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毒蘋果與魔女之夜

  二章 毒蘋果與魔女之夜

  我是為這樣的夜晚而活──我有過這麼一夜。

  這樣的夜晚不會再有──我曾在這樣的深夜裡沉醉。

  在我心中,那就是你在身旁的夜晚。

  淚水沾溼枕頭,夢裡一再痛苦低吟,暗自害怕暗自安心,以為就要忘卻時,那種感覺再次襲來,好不容易能在溫暖的毯子裡入眠的夜晚。

  我希望太陽不要升起。

  我渴望下雨永遠不停。

  我祈禱月亮不要沉落。

  如果就這麼長眠不醒,我是不是就能成為白雪公主?

  如果就這麼長眠不醒,王子會不會給我一個輕柔的吻?

  然後──我想著。

  那個夜晚說不定會遭人奪走,我有過驚覺到這一點的黃昏。

  那樣的夜晚說不定有人正一再沉迷,我曾在深宵裡猜疑。

  ──某人期望著喚醒還沒有名字的夜晚。

  不想放手,不想退讓,不想割捨。

  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的比我高的體溫。

  少年般毫無戒心的睡顏。

  重疊的睡眠聲。

  讓你抱在懷裡的理由。

  抱住你的理由。

  夜晚關上了窗。

  在太陽底下的機靈對話,青澀的對望,假裝成一對情侶,在臉頰送上一吻──

  這樣並不表示就能完全瞭解你這個人。

  所以在只有兩個人的祕密世界裡,希望可以沒有任何隱瞞。

  逞強藏起的喪氣話。

  理智克制的衝動。

  美學扼殺的欲望。

  無人傾聽的孤獨。

  面具底下的臉孔。

  沒有掩飾的赤裸的你。

  內心真正的想法。

  我希望可以將這些全部撕下來,展現出彼此心意,相互磨合、摸索、相交,將深藏的情感全部傾洩而出。

  不管那再怎麼醜陋,再怎麼汙濁,我都會收下來吞進喉嚨裡,融入在我的體內。

  為了讓你在被子裡熟睡後,能一無所知地在明亮的世界繼續當個英雄。

  ──我想成為你沉溺的夜晚。


  星期一放學後。

  我千歲朔與二年級的藍隊應援團成員、三年級生代表明日姊、一年級生代表紅葉,在福井縣立歷史博物館旁邊的幾久公園集合。

  這裡有適合練習的大草坪廣場,旁邊圍了一圈土壤跑道。

  其他還有網球場、槌球場與兒童遊樂設施,在市內算是占地寬敞的公園。

  因為第二體育館和東公園已經有其他應援團在使用,於是我們到了稍微遠一點的地方來。

  終於到了學園祭舉行的十月,學生們無不興高采烈。

  為期三天的時間裡,第一天是在複合式設施「Phoenix Plaza」的大展演廳,由藝文社團進行成果發表會的「校外祭」。

  第二天是我們應援團和裝置藝術大展身手的「體育祭」。

  第三天是二年五班推出戲劇表演的「文化祭」。

  各執行委員會、社團與班級正快馬加鞭,為活動當天進行準備。

  不消說,我們藍隊應援團也在這些人的行列。

  當天的表演時間是七分鐘。

  各色應援團會穿上自製表演服裝,配合音樂在操場表演自創舞蹈。

  我們藍隊的主題是「海賊」。

  在上個月的合宿,確定主要分成『出航航海』、『遇敵戰鬥』『和解之舞』、『宴會』四段,其中從出航到和解之舞的音樂與舞蹈都已經完成。

  由於有這樣的進度,包括不在這裡的三年級與一年級在內,才能迅速開始集體練習,完成度也相當高。

  至於今天為什麼只有主要成員集合,那是因為剩下的『宴會』終於完成編舞。

  離正式表演還有時間,但時間並沒有充裕到可以放慢腳步。

  在有限的時間裡,由我們這些人先記住再教別人的效率比較高,因此我們從剛才就搶先展開練習。

  陽錯愕地說了起來:

  「海人,你怎麼到現在還這麼放不開!」

  「因、因為……」

  紅葉裝模作樣地偏著頭,接過話說了下去:

  「和希學長也是呢?」

  「這、這種舞步我實在是……」

  七瀨噗地笑了出來,嬌甜的嗓音說著:

  「千歲好可愛。」

  「這種話比挨罵更傷人,拜託不要這麼說!?」

  現在主要是我、和希與海人的男生組在接受女生的驗收,同時記住舞步。

  「好暫停!」

  七瀨拍了下手。

  我、和希與海人難得氣喘吁吁,發起牢騷。

  「沒想到這麼累。」

  「體力都沒了。」

  「尤其健太那麼悠哉……」

  說到健太為什麼沒有加入練習的原因──

  「啊~不行不行,完全不行!」

  因為他就是想出這套舞蹈的人。

  「「「唔……」」」

  見到我們三人的反應,他哼笑著,雙手掌心朝上。

  「你們三個人真的是運動社團的主力球員嗎?

  沒有力道,沒有節奏感,最重要的是廚二心完全不夠。

  你們在跳的時候要是不發自內心認為自己超帥,看的人可是不會有感覺的。」

  「「「唔唔……」」」

  我很想罵他別得意忘形了,不過他剛才在大家面前精彩示範了所有舞步,我根本沒有回嘴的資格。

  而且他跳得還真的有點帥,我甚至忍不住驚呼「喔喔!」並熱烈鼓掌。

  拜託他幫忙編舞的是我們,只是實在沒想到在應援團的練習會有落後他的一天。

  他一開始那麼不情不願,現在簡直是生龍活虎。

  受不了,也算是值得高興的誤打誤撞吧。

  健太俐落地扶正眼鏡,這麼說道:

  「各位,要勤於修練。」

  「「「是,大師!!!!!!」」」

  自暴自棄的我們大喊後,七瀨把話接了過去。

  「陽、紅葉,妳們如果有發現哪裡需要改進,可以直接說出來。」

  「好喔。」

  「是!」

  我吁了一小口氣,輕輕聳肩。

  今天由陽負責海人,紅葉負責和希,七瀨負責確認我的動作。

  健太似乎是因為把舞步記得太熟,很難進行具體的指導。

  他要我們邊看邊學,難不成這傢伙其實是體育人嗎?

  此外,這裡的女生在『宴會』負責其他角色,不需要記住舞步。

  擅長運動的這三個人因此負責協助我們,優空與明日姊前往附近的超市採買,夕湖則是愜意哼著這一段的曲子。

  「千歲。」

  七瀨走過來說。

  「輪流轉動雙臂的這個動作。」

  「抱歉,哪裡不對嗎?」

  「你應該是太在意要轉快一點,手臂動作反而放不開。還有,我不是同意山崎的意見,不過整體表現最好再歡快一點。像是夏季學習營莫名其妙比賽起倒立的那時候,或是之前男生在集訓時打來打去的那種感覺。」

  「我懂了。」

  健太也指責過我的廚二精神不夠。

  她要我拿出當時的活力,這麼說我就懂了。

  我按照她的指點,又跳了一次。

  「這種感覺嗎?」

  七瀨含著笑,瞇起了眼。

  「嗯~不好意思。」

  她說著,繞到我背後。

  她的右手抓住我的右臂,左手緊摟住我的腰間。

  T恤衣襬讓她抓得稍微往上拉了起來。

  唰。

  冰冷的手指沿著腰側挪動。

  滑溜的感覺害我差點嚇一跳,不過從她大剌剌地把手放在我腰上看來,好像是沒有其他意思。

  這就像我教陽傳接球的動作,正當我按下驚慌時──

  「千歲,別那麼僵硬。」

  七瀨的胸部往我後背壓了上來。

  ──!

  透過彼此身上薄薄的衣服,我可以清楚感覺到胸罩的質感與細緻的花紋,導致我無法聽從七瀨的指示,身體完全僵硬。

  「笨蛋,太近了啦。」

  呼出的輕柔氣息搔癢著耳朵。

  「少廢話,放鬆。」

  七瀨放在腰間的手指往上滑──

  「這邊胸膛要挺高一點。」

  她把我的手用力往後拉,柔軟的胸部在我背上擠壓變形。

  「欸,我說──」

  「腰也要往前挺。」

  七瀨無視我的反應,下腹部往我的臀部貼了上來。

  體溫霎時變得滾燙──

  「喂──」

  我不自覺甩開她的手,拉開距離。

  我羞愧得難以形容,觀察起其他人的反應。陽正專心指導海人,夕湖看著手機,好像在確認歌詞。

  只有紅葉瞄向這裡露出成熟的笑容,接著又馬上擺出天真模樣,與和希開心聊了起來。

  我緩緩轉過頭去,想摸清她的用意。

  「下次要多注意。」

  她說著模稜兩可的話,平靜微笑著。

  正常來說,剛才那算是指導吧,可是……

  難道是我想太多了嗎?不,不可能。

  又不是不久前的夕湖或陽,七瀨不可能對自己的女性魅力毫無自覺。

  不過如果是平時的玩鬧,她做得太過火了,沒有留下刻意挑釁的目光和語氣也很不自然。

  「受不了,究竟在搞什麼……」

  我嘀咕時,忽然想了起來。

  這麼說來,七瀨今天不太尋常。

  ──在決定男女一組確認『宴會』舞步時。

  紅葉一如往常率先舉起手來──

  『我我!我要和學長……』

  但七瀨立刻打斷她的話。

  『──我和千歲一組。』

  她沒有解釋理由,直接問起學妹。

  『可以吧,紅葉?』

  紅葉有點嚇到了,接著歡樂地笑了起來。

  『是!既然悠月學姊要照顧學長,我就能放心自願協助和希學長!』

  『欸。』

  『那我呢!?』

  那時候我和海人一搭一唱,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七瀨遇上那種場面,通常會選擇退讓。我現在才感覺到不對勁。

  咚。咚。咚。咚。咚。

  我盡量假裝冷靜──

  身體卻還是熱得發燙。

  合宿時,與紅葉練習雙人舞時的感傷再次湧上心頭。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我和學妹跳舞時──』

  『一直在追逐某人的身影。』

  七瀨柔軟的胸部,下腹部的溫熱,模糊的身影彷彿有了形體,我不自覺搖頭。

  不對吧,我嘆氣,對自己感到了不耐。

  ──不是千歲朔(英雄),而是千歲朔(一個男人)。

  那一天,內心映照在夕暮的水面時,我這麼發過誓。

  所以說,最近實在是搖擺不定。

  七瀨、明日姊、陽、夕湖和優空,遇見她們之前,我從未像這樣猶疑不決、裹足不前、回到原點。

  就千歲朔來說,唯一需要做的只有捍衛自己那套繁瑣的美學。

  不過,原來說出隱藏起來的真心話來面對別人,會這麼不安而且難堪,連我也不禁驚訝。

  手輕抵在終於冷卻下來的左胸膛,我心想著。

  面對剛才那樣的舉動,如果說以前的我就不會動搖是騙人的,只是在驚慌失措前,至少會調侃個幾句打圓場。

  妳的長相和身體太有魅力了,這種話也許很難直接說出口,不過做為喜歡的理由,並沒有什麼不當。

  我不在乎妳的外表,只在意妳的內心,我個人認為這種話聽來更像是謊言。

  所以我能理解遇上那種情形,慌張是正常反應,但就是無可遏制地產生強烈的愧疚感與罪惡感。

  說是對美學的堅持也好,或是拘泥著形式也罷。

  ──面對在心裡的那些人,至少希望交出的能是自己的心。

  不過,那個傍晚我不停這麼想著。

  在不再是千歲朔,而是成為一個男人時。

  ──我該憑藉著什麼印記,為這份心意命名。


  我內田優空走出了幾久公園附近的超市「Caurant D'air」。

  朔同學他們在練習『宴會』的舞步,我趁著悠月同學她們協助排練時,來買些飲料和輕食。

  本來我打算一個人來的──我往走在身旁的美麗側顏偷瞄了過去。

  明日風學姊一手提著塑膠袋,歡樂踏著雀躍的腳步。

  我忍不住摀住嘴竊笑。

  「優空同學……?」

  明日風學姊注意到我的反應,一臉納悶地看著我。

  「不好意思,我想到明日風學姊剛才挑選零食的時候,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聽見我這麼說,她垂下了雙眼,似乎有點難為情。

  「我從以前就喜歡零食,很有要去遠足的感覺。」

  我沒想到她會這麼說,又咯咯笑了起來。

  「朔同學也說過類似的話。」

  「對啊,朔哥也很喜歡。奶奶會偷偷塞給我零用錢,暑假的時候我們就一起去買零食。」

  朔哥──我試著在嘴裡發出這個依然生疏的音調。

  我是在合宿時聽說這件事,只是那天夜晚靜謐得宛如電影裡的一幕,充滿浪漫情懷,沉浸在傷感的氣氛,彷彿與平常的日子脫節。

  不過像這樣一手提著超市袋子,再聽到時,總有種奇妙的真實感,原來這個人真的遇過小時候的朔同學,並且把他當成哥哥景仰。

  我覺得很好笑,有趣又開心,但又免不了些許惆悵,於是我再一次向她確認。

  「難不成他從那時候就喜歡美味棒的……」

  「明太子口味,對吧?」

  「果然!」

  「朔哥平常很貼心,只有這種時候絕對不會退讓。」

  「猜拳決定嗎?」

  「三次決勝負!」

  我再也按捺不住,兩人的影子隨笑聲晃動了起來。

  笑了一會兒後,明日風學姊咕噥著說:

  「不過附近的小雜貨店最近收了起來,感覺好冷清。」

  我瞬間遲疑了一下,結痂脫落的膝蓋因此傳來刺痛,我輕嘆了口氣,不讓她發覺我的異狀。

  為了別又再次撞到腳尖摔倒,我讓自己冷靜下來再開口。

  「明日風學姊,您去過阿美橫嗎?」

  「阿美橫,東京那個……?」

  我呵呵笑著搖頭,繼續說下去。

  那是在夏末,第一次約朔同學出去的地方。

  那是我珍貴的回憶,但就算與人分享,也不會磨滅在我心中的價值。

  「不是東京那個。Lpa附近,在中央批發市場旁邊有一間零食專賣店。店面不小,真要說起來是很大,裡面有賣很多種懷舊零食。」

  「有這種地方!?」

  「對。朔同學也很興奮,明日風學姊也一定會喜歡那個地方。」

  明日風學姊的臉都亮了起來,接著她低著頭,羞答答地絞著手。

  「優空同學,可以的話改天……」

  她反常地沒有把話講清楚,我覺得有趣,輕柔地垂下眼角。

  「當然好,都專程到那裡了,我們可以在福井生鮮市場用午餐。」

  「嗯!」

  果然沒錯,我想。

  這樣的相處還是比較適合我的個性。

  我們看著彼此輕輕微笑,接著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明日風學姊,練習還順利嗎?」

  我也沒有把話說清楚,不過她好像聽懂了。

  明日風學姊的表情像個小孩子一樣,煩惱地蹙起眉頭。

  「爸爸興致超高的。」

  「他一定很高興。」

  「我是明白他的心情,只是他興奮成那個樣子,我覺得很丟臉。」

  「他當天會來嗎?」

  「我叫他絕對不可以來,不過他肯定會來的吧。以他現在的狀態來說,萬一他大喊我的名字,我也不會驚訝。」

  她說這話的表情難為情又傻眼,看起來有些開心。

  明日風學姊和爸爸的感情也很好呢。

  如果是我家人,他們就算來了,也很有可能躲在不起眼的角落,不讓我發現。

  畢竟暑假發生過那種事。

  他們要是遇上朔同學,場面肯定很尷尬……

  我正暖洋洋地想著時,明日風學姊漫不經心地說:

  「至少這次一定要阻止他去找朔同學。」

  「什麼……?」

  我不自覺脫口而出後,她輕笑了出來,繼續說下去。

  「我爸爸一開始把他當成眼中釘,可是後來好像愈來愈中意他。我加入應援團的時候,他還問過我『千歲同學有加入嗎』。」

  原來是這樣啊,內心滴起了淚水。

  只要動腦想一想,就知道其實很合理。

  明日風學姊煩惱未來出路時,我隱約察覺到朔同學提供了協助,而他就算在這過程當中認識了學姊爸爸,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從語氣聽來,似乎不像我家人那樣只見過一次面。

  我那個時候算是碰巧就演變成那種情形了,說不定明日風學姊的狀況與我類似,只是──

  ──女生介紹男生給自己的父親。

  這種事一生只會發生一次──這麼想或許是太天真了,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種事很少會發生在高中生身上。

  我擅自認定那是只屬於我的特別時光。

  又來了,我垂下雙眼,覺得很丟臉。

  儘管親自經歷了那麼多次,還是什麼都沒有改變。

  果然沒錯──我改變想法。

  就算再適合我的個性,不對,正因為是這樣。

  我不能再安於現狀。

  「優空同學……?」

  我聽見呼喚聲抬起頭,明日風學姊正看著我,模樣有些擔心。

  「明日風學姊。」

  我握緊塑膠袋提把,平靜地說。

  「……回去前,我們可以聊一下嗎?」


  明日風學姊只是點頭,什麼話也沒說,於是我們在福井縣立歷史博物館與幾久公園中間那座寬廣的小樓梯並肩坐了下來。

  大家的練習聲從草坪那裡傳了過來。

  我心想著實在有點過意不去,聽著他們的聲音時──

  「來,優空同學。」

  明日風學姊給了我冰焙茶拿鐵。

  我嚇了一跳,納悶地收下飲料。

  這的確是我自己要喝,放進籃子裡的……

  「我在明日風學姊面前喝過嗎?」

  明日風學姊聽見我這麼說,秀髮輕盈搖動了起來。

  「朔同學常在我面前提到你們。」

  原來是這樣啊,只是聽見她這麼說,我感覺心情柔和了一點。

  我以為他和明日風學姊在一起時,只會沉浸在兩人世界裡,聊著兩人的話題。

  「明日風學姊呢?」

  「嗯~久久來喝個皇家汽水好了。」

  來,我說著,從塑膠袋裡拿出皇家汽水來遞給她。

  明日風學姊接過汽水,那有如使用過一陣子把角都磨圓的肥皂般光滑白皙的喉間傳出咕嘟咕嘟的暢飲聲。

  我也跟著喝起焙茶拿鐵,這才注意到原來嘴裡比我以為的還要乾渴。

  時序已經進入十月,但白天還是常感到暑熱。

  但要是一時大意,晚上又會氣溫陡降,所以這段時間實在很難調整穿搭。

  我很怕冷,想必過沒多久就得趕緊套上圍巾與大衣了。

  我偷看向旁邊學姊美麗的側臉。

  ──這個人會怎麼迎接冬天呢?

