司令本部传来急电,说让您马上返回作战司令本部。高速侦查机已经准备好了,万分紧急,请即刻转移至克洛斯诺达尔第四飞机场!!”

“急电……?”

百思不得其解。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态才会点名把自己叫回本部,完全没有线索。

“是什么事?”

他这么一问,通信队上尉收紧了表情,胸挺了起来。

“今天上午,慧剑皇王国发布了让位诏书,大威德亲王即位,成为第一百二十代慧剑皇王国义仁皇王!”

Hmm,巴尔塔扎尔点了点头。早就有慧剑皇王健康状况不佳的传闻,现在终于让位了吗?

“伴随着此事的发生,也打通了外交路线,皇王国那边主动联络,说是希望尽快与圣·沃尔特方进行会谈。”

嚯——这次他吐出了一口气:对方会主动去运作交涉事宜,这消息可再好不过。如果作为帝国阿喀琉斯脚后跟的河南战线可以通过双方对话做一了结那就再好不过了。可是为什么急电会送到自己这里呢?

“皇王国明确指定了帝国方特派全权大使的人选,说是如果不是这个人物便不能进行交涉。请稍等,我来为您读一读皇王国方来电的全文……”

上尉此时便从包里取出了电文。巴尔塔扎尔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不会吧。

“请将巴尔塔扎尔·格林上校作为帝国方的特派全权大使派遣至河南战线鹤川、刈羽桥。如果不是格林上校便不与交涉。到派遣格林上校前来,我们给予两天宽限,以上。慧剑皇王国特派全权大使,紫神乐准将”

对方的名字变成了不可见的桩子,贯穿了巴尔塔扎尔的心脏。(译者注:我有些怀疑犬村写此句时被打断了思路。因为或者说“变成了桩子,将他定在那里”,或者说,“变成了(某种)利物,贯穿了心脏”;但若说“贯穿心脏”,很少会第一个反应到“桩子”)

“……紫……!”

尽管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但看样子神乐在那异邦之地,也得以发迹,被委任了与国家元首堪匹敌的权限。

“……我明白了,马上就走。西门,接下来随你处理了,我很忙。”

西门耸了耸肩。

“很重要的工作?”

“啊,我去拯救世界了。”

巴尔塔扎尔背对着弟弟吃惊的声音,如此回答道,三步并作两步坐进了前来接他的车上,径直远处的飞机场。是高速侦查机的话,四个小时就能返回Air Hunt岛。巴尔塔扎尔一边在后座上浏览着慧剑皇王国的最新消息,一边只是想着神乐。

“还会,再见的。一定,会再见的。变得更加出色。”

距离现在大约两年前,在飞空要塞奥丁临别之际,在两人接吻之后神乐说出的那番话,反复地几次三番地在他耳朵内侧响起。

“成为能靠自己的力量改变世界的伟大人物,然后再见面。”

在去飞机场的途中,神乐那令人怀念的微笑,覆盖了整个克洛斯诺达尔岛的青空。

十七

“话说,我们必须得看出皇王国特意提名我方特使的深意了。”

维克多·卡恩少将这么说着,环视了一下在作战会议室十二名作战参谋的表情,最后视线停在了巴尔塔扎尔身上。

“为什么让格林上校当特派全权大使对于对方来说比较有利,能不能请格林上校自己解释一下呢?”

带着严肃面孔的参谋们一下子将目光集中在巴尔塔扎尔身上,拉斐尔参谋总长也点了点头。方才从高速侦察机下来,从Air Hunt第一飞机场乘车直奔这里来到帝国军综合作战司令本部的巴尔塔扎尔丝毫不见舟车劳顿的样子,声音响亮地回答道,

“应该是因为慧剑皇王国方得全权特使,是我学生时代以来的友人吧,我们非常了解彼此。”

维克多带着演戏一般的做派,翘起了一只眉毛。

“嚯,友人啊,是传说中的埃利亚多尔之七人?”

“过去的确有一段时期被这么称呼。”

“原来如此。莫不是在想要让学生时代的同伴来收拾河南战线的问题吧。”

维克多的语调中混杂着相当阴暗的感觉。啊呀啊呀,巴尔塔扎尔心中直叹息着。自从那次兵棋演习即便用了卑鄙的手段还是完败给巴尔塔扎尔以来,维克多每每有事就对自己的活动进行妨碍。

“如果双方是熟识,在交涉中就不用多余的试探,有着可以在心知肚明的状态下交涉的好处。我倒是觉得没有什么其他意图。”

他尽量注意保持恭敬的口吻解释着。实际上,神乐的意图也正是如此吧,毫无疑问,正由于这次交涉意义重大且没有时间宽裕,神乐才提名了巴尔塔扎尔。

可维克多好像并不这么看。

“一百七十万陆兵现在正维持着河南战线。你明白河南正是以巨大牺牲换来的、通向秋津大陆的大门吗?”

“当然明白。”

“让二十多岁的年轻小鬼以学生时代同伴的名义去商议浸染了同胞血肉的土地,这算个什么事?”

“二十多岁的年轻小鬼”,以及“学生时代同伴的名义”,维克多特别强调了这两处。巴尔塔扎尔又一次在心中叹了口气。

又是这样吗……尽管休止战事的机会就迫在眼前,但正因为是年轻人,就有吃着手指在一旁看着的道理吗?

巴尔塔扎尔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苍冰色的眼眸里映出了维克多。

“这对我来说实为重任,但对方已经说了除我以外就无法进行交涉,总得有人操起先鞭吧。对方的要求是什么?是劝降,还是请求休战?只要知道要求,就算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小鬼也可以吧。”

维克多的眼角闪现出了更大的恶意。

“对方要求全权授予你处理。你当场的一个决断,就能决定河南方面军的命运,这样的权限不会大了一点儿吗?”

“来定一下己方的策略吧。预测一下对方的要求,定下一切应对的策略再去交涉就行了,就是这么一说。为了让一直胶着的河南战线动起来,难道不是有必要倾注我方的全部努力吗?”

巴尔塔扎尔堂堂正正地罗列着这些道理,一只眼观察着参谋将校们:氛围明显偏向维克多。发迹过早只会树立敌人。无论巴尔塔扎尔的见解有多么正确,他们也根本不会采纳。直到今天,一直如此。

“我们能信任你吗?去现场交涉的参谋只有你一个,如果万一,你在关键时刻反水,那可就麻烦了。”

你还真说出口了啊,巴尔塔扎尔不由得愕然,回答道,

“我已经向帝国起誓了自己的忠诚,所以现在才坐在这把椅子上。”

“然而,一个人担负如此重大的交涉还是太年轻了,经验不足。这次交涉说不定关乎帝国今后一千年的命运啊!不论你如何意气风发,要担下如此重任,已有的业绩实在是不够。”

维克多这么对他晓以道理,环视着在场的全员。这些正值壮年的参谋们,几乎都带着思虑颇深的表情频频点头。他们全体都做出一副理智的表情,但恐怕内心都和维克多一样。

在决定国家命运的地方,由一个年轻人恬不知耻地指手画脚的确不怎么有趣,仅仅如此。不管他如何陈述道理,结果都是一样的。直到今天,一直都是这样。就算巴尔塔扎尔有多少次都事先看破了敌将阿喀琉斯的作战计划,但作战本部就是不接受他的献策。一直如此,一直如此,总是用“年轻人少在那儿聒噪”这样的道理对他充耳不闻。

——因为都是白痴,不是说了就能明白的人种,不管说什么都没用。

一种死心的念头低声响起。

——只有再忍耐二十年了,那时候在这里的全员都退休了。

为了将来能出世,现在应该老老实实地谦恭谨慎地退下。这样的话,这帮人就会满足。只要像这帮人所希望的那样,不要聒噪生事,就不会压出多余的车辙,我也一定会十分顺利地出世吧。

——还是,放弃吧。

巴尔塔扎尔俯瞰着自己的思考,抬起了面孔。

——如果是过去的我的话。

可是,在这里的,已经不是那个将最优先出世,将什么都藏在肚子里,对着白痴参谋那些白痴意见频频点头的我了。

要与雷尼奥尔的固执做一了断的现在,这帮蠢货怎么想,我自己心里怎么都无所谓了。

——出世什么的,根本没有兴趣。

——连盗取帝国的梦想,也舍弃了。

——我要随自己的想法行动。

巴尔塔扎尔突然就对着维克多,发自心底地笑了。

——等着我,紫。

——我就要到你那里去了。

那惨绝人寰的、流露出本性的笑直直瞄准了维克多。

“让我们做一了断吧。”

“…………?!”