  感覺她會在飄雪的日子,和平常一樣穿著制服,佇立在那個河岸。

  宛如童話世界裡走出來的冬日妖精,感覺不到溫度,散發著神祕氣息。

  不過穿上軟綿綿的厚重衣物,戴上毛絨絨的耳罩,也很有明日風學姊的風格,會有這種感覺,或許代表我們的距離稍微拉近了一點。

  所以我想問她。

  ──這個人是怎麼連繫戀情的呢。

  我胡思亂想時,明日風學姊忽然先開了口。

  「其實我也想和優空同學聊天。」

  「我嗎……?」

  我不自覺納悶時,她虛幻地瞇起了雙眼說:

  「我想和絕對不會告訴他的人,說絕對不能和他說的話。」

  這實在很像明日風學姊會說的話,我在舌尖細細品嚐,有如在料理最後滴下一滴的祕密調味般的委婉話語。

  一會兒過後,我猛然驚覺那細膩的含意。

  這麼說來,我想著。

  夕湖、悠月、陽,當然還有水篠、淺野與山崎,我身邊有很多人可以分享朔同學的話題。

  可是明日風學姊從去年──不對,早在她是那個夏天的少女時──

  ──那個世界始終只有他們兩個人。

  我從以前,說不定現在也是如此,一直憧憬著他們那無人可以介入的關係。

  她和朔同學說話時,世界彷彿只為了他們存在,連偷看也令人畏忌,籠罩著一層水藍色的紗幕。

  我還以為明日風學姊處在那樣的空氣裡,所以擅長深呼吸……

  表裡兩面,我心想。

  他人無法介入,表示也無法進入他人的世界。

  明日風學姊過去為朔同學迷惘、煩惱、痛苦難過時,有人可以和她感同身受嗎?

  不,我搖頭,我很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那個夜晚,帶著一絲寂寥說出的真心話。

  『所以那個河岸不是只屬於我們的地方,而是只有河岸是我的地方。』

  明日風學姊想必長久以來都是孤獨懷抱著無處宣洩的情感、迷茫的傷感,以及唯獨不能跟你說的話。

  好堅強的人,那股野貓般的傲氣果然還是令人崇拜。

  我羨慕過讓朔同學露出天真笑容的學姊那個位置,但是這個人其實在無法倒轉的時間另一頭著急踱步,同時成為他唯一的光亮。

  我總是遠遠眺望著兩人的背影。

  只有片刻也好,如果能成為其中一人──

  我點頭,看向明日風學姊。

  「我很樂意。」

  「嗯,輪流吧。」

  「誰先?」

  「三次決勝負?」

  「好!」

  後來我贏了猜拳,於是我娓娓道來,用鑷子把從那一天就擱在心裡,假裝沒看見的尖刺緩緩取出來。

  在我的邀約下,紅葉到朔同學家裡。

  她主動表示要下廚,我也欣然同意。

  她要朔同學幫她把制服袖子捲起來。

  她的廚藝高超。

  那是平常就在下廚訓練出來的手藝。

  我誤以為那是只屬於我的特別時光。

  她說可以在我忙不過來時,幫我來煮飯。

  朔同學隨口應付了過去。

  這個夏天,他送了一張椅子給我。

  不知情的紅葉自然就想坐下去。

  朔同學一定試過阻止她。

  我不由自主喊了出來。

  那個我惹哭的女孩。

  那個我逃走的夜晚。

  我說完後,明日風學姊有些溫柔地瞇細了眼,「換人。」靜謐地朝我伸出掌心。

  我輕柔地拍了一下,接著她就像撿起撕下揉成一團的一頁日記,撫平著說了起來。

  與大家一起共度的應援團合宿,是我寶貴的時光。

  到了隔天,我依然如身在夢裡,無法醒來。

  我想著說不定能見到他。

  偶爾我會雀躍地想,乾脆再像小時候那樣向他撒嬌。

  朔同學與紅葉同學在那個河岸練習雙人舞。

  我感覺屬於自己的重要場所遭到踐踏。

  原本是學妹的女孩,看起來就像要把他拐去陌生地方的女人。

  朔望這個字刺入我的內心。

  他們說是在這裡等明日風學姊。

  紅葉同學天真地問我,以後能不能再來這裡叨擾。

  我不由自主喊了出來。

  那個神情哀傷的女孩。

  那個泫然欲泣的他。

  那個我逃走的傍晚。

  像是用透明膠帶把日記重新黏好,明日風學姊講完時,我們鄭重看著彼此──

  ──噗,忍不住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實在太好笑了。

  她似乎也是和我同樣的心情,難受地抱住了肚子,很少看見她那副模樣。

  明日風學姊抬起頭來看著我。

  「果然。」

  我強行收起笑意,接過她的話。

  「我們也許真的有點像。」

  明日風學姊終於稍微冷靜下來後,帶著飄渺的目光說著。

  「太滑稽了。」

  「真的。」

  「妳覺得是誰不對?」

  「有必要對答案嗎?」

  「互看彼此的答案,對我們來說是有意義的。」

  「數到三一起說嗎?」

  「「一、二、三。」」

  「「──我。」」

  我想也是。我自嘲地垂下眉尾,明日風學姊則是雙手撐在背後。

  接著她隨意伸長了腳,看向天空。

  我學起她的動作,羊兒們在傍晚前的天空緩慢行進。

  「優空同學。」

  明日風學姊的語氣像是解開了愁結。

  「妳在聽過我的話後有什麼想法,可以告訴我嗎?」

  「可是……」

  我不自覺遲疑時,她好像看穿了我的理由,又繼續說下去。

  「我想聽所有人裡面最溫柔的優空同學怎麼說。」

  「說完會被報復嗎?」

  「我會報答妳的。」

  呼,我吁了口氣。

  這種事不適合我的個性,不過明日風學姊也許一直想找人說這些話。

  既然她選擇傾訴的對象是我,身為她的新朋友,身為終於能堂堂正正報上名號的學妹,我想實現她這小小的心願。

  我輕抿了下唇,抱著開導自己的心情說了起來。

  「──明日風學姊,河岸不是只屬於某一個人的地方。」

  「嗚,居然馬上攻擊痛處。」

  「有一次,在八月的某個傍晚,朔同學也帶我下去過那裡。」

  「……這樣啊,他沒說過這件事。」

  「朔同學就是這種個性。」

  「嗯,我知道。」

  「他會盡全力守住兩個人的祕密。」

  「呵呵,真美好的一句話。」

  「所以他不會想到要向明日風學姊道歉。」

  「他也沒有必要這麼做。」

  「紅葉同學的用意我不知道,至少朔同學不是不經大腦,在那個河岸等您。」

  「這話倒是說得很肯定。」

  「提議的一定是紅葉同學,朔同學應該也是想說帶她去一次做做樣子。」

  「我也這麼認為。」

  「可是紅葉同學的觀察力異常敏銳,所以傷得更重。」

  「覺得被排擠了嗎……」

  「朔同學沒辦法假裝沒看見。」

  「畢竟朔哥是英雄嘛。」

  「所以他不是在河岸與紅葉同學度過,而是在河岸等明日風學姊。」

  「──」

  「我認為這樣的解釋很合理。」

  我平靜說完後,明日風學姊疲弱地笑了兩聲。

  「其實只要冷靜下來,這些我都懂。」

  我有些尷尬地垂下雙眼。

  「對不起,我是帶著說給自己聽的心情,說得太過分了。」

  明日風學姊看著我,彷彿卸下了心頭重擔,輕柔地垂著眼眸。

  「不,是我拜託妳這麼做的。」

  接著她挺直身體,側頭笑著。

  「謝謝妳,優空同學。」

  我把手支在樓梯上,挪動了下身體,稍微拉近雙方距離。

  我拉了拉明日風學姊的上衣說。

  「明日風學姊,輪到您了。」

  她似乎這樣就明白我的意思,快活地揚起睫毛。

  「可以嗎?」

  「我想聽所有人裡面最中立的明日風學姊怎麼說。」

  這樣啊,明日風學姊闔上眼,接受了我的說法。

  她沉思了一會兒,空白的時間流逝,接著她像在訓誡小孩子,淘氣地蹙起眉頭。

  「優空同學,妳並不是朔同學的妻子。」

  「明日風學姊!請注意用詞!」

  沒想到她一開口就這麼尖銳刺人,我不自覺抱怨了回去。明日風學姊聽見後像是再也按捺不住笑意,髮絲輕柔搖曳。

  「抱歉抱歉,我是捉弄妳的。」

  我哼地故意噘起嘴。

  「果然是報復。」

  我隱隱約約明白了,朔同學在這個人面前會變得有些稚氣的心情。

  好奇妙的一個人,我想。

  明日風學姊咳了聲清清喉嚨,以成熟的目光說著。

  「那麼現在開始是報答。」

  我點頭後,她說了起來,彷彿在吟誦一首寂寥的詩。

  「我知道是優空同學在照顧朔同學獨居的日常生活。」

  「沒那麼誇張……」

  「不過那只是照應,並非融入彼此的生活。」

  「朔同學的日常生活不是我的日常生活,是這個意思嗎?」

  「所以妳就算有參與的權利,也沒有驅趕他人的權限。」

  「其實這道理我也明白。」

  「我、七瀨同學、青海同學、柊同學,甚至是望同學,我們任何一個人要站在朔同學的廚房,都不需要經過妳的同意。」

  「當然不用。」

  「況且以這次的情形來說,邀請望同學和一口答應讓望同學下廚的人都不是朔同學,而是優空同學。」

  「……是。」

  「妳因為她和自己一樣廚藝好就不高興,不會太不講理了嗎?」

  「──您說的是。」

  「至於那張當成禮物的椅子,那是朔同學為妳準備的吧?」

  「因為我答應要幫他準備平常的飯菜,而且第一個坐的人是我,他應該沒想到紅葉同學會下廚。」

  「而望同學當然不知道這件事。」

  「她不可能知道。」

  「那麼站在望同學的立場,感覺就像平常溫柔婉約的學姊莫名其妙亂發脾氣。」

  「我無話可說。」

  那麼,明日風學姊說著停了一下,接著用稍微輕柔的語氣說。

  「妳明白朔同學沒有追上我們的理由了嗎?」

  我沒有半點遲疑,立即做出回答。

  「那麼做的話,沒有過錯的紅葉同學就會變成壞人了。」

  明日風學姊沉穩地點了下頭。

  其實根本用不著像這樣特地確認也明白,錯的是我們。

  如果在那個時候,他追上我和明日風學姊,落單的紅葉同學說不定會責備自己。

  就事實看來,我們只是自顧自地感到受傷,至少朔同學在當下的判斷是──

  與哭泣的人站在同一邊。

  這麼做是為了不把責任壓在什麼事也沒做錯的學妹身上。

  同時也是為了留下錯的不是我們,而是他自己的後路。

  雖然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朔同學就是這種個性。

  他在不自覺中,連我們的脆弱也當成了自己的責任。

  我思考時,明日風學姊低聲說著,語帶自嘲。

  「這種行為對現在的我們來說,也許算是些許救贖。」

  「什麼意思……?」

  我回問後,她蹙起眉間,神情有些困擾──

  「──因為比起自己,朔哥總是以別人的事情優先。」

  露出了少女崇拜英雄的眼神。

  「自己和別人的……」

  我喃喃重複她的話時,她連忙補充說明。

  「別人的事情算是一種說法。我得解釋一下,我的意思不是說望同學只是個外人。」

  「是,我知道。」

  明日風學姊想說的是,現在的朔同學把與我們的誤解,都當成了自己的事。

  所以他選擇暫且擱置,先考慮到紅葉同學的立場與心情。

  儘管造成朔同學的麻煩,傷害了學妹,不該貿然感到開心,但如果這是真的,那的確會是些許救贖。

  這樣啊──我說著大大吐了口氣,放鬆全身力氣。

  從那天過後就沉悶的心情,終於豁然開朗。

  我看向身旁,明日風學姊的表情也顯得神清氣爽。

  幸好有找她講這件事,我心想著說了起來:

  「謝謝妳,明日風學姊。」

  「彼此彼此,對吧?」

  「是!」

  那麼──明日風學姊說著站了起來。

  「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也跟著站起來。

  「也是。」

  我們各提起一個塑膠袋,正要走下樓梯時,明日風學姊像是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最後可以再讓我問一個有點難為情的問題嗎?」

  我嗤嗤笑著說:

  「我們都聊了那麼多丟臉的事,根本用不著確認。」

  這麼說也有道理,明日風學姊說著搔了搔臉頰──

  「優空同學。」

  以有些成熟,又宛如平凡女高中生的聲音說著。

  「望同學喜歡嗎?」

  我沒問她指的喜歡對象是誰。

  因為不需要特地確認,我也心知肚明。

  「喜歡嗎?我不知道。」

  「也是,抱歉。」

  除了一件事──我看著明日風學姊走在前面的纖細背影想著。

  『明日風學姊想必長久以來都是孤獨懷抱著無處宣洩的情感、迷茫的傷感,以及唯獨不能跟你說的話。』

  如果她也是一樣的話──

  ──她內在肯定潛藏著剛強而且高貴的一顆心。


  幸好有找優空同學說出這件事。

  我西野明日風走向幾久公園時想著。

  身後不遠處,秀氣的腳步聲優雅地跟著往前走。

  過去沒有人可以像這樣和我分享與你有關的煩惱。

  優空同學、柊同學、七瀨同學和青海同學──

  大家一直都是像這樣在聊天嗎?

  比如說只有我沒有加入的棒球練習。

  比如說只有我沒有一起共枕的學習營夜晚。

  比如說只有我成了局外人的那個八月。

  好羨慕,我真心這麼認為。

  與心裡有同一個男生的朋友談心的關係。

  那就像在公園沙坑聊的祕密,也像是在從兩邊挖起的隧道裡偷偷手牽著手,不能對他人說起的內疚感,使心裡多了一份亢奮。

  不經意間,昔日的校外教學從記憶深處浮現。

  當時我是小學五年級生,地點是跟你說過的少年自然之家。

  我記得是住在兩張雙層床中間隔了條走道,共有四張床的房間裡。

  四人一房,除了我還有三個女生。

  大家興奮喧鬧著,吵著要睡在上鋪還是下鋪。

  當時我無法理解,現在回想起來,這樣的安排大概是為了讓那些較早熟的孩子不能偷偷躲起來做壞事。

  除了睡覺時間,規定房門不能關上,自由活動的時間也一樣。

  大家坐在下鋪聊天時,偶爾三個女孩子會顯得興高采烈,而每一次都必定是班上的風雲人物經過房門前的時候。

  ──大家都喜歡同一個男生。

  腳程快、爽朗、溫柔而且風趣。

  雖然不是小時候的朔哥,有個人完全具備在小學成為最受歡迎人物的條件。

  他每次經過,她們三個人就緊挨在一起強忍住尖叫聲,我看著她們心想有什麼好開心的,那種納悶的心情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

  我得聲明,我可沒有露出冷漠的目光,瞧不起那些朋友。

  我那時候已經遇見朔哥,非常能體會那種看見喜歡的人,忍不住雀躍的心情。

  我只是單純無法理解好朋友喜歡同一個人的行為。

  她們看起來甚至像把「喜歡同一個男生」的通行證掛在胸前,藉此加深彼此的情感。

  相愛的只會有一個人,我在內心不只一次感到不解。

  尤其奇妙的是,那個男生喜歡的人好像正是她們三個人的其中一人,而且這在班上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

  可是為什麼……

  她們喜歡同一個男生,而那個男生明明已經心有所屬──

  『他剛才絕對看過來了!』

  『咦~沒有吧。』

  『他從剛才就在故意經過房間門口。』

  『怎麼不乾脆告白算了。』

  『可是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大家都說超明顯的喔!』

  ──她們三個人還是樂不可支地湊在一起嬉鬧。

  那是段什麼樣的光陰呢。

  我瞇著眼,緬懷著突如其來的記憶。

  每個人都經歷過的少女時期。

  說不定大家只是愛上戀愛的感覺,喜歡愛上同一個男生的我們。

  經過少女那段時間的現在,我稍微能理解那種肩並肩,宛如裹著櫻粉色毛毯的感覺。

  ──不能讓男生知道,只屬於女生的祕密。

  不過,果然,我心想著,感受著優空同學走在背後的溫暖氣息。

  在沙坑隧道裡牽起的手,總有一天必須放開。

  過去還無所謂。

  我始終是局外人,所以想著你的時候,不需要想到其他女生。

  換句話說,我可以像隻野貓隨心所欲──

  ──我沒有戀情成真時,會傷害到其他人的自覺。

  當然,道理我都明白。

  在一段成功的戀愛背後,總有破滅的感情,這是故事的基本架構。

  但我過去不在你們的圈子裡,因此感覺不到責任也不需要有自覺。

  儘管在聽你聊到她們,或是陪你商量煩惱時,對她們產生了好感,可是我並沒有善良到這樣就願意放下自己的感情。

  只是現在────

  『我的名字終於可以加入你們的故事。』

  我也成了其中一位登場人物。

  那是我一直以來引頸期盼的。

  如果我和你們同學年,同班又同一個小團體,展開同一個故事,不知該有多美好。

  這樣的心願得到短暫的實現,學園祭結束後,在這裡產生的關係想必不會消失也不肯消失,所以我不管情不情願都得面對。

  這不再只是西野明日風個人的故事。

  這個我長久以來用第一人稱敘述的故事。

  主角是西野明日風,她的戀愛修成正果,迎來不由分說的快樂結局。

  就算有人在背後流淚,只要不描述出來就等同於不存在。

  然而現在,當我成了你們這齣群像劇的登場人物後──

  ──我會想像起優空同學落淚的模樣。

  說不定,我心想。

  優空同學、七瀨同學、青海同學,當然還有表達出自己心意的柊同學。

  ──她們早就有自覺,但還是選擇面對戀愛,面對身邊的女孩。

  如果是這樣的話,只有我一個人遙遙落後。

  我是自願踏出這一步。

  事到如今不能取消,我也不想這麼做。

  應援團合宿與大家共度的時光、和優空同學牽起的緣分,想必十年後的我仍會懷念地憶起這些時刻。

  不過──我心想著,手輕輕抵住胸口。

  我也許太無知也太天真了。

  如果那一天,我沒有因為你的邀約興奮過頭,沒有加入應援團。

  如果那天晚上,我沒有成為明日風學姊,而是以西野學姊這個幻影消失。

  ──我就能為自己的戀愛熱烈犧牲了。

  忽然間,剛才不經意脫口說出的話重回心頭。

  『望同學喜歡嗎?』

  我明知得不到答案,怎麼會問優空同學那種問題呢?

  我不是認真這麼想,更不是討厭她,對她懷有戒心。

  我是無意間感到著急了吧。

  著急於她此時還處在圈子外面,可以為所欲為的立場。

  那條通往或許已經萌芽,也可能正要開始萌芽的戀情,可以不在乎其他人直接往前衝的起跑線。

  前輩與後輩,後輩與前輩。

  形式上雖然有些不同,不久前我還握在手中的視而不見的權利,望同學依然牢牢握著。

  啊啊,早知如此。

  還是少女時就該問清楚了。

  ──那個女生和那些女孩,她們是如何連繫那段感情的。


  我千歲朔一秒喝完優空與明日姊依人數買來的飲料,站在公園裡的自動販賣機前。

  將左邊口袋掏出的零錢鏗隆隆投入販賣機,稍微猶豫了一下,按下可爾必思的按鍵。

  三台自動販賣機與垃圾桶整齊擺放在簡樸的小鐵皮屋裡,看起來就像鄉下的公車站。

  眼前的情景與不知何時西斜的夕陽,使我懷念地憶起早已遠去的夏日傍晚,自嘲地灌了一口可爾必思。

  感覺終於舒暢了點,我在眼前的長椅上坐下。

  稍微揉了下手臂與腹側,整個上半身都很緊繃。

  虧我在離開棒球社後,依然持續在鍛鍊身體,這下明天會出現久違的肌肉痠痛了。我這麼想著,臉上表情不自覺放鬆了下來。

  健太居然會設計出這麼高難度的舞步,真沒想到。

  以肌肉痠痛為樂,算是運動社團的天性使然。

  不同於一步步提升的棒球技巧或是耐力,訓練成果在隔天馬上就會反應在身體。

  身體受損或受傷這些細節先不論,基本上愈痛愈能感覺到成長,非常簡單明瞭。

  我正思考時──

  「朔,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夕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我旁邊來,正看著我。

  「喔,辛苦啦。」

  「我只是在哼歌而已呢~」

  我隨便把長椅上的幾片落葉揮開。

  夕湖看見後,輕垂的眼眸流露出一抹笑意。

  「謝謝你,朔。」

  她說著,在我旁邊輕輕坐了下來。

  雖然稍微看習慣了一點,我還是不自覺把視線從夕湖身上移開。

  這一年半來,看過無數次的那張側臉。

  每次她一笑,柔順的長髮就在上衣輕柔擺動,在晴天裡宛如輕盈展開的羽翼落下影子。

  而每一次,我都像看著一個接一個浮上天空的七彩泡泡,看見沒看過的景色,得知從不知道的情感。

  但是現在──我心想著,再一次偷看向夕湖的側臉。

  一口氣剪短的中長髮如汩汩流動的溪流輕巧搖晃,在夕暮渲染下,閃爍著有如最閃亮的那顆星的影子。

  而每一次,我就像在只聽得見水聲的靜謐湖泊邊沉沉睡去,感覺十分舒適。

  「朔……?」

  我思考時,夕湖一臉納悶地往我看了過來。

  我知道自己不自覺看得著迷了,於是笑著搪塞了過去。

  「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這麼問後,她像是覺得有趣,呵呵笑得瞇起了眼睛。

  「嗯,找你聊天就是我要找你的事。」

  「瞭解。」

  我簡短地應了聲,接著她看向廣場,說了下去。

  「十月了呢。」

  「時間過得真快。」

  「學園祭終於要到了。」

  「我們這邊的『宴會』準備得差不多了,妳們那邊呢?」

  「超順利!悠月和大家都很開心。」

  「這樣啊,那就好。」

  「班上的戲劇表演也要好好努力呢。」

  「沒問題嗎,白雪公主?」

  「沒問題喔,優柔寡斷王子?」

  「別鬧了。」

  「我喜歡這個王子喔。」

  「妳不覺得劇本裡把他寫得很沒用嗎?」

  「我喜歡那種沒用的樣子。」

  「居然不否定……」

  「因為是溫柔與誠實的另一面嘛。」

  「我是知道背後有那樣的用意啦……」

  我說到這裡停下來,帶著依賴的心情看向旁邊。

  夕湖也轉頭看向我,清澈的水面映出我的身影。

  中長髮輕輕晃動,像是溫柔撫摸著我的頭。

  我委身在那種愜意的感覺裡,說了起來。

  「大家看得出來嗎?」

  「可以的。」

  「有辦法做出選擇嗎?」

  「可以的。」

  「那是演戲。」

  「不會有人受傷的。」

  「如果。」

  「沒關係。」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明白。」

  「我會好好面對的。」

  「我知道。」

  「果然很沒用嗎?」

  「有一點。」

  「討厭嗎?」

  「喜歡。」

  「剛才那不算。」

  「我覺得可以算。」

  「那像是我誘導妳講出來的。」

  「你給了我講出來的機會。」

  「夕湖。」

  「朔。」

  「抱歉,我只是想叫妳的名字。」

  「嗯,我也是。」

  簡直是明月裡的玉兔,我心想。

  搗啊搗啊,兩個人。

  捶啊捶啊,兩個人。

  我搗著一片空白的內心時,夕湖用手精心調整形狀。

  有一次回家路上,她這麼說過。

  『到了真的願意敞開胸懷的那時候,希望彼此可以聊開來。不管是想講的話,想知道的事,甚至是抱怨,怎麼講也講不完。』

  原來是這個意思,我不自覺懷念地瞇起眼來。

  那時候我欺騙自己的內心,以為她講的是健太,說不定她一直想像這樣聊天。

  話說回來,真的很奇妙。

  ──一旦真的敞開胸懷,好像就不需要太多言語了。

  夕湖像是忽然有什麼感觸,繼續說了下去。

  「只是有點寂寞呢。」

  「寂寞……?」

  「祭典最歡樂的時候,不就是準備的時候嗎?」

  「我懂那種感覺。」

  「明年也要大家一起參加嗎?」

  「天曉得。」

  「不知道啊。」

  「對啊。」

  「朔,我可以說件有點寂寞的事嗎?」

  「只要不是悲傷的事都好。」

  「寂寞的終點不就是悲傷嗎?」

  「也許悲傷留下的才是寂寞。」

  「朔好奇怪喔。」

  「夕湖妳也很怪。」

  「可是我還是覺得這種心情一定是寂寞。」

  「那麼妳說吧。」

  「這會是最後嗎?」

  「最後……」

  「嗯,我們的學園祭。」

  啊啊,這的確是無比寂寞的話題。

  夕湖話裡的意思我能理解,甚至讓我感到落寞。

  明日姊會畢業,紅葉也不一定會再分配到同一個顏色。

  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但不僅是如此。

  ──明年的我們肯定不會是同樣的我們。

  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我不知道,至少用一條藍線繫起大家內心的關係很難再維持下去。

  我們必須做出選擇。

  我們必須給出答案。

  ──我們必須解開藍線,重新繫上紅線。

  所以這是最後了。

  為了不被裹著寂寞外衣的哀傷追趕過去或是拋下,我說了起來。

  「我也是這麼想的。」

  夕湖仔細收起寂寞,放進口袋裡面。

  「好好玩吧,朔。」

  「好好玩喔,夕湖。」

  至少,我心想。

  大家一起迎來的最初也是最後的學園祭結束前,可以一樣是藍色。

  就算染紅季節的腳步聲,已經來到身邊。


  因為休息了稍久的時間,我和夕湖散著步,往廣場走過去。

  儘管算不上幾久公園的招牌,那裡有溜滑梯及各種繩網等戶外遊樂設施,我記得小時候偶爾也會到這裡來玩。

  接著我們又在長椅坐下來,正輕鬆閒聊時──

  「學長、夕湖學姊!」

  紅葉快活地從背後跑了過來。

  我和夕湖互看向對方,接著稍微舉起手來回應她。

  「辛苦啦。」

  「辛苦了,紅葉。」

  紅葉直接站到我們面前,用手背大動作抹去額頭汗水後,大氣一喘,說了起來。

  「我和和希學長聊夠了,來找學長喘口氣!」

  「我說妳啊。」

  我忍不住吐槽時,一旁的夕湖像是覺得很好笑,秀髮搖曳。

  紅葉看見她的反應,急忙高聲替自己辯解。

  「別笑我了,夕湖學姊!我會緊張嘛!」

  夕湖掩著嘴,強忍住笑意說。

  「不,我不是在笑這個。」

  紅葉顯得很詫異。

  「不然是為什麼?」

  夕湖聽見後,有些輕柔地彎下眼角。

  「紅葉,妳其實和朔講話還比較緊張呢。」

  「「什麼……?」」

  我和紅葉不自覺異口同聲說。

  「沒有這回事吧。」

  「沒有這回事。」

  我們做出類似的反應後,夕湖只是呵呵微笑著,沒有多做解釋,拍了拍長椅旁邊的位子。

  「紅葉要坐嗎?」

  「……好!」

  紅葉在夕湖指的位子坐下來,接著說。

  「你們在聊天?」

  夕湖回答了她的問題。

  「嗯,最近我和朔很難找到這樣的時間。」

  「對不起,難不成我打擾你們了嗎?」

  「不會,我們聊很多了。」

  「那就好!」

  這麼說來,我心想著。

  以前我常送夕湖回家,在路上的公園談天說地,但在八月發生那件事後,我們兩人都沒再主動提起。

  應援團的練習都是大家待在一起,很久沒有像這樣兩個人隨意閒聊的時間。

  可是我總覺得我們比之前更加心意相通,真的很奇妙。

  紅葉來回看著夕湖和我,接著小心翼翼試探了起來。

  「兩位跟暑假前的氣氛好像不太一樣……?」

  心裡的答案實在太明確了,轉移焦點的話忍不住脫口而出。

  「妳怎麼知道我們暑假前是什麼樣子。」

  紅葉回答得理直氣壯,像是根本不需要解釋。

  「我不是說過嗎?我非常注意各位的一舉一動!」

  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時,她又接著說下去。

  「夕湖學姊之前不是公認的學長正宮嗎?不管在學校還是回家路上,你們都是兩個人走在一起,真的很匹配,在一年級當中也是大家很愛討論的話題。」

  我不是沒有自覺,只是原來在旁人眼裡看來是這個樣子。

  從學妹口中聽見這些話,實在很尷尬。

  我看向夕湖,她搔著臉頰,看起來也很難為情。

  我輕嘆一口氣說:

  「然後呢,我們現在有哪裡不一樣嗎?」

  是──紅葉馬上回答。

  「如果害兩位心裡不舒服,真的很不好意思,不過既然是我起的頭,我會坦白說出自己的想法。」

  她說著,有些過意不去地搔著臉頰,又繼續說下去。

  「之前兩位相配得簡直有如天作之合,反而看起來很假,像是故意演出來的……」

  她說到這裡赫然停下來,連忙補充解釋。

  「啊,這話當然是好的意思!就像連續劇、電影或是小說那樣完美無瑕!」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我不自覺苦笑。

  「這種時候是不是該來句我生氣囉?」

  我調侃著看向夕湖──

  「朔?」

  「對不起。」

  好久沒惹她生氣了,我立刻道歉。

  這種感覺很自在,我稍微鬆了口氣。

  我用視線要紅葉說下去,她點了下頭,又繼續說了起來。

  「最近兩位相處的感覺很自然,不是硬湊在一起,好像長年陪伴在彼此身邊……」

  她觀察得真仔細,我心想著,眼神有些詫異。

  姑且不論夕湖是怎麼想的,那正是我心裡的感覺。

  我們的距離比之前遙遠,感覺卻比之前接近。

  從遠處觀察我們的學妹也感受到了,可見我們的確是有什麼地方改變了吧。

  至於是終於有所改變,還是總算有所變化,我不知道。

  其實我一直很在意──紅葉接著說:

  「暑假發生了什麼事嗎?」

  從剛才的話題方向,自然會產生這樣的疑問。

  我心想著,搔了搔後頸來拖延時間。

  以結果來說受到牽連的大家也就算了,即使是應援團的可愛學妹,這件事也不適合隨便告訴別人。

  我正猶豫該怎麼回答時,夕湖看著我,縹緲地瞇起雙眼。

  「朔,可以嗎?」

  這話與想像中的不一樣,或者該說正如同我的想像,我果斷點頭。

  「嗯,妳覺得可以的話。」

  這不是像在車站前發東西給路過行人。

  既然夕湖決定可以告訴紅葉,我不打算制止她。

  不在場的優空想必也會做出相同的決定。

  紅葉觀察著我們的對話,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

  夕湖又看了我一眼,像在向我確認,眨了下眼睛。

  「謝謝你,朔。」

  「謝謝妳,夕湖。」

  接著我交給夕湖來解釋,整個人靠在長椅上,閉上雙眼,回想起過去的那個八月。

  在遊樂設施玩耍的小孩子踏上歸途,踏得木板叩叩響,一旁遊樂設施的彈簧讓風吹得嘰嘰笑。

  落葉沙沙聲不時來湊熱鬧。

  我呢──夕湖看著紅葉說,輕輕側著頭。

  「這個夏天我向朔告白,他拒絕了我。」

  「什麼……?」

  那是發生在暑假的事。

  大家不會隨便把話傳出去,不管紅葉再怎麼瞭解我們,大概也是第一次聽說。

  她在裙子上絞著手指,似乎很過意不去。

  「我太冒失了……」

  不會,夕湖晃動著輕柔的髮絲。

  「我們的手牽了起來,我已經不覺得難受了。」

  「牽手……?」

  夕湖點頭,接著娓娓道來。

  從小受到特殊特遇的不滿。

  在高中遇到珍惜的摯友,以及喜歡的人。

  入學後馬上因為選班長的事吵起來,第一次讓人當面斥罵。

  這成了喜歡上我的原因。

  第一次告白是一年級的時候。

  那時候我希望她能等我的回答。

  優空到了下學期和我愈走愈近,她忍不住著急。

  她一直在為了這件事後悔。

  升上二年級後,我和七瀨與陽的關係也很好,她心想必須做個了結。

  她覺得自己害那些親愛的人,無法珍惜只屬於自己的特別。

  那次的告白不是為了開始,而是為了結束。

  最後是優空牽起了我們的手。

  話講完後,夕湖緩緩睜開雙眼。

  「這就是我們的八月。」

  紅葉聽到一半簡直快哭了出來。

  「怎麼會……」

  她終於再也按捺不住,淚水滾落雙頰。

  「啊,我怎麼……」

  她也許不知道自己哭了出來吧。

  淚水沿著下顎滑落,紅葉這才訝異地睜大了雙眼。

  夕湖一臉傷腦筋,遞出向日葵色的手帕。

  「紅葉怎麼哭了呢?」

  「不是的,這不是那種純潔的眼淚──」

  紅葉話說到一半忽而沉默了下來,在裙子上面用力握緊拳頭。

  這時,滴答滴答,雨滴打溼了手背。

  不好意思,紅葉說著接過手帕。

  「我會洗好再還給學姊。」

  「沒關係,不用放在心上。」

  夕湖看著她小心翼翼拭淚,不敢弄髒手帕的樣子,輕柔地說了起來。

  「妳在為我們哭嗎……?」

  紅葉搖了搖頭,像在抗拒著什麼。

  「──我知道這是最好的理由,可是我不想當成是這個理由。」

  彷彿輕輕抹去內心的淚水,夕湖輕撫著學妹的背。

  「妳願意跟我們說嗎?」

  紅葉吸了下鼻子。

  她似乎覺得這樣的舉動很難為情,背過頭去,雙手緊抓住一不小心就會發抖的聲音,像是想把水分擠乾。

  「……我只是覺得自己連夏天都虛度了。」

  無處可去的夏日傷感一頭撞上秋日的入口,摔倒在地上。

  宛如彈珠汽水裡的彈珠,充滿著觸碰不到的透明。

  宛如彈珠汽水裡的氣泡,搖晃,迸裂,消失。

  老實說,我不知道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短暫的相處過程中,紅葉偶爾會露出令人詫異的成熟表情。

  不過像這樣沒有防備地揭露自己內心世界的一角,還是第一次。

  那張哭泣的臉龐很有學妹的樣子,不知為何就像是沒有到來的春天,孤伶伶的女孩子。

  「紅葉?」

  夕湖說了起來,態度十分堅定。

  「可以重來的。」

  紅葉聽見這句話,掩不住詫異。

  「什麼……?」

  宛如用初雪般的碳酸鈣粉末,重新畫出起跑線,夕湖瞇著眼──

  「──就像在這個夏天結束過去的戀情,又展開新戀情的我。」

  純真的眼神嫣然笑了起來。

  「夕湖、學姊……」

  紅葉咬緊著唇,好像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差點流了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連我也快哭了出來。

  所以再次前進吧。

  所以再次奔跑吧。

  她好像在對著我說這些話。

  我有個問題──紅葉說著站起來。

  她跨出一步,裙子翻飛著轉過身來。

  收起淚水的雙眼,散發出挑戰的決心。

  她在短跑的起跑線上露出的表情,說不定就和現在一樣。

  「夕湖學姊,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夕湖和煦微笑著說:

  「可以,什麼問題?」

  紅葉說著,把手帕用力握得都皺巴巴了。

  「手一旦牽起來,是不是就沒辦法放手了?」

  「不是放手,是合掌祈禱。」

  夕湖以溫暖的語氣繼續說著,言詞間完全沒有迷惘。

  「內心的情意,度過的日子,映在眼裡的色彩,關注的眼神,耳中殘留的聲音,手裡碰觸的溫暖,回家路上的氣味,流下的眼淚,無法傳達的心意──」

  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雙手輕輕抵住胸口──

  「──我都託付給你了,請你要幸福。」

  露出花束般的笑容。

  「「────」」

  夕湖──我心裡想著,差點站起來,又馬上打消這個念頭。

  不要笑得像是在道別,我有什麼資格說出口。

  不要祈禱得像是在哭泣,我哪有臉這麼求她。

  畢竟讓她露出那種表情的罪魁禍首,正是我。

  紅葉不只一次像是欲言又止,最後她傻眼似地聳聳肩,以淘氣的表情噗哧笑了出來。

  「夕湖學姊,妳這樣不會太沉重了嗎?」

  夕湖顯得很詫異。

  「會嗎?」

  紅葉接著說,表現出一副純真的樣子。

  「自己成功談了戀愛,怎麼可能在乎其他女孩子的心情。」

  會嗎?夕湖又說了同一句話。

  「至少我祈禱對象的那些女生,一定會在乎的。」

  紅葉不由自主嘟囔著。

  「在那些女生裡面……」

  不──她又搖搖頭,把這句話一筆勾銷。

  「畢竟各位都很出色呢!」

  「嗯!」

  「我很憧憬這種為彼此著想的關係!」

  「紅葉也要成為這樣的朋友喔!」

  「嘿嘿~」

  正好就在這個時候──

  「找到了,差不多該繼續練習囉~」

  七瀨從背後跑了過來。

  我聽著看向時鐘,休息時間早就過了。

  因為話題轉往意外的方向,我聽得忘記了時間。

  七瀨傻眼地說。

  「受不了,三個人躲在這種地方。」

  我和夕湖尷尬地看著對方。

  紅葉連忙辯解。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問夕湖學姊八月發生了什麼事。」

  七瀨稍微揚起眉毛。

  「哦?」

  紅葉天真地繼續說著。

  「非常令人感動!」

  七瀨微微聳肩,露出身為學姊從容不迫的笑容。

  「這樣啊。」

  接著我們四人肩並肩,走向廣場時──

  「────♫」

  夕湖忽然哼起『宴會』那段環節的曲子。

  「我好喜歡這首曲子!」

  我和七瀨不自覺看向對方,嗤嗤笑了起來。

  「我也喜歡。」

  「我也是。」

  紅葉跟著夕湖哼了起來,七瀨也加入她們的行列。

  生澀的曲調,融入不知何時完全染上夕暮的天空。

  那就像踏實的真誠憧憬、一點也不壞。


  應援團練習結束,在幾久公園解散後,我七瀨悠月折回藤志高中的方向,在路上的田原町車站廣場停下自行車,站在附近的天橋上。

  桔梗色的幽暗完全籠罩了四周。

  夜晚愈來愈長了。

  就像有人拿著玩具橡皮擦、擦去鉛筆畫出的那條日夜交界線。

  橡皮擦擦得愈久,黑色區塊愈是塗抹開來,和拿著橡皮擦的人想做的事完全不一樣。

  等注意到的時候,已無法挽回那片漆黑的侵略,或許現在的我正是如此。

  我漫無邊際地思考時──

  「我喜歡從天橋上面看見的風景。」

  站在身旁的紅葉說。

  「我懂。」

  我看著眼前夜晚的景色說。

  天橋橫跨寬敞的Phoenix大道,點亮車頭燈的車輛宛如洄游的魚群,井然有序地向前流動。

  路中央有一條通往田原町車站的鐵軌,比旁邊地勢稍高的路面電車有如橫渡大海的客輪,慢慢遠去。

  路燈與自動販賣機的燈光反射在公車站的透明隔板,閃爍不定,交通號誌沿著筆直的道路列隊,紅綠黃依序變色。

  左手邊依稀可見福井市體育館獨具特色的三角屋頂,宛如朦朧中在遠方連綿的山脈。

  「好久了。」

  我倚在天橋攔杆上,隨口說著。

  「什麼好久了?」

  「天橋。」

  「除非特地想走,否則不會上來呢。」

  「上一次可能是小學了。」

  「我想像了一下。」

  「可愛吧。」

  「是,很可愛。」

  在與紅葉閒聊的同時,我懷念地回憶著。

  我就讀的小學規定要排路隊上學,因此我是和讀同一所小學的左右鄰居一起到學校去。

  大家的學年不同,基本上有六年級生在的話就由六年級生走在路隊前後,沒有的話就由五年級生擔任隊長與副隊長。

  隊長的手上會戴臂章,在低年級的我眼中,那就像是大人的勳章,到現在我都還記得。

  上學路上的大馬路剛好就有一座這種舊式的天橋,身高不一的六個人排成一隊走在上面。

  不遠的地方有人行道,大人都從那邊過馬路,所以走天橋的通常只有小孩子。

  這麼說來,每次走天橋我都很興奮。

  早上的通勤時間車多擁擠,因此從上面暢行無阻一路往前走,在兒時的心裡產生了莫名的罪惡感與優越感。

  剛好有大卡車從下面經過時會傳來震動,我常妄想著如果在這時奮力一跳,也許能隨著寬廣的車頂,前往不知名的城鎮。

  與朋友回家時,天橋就像是公園裡的遊樂設施。

  我們在樓梯上面猜拳,或是把整座天橋當成玩抓捉迷藏的地方,在上面奔跑嬉鬧,有時也會坐在樓梯上聊天。

  我們還曾靜靜望著夕陽沉落在遠處的山頭。

  真奇怪,怎麼會忘記了呢。

  那時候在我們心中,天橋有特殊的地位。

  年紀還小的我們透過欄杆間隙窺看這座城市,過往的車輛與偶爾路過的行人似乎都沒發現有人在高處觀察著他們,感覺很奇妙。

  說不定那是最貼近身邊的非日常風景,大人們不會發現的少年少女們的祕密基地。

  不知不覺早就超過這個高度了,我輕撫著眼前的欄杆。

  冰冰涼涼,比我的身高還要低矮。

  對了,我心想。

  ──這地方正適合聊女孩子的祕密。

  我漠然看著來往的車流。

  「這種東西有一天會消失嗎?」

  「這種東西……?」

  「像是天橋,這種已經失去用處的東西。」

  「失去用處了嗎?」

  「只是夜晚的感傷,不用放在心上。」

  我不是想聊像是天橋是為確保行人安全,小學生現在也還在使用,或是反過來說對長者及行動不便的人不夠友善,這類屬於白天的話題。

  有些東西在概念上已經結束了。

  比方說,街角孤寂的公共電話。

  比方說,介於藍芽喇叭與音響喇叭之間的桌上型音響。

  比方說,鞋櫃裡的情書。

  還有──我再一次喃喃說著。

  「過去特別的風景,這種已經遺忘的事物。」

  「或是──」

  沒想到紅葉接著我的話說了下去。

  「──自行套上枷鎖的戀愛,這種視而不見的事物。」

  她敏銳的觀察力不會再嚇到我了。

  離開幾久公園時,她問我要不要一起回家,我沒有多想就答應了她。

  我們一路騎著自行車,紅葉忽然說想到天橋上面去,我也沒有特別詢問她理由。

  她大概有話要跟我說,沒有也無所謂,今天正是這樣的夜晚。

  「我聽說囉,小七學姊。」

  紅葉沒有延續剛才的話,直接改變話題。

  「聽說妳們在練習賽打敗了縣外的強隊。」

  「是啊。」

  「籃球社的朋友很興奮,說小七學姊超強的。」

  「妳想要我說因為某人煽風點火,喚醒了我的實力嗎?」

  「怎麼可能!不管是什麼動機,在比賽場上的發揮,展現出的正是小七學姊的實力。」

  她的反應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愧是體育人。」

  「正是體育人!」

  如果是冒牌貨就好了──我得到心裡早就找到的答案,為了與想像一模一樣的結果,暗自無奈嘆了口氣。

  接著我自嘲又挑釁地說。

  「妳現在還是比我強。」

  「運動項目不同,不能相提並論,但是只看成績的話,現在還是我比較強。」

  「厚臉皮的傢伙。」

  聽說紅葉在一百公尺跑進全國大賽時,我真的嚇了一跳。

  一百公尺短跑算是田徑項目的焦點,而且正因為是跑步這種單純的運動,那不是光靠運氣或是氣勢就能輕易征服的世界。

  能在比賽留下成果,就只是強而已。

  不同於籃球這種團隊運動,還可以推託團隊氣氛或是隊員受傷、低潮期等等,連找藉口的餘地也沒有的個人戰。

  紅葉沒有依靠任何人,全憑一己實力過關斬將。

  光從她剛才的反應,也能感受到她是多麼認真在面對比賽。

  我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呵呵,紅葉打趣地說了起來:

  「小七學姊才是沒有資格說別人吧。」

  「哦,什麼意思?」

  我回問後,紅葉轉了個身,背靠著欄杆。

  她仰望天空,語氣裡有些開心。

  「告訴我的那個朋友說,小七學姊的球風和平常不一樣。」

  「所以呢?」

  「小七學姊平常傳球注重活用陽學姊與其他球員的特性來得分,可是那一天好像接下了得分的任務。」

  「……每個人看的角度不一樣。」

  也許是敏銳察覺到我些微的遲疑,她單刀直入說:

  「妳為了達成目的,割捨了陽學姊嗎?」

  「光就形式上來看,也許是這樣。」

  我不想為這種程度的挑撥而顯得驚慌失措。

  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搭檔。

  紅葉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不錯啊,打出成績來了。」

  「是啊。」

  「隊友們都很高興吧?」

  「除了我的搭檔。」

  「那不是小七學姊,是陽學姊的問題。」

  「她能走出來嗎?」

  「妳其實相信她吧。」

  受不了,我不自覺苦笑。

  我和紅葉一樣轉過身,背靠在欄杆上,幾乎在同樣的高度並肩看向天空。

  這裡好歹是福井的市區,卻依然有多不勝數的美麗星塵在空中閃耀。

  除了絡繹不絕的車輛,沒有見到我們以外的人影。

  在比平常更靠近星空的地方,只有兩人獨處。

  與算不上喜歡也無法討厭的驕縱學妹,只有兩人獨處。

  如果我們在不同的情況下遇見──這種小說般的台詞差點脫口而出。果真是夜晚的感傷,我自嘲著。

  如果我們是同學。

  如果我們是隊友。

  如果我們沒有喜歡上同一個男生。

  我們說不定會意外合拍,雖然說我明知道為了幻想落空而惋惜也無濟於事。

  想到這裡,那天的話語忽然如傾盆大雨打了下來。

  『妳有想過,如果相遇的順序不同的話該有多好嗎?』

  『比如說,如果自己也跟他從一年級就同班、如果跟他是青梅竹馬……』

  『在喜歡上他時發現他心裡已經有了別人,如果是自己先和他相遇的話說不定一切就會不同了。妳有過這種想法嗎?』

  『無論何時,我就是我,怎麼能輸給什麼偶然呢。』

  『我想要喚回春天。』

  原來如此,紅葉她──

  由於微不足道的契機,我感同身受到不能自拔。

  這種如果的對象碰巧是喜歡的人,沒辦法用一句幻想落空就灑脫放手。

  所以才要喚回啊。

  這句話真正的意思只有紅葉本人理解,只是現在的我至少能在輪廓上摸索。

  簡單來說,如果這世上有命運的存在,就應該正面上前單挑,使出全力制伏。

  就像在那座體育館裡,我對東堂做出的行為。

  ──不是在田徑場或球場這些自己的主場,而是在戀愛這個舞台上。

  我也必須下定決心,走到台上去。

  在聚光燈照耀下,證明我是這個故事的女主角。

  紅葉像是看穿了我內心的想法。

  「妳選擇不繼續當七瀨悠月,而是成為小七吧?」

  我從容笑著回答。

  「沒有演員會用本名登上舞台吧?」

  紅葉聽見後嗤嗤笑著,身體輕微顫動。

  「雖然是我挑起的戰局,現在的小七學姊好像有點不好應付。」

  「只有一點啊。」

  「因為還是比不上夕湖學姊。」

  「真敢說。妳是為了這件事找我來的吧?」

  「對!」

  受不了。她坦率的態度讓我不知該傻眼還是生氣,都要笑出來了。

  原來前面那些話都只是開場白。

  紅葉大言不慚地說了起來:

  「今天晚上要陪我喔,目前我能吐露這種真心話的對象只有悠月學姊。」

  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我接著說:

  「妳也有一個人負荷不了的情感嗎?」

  「怎麼可能,我可是一直以來獨自懷抱著它。」

  紅葉訕笑著搖搖頭,繼續說下去。

  「孤軍奮戰可是我為數不多的優勢,怎麼可能輕易放手。」

  「也是,我說了蠢話。」

  「對!」

  「這個回答不對吧。」

  我忍不住吐槽後,我們看著彼此噗地笑了出來。

  笑了一會兒後,我說。

  「這樣的話,為什麼約我過來?」

  「為什麼呢?」

  紅葉有些傷感地偏著頭。

  「我想是夜晚的感傷吧?」

  「那就沒辦法了。」

  這麼回答的我,想必也露出了傷感的表情。

  這說不定是前夕。

  比文化祭早一步開始,屬於我們的舞台。

  一旦簾幕拉起,就必須把戲演完,她或許是想在開幕前短暫的這一刻,先以單純的七瀨悠月與望紅葉的身分交談吧。

  我輕瞇起眼來說。

  「妳想聊八月發生的事吧?」

  「對。」

  紅葉平靜地點頭說:

  「妳記得我是怎麼說夕湖學姊的嗎?」

  「當然記得。」

  在那個屋頂上,往我劈過來的第一刀。

  『──妳到底想對我們怎麼樣?』

  『我們、是嗎。』

  『我覺得這時無法直說千歲,恰恰表現出悠月學姊妳們和夕湖學姊之間的差距喔。』

  我想忘也忘不了。

  因為我比其他人的感受都還要來得更深刻。

  「真奇妙。」

  紅葉嘟囔著。

  「暑假前,我遠遠看著夕湖學姊時,沒有出現過那種想法,她看起來甚至是所有人裡面立場最岌岌可危的……」

  「我不是在貶低過去的夕湖,只是我懂妳的意思。」

  如果問我腦海一隅是否有閃過類似的念頭,我很難回答。

  過去的夕湖實在太天真無邪,如果用更直接的方式來形容,就是硬逼別人接受自己剛誕生的幼稚情感。

  以她的情形,喜歡這個字總有一天會變成像早安晚安這樣的日常行為,依戀或許不會就此變成愛戀。

  當然我沒有實際刻意進行分析,只是現在特地整理思緒後,發現自己有過這樣的想法。

  所以相較於夕湖,西野學姊、陽或是小內跟千歲拉近距離時,我更是心煩意亂。

  不過──紅葉說著,右腳交叉在左腳前面。

  「進入應援團後,她的氛圍完全不一樣,當然我不是指髮型之類的,該怎麼說……」

  「變成熟了嗎?」

  她點頭同意我的話。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這是最貼切的形容了。以前她只在乎自己的心情,拉著喜歡的人團團轉,但她現在只是一心為學長著想,兩個人感覺非常相配。」

  「──我會思念他。」

  紅葉一臉詫異。

  「什麼……?」

  我說著,回想起那張沉睡般溫柔美麗的笑容。

  「那個夏天結束時,我問夕湖接下來想怎麼做,這就是她給我的答案。」

  「這樣啊……」

  紅葉哀愁地瞇細了眼,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才想問夕湖學姊,她和學長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妳能接受她的解釋嗎?」

  「是!」

  所以呢──我說著輕吁了口氣。

  「既然聊到這裡,我就出於禮貌問一下,接下來妳打算怎麼做?」

  我並不期待會得到答案的這個問題,她爽快地做出了回應。

  「小七學姊,妳還記得我在屋頂那些挑釁的話嗎?」

  「妳有哪一句不是在挑釁?」

  「就是我能媲美悠月學姊的那些話啊。」

  「喔。」

  那些話象徵了眼前這個人,我記得很清楚。

  『我有能媲美悠月學姊的漂亮長相。

  能像優空學姊一樣下廚,運動能力也不輸陽學姊。

  只要有心,我也能像明日風學姊那樣成為學長商量事情的對象。』

  陳列事實般的語氣這麼說道。

  紅葉輕輕握住拳頭,笑嘻嘻地抵在唇邊。

  「妳以為我只是在虛張聲勢嗎?」

  「不,我覺得很有道理。」

  「哦?」

  「我說過吧,我認同妳。」

  「請別在美麗的星空底下含情脈脈說這些話。」

  「妳要是不小心迷上我也行。」

  「如果先認識小七學姊的話。」

  「妳不是討厭拿先後順序來當藉口嗎?」

  「所以我才這麼說的。」

  「我明白了。」

  說到這裡,我把話題轉了回去。

  「所以呢,那些挑釁的話怎麼了?」

  「妳還不懂嗎?」

  「我大概察覺到了。」

  「所以我……」

  紅葉說著離開欄杆,轉身面向我。

  她將夜風搖曳的頭髮勾在耳後,緩緩眨著眼睛,露出少女在夏天過後的成熟眼神──

  「──我可以像夕湖學姊那樣為學長著想。」

  宛如純潔白雪的輕柔笑容。

  「我認同。」

  見到果真與夕湖簡直如出一轍的這個紅葉,我老實承認。

  「妳的確可以讓自己像是夕湖、小內、陽和西野學姊,甚至是我。」

  不過──我說著離開欄杆,將頭髮撥在左耳後。

  「我可以給妳一個忠告嗎?」

  「是!什麼事!」

  我朝做作地裝出學妹樣子的女人走近一步、兩步────

  五根手指頭從裙子上面輕撫她的左腿。

  「呃,悠月學姊……?」

  難得見到紅葉這麼慌張,我朝向她,舌尖舔了下雙唇。

  接著手指畫著小小的圓圈,一路從大腿移向臀部,指尖的輕移比觸摸或是細膩的撫摸更加幽微。

  「咿──」

  指尖無視紅葉的反應,繼續一步一步往上爬。

  確認過左側腰骨後,從腰間朝肋骨一段一段爬向胸側,在鎖骨緩慢繞行,再沿著頸項包覆住下顎輪廓。

  「嗯。」

  紅葉似乎是不由自主叫出了嬌甜的嗓音。

  「這張壞嘴巴。」

  我說著,拇指輕覆上那純真的雙唇。

  手指滑過唇瓣時,雙唇頓時驚慌僵硬,可以感覺到舌頭在嘴裡顫動。

  「別小看我。」

  雙方的鼻尖互觸,睫毛輕眨。

  紅葉短促的呼吸撫過我的唇。

  接著我慢條斯理磨蹭她的臉頰,在只要張嘴就會碰觸耳朵的距離呢喃,讓音色更加清晰。

  「能做到這種事的人不只有妳。」

  「──」

  她扭開身子,像是再也無法忍受。

  我很滿意她的反應,呵呵笑瞇了眼。

  「好可愛。」

  學妹按住左耳背過身去,我繼續嬌聲說著。

  「剛才潑辣成那個樣子,反應還真是純潔呢。」

  兩個人獨處的天橋上,響著遲遲無法平復的急促呼吸聲。

  「悠月學、姊。」

  「──現在是小七。」

  紅葉吃驚地看著我。

  她的雙頰藏不住心慌,還有點潮紅。

  「終於還妳一刀了。」

  我說著揚起嘴角後,她嘆了口氣,表示出屈服的意思。

  「我訂正。」

  紅葉擺出學妹的表情,笑咪咪地彎著眼。

  「現在的小七學姊很難應付。」

  「多謝誇獎。」

  我垂下肩來微笑時,她羞澀地搔著臉頰繼續說下去。

  「小七學姊女性化的一面讓我不由得毛骨悚然。」

  「妳要趁現在換路線嗎?」

  「好像會很麻煩。」

  而且──紅葉說著,語氣裡透露著一絲雀躍。

  「妳總算認真起來了,對吧?」

  「妳怎麼開心成這個樣子。」

  「是!既然要贏,我想贏全力以赴的小七學姊。」

  我挑釁地舔了下唇。

  「現在後悔也太遲囉。」

  「我很習慣無可挽回的後悔了。」

  「讓妳久等了。」

  「真的等了很久!」

  接著我們看向彼此,噗地笑了出來。

  我們心裡肯定都明白,開幕前一晚那種亢奮的熱絡氣氛到此為止。

  紅葉這次真的會義無反顧向前衝去吧。

  如同俐落斬斷我們的停滯,她會憑藉堅定心願擊落那個人的心。

  我很感謝妳,紅葉。

  如果不是有這樣的妳在,我永遠無法鼓起勇氣來面對真正的七瀨悠月,也無法下定決心為心愛的男人不惜拋下這一切。

  所以我施展魅力,當成謝禮。

  獻給遮蔽我月亮的妳──

  ──藏著鮮紅的毒蘋果,名為小七的魔女之夜。


  魔鏡啊魔鏡。

  ──如果我是夕暮下的湖泊。


  隔天放學後,班會結束,我千歲朔依然留在教室裡面。

  四周是穿著班服藏T的夕湖、優空、七瀨、陽、和希、海人與健太等應援團成員,和薺圍成一圈坐著。

  今天是文化祭演出的戲劇『白雪公主與暗雲公主與優柔寡斷的王子』的第一次排練,我們正在朗讀劇本。

  除了我、夕湖與七瀨,其他應援團成員都是第一次看到劇本。

  我們先不加入演技,所有人唸出自己的台詞直到讀完整部劇本時,薺拍了下手。

  「就是這種感覺!」

  接著她看向大家,淘氣地瞇起眼來。

  「最後一段是千歲同學他們的即興表演。」

  和希聽見後不由自主苦笑。

  「這實在是……」

  海人不知道為什麼懊悔得咬牙切齒。

  「嘖,不該把男主角讓出去的。」

  健太的語氣像是覺得無趣。

  「這就只是神啊。」

  陽馬上接過他的話。

  「哇啊,好爛的男人。」

  最後優空說出熟悉的那句話。

  「好了好了,朔同學就是這種人嘛。」

  「──這是虛構的喔!?」

  開完常開的玩笑後,所有人笑了一會兒,接著薺說了起來。

  「大家有什麼問題嗎?」

  第一次拿到劇本的成員看向彼此,點了下頭。

  小矮人的角色透過劇情編排減少成六個人,台詞不多,應該不會有問題。

  旁白由應援團成員兼任,魔鏡的聲音由薺負責。

  劇本的創作似乎一開始就是這麼設想,相當鮮明地展現出本人的性格。

  此外,小矮人的角色也是接近大家平常的個性,想必能發揮出自然的演技。

  一開始看到劇本時雖然驚訝,冷靜下來再看一遍,可以發現包括有限的排練時間在內,在各方面都考慮得相當周到。

  文藝社的那些創作劇本的同學不用說,劇本當中處處可以感受到薺對我們的各種用心。

  我非常能體會不只夕湖,連過去與她水火不容的七瀨也能接納她的原因了。

  我正思考時,當事人薺說了起來。

  「大家好像沒問題,OK。那麼馬上就來看著劇本彩排吧?」

  所有人點頭,正要站起來時──

  「我我我!」

  夕湖舉起手,相當有活力。

  「是,夕湖。」

  薺同意她發言後,她興奮的語氣聽來十分雀躍。

  「可以先排練最一開始暗雲公主與魔鏡的那一幕嗎!?我不懂演技,也許看著悠月和薺的表演能有什麼啟發。」

  「「啊啊……」」

  受到指名的兩人異口同聲說。

  這麼做很合理,我心想。

  薺對劇本比誰都要滾瓜爛熟,七瀨應該也稍微記住內容了。

  接著只要即興發揮,理應不成問題。

  優空小心翼翼舉起手來。

  「我有點想看。」

  健太也跟著把手舉高。

  「我、我也是!」

  薺聽見後看向悠月。

  那肯定是信任的證明吧。

  輕鬆的語氣就像午休鈴響時約去學生餐廳用餐。

  「妳行嗎?」

  教室裡不知何時安靜了下來。

  夕湖的聲音響亮,周圍同學們想必都聽見了。

  準備各種舞台道具的同學停下手來,屏息靜觀事情發展。

  既然我都注意到了,當事人應該也有察覺。

  七瀨毫不謙讓,俐落地站起來──

  「悉聽尊便。」

  稍微拉起裙子,優雅向眾人鞠躬。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同學們再也按捺不住情緒,歡聲雷動。

  「我就是為了這一天,勤勞做這些麻煩的雜務!」

  「同右!」

  「這個鞠躬就已經讓我升天了。」

  「眼睛和耳朵都幸福到爆。」

  以七瀨的個性來說。

  深思熟慮的她不只是要為夕湖、優空與健太這些演員示範,在幕後辛勤工作的同學如果能掌握實際印象,也能激勵起他們的動力。

  由七瀨悠月來表演,她當然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

  實在很有她的風格,我不知為何鬆了口氣,又為鬆了口氣的感受赫然心驚。

  再這樣下去,那份平穩的情感似乎就要置換成惆悵的感傷,我不自覺找起那絲愁緒從何而來。

  忽然間,我注意到七瀨靜謐的眼神正注視著我。

  一碰上她的目光,她就像是要講起祕密,睫毛陰影輕輕晃動。

  這些細小的暗示看得我心裡難受,於是我輕揚起左邊嘴角,掩飾自己的心情。

  七瀨臉上那抹幽靜的純白微笑,彷彿雪國的深夜。

  「要看著我喔,朔。」

  「我會看著妳的,悠月。」

  我深受她的眼神吸引,不知不覺做出這樣的回答。


  接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換回制服的七瀨,站在代替舞台的講台上。

  正式戲服還沒試穿,但就算是即興的餘興節目,她大概覺得繼續穿著藏T不成體統吧。

  這種一絲不苟的態度,實在很有她的風格。

  可以映出七瀨全身的巨大魔鏡已經備妥,設置在講台上。

  那不知道是從哪裡調來的,懷舊的古典鏡框相當有魔鏡的氛圍。

  七瀨攬鏡自照,將頭髮撥到左耳後面,接著點了下頭,像在表示準備完成。

  兼任旁白的和希露出平靜笑容,說了起來。

  「那麼請觀賞二年五班帶來的表演節目,『白雪公主與暗雲公主與優柔寡斷的王子』第一幕。」

  「「「「「喔喔────」」」」」

  啪啪啪啪,教室裡響起如雷的掌聲。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地方,有一位人稱暗雲公主的美麗公主。」

  和希駕輕就熟述說了起來。

  「暗雲公主以美貌自傲,堅信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人。她的自尊心極高,對所有人都不屑一顧。」

  「這話太過分了吧?」

  七瀨一駁斥旁白,教室裡瞬間喧騰了起來。

  順帶一提,這一段沒有出現在劇本裡面,是即興表演。

  厲害,我也咯咯笑了出來。

  和希似乎很開心,笑嘻嘻地繼續說下去。

  「暗雲公主有一面魔鏡。」

  七瀨走上台。

  她瞥了眼確認觀眾可以看見鏡子裡的自己,接著將身體重心放在右腳,左腳輕踮起趾尖,疊放在右腳。

  她擺出左手扠腰的姿勢,以模特兒站姿開了口。

  「──魔鏡啊魔鏡。」

  配合這句台詞,一塊板子從鏡子上面降了下來。

  板子上繪了一幅魔幻風格的半身像,是薺的畫像。

  簡單來說,就是表現出魔鏡裡的精靈。

  畫像裡的薺,穿著貌似魔女的服裝。

  那塊板子散發出強烈的手工感,非常有學園祭的風格。

  薺的畫像與鏡子重疊後,七瀨露出陶醉的表情,右手掩著嘴。

  「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人是誰?」

  說到這裡,她妖豔地舔了下唇瓣。

  「不用說當然是我。」

  「等等,讓我說啊!」

  魔鏡也就是薺的聲音馬上回擊,班上同學頓時噗哈笑了出來。

  一開始看到劇本時,這一段對話也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本人的個性完美融入劇本裡面,看的人也能湧起親近感。

  七瀨揚起做作的幸福笑容。

  「世界上最美麗的我,由世界上最優秀的王子侍候,從此過著幸福日子。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別隨便結束啦!?」

  也許因為她們盡釋前嫌,配合得相當有默契。

  七瀨的演技沒話說,薺的回嘴也是乾脆爽快。

  「答案都那麼清楚明白了,還有確認的意義嗎?」

  「有我存在的意義!」

  七瀨微微挪動雙腳,盤起手來,不悅地盯著鏡子。

  「好啦好啦不然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人是誰?」

  「慢著,妳的態度不會太敷衍了嗎?我可是魔鏡喔?」

  「卡緊欸啦(快點啦)。」

  咳,薺特地清了清喉嚨後說。

  「暗雲公主啊,除了傲慢又不可愛的個性,妳的確是很美麗。」

  「……這鏡子乾脆拿去埋在山裡好了。」

  「等一下!現在開始才是重點!」

  包括我在內,全班同學都笑翻了。

  優空像是被戳中笑點,不停拍打地板,笑得喘不過氣來。

  薺正了正色,繼續說下去。

  「不過很遺憾,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人是白雪公主。

  她的容貌美如天仙,純潔的心地與妳的差別之大簡直是天與地,月亮與鱉,Hermès包與運動包。

  尤其對方是白雪,妳是暗雲,從名字就分出勝負了。」

  「我看還是當場砸碎吧。」

  「對不起我太得意忘形了妳們的外表一樣美麗!」

  「哦?」

  「還有對方的家境不富裕,妳的衣服比較漂亮。」

  「居然贏在衣服。」

  不跟妳胡扯了,七瀨說著轉向觀眾大喊了起來。

  「把高個叫來。」

  這個「高個」指的是六個小矮人當中的海人。

  我想用不著解釋,名字的由來是因為他的個子高。

  基於同樣的邏輯,優空是「清秀妹」,陽是「矮子」,和希是「做作男」,健太是「眼鏡仔」,薺在小矮人裡的名字是「辣妹」。

  我們這齣戲的設定是由六個小矮人服侍暗雲公主。

  薺嘻笑著說。

  「出現了出現了,派刺客去殺了礙事的白雪公主,果然惡劣!」

  「妳是認真的嗎?」

  「咦,現在不是這種情形嗎?」

  「這麼做沒辦法證明我更美麗吧。」

  「不然妳打算怎麼做?」

  「我要邀請白雪公主到這座城裡來。」

  「什麼?為什麼要邀她來?」

  「之後這裡會舉辦舞會。」

  「哦,初戀王子會來的那場舞會。」

  「妳怎麼知道這件事。」

  「我可是魔鏡呢。」

  「不要只有在這種事上表現得那麼萬能。」

  「可是,這樣不是更不該邀請白雪公主嗎?我要是王子,肯定秒選白雪公主,皆大歡喜。」

  「欸。」

  「我知道了!妳是故意要讓她在王子面前丟臉!」

  「我說妳啊……」

  七瀨傻眼地說,接著用鞋底叩叩踏響舞台,站姿優雅,細瞇的目光卻十分冷冽。

  空氣瞬間緊繃。

  觀眾們緊張得連動也不敢動,深怕只要發出一點聲響,就會惹怒舞台上那位美麗的公主。

  所有人都在不自覺中繃緊了身體。

  所有人都專心聽著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肌膚感受到寂靜的壓力時,七瀨的眼神流露出一抹妖媚。