巴尔塔扎尔的语调很明显转变了。平静,然而带着恐怖的响声,威吓着维克多。

“尤迪加作战时也是这样,克克亚纳线被突破时也是如此。作战本部根本不管我事前看破敌情,只管无视;其结果就是,吃了惨痛的败仗。即使这样,现在还是无动于衷,还想着重蹈过去的覆辙。”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就冻结了:巴尔塔扎尔终于捅破了尽管在场的全体参谋都了解,但一直在回避的事实。

“区区一名校官,竟然对将官……”

巴尔塔扎尔的视线突然对准那名正要怒吼的参谋,仅仅用手心便让他闭了嘴。

“本次事件结束以后,即便贬我的职也无所谓;但请无论如何准许我最后献一策。”

巴尔塔扎尔转向了拉斐尔上将,对他说道。

“我希望能遵照对方要求,赋予我全权交涉的权力。如此一来一定能让滞留在秋津大陆的一百七十万人一个不剩地全员无伤撤回。”

他极其自信地说道,这当然只是虚张声势。然而要制服在这里的全员,只有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说些大话了。

拉斐尔听着那表情极其认真的巴尔塔扎尔的话语,然后带着沉静的声音问道。

“对方的意图尚且不明,说不定是劝降呢,你为什么认为能撤兵呢?”

巴尔塔扎尔浮现出了至今从未流露过的爽朗表情,张开了双手。

“紫神乐她提名我,就是对方希望休战的证明。”

“证据呢?”

巴尔塔扎尔微笑着回答道。那微笑,是他自己未曾经历过的,自然而然浮现出的笑容。

“因为过去,我跟她约好了。”

率直的心情,将那誓约运送了出来。

“即使分崩离析相互为敌,吾等也绝对不会彼此憎恨。”

神乐说过的,起誓的话语。

“友情是永恒的。”

将这过去曾觉得太过青涩而不禁生厌的词句,现在对着不在现场的同伴们起誓吧。

“那是过去我和紫神乐,不,和同伴们曾起誓过的话语。在此之后时过境迁,无巧不巧我们几个分崩离析彼此为敌,但却没有相互憎恨,现在仍然称呼着彼此的名字,互相信任着。正因为紫神乐坚信着誓约,才会叫我来到远方之地。”

是这样吧,紫。

“而我也相信紫神乐会遵守誓约的。拉斐尔上将,请允许我将一百七十万将校的性命赌在我们那青涩的誓约上。我一定深孚众望,完成这不可能完成的无血撤退。”

我和你,应该可以做到吧。

“我会拯救帝国于水火之中的。”

用我们的力量,来终结这场愚蠢的战争吧。

“我会忘记一直以来诸位对我的献策熟视无睹的。可唯独这次,我希望诸位能侧耳倾听。我一定让诸君见证这一奇迹。”

在鸦雀无声的会议室中,只飘扬着巴尔塔扎尔充满确信的话语。之后只能祈祷拉斐尔上将英明决断了。经过了对于巴尔塔扎尔来说长长的长长的近乎于永远的几分钟——

决定下达了。


“紧急敕令。不管在场人员如何反对,都不会推翻了。”

紫神乐对营帐中怒不可遏的将校们放出精炼的话语。她时刻准备拔出腰间的剑,毫不松懈地环视着周围,晓以道理。

“慧剑皇王已经委托我全权进行交涉。我明白诸位的愤怒,但这是敕令,请务必遵守。”

她平静地对全体人员说着。

戴着少校肩章的青年将校,满脸通红地放着怒气。

“将全权赋予突然出现的小丫头,怎么会有这样的敕令!!”

直到现在都一直是一副要对着神乐拔出手枪的架势。她明白这种心情,可是如果现在退缩的话,就永远不会再遇到休战的机会了。

帝纪一三五一年,十月二十一日,慧剑皇王国,河南战线,河南地区军总司令部——

神乐催促着站在她身旁的神明副队长。副队长带着毕恭毕敬的态度从浓紫色的方绸巾下取出了一张描金的二开纸并打开来。昨天刚刚即位的新皇王——义仁皇王的敕令在在座者眼前闪亮登场。

“慧剑皇王委任紫神乐准将为特派大使,授予其与圣·沃尔特帝国军缔结休战协定的交涉全权。 皇纪二零一一年 紧急敕令第一号”

在末尾有玉玺,以及内阁总理大臣久远寺高虎的署名。然而青年将校并不畏惧。

“不可能!!想蒙骗我吗,这是假的敕令!!”

营帐内十几名高级将校都不知如何是好,一动不动;而几名年轻的将校则异常激愤,上前逼问着神乐。

“我已经听说京凪离宫发生了战斗。不是你们几个的手笔吧!!昨天就突然举行了登基大典,而在今天,就立马发布了敦促休战的紧急敕令,太可疑了!!”

“久远寺首相在哪?!他怎么会在这种窝囊的命令上老老实实地签字?!肯定是被你们逼迫的吧?!”

青年将校的愤怒,实际上正中靶心。正如他们所言,这一切都是神乐的计策。然而现在,必须硬是坚持到底。

——这份罪孽,等事成之后,我会以命相抵。

神乐凛然地挺起胸膛,回瞪着青年将校们。

“你们要是胆敢顶撞陛下的旨意,神明队可就不能放着不管了。”

“你说什么?!你一个小丫头……!!”

在正要从腰间掏出手枪的青年将校眼前,剑刃刺了过来。

“退下,这是敕令!”

神乐那冷冷的话语,在营帐中低沉地响起。剑尖指在了他额头正前方,青年将校一动也不敢动。神乐的话语中充满了威严。

“违抗陛下的统率,我可绝不轻饶。我对你们一直以来的冲锋陷阵表示敬意;但如果你们再胆敢侮辱陛下的话,神明队和慧剑近卫师团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在营帐中笼罩着的寂静,显得沉甸甸的。

“登基大典已经举行过了。若是不听从陛下的敕令,就只会成为贼军人人得以讨伐之。你们难道有此意吗?”

神乐充满杀气地问道。站在她身后的七名神明队队员目光也绝不同寻常:那目光正是不惜血溅当场的目光。将校们都咬紧了嘴唇,只能对着神乐说的话摇了摇头。

神乐再一次对在座人员怒目而视,收起了剑,断言道。

“明天早上会在鹤川、刈羽桥举行与帝国军特使的会谈。河南方面军给我遵从皇王的方针行动。结束。”

收到了河南方面军司令官的应承,神乐转身出了营帐。

夜半的平原,正是秋日星星的舞会。

从笼火中冒出的火星,向星空溅射而去。十月凉爽的夜气温柔地轻抚着神乐发热的面颊。

在这块美丽而宽广的平地上,有总共将近三百万名帝国军和皇王军的将士被封在堑壕以及混凝土要塞中,相互对峙一动不动。在距离去年十月开始的战斗整整经过一年的现在,仅仅是有数万人死伤,战局却依然胶着,丝毫没有进展的迹象。尽管已经在背后感觉到了悄然前来的乌拉诺斯的气息,但目光又不可能离开眼前的敌人,因为双方都明白,自己准备逃跑的一瞬间就是自己全灭的时刻。

她依旧一句不发,拖着右脚向前移动。两天前她被雪平砍到的右脚尽管硬要站还是能站起来,但却给走路带来了极大的障碍。

一回到神明队的野营地,副长温柔地笑着说。

“姑且,还是顶住了啊。”

神乐有些没有自信地思索着。

“他们的确还是会觉得可疑啊,京凪离宫那件事他们已经知道了。已经没有时间犹豫,得赶快了。”

“还差一步,马上战争就结束了,死去的队员们也会得到补偿。再支撑一会儿,一起努力吧!”

对副长的鼓舞,神乐回以笑容。

“……嗯。还差一步,就一步了……”

她有些自言自语般地这么低语着。对着大用、籾山以及在京凪离宫的战斗中死去的所有队员们,神乐起誓着第二次多岛海战争的终结。

然后神乐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在灯笼中点了火,喝了一口水桶中的水,终于倏地松了一口气。

急袭京凪离宫那正是前天的事情。

就在神乐率领的一队夺去玉玺的同一时刻,别动队扣押了最高战争指挥三人,也就是久远寺首相兼陆海军大臣、南正觉陆海军总长、马喰外务大臣,成功监禁在了神明队守候室。

同时,在帝都“箕乡”,慧剑近卫师团武力压制了主要官厅以及箕乡大本营、报刊广播本社,完全统治了情报。不要说是皇王国的国民,就连河南方面军、地方镇台都没有察觉到军事政变的发生,昨天,主要报刊的头条上都踊跃着“让位诏书发布,义仁皇王登基”的文字。此后不久,就在箕乡举行了即位大典,大威德亲王即位成为当今皇王,然后今天,就发布了紧急敕令第一号,赋予紫神乐准将作为特派全权大使以缔结休战协定的任务,而她便来到了河南。

在这惊涛骇浪的三天,她几乎没有睡觉的时间,一直紧绷着神经,从京凪到箕乡,再转移到河南。非常不可思议地,她感觉不到疲劳;每当想到压在肩上的重任时,就怎么也说不上疲劳了。

神乐躺在了睡袋上。明天早上终于是在两军进出隔河相望的战斗区域,与帝国军特使露天会谈的时候了。

——巴尔塔,你会来吗?

她一边望着天花板,一边叫着他。她特意指名巴尔塔扎尔当然是为了让这只要话语稍稍出现瑕疵就会出现致命伤的困难的交涉顺利进行。此前那么大规模的计划已经进展过来,她不希望在最后因为琐屑的失误而跌跟头。

神乐闭上了眼睛。她也觉得能睡的话还是睡一会儿比较好;然而她精神异常清醒,完全没有睡意。

——马上,我的人生也要走到尽头了。

——剩下的时间还是好好地珍惜吧。

如果能顺利地缔结下休战协定,帝国军顺利地从秋津大陆撤兵,神乐就会释放最高战争指导会议三人,然后她就会自首,承担所有的责任,就是这样的程序。那时候军事政变的全貌就会明晰起来,而神乐会被处以极刑。关于让位诏书的有效性将在那之后不久进行议论,而此事也只有相信神乐剩下的同伴们能够有力地操纵情报了。不管结局如何,到那个时候,她自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是时候去兄长大人那里了。

在那皇宫寝室里,她紧紧盯着在自己脚下蔓延看来的雪平的血泊。不要说她没有伸出援手,都没有好好地道别,而直接抱着夺来的玉玺逃离了现场。这早已经不是人类的所作所为了,而比禽兽还要不如。

“绝不原谅……”

雪平临终时的话语,再次在耳内响起。在那以后不知多少次,她都意外地听到了哥哥的声音。

——等我去那边以后,不管你怎么责备我都没问题。

——请再稍等等吧,兄长大人。

一边重复着道歉的话语,她闭上了眼睛。

雪平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出许久,最后终于消失了。

而这次,取而代之映入眼帘的是巴尔塔扎尔那板起的面孔。

在神乐的胸中,一种温存的东西在扩散着。

——你还安好,巴尔塔?还在以自己的风格前行吗?

——我已经彻头彻尾地被污染了啊,早就不是个人,甚至还不如禽兽。

尽管她已经提名交涉对手为巴尔塔扎尔,但实际上要将整个方面军的全权委托给他,这还是相当严峻的吧;无视自己的要求,而来一个完全不同的大人物的概率还是要高得多。尽管她明白这一点,但是。

——我想见你啊,巴尔塔。

虽然这种可能性很低,但要是巴尔塔扎尔的话,说不定用各种手段搪塞周围的高级将校,会像舞台戏剧那所谓机械之神(译者注:注音“天外救星”)一边,顶着一张臭脸出现在明天的会谈场所。然后他看到我的样子,会扭曲着他那老大不乐意的表情,尽情吐露出令人不快的话。

仅仅是想象一下那场面,神乐就忍俊不禁。明明现在是这样的状况,可胸中还是满满的幸福感。

——要是你能再和我见面的话,这场战争就能结束的啊。

——巴尔塔,你也这么想吧?

将仅有一线的希望寄托在黑暗中,神乐将自己如宝石般珍贵的人生剩余的时间,都用在了呼唤自己心爱的人的姓名上。

天空的下部开始呈现出青紫色。平静的河面与天空相接,世界呈现一片青紫,在流动云彩的白色映衬之下显得更深了。

风从西边吹了过来,水面的上空掀起了白浪。风越吹越强,原本像是青紫色的金属板一样的东西不久就显出了背脊和流纹,在迎来日出的一刹那,黄金色的返照向中空散开了。

神乐趴在堤坝的倾斜面上,倏地就从堤坝的边缘露出脸来。

在饱含黄金色的晨雾中,可以看到对岸的堤坝。

鹤川的宽度大约二百米。帝国军和皇王军隔着河,以堤坝为盾布着阵。尽管从神乐的位置什么也看不到,但堤坝对岸一定有帝国军一个大队将大炮炮口朝向了这边。

在神乐旁边,翻译也以同样的姿势趴在斜面上握着麦克。神乐对他点点头,他便用谨慎的手法将扩音器举到大堤上,用圣·沃尔特语说着。

“现在我们的交涉使节就要横渡刈羽桥了!!请绝对不要射击,我们也不会对贵国使节射击,所以请绝对不要射击!!”

经过扩音器增幅的声波刚刚传达到对岸,从正在堤坝对岸布阵的圣·沃尔特军中有像是骂声的声音传了回来;而听到了那些的皇王军则也不屈不挠地回忆破口大骂。无谓的骂战持续大约两分钟后,对面回以十分不流畅的秋津联邦话。

“我们也要送出使节了,我们不会对你们射击,你们也不能对我们射击。”

从皇王军掀起了一阵对对方那蹩脚秋津话的嘲笑,而对面也一定同样在笑话着这边吧。神乐对翻译点点头,走下了堤坝。

她接过军旗,向其他四名交涉使节打了招呼。到场的人员有书记官、宣传官、方面军司令官代理、神明队副长种种。在这其中还有几名说不定还有必要作为交换人质留在对方一侧。

副长手里拿着轻机关枪。神乐摇摇头,对他说道,

“这个就不必了。”

“可是,万一……”

“这次交涉是为了和平,我不希望给予他们没有必要的刺激。拜托了,堂堂正正地去吧。”

副长咬了咬嘴唇,将轻机关枪递给了部下,抬起了做好觉悟的面孔。神乐环视了一下一行人,简短地说道。

“就让我们将性命搁在这里吧。为了让战争在此终结,我们从此之后行动就要当自己已经死了。有异议吗?”

作为司令官代理来到这里的少校,表情紧绷着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确认的必要了。我以出席这样的大舞台为荣。在这里的全员,都是如此。”

尽管书记官、宣传官与翻译都与神乐初次见面,但他们的表情中都能看出他们非常明白今天的交涉关乎到皇王国千年的未来。

“会谈中的对话我都会记录下来,如果得以生还的话就向全国传达。交给我吧!”

“我已经做好当人质的觉悟了。上吧,在这种关头露怯,乃皇王国之耻。”

神乐对他们道出感谢的话语,然后提起脸来。

“那么,走吧。这里是皇王国命运的分歧点。为了七千五百万市民,我们务必赢得和平。”

一行人回应她之后,便以神乐为先头,精神振奋地登上了堤坝。到昨天为止,应该一瞬间都会遭到对方万炮齐轰,但今天却没有一发炮弹降落下来。

神乐丝毫不露怯色,引领着身后的五人,强行拖着不能动的右脚,向着在下游仅剩一座的石桥——刈羽桥前进着。这座桥是皇王军撤退到这里的时候,由于工兵队的疏忽没有爆破而留下来的。现在在两岸筑起了混凝土壁垒,形成了两军均紧紧瞄准桥梁的架势。

在这里进行交涉,双方都能用肉眼确认交涉的情形,而两军也能立即共享对话的结果。正因为如此,神乐才选择了这座桥作为今日的舞台。

在桥旁,从壁垒的间隙有机关枪枪口突出来,已经准备好将过桥的敌人在顷刻间打得满身如蜂窝一般;而在桥梁对岸,也同样堆起了壁垒,对准己方的枪口也反射着朝阳。

帝国军没有动静。虽然现在有晨雾笼罩着,但按说应该能辨识清楚在堤坝上行走的神乐一行人的身影,可他们那边却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神乐已经做好了必须要自己首先上坝的觉悟,左脚登上了壁垒。她强忍着右脚的疼痛,三步就从障壁顶端露出脸来,毫不畏惧地用鞋底踏上了最顶端,高高举起了己方的军旗,将全身对曝露在敌人面前。

然后她用圣·沃尔特语报上自己的大名。

“我是慧剑皇王国全权特使,紫神乐准将!!为同帝国军对话赶赴此地!!现在就要向桥正中进发!!请贵国也派出使节!!”