  她望向整間教室,像是責罵後加以撫慰,掃視每一個人。

  接著她朝保持安靜的觀眾緩緩點頭,像在讚許眾人的乖巧。

  呼,七瀨呼著彷彿深夜的氣息,終於開口說了起來。

  「我會讓白雪公主穿上華麗的禮服,化上精緻的妝容,教導她社交禮儀。」

  她妖豔地盤起手來,強調出胸部與腰部的曲線。

  「然後在舞會上,我會當眾詢問王子。」

  右手撫著臉頰,蠕動的唇瓣像在輕咬著小指──

  「──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人是誰?」

  魅惑地垂下眼角。

  教室裡一時間鴉雀無聲。

  我也不由自主看得入神。

  她的舉止就像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公主,也像是誘人的魔女,甚至是擄獲眾人目光,一朵有毒的鮮花。

  咕嘟,有人的喉間輕輕作響。

  彷彿就連那個聲音也會破壞現場氣氛,所有人連忙屏住氣息。

  老教室的舊講台,就像聚光燈打亮的舞台一樣遙遠。

  板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升了上去,鏡子明亮地反射出放學後的天空。

  七瀨退後一步,身體斜側,鏡子完全映照出她美麗的身軀。

  剎那間,嬌媚的眼神透過鏡子囚住我,我險些忘記如何呼吸。

  內心感到甜蜜的酥麻,尖銳的痛楚。

  「哇啊。」

  彷彿在孤立的時間裡漂流──

  「沒想到妳居然能講得這麼狂妄,好麻煩的女人!沉重得要命!」

  而打破這種氣氛的是薺嘹亮的嗓音。

  「欸不許說重這個字。」

  七瀨馬上回嘴,這時就像魔法解除,所有人噗哈笑了出來。

  鏡子前不知何時又掛上薺的畫像。

  「明明平常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一旦交往絕對會綁死對象,我真的不行。」

  「我看先把這面沒用的鏡子拿草繩綁起來好了?」

  「不過呢──」

  魔鏡輕笑著,結束這段對話。

  「這個故事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就讓我拭目以待吧。」

  「我不保證鏡子到那時候還會在這裡。」

  劇本裡面的序場就寫到這裡。

  薺從鏡子後面跳了出來,和七瀨輕快擊掌後──

  「「感謝各位的觀賞!」」

  兩人一起向台下鞠躬。

  ──啪啪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

  夕湖率先鼓掌,掌聲瞬間淹沒整間教室。

  所有人站起來高聲喝采,像是觀賞完一部好萊塢巨片,表情裡洋溢著由衷的驚喜與興奮。

  「五班確定獲勝了吧?」

  「我懂你的心情,可是文化祭沒有排名。」

  「不過好像每次都有投票,我要把票全部投在這裡。」

  「白雪公主是這麼有趣的故事嗎?」

  「薺同學的魔鏡超有個性,超推。」

  「七瀨同學攝取過量,我要死了。」

  「正式上場的時候會穿禮服對吧!?」

  「要是柊同學再上場,台上會變成什麼狀況?」

  我有同感,不由自主聳了下肩膀。

  薺他們創作的劇本當然是很有趣,只是七瀨在舞台上的存在感更加強烈。

  基於她平常的言行舉止,她算是演得相當精彩。

  只是剛才那段表演,水準遠超乎我的想像。

  我沒有戲劇鑑賞的經驗,但是七瀨聲音的張力與音調的抑揚頓挫,突來的視線與每一個動作都經過精心計算,緊抓住觀眾的注意力,就算說她有正式學習過表演,我也不會太訝異。

  我評論過七瀨屬於女星型。

  當初的評價果然沒錯,我想起不過是半年前的事,感覺很懷念。

  那時候我們還會在電話上面亂演戲。

  我稍微觀察了一下,班上同學都還處在亢奮的情緒。

  「王子讓千歲來當真的好嗎!?」

  「當然不好,可是你有辦法替代他上台嗎?」

  「不行不行不行,我只要一對上眼神就會全身僵硬。」

  「倒是千歲同學那麼輕浮,不會被對方演技輾壓嗎?」

  「優柔寡斷正適合他來演吧。」

  「可惜他只要不說話,那張臉完全就是王子。」

  「我都聽到了欸。」

  我駁斥著,又覺得他們說得也沒錯,苦笑了出來。

  因為是文化祭推出的表演節目,多少有些拙劣也算是一種特色,但是既然七瀨完全不保留實力,我要是不認真練習,恐怕會相形失色。

  話說回來,相較於這齣戲亮點的兩位公主,我的戲份沒那麼多,所以千萬不能拖累她們。

  今天只演了開頭,在那之後小矮人們將會接到暗雲公主的命令,一路唱著「Heigh Ho」前去迎接白雪公主。

  白雪公主受邀到城裡後,接下來的劇情就如同七瀨剛才的台詞。

  王子要到劇情的後半段,才有出場機會。

  為了協助薺她們的劇本創作,『白雪公主』的日文版和動畫電影我都看了,說得直白點,王子就像忽然冒出來的花瓶。

  這次因為劇本安排,最後算是多少擔負了有點重要的責任。

  但這個故事的主角終究是白雪公主與王后,在我們的戲劇裡則是暗雲公主,我覺得既安心又寂寞,心情五味雜陳。

  我正思考時,在講台上和薺還有夕湖講話的七瀨忽然看向我,往我跑了過來。

  剛才那妖豔的氣氛消失,唇邊揚起甚至有種清新感的成熟笑容。

  她站在我面前,雙手在身體前方交疊,稍微偏著頭。

  「千歲,你看到了嗎?」

  「我看到了,七瀨。」

  我這麼說之後,她呵呵笑著,輕柔地彎著眼角說。

  「謝謝你,千歲。」

  「有什麼好謝的,七瀨。」

  「你看到了我。」

  「我只是沒辦法移開目光。」

  「真的嗎?」

  「真的。」

  這不像我和七瀨的對話節奏,感覺怪不好意思的。

  平常我們總會自然而然演變成浮誇而且戲劇性的對話,也許是她剛下舞台,心情比往常放鬆。

  面對不久前以震懾人心的魅力牢牢抓住觀眾目光的女生,可能我也有點不太自在。

  七瀨把落在臉頰上的髮絲撥到耳後,自然地抬起眼來說:

  「怎麼樣?」

  「很厲害。」

  「有公主的樣子嗎?」

  「是七瀨風格的公主。」

  「就這樣?」

  「各方面都很有趣。」

  「千•歲?」

  「對不起。」

  「還有呢?」

  「很可愛。」

  「還有呢?」

  「非常美麗。」

  果然很不像我們,我正想差不多該恢復平常調侃的語氣時──

  「嗯。」

  七瀨似乎是發現了,食指抵住我的唇。

  先是軟綿綿的觸感,接著護手霜低調的香味撲鼻而來。

  我著急地想開口時,她按在唇上的手指更用力了,像在說現在不需要說話。

  她的臉稍微往我湊過來,直直看入我的雙眼。

  宛如漣漪水面的瞳孔映照著我──

  「你要繼續看著我喔。」

  漾起了花束般的笑容。


  喧鬧了一陣後,果真士氣高漲的二年五班同學為了正式表演的前置工作,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道具製作已有相當程度的進展,教室裡隨處可見童話世界。

  天藍色藏T忙得不可開交的景象很逗趣、跳脫了日常生活,讓人不由得感受到學園祭正逐步接近。

  陽、和希、海人與健太正在接受負責劇本創作的文藝社同學與薺的指導,立即展開演技訓練。

  我、夕湖和七瀨為了試穿早一步製作完成的戲服,前往縫紉教室。

  由於在需要幫忙換穿戲服或是測量尺寸時會有身體接觸,所以不是由實際製作戲服的同學,而是偶爾會幫忙製作的優空代為陪同。

  夕湖和七瀨面對熟人或許也比較自在。

  好久沒有踏進縫紉教室,這裡和其他專科教室一樣,整齊擺放著可以進行團體作業的大桌子。

  教室角落裡,老舊的裁縫用人體模型孤寂佇立著,牆邊也有好幾台長年使用的縫紉機。

  這是專科教室的特殊氣味。

  音樂教室、美術教室、生物教室、烹飪教室與這一間縫紉教室……

  每一間專科教室,都有屬於自己的獨特氣味。

  那或是長年來滲透的顏料,或是藥物,或是烹飪課製作的料理香氣,客觀來說絕不是好聞的氣味,但是我並不討厭。

  總感覺長大成人後,驀然回首高中生活時,就算上課內容全部忘光了,也會馬上懷念地憶起專科教室的空氣。

  我正思考時,認真進行準備的優空說:

  「那麼先從朔同學的服裝開始試穿吧。」

  「好喔。」

  我隨口應和後,她交給我一個大紙袋。

  「自己一個人應該有辦法穿……」

  經她這麼一說,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戲服是什麼樣子。

  因為扮演的是王子,比較容易聯想到的是穿戴披風與王冠,我確認起袋子裡面。

  「……認真的嗎?」

  戲服與我想像的不一樣,我不自覺嘀咕時,優空一臉納悶。

  「抱歉,沒有事先跟你商量,難道你不喜歡嗎?」

  「也不是不喜歡……」

  「你的身材好,我想會很適合你。」

  「我也不是在意這一點。」

  「沒關係沒關係。」

  算了,我心想著聳了下肩。

  「既然是大家特地準備的,我先去試穿吧。」

  「嗯!」

  優空的神情一亮,接著俐落地拿出一塊黑布。

  「我來遮住門上面的窗戶,等我一下。」

  「準備得真周到。」

  縫紉教室位於校舍一樓,來往行人很多。

  窗簾當然是拉上了,只是如果不遮住門上的窗戶,我就算了,夕湖和七瀨恐怕沒辦法換裝。

  四個人通力合作,完成準備後,優空這麼說:

  「我們先出去外面,換完再告訴我們好嗎?」

  「我換衣服很快,不用這麼麻煩。」

  「不用嗎?」

  「還用得著問嗎?只要妳們不介意,我無所謂。」

  我說著脫下制服外套,解開上衣釦子。

  上半身只剩一件背心,手正往皮帶伸去時,我猛然回頭看去。

  優空早就習以為常。

  夕湖有些難為情。

  七瀨仔細觀察著我。

  三個人站成一排,目不轉睛地看向我這裡。

  「抱歉,還是請妳們出去好了……?」

  換完後,我從縫紉教室的門邊探出頭說。

  「換好囉。」

  優空、夕湖與七瀨接連進入教室裡,每一個都驚訝得僵直了身體。

  過沒多久,優空溫柔地彎下眼眸。

  「和想像的一樣,非常適合你。」

  夕湖輕笑著說。

  「朔,你好像真的王子。」

  七瀨也坦率地偏著頭。

  「嗯,非常好看,千歲。」

  她們的讚賞聽得我很不好意思,我搔了搔頭。

  「不會很像牛郎嗎?」

  王子的戲服簡單來說,就是白色晚禮服。

  平常我都是輕便休閒的打扮,這種正式服裝穿起來很不自在。

  雖然說和制服的差別不大,可一身白也讓人渾身不對勁。

  優空嗤嗤笑著說:

  「戲服製作的同學說,既然是你們三個人要演,王子和公主最好不要走扮裝路線。」

  「這樣啊。」

  「尺寸可以嗎?」

  我聽著,稍微動了下手腳。

  「嗯,沒問題。」

  優空滿意地點了下頭。

  「那麼朔同學可以到外面等一下嗎?」

  「好,不用脫下來嗎?」

  「嗯,我想看你們站在一起協不協調。夕湖同學她們換衣服可能會久一點……」

  「瞭解,我會找地方打發時間。」


  我在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瓶礦泉水,走到中庭。

  其實我想喝咖啡,但要是不小心灑在戲服上就糟糕了。

  我就近找了張長椅,坐下來潤潤喉,總算舒服了一點。

  校舍與走廊圍起四角形的天空泳池裡,沙丁魚雲自在優游,這是個爽朗的秋日。

  稍微拉開襯衫領口,涼爽的風吹了進來。

  本來我以為這身打扮在外面走動會很顯眼,但五彩繽紛的班服四處奔走,茶道社與箏曲社身著浴衣來回走動,雜技社穿著表演的彩色西裝在練習,學校整體充滿了非日常的熱鬧氣氛。

  話說回來,我伸長了腳。

  我不是要重複在幾久公園和夕湖說過的話,只是隨著祭典的氣氛接近,在興奮的同時難免會感到一抹寂寥。

  再過不久,這裡就會恢復成平常幽靜的中庭吧。

  我不經意看到腳邊,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室內拖搭晚禮服,這輩子也只有試穿文化祭的戲服會這樣搭配了吧,實在很好笑。

  我們肯定有無法再重來的瞬間。

  應援團的舞蹈練習、背誦劇本、演出王子,或許還有──

  緊張等待女同學試穿禮服的時間。

  我正想著這些的時候──

  「學長!?」

  熟悉的聲音衝進耳裡。

  「紅葉啊。」

  我說著看了過去,料想中的那個人正快步朝我跑過來。

  「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你終於要休學去當牛郎了嗎!?」

  「總算有人吐槽我真是謝謝囉。」

  我拍了下長椅旁邊的位子,紅葉坐了下來,與我保持適當距離。

  「開玩笑的。那是文化祭的戲服嗎?」

  「原來妳知道啊。」

  「對!夕湖學姊說要演『白雪公主』。」

  我點頭說。

  「我正在等夕湖和七瀨試穿。」

  不過──紅葉說著,仔細觀察起我來。

  「真是輕浮的王子呢。」

  「要妳管。」

  「我記得是原著改編吧,劇名是什麼呢?」

  「白雪公主與暗雲公主與優柔寡斷的王子。」

  我還沒說完,旁邊的人就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她難受地抱著肚子說:

  「暗雲公主是悠月學姊,優柔寡斷的王子是學長吧?」

  「人物個性也是跟我們一樣。」

  「哦,我也好想去看喔~」

  我沒想到她會是這種反應,不自覺往旁邊偷看了過去。

  紅葉把手撐在長椅上,神情顯得輕鬆愉快,但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她抬頭望著遠方的天空,眼神裡流露出不安與寂寞。

  她在加入應援團後興奮成那個樣子,我以為不需要特地邀請,既然是我們所有人都會登台的表演,她肯定會佔據最前面的位子。

  「妳不來看嗎?」

  我這麼問她,她的視線落向地面,頭髮遮住她臉上的表情。

  「可以的話我當然想去。」

  「這是絕對不會到場的人說的話吧。」

  她的語氣裡果然隱含著不安、寂寞,比平常還要軟弱,於是我盡量讓語氣輕鬆一點。

  「和你們班上的活動強碰了嗎?」

  紅葉終於快活地抬起頭來看著我。

  「沒有,班上活動在學長你們的表演節目前面!」

  短暫的動搖消失,她又恢復成平時那副學妹的樣子。

  也許是我想太多,也許眼前的女孩子同樣有祭典漸近的感傷。

  我放鬆了下來。

  「是舞台表演嗎?」

  「不算是表演,比較接近現場參加的活動?」

  「哦,什麼樣的活動?」

  「好像是以前很紅的電視節目單元,詳情當天公布。學長你們一定要來喔!」

  「對我們倒是不忘提出要求。」

  「學長要是上台,絕對可以炒熱氣氛!」

  「那之後我還不是會再登台。」

  「你可以順便宣傳班上戲劇啊,觀眾看到了,一定會繼續留在體育館。」

  反正我也沒有理由拒絕。

  其實不用她特地開口邀約,我本來就打算盡量參加紅葉、明日姊與應援團成員的班級活動。

  我輕輕聳肩,吁了口氣。

  「知道了,我會去告訴大家。」

  「是!希望大家都能到場!」

  「好好收到。」

  我隨口回應後,紅葉忽然朝我露出認真的眼神。

  「學長,你答應我了喔?」

  「太正經了吧。」

  「我要你答應我。」

  「知道啦,我答應妳,我一定會到場。」

  「是!麻煩你了!」

  還有這個,我說。

  離開裁縫教室時,我在口袋裡塞了零錢和一張紙。我把紙條拿給她,她納悶地收了下來。

  「學長,你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

  「這怎麼看都不是情書吧。」

  她呵呵地天真笑著,打開四摺的那張紙。

  「這是……」

  她詫異地睜大了眼。

  紙張上面寫著我的肩寬、背長和腰圍等,也就是服裝縫製需要的資料。

  紅葉確認上面的數字後,我補充說:

  「這是製作戲服時,優空幫我量的。」

  不只是戲劇表演的戲服,應援團的服裝也必須自行製作。

  本來我想拜託優空,只是在上個月合宿時,紅葉主動答應幫忙製作我的服裝。

  我心想很快又需要同一份資料,剛才才抄寫了下來。

  雖然說我沒想到會在這時候遇到她,只是隨便抓了把零錢塞進口袋時,順便也把這張紙帶走了。

  等了一會兒都沒有反應,於是我看向旁邊──

  「又慢了一步。」

  她雙手輕握住那張便條紙,喃喃自語著。

  「紅葉……?」

  「沒事。」

  她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仔細折起那張紙,收進口袋裡。

  接著她調皮笑著,坦率地說:

  「我本來打算到學長家,把學長從頭到腳的尺寸都量清楚。」

  「饒了我吧。」

  我做作地嘆了口氣,紅葉也輕笑了起來。

  「開玩笑的啦,我會努力製作學長的表演服裝!」

  「抱歉要麻煩妳了,拜託妳囉。」

  剛好在這個時候,優空從裁縫教室探出頭來。

  「朔同學,還有紅葉同學……?」

  看來夕湖和七瀨都換好衣服了。

  我從長椅上站起來說:

  「既然都來了,要一起進去嗎?」

  紅葉猶豫了一下,接著慢條斯理地搖了搖頭。

  「不用,我想等到正式演出。」

  「好吧。」

  這話與剛才的對話前後矛盾,而我並不打算勉強自己深究。

  不管是干涉的理由還是藉口,現在的我都不需要。

  紅葉一臉純真地朝優空揮手,我對著她說:

  「可以來的話就來吧,學妹。」

  「我可以去的話會去的,學長。」

  我們互相看著對方,在適當的距離笑了起來。


  道別紅葉後,我站在縫紉教室前。站在一旁的優空笑著說:

  「朔同學,你一定會很驚訝,她們都很漂亮。」

  「我想也是,我有心理準備了。」

  「因為夕湖同學的提議,她們會一個一個出現在你面前。」

  「所以?」

  「首先是夕湖同學。」

  「我沒意見,只是七瀨還沒換好嗎?」

  「不是的,悠月同學會站在窗簾後面,你不要故意找她喔。」

  「原來是這樣的安排啊,瞭解。」

  「那麼我要開門囉?」

  我點頭,優空退到一旁,以免擋住我的視線,雙手輕輕把門打開後──

  「──!!!」

  純白禮服的夕湖嫣然笑著,站在我面前。

  「怎麼樣,朔。」

  我沒有餘力做出機智的回答──

  「好像初雪。」

  只是坦白說出內心的想法。

  上半身以蕾絲為主,綴飾白色蝴蝶結的高領,搭配具透明感的澎澎長袖,以禮服來說算是相當保守的設計,但也正因為如此才適合白雪公主,不對,是現在的夕湖神祕又高雅的氣氛。

  裙襬如向外擴散的漣漪,彷彿湖畔隨風飛散的粉雪。

  想必是為了這一天準備的雪花結晶耳環,在耳邊夢幻擺動著。

  呵呵,優空微微笑著。

  「朔同學,可以請你站在她旁邊嗎?」

  這話驚醒了我,我點了下頭。

  我小心翼翼不誤踩到裙襬,留下鞋印,站到夕湖身邊。

  喀啦喀啦,優空將活動式全身鏡推到我們面前。

  鏡子裡的我們就像是……

  雙頰緋紅的夕湖心直口快地說。

  「好像婚禮喔。」

  「──」

  其實從在外面等待時就一直視而不見的狀況,讓人直接說了出來,我一時無法冷靜。

  我知道夕湖沒有別的意思。

  處在這樣的狀況下,任誰都會閃過這個念頭。

  所以說只要隨口應付過去就行了,過去我也都能做到,但究竟是怎麼了?

  現在這一刻我實在無法堆起笑臉。

  果不其然,夕湖一臉不安地轉向我。

  「唔,對不起,朔,我沒有奇怪的意思。」

  我知道,我像在對自己說。

  我強迫自己揚起左邊嘴角──

  「非常適合妳,這位新娘。」

  我說著無聊的笑話來代替道歉。

  雖然說這樣的念頭肯定會被一眼看穿──

  「我想聽的不是店員,是新郎的感想。」

  夕湖在鏡子裡呵呵笑著,巧妙地接過我的話。

  我因此終於能闔上感傷,直話直說。

  「真的很適合妳,夕湖。」

  「嗯,朔也是。」

  「妳好像公主。」

  「你好像王子。」

  「夕湖在正式上台時好像也會佔據很多時間。」

  「你一定會陪著我。」

  「嗯,今天就到這裡吧。」

  「嗯,今天就到這裡。」

  真是的,優空傻眼地看著我們的對話,輕蹙起眉間。

  「夕湖同學還有朔同學,悠月同學還在等呢。」

  聽見她這麼說,我們面面相覷,嘿嘿地搔著臉頰。

  「朔,悠月也很漂亮喔。」

  「嗯,我知道。」

  夕湖聽見後露出輕柔的微笑,朝窗戶那裡喊了起來。

  「悠月,讓妳久等了。」

  ──唰。

  窗簾隨著這句話拉開,讓風吹得鼓了起來。

  在逆光的照耀下,浮現出烏羽色的剪影。

  叩叩,黑夜彷彿踏響了地板,往這裡接近。

  飄啊飄的,在影子的伴隨下,黑夜搖曳生姿。

  接著,悠月站在我面前,優雅地轉了一圈──

  「怎麼樣,千歲。」

  似乎比平常還要鮮紅的雙唇,妖豔翕動著。

  「──!!!」

  由於受到夕湖的震撼,照理來說已經麻痺的內心,結果又輕易地再次遭到重擊。

  我收集起零落的情感──

  「好像黑夜。」

  不自覺再次說出真心話。

  悠月穿著全黑的禮服,毫不保留地露出肩頸肌膚,與夕湖的禮服正好形成對比。

  平口這個詞不知道是不是也能用在禮服上,不只露出大半個後背,也可窺見胸口的深溝。

  禮服上面幾乎不見任何綴飾,像在強調七瀨美麗的身軀正是最美的藝術品。

  「好好看著我。」

  這話把我不自覺移開的視線拉了回去,七瀨女性化的氣質外顯,往四周瀰漫開來,我險些無法呼吸。

  優空又說出了剛才那句話。

  「朔同學,可以請你站在她旁邊嗎?」

  七瀨的裙襬比夕湖的短一點,在接近地面的位置豔麗擺動著。

  因為不需要擔心踩到裙襬,兩人的距離自然更接近。

  我再次站在全身鏡前──

  「真的,好像婚禮一樣。」

  七瀨稍微整理了下我的頭髮,隨手挽住我的手臂。

  我頓時全身一僵。

  「欸,七瀨。」

  「護送新娘是新郎的職責吧。」

  我聽見這話不再反抗,稍微握住拳頭,手臂微彎。

  七瀨在鏡子裡呵呵笑著,輕柔地彎下眼眸。

  剛才的妖豔杳無蹤影,她青澀異常,臉頰有些泛紅。

  「好高興。」

  七瀨說著,手上用力了一點。

  「配嗎?」

  「很配喔。」

  「至少。」

  「只看外表的話。」

  「真正的感想呢?」

  「妳知道了吧。」

  「嗯。」

  「因為我們很像。」

  「就像鏡子的倒影。」

  對了,我不經意有種感覺。

  白與黑。

  月與湖。

  這種平靜的心情,這種不需要言語的關係,就像與一起跨越那個八月的夕湖共度的時間。

  看似遙不可及,又近在身邊。

  如同白色的反面是黑色。

  如同月亮與湖泊照映出他人的身影。

  原來與七瀨之間也能有這樣的對話。

  不過,我同時想道。

  是七瀨變了,還是我變了;是七瀨試圖改變,還是我試圖改變;是七瀨不得不變,還是我不得不變;或者是──

  ──只有我還沒有改變。

  秋日在流轉間潑灑著色彩,我像是孤身蹲踞在角落,只有我裹足不前的停滯裡。


  試穿結束後,我回到班上,加入戲劇練習。

  也許是受到七瀨與薺的實際示範激發鬥志,也可能是應援團的練習使大家早就進入準備學園祭的狀態,所有人都相當投入而且專注。

  我們在講台上面練習,其他同學偶爾看著我們練習,各自進行自己的工作,這種氣氛果然很不錯。

  我們就這麼努力到不得不離開學校的時間,才將練習和製作工作告一段落。

  尚未製作完成的道具收拾好,移開的桌子搬回原位,黑板角落改寫上明天的日期。

  我並非因為是班長才這麼做,只是覺得依依不捨,在教室裡一直待到最後。

  音響傳來平緩的校內廣播聲,催促學生盡快離校。

  窗外充滿了寂靜,像是有人連忙拉下夜幕。

  窗戶倒影鄰接著與這裡一模一樣的教室,取代了熟悉的操場,茫然佇立的我從另一邊看向這裡。

  啪地關了燈,夜晚的輪廓更顯清晰。

  這個時間的學校處在模糊地帶,我心想著,沿著走廊走去。

  平常是象徵白天世界的場所,燈一關上就沉沉睡去,界線變得曖昧不明。

  上鎖的專科教室,空無一人的走廊,悄然無聲的體育館。

  晚上的學校總是伴隨著恐怖故事,的確是有種一不小心就會踏出日常生活,迷失方向的感覺。

  正當我思考著,離開校舍門口時──

  「嗨。」

  「嗨。」

  七瀨背倚著校門,稍微舉起手來。

  「今晚要回去嗎?」

  「今晚就回去吧。」

  我們沒有事先約好一起回家。

  沒有約定,也沒有預感。

  這些全部都可以推卸給夜晚,我心想。

  白天與黑夜。

  特別與平凡。

  舞台與觀眾席。

  虛假與真實。

  偶爾在曖昧的情況下闔上雙眼,就這麼入睡的日子也不賴。


  我們默默走了一段路,走到足羽川岸邊時,七瀨忽然說了起來:

  「千歲?」

  「什麼事,七瀨。」

  「今天的我怎麼樣?」

  「哪一個我?」

  「比如說新娘的我。」

  「比如說魔女的七瀨。」

  「你討厭黑色的我嗎?」

  「我討厭沒得選擇的問題。」

  我這麼回答後,她忽而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說過吧,會上癮的。」

  「別讓我說出口,我想要上癮。」

  我們不約而同含糊地笑了起來。

  「妳就是黑夜。」

  「我是你的黑夜。」

  我輕輕把七瀨的手推回去。

  「到這裡為止吧。」

  「嗯,今天晚上到這裡為止。」

  我們連說出口的話都語意不清,漫無目的地在夜裡徘徊。

  我慢條斯理眨著眼睛,彷彿在將感傷揉成小小一團,藏在星塵縫隙裡。

  我不時眺望著夜空,像在找尋沒有名字的星座。

  「朔。」

  「悠月。」

  以前嘴邊再熟悉不過的的那個暫時的謊言。

  「千歲。」

  「七瀨。」

  有一天也許無法再觸及,已成過去式的短暫時光。

  在如同鏡像的女孩身旁,相似的兩個人互相依偎──

  ──我們今後不知道會編織出什麼樣的結局。


  隔週的某天放學後,我久違地打開通往屋頂的那扇門。

  退出社團後我常來這裡,不過最近忙著準備應援團和班上的戲劇表演,很久沒上來了。

  今天難得兩邊都沒有安排行程,我打算來度過有秋天氣息的午後,可能讀讀山本文緒的《藍,或另一種藍》,或是躺下來聽音樂。

  況且──我不自覺揚起左嘴角。

  我差不多需要面對自己內心的時間了。

  我想著打開門時,懷念的氣味隨即撲鼻而來。

  一走到屋頂上,水塔旁愜意飄散著如卷雲的煙霧。

  這麼說來,我想著忍不住苦笑。

  自從夏季學習營後,好像就沒聞到Lucky Strike的菸味了。

  雖說氣味會與記憶連結,但我不是很想十年後在居酒屋裡,忽然想起藏老師。

  也或許到了那個時候,我已經會由衷感到懷念。

  我試著想像,那也許會是感傷的一幕。

  我胡思亂想著,一如往常爬上梯子後──

  「喲,平凡高中生。」

  藏老師慵懶地伸長了腳,手上夾了根菸,稍微舉起手來。

  「什麼意思啊。」

  我噗地笑出來,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我說你未免太喜歡那件藏T了吧。」

  藏老師聽見我這麼說,神氣地揪起身上的藏T胸口。

  「你愈來愈有品味了嘛。」

  「我不知道為什麼高興不起來。」

  他聽見我這麼說,瞇起眼來像在遙想過去的日子,吐了口煙。

  「這件班服很有青春氣息,我喜歡。」

  「哦?」

  這話聽得我很意外,意外到直接做出反應,忘記調侃個兩句或是發揮幽默感。

  藏老師自嘲地揚起嘴角。

  「一年穿這麼一次,算是我少數覺得當老師也不錯的時候。」

  「會讓你回想起自己的青春時期嗎?」

  「等你過了三十歲,自然就能體會了。」

  「這樣啊。」

  所以呢?──我輕吁了口氣。

  「剛才那是什麼意思?」

  藏老師聽見我這問題,一臉愉快地咧起嘴來。

  「你在說什麼?」

  這傢伙果然是故意的,我聳聳肩。

  「平凡高中生,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藏老師不會隨便說出這種話來。

  他說出口的話,一定有什麼意思。

  從他的表情看來,我猜得沒錯。

  藏老師吐出甜甜圈狀的一圈圈煙霧。

  「最近你滿出風頭的嘛。」

  「學園祭快到了,我在揮灑青春。」

  我這麼回答後,他的語氣有些譏諷,平靜地說:

  「不是脫胎換骨了嗎?」

  「這話從藏老師的口中說出來好像在開什麼黃腔。」

  他好像無意回應我的玩笑。

  無趣的空白時間經過,一大個甜甜圈煙霧浮上空中。

  他繼續說著,像用手指穿過中間的圓圈。

  「──是經歷過這個夏天的影響嗎?」

  「──我不懂你的意思。」

  原來是這樣,藏老師傷腦筋地垂下眼角。

  「你沒辦法再當大家的英雄了。」

  「──!」

  這句話彷彿看穿了一切,我感到胃部一陣抽搐。

  夏天發生的那些事,我當然沒有逐一向導師報告。

  因此照理來說,他對我們之間發生的事一無所知,這句話卻直接刺中內心的疙瘩。

  我還來不及辯解或是搪塞,藏老師又說了:

  「看你們的樣子就知道了。」

  他將變短的菸蒂按在隨身煙灰缸裡。

  「這就是十七歲的夏天。」

  我脫口說出內心的疑問。

  「藏老師也有過這種十七歲的夏天嗎?」

  「你說呢。」

  幾乎算是肯定的回應,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一開始遇見時就是大人,也是學校老師的藏老師,的確有過十七歲的歲月。

  當時見到的夏日天空,和我們的一樣蔚藍嗎?

  當時見到的秋日天空,和我們的一樣正在蛻變嗎?