她那凛然而穿透性强的声音传向了河对岸。然而帝国一方还是一动不动。神乐便回头对后方的同伴们说,

“现在开始,就让我一个人向前走吧,那样他们就该不会那么警戒了吧。”

“我来站在先头,你一个人实在太危险了。”

尽管副长挺身而出,但神乐笑着阻止了他。

“你还真是不解风情啊。这可是我设定的舞台哟?就让我稍稍享受享受吧。”

她这么打趣道,副长紧绷着面孔,沉默了。神乐依旧笑容不改,飒爽地从障壁顶点向桥梁走下去。

她昂首挺胸,凝视着对岸。依旧没有动静。可再凝神向晨雾看去,她便明白敌兵在对岸排成一排探着头,紧紧盯着她自己。就好像刚刚的神乐一样,他们在斜面上趴着注视着这边。绝不能让他们见到自己露怯。

——那么,走吧。

神乐鼓舞着自己,一个人扛着军旗,忍耐着右脚的疼痛,上桥时尽量不露出自己的不适。

她清楚现在敌我双方数万将士的目光正在注视着正在上桥的自己。明明在这状况下自己什么时候被击中都不奇怪,但神乐带着异常平静的心情走到了桥梁正中,停住了脚步。

然后,她凝视着桥对面。

从河面上升起的晨雾笼罩着四周,从桥梁上方缓缓飘过。

笼罩在下游天空下端的层云,遮挡住现在终于离开地平线的太阳,显得零零乱乱。从东方一点射出的几道光束穿过了晨雾,在神乐周围穿行着。

在旭日中,晨雾从河面中孕育而生。在雾中漫反射的曙光,宛若神明撒下的金沙一般。

神乐在黄金微粒的包围之中,仅仅带着平静的面孔看向桥对面。黄金色的雾一闪一闪地泛着光芒,无论堤坝也好,桥梁也好,抑或对手那边的混凝土障壁也好,将一切都包裹在其中。

明明在近郊布置了数万人的军队,还有大量杀伤性武器直指对方,唯独现在这个瞬间,仿佛误入了童话之国一般。

正在此时——

她看到从黄金幔帐的对面,有一个在肩上扛着像是军旗一样东西的人,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甚至桥梁都未有任何动静。

神乐凝视着雾霭之中,无奈恶作剧的漫反射,挡住了她的视线。

来人个子很高,拿着军旗。

她最初这么想道。

风从上游吹了过来。

黄金雾霭在风中被吹散,便可清楚看到桥对岸一侧。

——是的,你能让不可能成为可能。

她微笑着。

——我的天外救星。

圣·沃尔特军旗翻动着,巴尔塔扎尔在晨光包围中出现了。

一副不高兴的表情,顶着那好像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为什么非要把我叫到这地方来啊”的臭脸。他单手扛着军旗,浑身散发着老大不乐意的气氛,与这童话般的光景丝毫不配,向神乐走了过来。

她真想冲出去。

她真想扔下旗子,向他的身子冲去,用力地抱着他,蹭着他的面颊,环抱他的后背,一边抚摸着他柔软的金发,一边打着趣。她真想开很多很多恶作剧的玩笑,逗弄他,看着他发怒的样子咯咯地笑。

可是,她忍住了。

也不可能流下眼泪。

她仅仅露出了笑脸。

她希望能如同在飞空要塞奥丁告别的两年前一样,以自然的笑容面对自己心爱的人。

板起面孔的巴尔塔扎尔穿过了流动的黄金雾霭,在神乐面前止步了。

再会的话语也很有他的风格。

“……有什么好笑的。”

非常让人怀念的、不高兴的一句。

神乐不禁仰头朝着天空笑出了声。

“啊哈哈哈!”

巴尔塔扎尔的表情,越发不乐意地扭曲了。

“怎么了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吗?我那么忙,因为你叫我我才勉强过来的,给我记得感恩。”

完全是预想之中的巴尔塔扎尔的口气,神乐觉得实在太好笑,好笑得都没有办法了。尽管集两军注视于一身,她却仍然难以抑制不住笑意。

“啊哈哈哈,巴尔塔,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啊,啊哈哈哈!”

她像这样笑也是久违了。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只要将巴尔塔扎尔放在她面前,即使是在现在这种国家千年的分歧点上,她也觉得似乎跟在Air Hunt士官学校的士官室中一样轻松。

“……别笑了,笨女人。全军都看着呢,给我严肃点儿。”

巴尔塔扎尔低声提醒着她。神乐用指尖擦着眼角的泪,终于收住了笑声。

“对、对不起,我会严肃的。”

“那是当然,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笨啊,完全没有成长。”

对着满嘴牢骚的巴尔塔扎尔,神乐恶作剧般地眼睛不断向上翻,瞟着他,伸出了舌尖。

“对不起,我道歉,情绪快好起来吧。”

她带着在士官室里闲聊时一样的强调请求着他。哼,巴尔塔扎尔鼻子嗡了一声,转向旁边。

“我可是特意远道而来了。有事快点儿说事,反正也不是什么打粮食的事。”

他也同样带着“给我看下昨天的笔记”那种毫不客气的口吻说道。

神乐将后脑勺挠得咯吱咯吱响,拜托着他。

“嗯。其实啊,事情就是——我可以停战哟,这样。”(译者注+吐槽:翻译成“我可以休战哟”的地方原文「休戦してあげてもいいよ」。这个「てあげる」强调一种“我方可以勉为其难地休战(以施恩于你方)”之意。注意,神乐和巴尔塔这段对话也一语双关,二人的对话也完全可以理解为一对吵架后的情侣,我会尽力处理成这种效果。当然啦,这本是两国谈判的重要时刻,也就在这种神乐引领巴尔塔耍呆的过程中结束了)

“嚯?我也可以停战哟,虽然我还能打。”(译者注:巴尔塔这句是「してやってもいいぞ」,这个「てやる」也是同样“自己为对方做某事(以施恩于对方)”的意思,但比起「てあげる」还要简慢,一般用于对植物,或者非人类的动物。)

“嗯嗯,我当然也能打。可是呢,这么停下不也蛮不错的吗?这样。”

“嘛,如果你低头的话,我也可以停下。”

“总觉得这说话方式让人不爽啊。”

“这可是你拜托我啊,不要给脸上鼻梁。”

“可实际上,我想你也很苦恼吧。”

“才没有苦恼。”

“骗人,明明被人家赶出家门了。”(译者注:处理成“家门”的地方,原文「本土」)

“才没有骗人,赶是被赶出去了,可马上就能讨回来。”

“可我们还是停战更好吧?”

“所以我刚刚不是说要我停战也可以吗?”

“是说话方式了啦,说话方式的问题。”

“那该怎么说好呢?”

神乐稍稍考虑了一下,露出了究极坏坏的笑容。

“说得更像恋人一点儿。”

“………………”

“如果不愿意的话就不停战。”

神乐好像闹别扭一样手背到后面,做出踢小石子的样子。

“……你啊,白痴吧。”

“是这样吗?”

“实在太白痴了。”

说不定吧,可是,她鼓起了脸颊。

“你在我眼前,就不知不觉想要撒娇了,这不是没办法吗。”

她这么道出自己坦率的心情,巴尔塔扎尔的脸颊立即现出了绯色。

“……这可是关乎国家命运啊,我可不懂你的要求有什么意义。”

“我想要听一回嘛,你这么说话。”

她这么很可爱地歪着脑袋请求着他,巴尔塔扎尔很是不高兴地深深叹了一口气,抬起脸来要说什么,放弃了,神乐又请求了他一回,他便又一次深深叹了一口气,仰望着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回视线,脸红到不能再红,很笨拙地组织起话语。

“我们,停、停战吧。”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

“你在笑什么?!”

“嗯,诶呀,没想到你真地这么做了呢。”

“你丫!唠唠叨叨无理取闹,刚刚那又是什么把戏?!我给你面子……”

巴尔塔扎尔的脸通红如同岩浆一般,这么辩解着。

尽管神乐努力收住笑意,可无法顺利做到,她一个劲儿地笑,笑得根本停不下来。只要她看到巴尔塔扎尔的脸,就怎么也忍不住要逗他。现在神乐也意识到使坏使过头了,便向他道歉道,

“抱歉,抱歉,我不会再这样了。谢谢啦,帮大忙了,真地非常感谢。”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此后一直保持着笑容。

“嗯,OK,OK,我们休战吧。其实呢发生了点儿状况,希望能四日内撤兵,行吗?”

“……我会尽量的。我已经将第二次伊斯拉舰队的运输舰带到近海了。只要往复向近海的岛屿运输,应该能做到。”

“做得太漂亮了。因为我们这边也是乱成一锅粥,五天以后就无法保证你们的安全了;但如果只有四天的话,我可以保证毫发无伤。”

“了解。讲讲具体方法吧。”

“真是靠得住啊巴尔塔。在协定书上签字,由于必须得是官方记录,因此我会叫来同伴。”

“啊,我也会叫他们来的。”

如果是非官方的私下商谈的话,一瞬间就解决了。由于有必要在准备好的休战协定书上签字,神乐返回了桥边,挥挥手招呼着他们。马上就有五名同伴越过了壁垒,冲向神乐身边。帝国方也响应着巴尔塔扎尔的信号,一名穿着军官服的军官和身着西装的文官跑了过来。

“根据全权特派大使之间的商谈,决定缔结停战协议。从现在开始帝国军开始撤退,皇王军不得出手。这样可以吗?”

征得了两军方面军司令代理的同意,作为全权特使的神乐和巴尔塔扎尔在停战协议书上签了字。两军的文官进行了官方记录,并对神乐与巴尔塔扎尔握手进行了拍照。

“谢谢你,巴尔塔,真的非常感谢。”

拍照的同时,神乐这么说道。巴尔塔扎尔依旧不改平日里板起的面孔,点了点头。

“这种小事,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

巴尔塔扎尔那永远也不松的嘴,使得神乐的胸中感到一阵温暖。

我喜欢这个人啊,神乐这么痛切地想道。

然后,现在就要和自己最心爱的人诀别了吧。

如果能就这样抱着他,跨过栏杆跳到河里,两个人逃向海洋,那该多好啊。她这么想着。

没过多久,两军使节九完成了必要的手续,互相敬礼,回到了各自的阵营。

只有神乐和巴尔塔扎尔两个人被留在了桥的正中。

舍不得他。然而,绝不能让他察觉这就是今生的诀别。

要用最灿烂的笑容去告别。

神乐这样决意道。

“还会再见面的哟。”

神乐抬头看着巴尔塔扎尔,撒了个谎。其实在撤兵应该已经结束的四天以后,她就要去官府自首,等待着被枪毙的命运,可没有必要说出来;只要自己的笑容能留在巴尔塔扎尔记忆的一隅就可以了。

“塞西尔还好吗?清显君和伊莉雅现在也在希尔瓦尼亚王国吧。回去以后,请代我向大家问好,跟他们说我一切都好。”

巴尔塔扎尔十分笨拙地点点头,然后他低头看着神乐。

“……你来此之前,又乱来了吧。”

巴尔塔扎尔的视线瞟了一下神乐负伤的右脚,确认道。

看样子,他已经察觉到这其中有所不祥了。虽然觉得搪塞他看样子是不行了,但神乐依旧笑容不改。

“你不也是一样吗?彼此彼此。”

“……凭我的能力,小菜一碟。可对于你来说……情形应该有所不同。”

在巴尔塔扎尔那苍冰色的眼眸中,饱含了对神乐的担心。神乐的胸口一紧,然而绝不能让他知道真相。

“嗯?莫非啊,莫非你在担心我吗?”

她故意露出使坏的面孔,用肘部顶了顶巴尔塔扎尔的胸际。

“你变得温柔多了啊?看样子对他人亲切的基因终于在你体内觉醒了啊?”

“……不要开玩笑,混蛋。这可不是亲切。我想,凭你那种程度的能力能来到这里,一定付出了相当的努力。”

“谢谢你担心我。嘛,能到现在这一步确实费了番功夫。多亏了你啊,真地非常感谢,巴尔塔。”

“………………”

“那么,我们走吧,同伴们还在等着呢。要是打情骂俏太过火的话,说不定会遭到不必要的怀疑的。”

神乐害怕自己的真心被看穿,便几乎是强行打断了话头。她非常满意自己直到最后都能保持着开朗行止,带着笑容对巴尔塔扎尔挥了挥手,转过身去。

向着同伴的方向走了两步,在她的背后又传来了叫住她的声音。

“喂。”

神乐停下了脚步。这是今天巴尔塔扎尔极其认真而真挚的声音。

她无法回头,因为她没有自信保持笑容。

“怎么了?”

她背对着巴尔塔扎尔,仅仅用言语回应。

心爱之人的话语,十分简短。

“别死。”

她无法回应。

“七人会再次相见。”

你啊,还真是不注意气氛呢。

为什么要在现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呢。

这不是惹我哭出来吗?

(译者注:这三句神乐的独白,是本卷的腰封语。)

“是啊。”

连拼命挤出的话语也颤抖着。我无法直面你。

“在我面前不要再低头了,给我把头抬起来。”

然而在这个时候,两年前你对关在飞空要塞奥丁牢房里的我说的话响起了。

是啊,把头抬起来。

不要哭,笨蛋,笑起来。

对着湛蓝的天空,传达了笑容。

然后以脚踵为支点,她重新转向了巴尔塔扎尔。

心爱的人在黄金色的微粒笼罩中,对自己露出真挚的表情。

这个人一定已经什么都明白了。她这么想道。

395249然而我还是要撒谎。因为我希望你能仅仅记住我的笑容。

“还会再见的,我们七人一起。”

永别了,我的初恋。

“即使不能见面,也会永远在一起的。”

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直到永远。

“………………”

巴尔塔扎尔默默地注视着神乐的笑脸。

神乐再次转过身,突然间就向己方的阵营冲去,她拖着右脚,跑步的姿势十分别扭,简直就像是逃开一样。

巴尔塔扎尔默默地目送着一口气跑到雾霭另一边的神乐的后背。

——追上去,神乐打算去送死啊。

巴尔塔扎尔的心这么叫道。

——为了不让我看到她的眼泪,便从我身旁逃开了。

——追上去,抓住她,抱着她,带回自己的阵营。

然而巴尔塔扎尔就像被缝死在现场一样,一动也动不了。是因为现在仍然对着这里的敌方机关枪吗,还是因为有数万同伴在注视着这里,抑或是自己已经察觉到了神乐的心情,他也不清楚。

在雾霭的另一侧,仅仅映射出了神乐的笑容,而那笑容也将随风消散。

巴尔塔扎尔依旧无法动弹。他的心里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发出了呐喊。如果遵从本能的话,现在马上就能追上神乐,抓住她的手臂,抱住她纤细的身体,越过栏杆跳到河中,两人一起亡命天涯。

然而就在逡巡之间,神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壁垒对面。而晨雾已经完完全全遮住了巴尔塔扎尔的视野。

在风中,神乐留下的话语响起。

——还会再见的,我们七人一起。

——即使不能见面,也会永远在一起的。

明明是饱含希望的话语,却不知为什么伴随着痛切,一直不停地灼烧着巴尔塔扎尔的灵魂。

“紫。”

他呼唤的声音,没有回应,有的只是逐渐吹散晨雾的风之音。

十八

喘着粗气,乌拉诺斯最高司令官德密斯托利登上了尤利西斯宫殿后宫的台阶。他现在到了后宫南端的某圣堂五层的大厅中,那亢奋的感情从脚步声就反映了出来。

“让您久等了。”

将仿佛是紧紧缠绕着自己的黑暗甩在背后,前来出迎的是S级工作员(译者注:注音“帕特里欧提斯”)第二名——连雀。

“人在哪?”

左右转动着充血的眼睛,他搜索着目标物。

“如您所愿,在‘家’里。”

德密斯托利重重地点点头,将一些金币扔到了连雀脚下。

“干得不错,这是赏你的。”

“属下诚惶诚恐。”

连雀瞟了眼脚下的金币,只说了这些。德密斯托利步入了黑暗中。

用来照明的只有在地板上摆着的十几根蜡烛。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天鹅绒天篷,香木糜烂的气味,还有从地上国家掠夺来的绒毯,以及散乱的寝具。十几名爱妾杂乱地躺着,察觉到德密斯托利来了,便准备运用各自娴熟的手法。

德密斯托利很烦躁,非常粗暴地推开了爬过来的爱妾们,走近了在大厅最深处放着的可以关进一只老虎那么大的笼子。

在笼罩着大厅的浓浓黑暗之中,摇曳的烛光让笼中的女性依稀浮现出来。

女性察觉到德密斯托利,立马坐了起来,后背紧紧贴着笼子的一角。

不知不觉,德密斯托利的呼吸声便愈发粗重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直走到紧靠笼子的地方,观察着女性。

梦寐以求的猎物正在黑暗之中,带着坚毅的目光盯着德密斯托利。

“一个多月啊,你可真够能逃的啊!”

德密斯托利对着笼中说道。

“迈锡尼一派的贵族已经全体拘禁,府邸也彻底清洗调查过了。都是一群蠢人,敢和我作对才落此下场。”

距离政变三十五天,终于找到了不断搜寻的猎物的藏身之所并抓获,而今天终于将其带到了这里。

“心情怎么样啊,妮娜·维恩特?”

德密斯托利抓着铁栏杆,向笼中微笑着。

身着白色衬衫而非夸张的修道服,而是穿着白色的衬衫,未戴假发而露出素颜的妮娜·维恩特,后背紧紧贴着栏杆,瞪视着德密斯托利。

在美丽的黑发下面,野葡萄色的眼眸依然泛出坚强的意志;可她双手在背后被铁质的拘束用具束缚着,身体没有自由。

德密斯托利的瞳孔泛出危险的光。他从头到脚美美观察着无处可逃的妮娜的身影,颇为满足地对她说着,

“赶快求饶吧,求饶的话就让你从笼子里出来。”

妮娜毫无惧色,凛然地说着,

“你把我的同伴们怎么样了?”

“只要你发誓对我忠诚,我就告诉你。”

“快回答,我的同伴们在哪?”

德密斯托利喉咙里发着笑,然后对着笼内尽情嘲笑道,

“你已经没有什么同伴了。”

“………………”

“可我还是很体贴的,还特意让你来作我妻子,妮娜·维恩特。”

“………………!!”

妮娜后背紧紧贴着笼子,表情愈发险峻了。

德密斯托利打开了笼门的锁,脚踏入了笼内。

“……别过来!!你如果再靠近的话,我就咬舌头了!!”

德密斯托利用淫秽的笑容回应着那极富尊严的话语,准备继续向前迈步。

“我说了别靠近!!”

妮娜的话语中又增添了几分威严。德密斯托利止住了刚要迈出的一步,像抚慰小动物一般发着嗲说道,

“谁也不会来救你的,还是尽早屈服来得轻松。”

妮娜的视线中映射出从她平日那安静的状态难以想象的坚毅,直刺德密斯托利。

“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尊严、威严与信念,都在化作光芒出现在妮娜的轮廓上。

“第二次伊斯拉舰队,一定会来到这里的。”

尽管妮娜只身被囚于敌国的最深处,却仍未丧失勇气。

吱吱吱,德密斯托利将牙根咬得咯吱作响,弯成钩形的双手手指就要伸向妮娜。

他看出来一瞬间,妮娜的嘴就闭上,将舌根含在了牙齿间。

妮娜是认真的,她是铁了心宁死也不受辱。

德密斯托利恨恨地瞪着妮娜,将手放下,深深地吐了口气,转身走出笼子。

“……好吧,反正时间还很充足。”

他背着妮娜,像是对自己这么说着。

“我看你还能努力挣扎到什么程度。”

他又转向妮娜,吐出临走时的台词。

“……你一定会和在这里的所有人一样屈从于我的。即使你男人来了,到那时候你肯定无论身心都已经是我的人了。”

瞳孔深处泛出这样阴暗的欲望如是宣言着,德密斯托利用手臂抱起了身边的玩具,像是故意要让妮娜看一样,开始玩弄了起来。

将脸背过这肮脏的举动,妮娜,不,克莉亚闭上眼睛,弯曲了膝盖,蹲在了笼子的一角。

她虽然想抱住膝盖,可双手被绑在背后无法做到。在内心深处深藏的恐惧,浸染着她每一个细胞。克莉亚将脸埋向膝盖,竭力抑制住恐惧。

她不能让德密斯托利知道自己害怕得脚已经在颤抖了,因为一旦让他看到自己的软弱,伤口就会被他迅速撕开。一定要保持这样的坚毅,一定要相信同伴们会来救自己。

——伊格纳,伍西拉女士,美绪,莱纳。

——你们还平安吗?现在在哪里?

——还活着吧,一定都平安逃走了吧……

她现在既没有呼风的能力,也没有逃脱枷锁之术了。从周围黑暗的地方传来了克莉亚至今从未听过的、像野兽一样变态的声音。还有这气味,香而糜烂到让人想吐,连脑髓都要麻痹了。她害怕自己如果一直被关在这里的话,自己的内心都要变质了。

“……绝不认输……”

克莉亚依旧将脸埋在蜷着的膝盖中,鼓励着自己。

“……一定要加油……我绝对不会输的,卡路……”

克莉亚仍然将脸埋在蜷着的膝盖中,用谁也听不见的微小声音,叫着自己心爱之人的名字。


“厉害的飞行员,还真是全世界都有啊……”

凝视着在十二月的天空中舞动的异国飞机,清显情不自禁地对旁边发出了这样的感想。虽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即便这么说,能如此轻而易举描绘出一个接一个异次元的空战动作,让他都几乎有些丧失自信了。

“……格外突出的就那两机……其他的都不如Walküre。”

伊莉雅在清显旁边,同样一边观察着远方的天空一边低声说着自己的感想。

“果然有眼力。”

再旁边,卡路儿嘻嘻地笑着,对他们两人说道,

“那两人是,怪物。”

他这么一说,清显和伊莉雅只能频频点头。的确怪物两机正在桑托斯岛上空自如地飞着。

帝纪一三五一年,十二月十五日,希尔瓦尼亚王国首都,桑托斯岛谢拉格里德——

从王国军作战司令本部所在的山腰走出来,清显、伊莉雅和卡路儿三人,注视着在海上正进行的集团模拟空战。从海拔一千两百米的这个地点看过去,在谢拉格里德展开的第二次伊斯拉舰队机动部队尽收眼底。

自从半年前第二次谢拉格里德海战汇合以来,由于港湾设施不足而一直在旧海德拉巴联合共同体首都伊兹里翁进行维修作业的伊斯拉舰队第二航空战队,三天前终于结束作业,回航至桑托斯岛。于是现在,仅仅出于展示实力,便与伊斯拉舰队第一航空战队进行着十二机对十二机的集团模拟空战,新来的第二航空战队处于压倒性优势。与其这么说,不如说仅仅是“怪物”两机一直在单方面地将第一航空战队击落。

清显凝视着那两机。

“那个战斗机,好像不是麦斯特拉吧?那机型从来没有见过……”

对着清显的疑问,卡路儿点了点头。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个叫雷瓦姆海域的文化圈。他们正是从那边赶来的友军。现在还没有和雷瓦姆正规舰队汇合,现在来到这里的是先遣部队,虽说规模比较小,但都是拔擢出来的优秀乘员。不管怎么说,那两人可是秘密武器啊。”

在他回答的过程中,集团模拟空战就已决出了结果——这正是从雷瓦姆地区来的所谓怪物两机击落了所有十二架敌机的可怖情节展开。

“至于机型,蓝色的叫艾列斯V,而黑色的叫真电改。根据雷瓦姆执政长官的意思,尽管有将近二十年在技术上没有更新换代了,但却足够打仗了。”

清显和伊莉雅点点头,可以理解由于海域不同,文化总会有或多或少的差异。即便远远看上去,他们也清楚刚刚战斗的机体是非常能够在实战中使用的。

“哦,到这边来了,是来向Walküre队长打招呼的吧。”

卡路儿将手心放在眼睑上侧做了个檐,一边远眺着彼方,一边低语着。看样子他们知道Walküre队长清显和副队长伊莉雅现在正在这里观战。

怪物二机勇往直前,向着作战司令本部所在的山地飞来。

“我来介绍一下吧。顺便说,驾驶艾列斯V的是我的师父。”

卡路儿带着笑脸挥了挥手,对向这里接近的二机打着信号。

两机也和卡路儿很有默契,振着机翼,告诉他可以看清这里。

在前面,蓝灰色机体打着缓缓的横转以打招呼,在与清显相同高度发出巨大响声驶过,螺旋桨的轰鸣声极其高亢,向高高的、高高的十二月天空冲去。

在机首附近,清显看到了白鸟的nose art。

“海猫,狩乃查尔斯师父。”(译者注:与《夜想曲》下卷相同,我会直接处理成“海猫”,而不是“黑尾鸥”。另,夏露露的名字我会处理成“查尔斯”,但“夏露露”、“夏鲁鲁”也都是可以的。)

卡路儿这么简短地介绍着。清显将这个名字刻印在头脑中。那正是刚刚以光彩夺目的空战动作,压倒众机的机体。

跟在后面的漆黑机体,则打着缓缓的横转做着与刚刚海猫一模一样的动作,然后尾部螺旋桨轰轰地响着,直直地向天空的高处攀登而去。在那机首上的,是很滑稽的猎犬的nose art。

“魔犬,吉冈武雄君。”(译者注:“武雄”和“武夫”日文的发音是相同的。)

清显也将那个名字刻印至记忆深处。怪物二人组的可怕技术,极其充分地通过空域传达给了他。

“……如果我跟你组队的话,你认为能赢他们吗?”

一边仰望着在高空中相互嬉戏的海猫和魔犬,清显问道旁边的伊莉雅。

“……现在,还不能。”

清显也对伊莉雅的回答表示赞同。的确,现在是赢不了的。

然而。

“……真想和他们二人一起训练啊。当然你也是,卡路儿。”

对清显的请求,卡路儿微微一笑,转过头来。

“正是出于这个目的我才把他们叫来的,我想一定能互相学习很多东西。我现在都还在跟海猫先生学着呢,武雄君也是,可怖的天才。直到决战那一天,大家一起进行模拟空战吧,这样就越能充分地吸收彼此的技术,就会变得越强。”

清显和伊莉雅,两人同时点点头。

——我们,还能变得更强。

——变得更强,然后,击溃乌拉诺斯。

清显这么坚固着决意,同时被希望立马坐上战斗机,和海猫、魔犬以及卡路儿大战一番的冲动驱动着。与一流飞行员相互克制共同钻研,就一定能上升到新的高度吧。

“啊啦,模拟空战结束了吗?”

正在此时,在背后半地下的入口被打开来,开完会的女王伊丽莎白从司令本部露出脸来。清显问道,

“很遗憾,已经结束了。那么,有收获吗?”(译者注:上一段的“清显问道”,要这么理解——先回答伊丽莎白的问题,再问。因此“有收获吗”与“模拟空战”没有关系)

伊丽莎白颇为遗憾地摇摇头。

“……毫无收获……果然还是无法干预他国的事情……”

伊莉雅非常担心地皱着眉,

“……神乐姐已经收监一个多月了吧?”

“……是的。已经在做工作了……现在只有相信能特赦了。”

将第二次多岛海战争引导至终结的,很明显,就是神乐和巴尔塔扎尔。现在只有相信完成了重大使命的神乐,不会轻而易举被执行死刑。

从山脚刮过来的风,席卷着云彩,穿过山上裸露的地表,吹过众人,最后回归至天际。

——即使不能见面,也会永远在一起的。

突然,清显感觉似乎在风中听到了神乐的话语。那是在缔结停战协议之后告别之际,神乐对巴尔塔扎尔说的话语。他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又摇了摇头将这种预感甩掉。

“会再见的,绝对会再见的……嗯,相信神乐姐吧。”

他鼓舞着大家时,卡路儿为了改变现场的气氛,露出笑脸,对伊丽莎白道谢。

“陛下,巴雷特洛斯公债那件事,真的是让我不知怎么感谢才好,这对于伊斯拉舰队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道谢的话,不应该对我,而应该对他,这次完全是靠格林准将的力量。”

伊丽莎白对着身后露出笑脸。巴尔塔扎尔向地面露出脸来,一如既往地板着面孔。

“……此事是祖父所为,我什么也没做。”

他百无聊赖地这么说着。

上个月在谢拉格里德证券市场公开发行的巴雷特洛斯公债,现在在投资者中人气旺得足以在业务银行门口排长达二百米的队。(译者注:翻译成“业务银行”的地方原文「取扱銀行」。星尘君,对此有没有什么翻译建议?)

而契机就是雷尼奥尔·贝尔纳买入了巴雷特洛斯公债。连冠以世界金融之王美誉的人都买入了,莫非那沉船的五百亿佩塞斯是真有其事?否则雷尼奥尔不可能有所动作。这个谣言扩散开来,金融界的大佬们便立马群集谢拉格里德证券市场,巴雷特洛斯公债摇身一变值钱起来,仅仅第一次募集就一下子有一亿佩塞斯的本位币流入了伊斯拉舰队。这样的金额,给四十万乘务员发工资,补给燃料弹药,更换消耗品都实在是太充足了。

“这样就能和乌拉诺斯舰队一战了。格林准将不但终结了第二次多岛海战争,还拯救了伊斯拉舰队,实在感激不过。如果没有机会将您招待至巴雷特洛斯共和国好好款待一番,就实在太过意不去了。”

对着卡路儿朴实诚恳的话语,巴尔塔扎尔表情愈发扭曲,似乎心情不太好地转换了话题。

“在与慧剑皇王国缔结讲和跳跃以后,从河南战线撤兵的一百七十万将士也从密特朗本土逆登陆,正在进行重组。在逆登陆之时,伊斯拉舰队的一臂之力是不可或缺的。为了歼灭乌拉诺斯,今后若能继续协助,那真是我们的万幸。”

“当然,终于到了与乌拉诺斯决战的时候了呢,世界的命运也在此一决。”

卡路儿这么说着,抬头看着天空。

清显也又一次想着不断接近的决战之日。

反击的准备稳步而顺利地进行着。然而,与乌拉诺斯战斗力的差距仍然很大。据说,根据估算,仅仅论舰艇数,乌拉诺斯就有倍于己方的战斗力;再加上还收到了在其他海域展开的舰队和飞空要塞都在不断向多岛海地区集结的消息,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胜算就越来越小了。无论聚集多少优秀的飞行员,决定现代战趋势的是数量。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没有准备好能正面和乌拉诺斯抗衡并取得胜利的战斗力。

“然而,不正面抗衡就无法取胜。要以少量兵力战胜大军,尽管可以奇袭,但现在情报实在少得可怜,根本动都动不了。”

看样子巴尔塔扎尔也和清显考虑得一样,对卡路儿这么说着。

“是应该全力进行情报收集,但乌拉诺斯的防谍部非常优秀,完全无法获得重要情报,一弄个不好如果让假情报抓住尾巴,我们便全完了。要进行决战,需要再稍稍花费些时间,将能够一举突破敌方弱点的重要情报弄到手。”

“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呢?”

“……至少半年。”

“……半年。”

“也就是说……还不能行动?”

话尾,消失了。

清显和巴尔塔扎尔两人同时仰望着天空。

半空中的太阳,让白色的羽翼覆盖了。

散落的羽毛,宛若天使之翼一般包住了在场的人。

突然间,白鸟朝着这边直线俯冲下来——

宛若回到家里一样,它落在了清显的肩上。

那鸟显得很脏。羽毛也绽开了,大概是被鹰或者乌鸦什么的攻击了吧,胸际和翅膀上还渗出了血。它在肩上还没有停稳,爪子便从衣料上脱落下来,身体就要前倾倒下来。

清显的毛发倒立着。

“菲欧!!”

他喊着它名字的同时,慌忙用双手将鸟的身体接住了。菲欧似乎终于安心了,便在清显的手心里闭上了眼睛,合上了翅膀。

“这只鸟……是美绪的……”

伊莉雅在一旁看着,也察觉到了。清显眼睛睁得大大的,同时用指尖抚摸着菲欧的身体。菲欧精疲力尽,不动弹了。

“菲欧……?”

清显膝盖触地,让菲欧的身体躺在地面上。一次,两次,鸟慢慢地动了动肚子,闭上了眼睛,然后就一动也不动了。他目送着那不干净且受了伤的身体,察觉到了异物。

“啊…………”

在菲欧的脚上,是某种弄成小纸团系在上面的东西。清显小心翼翼地解下来,将缠起来的东西拿到眼前,明白了是菲欧运过来。

“……戒指……?”

那是一只生锈褪色的银色戒指。

清显知道这个戒指是谁的。

无法忘怀的记忆,在脑内苏生了。

盛夏的梅苏苏岛奥德萨。

沐浴在耀眼的阳光下,戴着油菜花冠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女。

“我们已经约定好要结婚了!”

“我,是清显的新娘!!”

少女的笑容十分幸福地绽放着。

“接下来呢,我要给清显送一个银色的戒指!这样仪式就完成了,咱们两个也会永远相爱!”

悠久的话语穿越了时空,由眼前的戒指传达给他。

——美绪。

耀眼的笑容,从戒指的另一侧显现出来。

“纸团上,有字!”

在清显旁边,打开了纸团的伊丽莎白发出惊异的声音,慌忙给巴尔塔扎尔看了看内容。

“这、这是……?!”

巴尔塔扎尔也毫不隐藏吃惊之色。王都普雷阿迪斯的旋转路径、现在位置、速率、地表面设施的配置、地图……无论如何都想要的重要情报,以极高的技术在这纸团上写得密密麻麻!

“……普雷阿迪斯,现在克里斯塔的上空!!”

巴尔塔扎尔喊出了密特朗大陆中部工业都市的名称。

然而,旁人的吵嚷声,完全未入清显之耳。

他跪在地上,抚摸着满身是血的菲欧的身体。

菲欧已经变冷了。为了将这些送到清显这里,它是远远突破了极限的极限才飞来这里的吧。

“菲欧,谢谢你。”

清显双手捧着菲欧的身体,温柔地抱起来,贴在额头上。

“谢谢你,菲欧,谢谢你,谢谢你。”

菲欧的心情从它的尸骸传达出来,他眼泪簌簌地流出来,浸湿了面颊。菲欧为了救美绪,便飞到这里来了。它小小的身体飞过了大瀑布,即便屡次遭到天敌袭击,可还是飞到了这里,直到性命走到尽头,不,即便性命走到尽头。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鸟啊,又是多棒的朋友啊。清显用面颊蹭着已经变冷的菲欧,与它约定。

“我会报答你的,会报答你的心情,会报答你的勇气,一定会报答你的。”

清显不断对着小小的生命表达着感激之情,一边哭着,一边悄悄将它放到了地上。他想,如果可能的话,希望能将它葬在梅苏苏岛奥德萨那块油菜花田种。

然后他擦干眼泪,将银色戒指戴在了手指上。

离别之际美绪对他甩出的骂声,已经消失了;而美绪真正的心意,从那生锈而褪色的小小戒指上传达了过来。

——美绪,在呼唤着我。

他的细胞,沸腾了。

——得走了,去普雷阿迪斯。

他的灵魂,燃烧着。

目光中,贮藏着精神。

直穿云霄。

清显紧紧地咬着嘴唇,借着膝盖的力量站了起来,已经翻滚的眼神对准了密特朗大陆克里斯塔地区的天空。

美绪,正在那片天空中。

正在等着我。

一直以来,我所做的只是伤你,让你无比悲伤;唯独你哭泣的面庞,一直都烙印在我记忆的深处;我无比后悔,无论如何都不想断绝与你的关系。

简直就像仅仅用视线就焚尽天空一样,清显瞪视着世界。

我所期望的未来,只有亲手开启。

无论怎样的绝望挡在眼前,我都要将其撬开。

正在此时,从山地后方,十二架崭新的飞机在冬日的天空中勇往直前地冲过来,越过了清显他们,向着谢拉格里德海翻动着机翼。

Walküre,那是清显所统治的,多岛海最强的机翼之群。

大概是刚刚看到了海猫和魔犬的空战动作无法保持沉默了吧,Walküre也在天空中翱翔着,仿佛要追上他们一样。

将自己激动的精神隐藏在表情深处,清显对着空中放出灼烧的目光,对世界最强的机翼们下着命令。

“上吧,Walküre!”

即便使得这个世界毁灭。

“我来了,美绪!”

飞往你所在的天空。

“我要,击溃乌拉诺斯!”

实现与你结下的誓约。


“出来!”

听到宪兵的声音,神乐抬起脸来。

在这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照向她的手电筒的光极其炫目。

她眯着眼睛站起身来,在催促声中走出牢房站在走廊上。宪兵在她身前戴着的手铐上系上了绳子,领着神乐在走廊上走着。这究竟是要去哪,神乐已经意识到了。她没有抵抗,只是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

由于没有窗户,从那以后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她也不太清楚。她想,自从和巴尔塔扎尔在刈羽桥签好停战协议,大约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吧。

离开刈羽桥五天后,当确认圣·沃尔特军一百七十万人已经全部无伤撤兵后不久,她便赶赴箕乡来到宪兵队本部出头,告知他们自己就是军事政变的主谋,被关在这里,之后的始末便全然不知了。

大威德亲王,不,义仁皇王,现在还应该坐在皇王的宝座上吧?

一边在黑暗的走廊上行走,神乐将这个疑问向在前面走着的宪兵提了出来。

宪兵面向前方走着,也不回头,答道。

“皇王已经驾崩了。(译者注:从后文看出,这里宪兵说的是先王,不是义仁皇王)久远寺首相一直在隐瞒这个事实,全国已然大乱。多亏了你袭击京凪离宫,真正的国贼才被一网打尽。”

神乐非常吃惊。葛原侍从长所言,看样子是事实啊。

“那么,让位呢……!!”

“被承认为正当有效的了。义仁皇王下达圣断,现正在和圣·沃尔特帝国缔结讲和条约。第二次多岛海战争结束了。”

啊……神乐放心地舒了口气。

太好了。战争要结束了。大威德亲王,完成了我心中的愿望……

“……真是讽刺啊,明明多亏有你,战争才得以终结。原本来说,国民们每个人都应该感谢你才对。”

宪兵依旧朝着前方,说出了这样的话。神乐明白他想说什么。

“……没关系的,我所犯下的罪已至死。”

“………………”

“其他的同伴呢?”

“……有十三名被队中除名,其他人由于只是遵从你的命令,无罪,也就是相当于你一个人顶了所有的责任。”

“这样啊。太好了,这样我就再没有什么留恋的了。”

神乐由衷地这么说道。宪兵好像要说什么,但又吞了回去,默默地走着。嘎吱嘎吱,只有鞋底声在这煞风景的走廊上回响着。

到了尽头,宪兵打开了大门。

朝阳照射进来,一切焕然一新,由于过于炫目,神乐皱了皱眉。直到神乐的眼睛适应为止,宪兵一直在那里等着。不一会儿,神乐便抬起头来,对着朝阳。“哇啊……真漂亮。”许久没有见到的世界,充满了光彩。明明是刑场,她却觉得这是她迄今看到的景色中最美的。她现在切实地感觉到,这个世界所蕴含的一切光辉。一直以来都不曾在意的蓝天,竟然如此美丽。看起来并没有像见证人的人在。那是毫无装饰的、纵四十米横七米的开阔空间。在神乐面前,一根粗大且毫不美观的柱子竖在地上,而在红土地的对面,距离这里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只有一名拿着步枪的士兵站在那里。“需要蒙眼布吗?”宪兵问道。神乐摇摇头。“不需要,我想看着天空。”“……明白了。”宪兵拿着绳子,要把神乐的身体绑在柱子上。神乐站在柱子面前,再次摇摇头。“也不用绳子了,我不会跑的。”宪兵与行刑士兵对了对眼神,看到行刑者点了头,便重新转向神乐。“那么,就这样吧……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神乐微笑着道,“请对埃利亚多尔之七人说,不能与你们再会,抱歉了。”“……明白了,我会传达的。”十分亲切的宪兵这么说着,退到了一旁。神乐带着平静的面孔,凝视着另一侧的行刑者。由于有一定的距离,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为何非常不可思议地,雪平的脸与行刑者重叠了起来。枪口对着神乐的心脏举了起来。再过几秒,自己的性命就要消失了。——兄长大人,我现在就过去了。神乐抬头仰望着青空。去了那个世界,兄长一定会再和她一决胜负,她一定会被数次砍倒击败吧。在仰起的视线前方,就仿佛与现在神乐的心情相互照应一样,毫无污秽的湛蓝正奏响名为永恒的歌。在这片湛蓝之中,埃利亚多尔之七人的表情一个接一个浮现出来。清显出现了。伊莉雅出现了。塞西尔、莱纳、美绪出现了。然后巴尔塔扎尔出现了。——我撒了谎,对不起了巴尔塔。神乐这么道着歉。——我喜欢你。她将自己真正的心情向天空发出的同时,枪声响起了。神乐看到了向那一尘不染的蓝色中溅出的自己的血。从子弹穿过的地方,鲜红的飞沫迸发出来,浸染了自己的视野。神乐一边缓缓倒向后方,一边将手向天空伸去。在自己的血溅出的远方,永远的湛蓝与同伴们的笑容融合在一起——然后一切都在黑暗中消逝了。

“京凪离宫急袭事件 原队长紫神乐行刑“箕乡大本营发布了昨天凌晨,对旧神明队队长紫神乐(22)执行枪决的消息。正如报道所说,紫被告上个月承认了独断率队急袭京凪离宫以及府邸,囚禁了最高战争指导会议三人,强夺玉玺,杀害直卫队员以及伪造让位诏书的罪名。皇王陛下对下传达,不设见证人,也不举行葬礼。由于其血亲拒绝纳骨,其遗骨收入秋德寺无名墓地。“(摘自秋津日报 皇纪二零一一年 十二月十五日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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