  「……我想是害怕吧。」

  也許是受到大人與小孩不經意的感傷影響,我不自覺說了起來。

  「大家都在改變,留我在原地踏步。」

  夕湖、優空、七瀨、陽和明日姊──

  過去並肩走在一起的那些女生,不知不覺一個個走到我前面去,愈來愈成熟。

  她們回過頭來向我伸出手,我的內心卻始終在空轉。

  轉了又轉,也只是徒增焦急,完全無法靠近。

  「受不了。」

  傻眼的藏老師點燃了第二根菸。

  「本來還以為你稍微像個男人了,原來骨子裡還是個小處男。」

  「我說你啊。」

  他舒坦地吸了第二口菸,呼哈地吐出煙來。

  「──變化最大的其實是你吧。」

  你啊──藏老師看著我,目光十分挑釁。

  「不再是大家的超級英雄,只是個平凡高中生的千歲同學?」

  啊啊,我懂了。

  因為藏老師這番話,我終於明白鬱積在內心深處的異樣感從何而來。

  ──不是千歲朔(英雄)的千歲朔(男人)。

  改變的並不是大家。

  不對,大家當然也變了,但最基本的前提是,一開始扭曲自我的人是我。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心想。

  我不是在原地踏步,而是在大家前進的路上,一個人傻傻地往後退。

  「我沒有否定的意思。」

  藏老師搶在我前面說。

  「有人會說這是一種成長。」

  成長,我將這與我格格不入的字眼放在舌尖上打轉。

  我嚼了又嚼,始終覺得乏味,像是失去味道的口香糖。

  那種感覺像在說現在的我不懂,我差點沒呸地吐出來。

  忽然間,我懷念地想起與藏老師在這裡的對話。

  相不相信自己的羅盤正確,這才是重點。

  說不定──我喃喃自語了起來。

  「我把羅盤掉在那個夏天了。」

  藏老師輕揚起嘴角。

  「你是女人啊。」

  「在現在這個時代,這種說法可是會引發眾怒的喔。」

  「我會挑選時間地點,在女性或是女生面前說這種話是自討沒趣。」

  「我懂你的意思。」

  「有一種感傷,是只有把男生說成是女生才會產生的。」

  我做作地嘆了口氣。

  「我順便問一句,藏老師沒有因為女人煩惱過嗎?」

  藏老師有些懷念地瞇起眼來。

  「──挑選女人說起來就像挑選自己的人生態度。」

  人生態度這詞糾結在心裡,但我還是自嘲了起來。

  「不要誤以為只有自己才有選擇權,剛有人這麼罵過我。」

  「怎麼說都行,女人也會挑選男人。」

  找導師討論這種事只是白費力氣,這我也知道。

  我的問題終究是我的問題,我並不是想要他告訴我正確答案。

  但我還是想問眼前這個經歷過十七歲的男人。

  「那麼該怎麼做出決定?」

  天曉得,藏老師稍微垂下視線,像是述說著回憶。

  「我想只能一點一滴收集吧。」

  他簡短地說了這麼一句,看著香菸就像仙女棒愈燒愈短,又繼續說下去。

  「自己說的話,別人說的話。

  自己的笑容,別人的笑容。

  自己流的眼淚,別人流的眼淚。

  相像的地方,不像的地方。

  自己看見的事,別人看見的事。

  自己注意到的事,別人注意到的事。

  自己的陪伴,他人的陪伴。

  自己的責罵,他人的責罵。

  別人可以原諒的事,別人無法原諒的事。

  自己可以原諒的事,自己無法原諒的事。」

  他難得說出這麼一大段饒舌的話來,聽起來也像是在對著自己說。

  「收集這些回憶,再一個個擺出來思考。」

  他把菸蒂按在隨身煙灰缸裡,茫然望向天空。

  「和誰在一起時,自己可以是什麼樣子。」

  不對──藏老師為整段話下了總結。

  「──是想站在誰的身邊,成為什麼樣的自己。」

  我詫異地睜大了雙眼。

  選擇對象,也就是選擇自己的人生態度。

  想和誰在一起,成為什麼樣的自己。

  ──鏗隆。

  熟悉的聲音在內心深處響起。

  我好像想起了什麼重要的回憶。

  同時也覺得好像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就像是那一天看見的月亮。

  就像是沉落在彈珠汽水瓶的玻璃珠。

  藏老師,我說著,而就在我不確定要說什麼話,摸索著正要開口時──

  ──嘰,寂寞的聲音響起,屋頂的門打開了。

  「千歲……?」

  接著出現的是七瀨來找我的聲音。

  藏老師把香菸與隨身煙灰缸收進口袋裡,嘿咻一聲站了起來。

  「兩個臭男人沉悶的課外教學就上到這裡。」

  接著他瞥向七瀨,揚起嘴角。

  「為女人付出的失落用女人來彌補,也不失為好男人的表現。」


  魔鏡啊魔鏡。

  ──如果我是明日的風。


  我看著藏老師爬下水塔,從屋頂走出去,接著說了起來。

  「找我有什麼事嗎?」

  沒事,七瀨搖頭,淡淡的微笑如同就要隨風飄散的櫻花。

  「我只是覺得今天到這裡來可以見到你。」

  這樣啊,我聽著有些熟悉的台詞,輕輕點了下頭。

  「社團那邊呢?」

  「美咲今天得去自己班上監督,所以稍微練一下就提早結束了。」

  「比賽快到了吧?」

  「嗯。」

  「狀態怎麼樣?」

  「現在的我有點強。」

  「妳說的話不會有錯。」

  腦中懷念地浮現出五月的體育館。

  那一天,那傢伙藏起七瀨球鞋的練習賽。

  美咲老師這麼說過。

  『不過呢,偶爾她會──失去控制。』

  實際上她後來在那場比賽的高超表現,外行人的我看了也不禁寒毛直豎。

  我想起第一次看見東堂舞時,我覺得她是一位天才球員。

  慢跑、拉筋,以及連運球都稱不上的控球方式,都感覺得到只有實力堅強的選手才會散發出的獨特氣氛。

  老實說,我從一年級就對七瀨有完全相同的印象。

  所以在看見那次的連續三分球時,我並不怎麼詫異。

  這是七瀨悠月的正常發揮,我真心這麼認為。

  她好像把那當成是偶然的爆發力,不過如果她的失控成為常態,就算成為能與東堂匹敵的球員也不奇怪。

  我思考時,我們往屋頂欄杆走過去,握住欄杆。

  學園祭期間,橫越過操場與校舍的道路與停車場上正在準備放在校門口的拱門裝飾,或是體育祭的布置。

  沒想到和藏老師聊了這麼久,眼前的天空充滿了濃濃的暮色。

  遠方山脈渲染著柔和的牡丹色,從那裡延伸出拉開夜幕的堇色,繪出美麗的漸層色彩。

  空氣裡似乎也充斥著淡雅的撫子色,籠罩在整座城鎮。

  或許七瀨也在思考類似的事,站在我身旁的她輕聲說著:

  「我喜歡秋天的黃昏,在四季裡面是最美的。」

  「我懂,也許是因為空氣清新吧。」

  「說不定是因為心靈純潔。」

  「我覺得不是。」

  「怎麼說?」

  「因為現在的我眼中看來也很漂亮。」

  「真不像你會說的話。」

  「可能是因為剛才說了些反常的話吧。」

  我自嘲著,輕輕聳了聳肩。

  也有可能是受到這個微微泛著潮紅的空氣影響吧。

  藏老師離開前留下的那句話,依然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我打算開個玩笑改變氣氛時,忽然注意到七瀨倚在欄杆上支著臉頰,正看著我。

  我們對上眼後,她有些成熟地瞇起眼來,話語聲彷彿下一瞬間就會帶走落葉的秋風。

  「你的內心很純潔。」

  「嗄……」

  「正是因為你的內心比誰都純潔,只要有一點沉澱就很明顯。」

  「七瀨……?」

  明鏡般的瞳孔映出撫子色的黃昏,她繼續說著。

  「說不定有人見了,會不負責任地出言揶揄。」

  用字遣詞也好,語氣也罷,我忍不住與某人的身影重疊。

  「他們說你純潔的內心有沉澱,卻視而不見自己沉澱的內心。」

  所以──七瀨溫柔微笑著說:

  「最在意那些沉澱的也許是你自己。」

  「我的內心沒純潔成那個樣子。」

  「不過我知道。」

  七瀨說著往我靠過來,手抵在我的胸膛。

  「沉在這裡的其實是彈珠汽水的玻璃珠。」

  「──」

  我感覺心靈受到直接的碰觸,心跳猛然加速。

  七瀨接著轉身,背倚在扶手上。

  「你看?」

  她說著,仰望時刻流轉的天空。

  我跟著抬頭望去時,她調皮地與我肩碰肩。

  「我們好像和天空連接在一起。」

  剎那間,我感覺有東西輕柔包圍著我。

  漸層色彩渲染著視野,半透明的紗幕覆蓋了周圍。

  初戀般的微風輕撫著七瀨的秀髮,在我的喉間發躁。

  洗髮精高雅的香氣宛如深夜裡的廣播節目,寧靜地滲入體內。

  七瀨說著,像是在兩人飄浮的天空底部,輕輕撈起沉澱物。

  「可以問你們剛才在聊什麼嗎?」

  我小心不讓自己靠在同學身上。

  「不是能告訴七瀨的事。」

  「小七。」

  「什麼……?」

  「現在的我不是七瀨不是悠月也不是七瀨悠月只是小七。

  如何,可以說了嗎?」

  說不定,我心想。

  這是七瀨準備的藉口。

  如同我們在舞台上扮演王子與公主。

  讓我能將不能告訴七瀨或悠月或七瀨悠月的話,向小七傾訴。

  「……小七。」

  宛如在河岸邊喚著那個人,我不知不覺喃喃說了出口。


  我拿著剪刀把自己的事情謹慎地剪下來,不帶任何情感,將藏老師那些話告訴七瀨。

  就算拐彎抹角到最後只是鬧劇一場,就算對方是夕暮下的小七,我還是想在心裡劃清界線。

  全部說完後,七瀨嘟囔了起來。

  「人生態度的選擇啊……」

  她的語氣裡有些自嘲,自省,甚至是自罰的意思。

  我還沒來得及後悔,她像是伸出一隻手來遮住月亮,虛幻地笑著。

  「我懂藏老師的意思。」

  她說著,沿著屋頂欄杆走了起來。

  「想以什麼樣子待在誰身邊,這個戀愛藉口非常的美。」

  「藉口嗎……?」

  我站在她身邊回問。

  「抱歉,剛才那話是小七的嘴太壞了。」

  七瀨偏著頭,一副傷腦筋的樣子。

  「七瀨悠月的話一定會有同感。」

  夕暮逐漸淡去,夜晚逐步接近。

  「不過現在的我認為可以有更人性化的理由。」

  「那是……」

  我脫口問道。她停下腳步,說出彷彿輕撫過臉頰的聲音。

  「──選擇連自己絕對不想成為的樣子,也能在對方面前表現出來的對象。」

  這個答案與藏老師的完全相反。

  「沒有人可以隨時都那麼美麗,沒有人可以隨時都是英雄。」

  七瀨說得寂寥,看著我輕柔地垂下了眼角。

  「就像你澄澈的心靈,偶爾也會有沉澱。」

  所以──她說著,這次真的伸出手來輕撫我的臉頰。

  「至少在以心相許的對象面前,可以不需要掩飾。」

  她的指尖溫柔觸碰著我的唇。

  「即使是軟弱的你,優柔寡斷的你,無法成為千歲朔的你──」

  「七……」

  我忍不住就要開口,七瀨掩住我的話,在最後打了個結。

  「──身心都能在這個夜晚沉眠。」

  在眷戀的漸層色彩染上藍色時光的假象前,我們只是靜謐地看著彼此。


  在下週就要舉辦學園祭的週五放學後,應援團與戲劇練習差不多到了尾聲。

  今天是戲劇的最後排練,我們借用第一體育館的舞台,直到剛才都在進行總彩排。

  我們力求完美表現,在通知最後放學時間的廣播聲響起時,終於心滿意足結束排練。

  七瀨不用說,夕湖、我還有大家都在短暫的練習時間裡,致力磨練出像樣的演技。

  我們抓緊時間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回過頭來才發現時光飛逝得實在太快了。

  就在五班同學沿著走廊走向教室時,夕湖說了起來。

  「好期待學園祭喔!」

  陽嘿地笑了聲說。

  「我之前就不怎麼擔心了,班上的戲劇表演看來不會有問題。」

  優空聽見後,沉穩地垂下眼角。

  「應援團那邊的『宴會』也完成了,終於能鬆口氣。」

  健太莫名神氣地用鼻子哼了兩聲。

  「而且水篠他們總算把『宴會』的舞步練熟了。」

  讓人指名的和希像是覺得逗趣,噗哧笑了出來。

  「感謝指教,大師。」

  海人把手盤在腦後說。

  「不過總覺得有點寂寞,這種熱鬧氣氛到下週就結束了。」

  薺輕笑著摀住了嘴。

  「正因為有結束,才顯得特別吧?」

  七瀨的目光縹緲,輕輕點頭。

  「同感。」

  我等了一會兒後,嘀咕著說:

  「……亞十夢同學沒有話要說嗎?」

  「閉嘴。」

  大家聽著我們的對話,按捺不住噗哈笑了出來。

  和希接著調侃亞十夢,海人興高采烈跟著起鬨,健太只是旁觀,但眼神顯然樂在其中。

  要再睡幾天,他們歡唱著。

  我正想著時,優空走了過來。

  她搔著臉頰,一副過意不去的樣子。

  「朔同學對不起,我週末沒辦法過去幫忙備菜。」

  「沒問題。管樂社在忙嗎?」

  「對,因為是校外祭成果發表前,練習時間比平常長。」

  「加油,我很期待妳的表現。」

  我們正聊著時,走在旁邊的七瀨說:

  「小內,不如這星期我來幫忙吧?」

  她大概是聽見我們的對話了。

  我聽著忍不住笑出來,捉弄著說:

  「為什麼是問優空?」

  七瀨回答得理直氣壯。

  「本來就該這樣,況且就算問你,你也會說不用那麼麻煩,自己隨便煮煮就好。」

  「正是如此那又如何?」

  「小內覺得呢?」

  她說著,朝優空露出徵詢意見的眼神。

  優空微笑著,好像有些傷腦筋。

  「朔同學下廚都以碳水化合物和肉類為主,不怎麼攝取魚類和蔬菜……」

  看吧,七瀨聳肩。

  「要做那麼多道菜很麻煩嘛……」

  我回答後,她的視線又回到優空身上。

  「我也想練習製作配菜和常備菜,怎麼樣?」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起了紅葉。

  她徵求優空同意,在我家廚房料理。

  情形和那個時候一模一樣,七瀨也在場,不可能沒有自覺……

  優空不以為意,爽快答應了。

  「嗯,那麼不好意思,就拜託悠月同學了。」

  七瀨將雙手交疊在胸前,溫柔地低垂著眼角。

  「沒問題,就交給我吧。」

  「呃,難不成那是在模仿我嗎……?」

  接著她們互看向對方,嗤嗤笑了起來。

  看來是我白擔心了,我吁了口氣。

  她們似乎不知道什麼時候,建立起了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事情動搖的關係。

  七瀨也是知道這一點,才會這麼提議吧。

  優空呵呵笑著,掩住了嘴。

  「我來幫朔同學和悠月同學準備體育祭的便當,當成回禮。」

  「真的嗎?謝謝,我很期待。」

  「嗯!」

  這些女生再次留下我前進,而我只能茫然看著前方的她們。


  魔鏡啊魔鏡。

  如果我是優雅溫婉的天空。


  隔天週六傍晚前。

  打掃房間,洗衣服、每天的慢跑、揮棒與肌力訓練結束,我正在沙發上打盹時,玄關響起恬靜的門鈴聲。

  「門沒關~」

  我扭身坐起來說。

  「晚安,打擾了。」

  喀嚓,七瀨小心翼翼地打開門,露出臉來。

  「別鬧了,都什麼時候了還這麼見外。」

  我傻眼笑著,她呵呵笑著,露出婉約的笑容。

  接著她走進屋裡,冰藍色針織衫搭配藍綠色百褶長裙,那身打扮和她平常給人的印象不太一樣。

  整體裸露度低,散發出溫柔賢淑的氣質。

  我不自覺看得出神,七瀨發現後,擺出了納悶的表情。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難得看妳穿成這個樣子。」

  「有嗎?」

  「妳平常不是更男孩子氣一點嗎?」

  「偶爾我也會想打扮成這樣,你不喜歡嗎?」

  怎麼可能不喜歡──我大動作聳了聳肩。

  「我只是覺得這種打扮也很適合妳。」

  七瀨垂下眼眸,神情沉穩──

  「謝謝你,千歲。」

  漾起蒲公英般輕柔的笑容。

  受不了,我看著她的反應不禁苦笑。

  最近的七瀨很不尋常。

  她接連表現出我不知道的一面,每次都擾亂我的內心。

  戲劇練習時大展魅力的妖豔七瀨、穿著禮服的純真七瀨、傍晚屋頂上多變的成熟七瀨,甚至是後來交談對話的意義,我至今都還沒有真正理解。

  我正思考時──

  ──唰,日常生活的悠然聲響忽然響起。

  這時我才注意到,七瀨雙手提著塑膠袋。

  我本來打算一起去採買,看來她先買好了。

  長蔥和嫩蔥從塑膠袋冒出頭來,適當中和了七瀨比平常還要女性化的印象。

  我因為她不拘小節的模樣放鬆了心情,連忙說了起來。

  「抱歉,我沒注意到。」

  「沒關係,可以麻煩你嗎?」

  從七瀨手裡接過塑膠袋後,袋子竟深深陷進指頭裡,真是太對不起她了。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說:

  「只要跟我說一聲,我就陪妳去了。」

  七瀨蹲下來把鞋子擺整齊,往我轉過頭來。

  「不用麻煩,我只是想在到了之後可以盡量輕鬆點。」

  她說話時那安心的神情,就像回到了自己家。

  「好吧。」

  平常的週末氣氛變得很不自在,為了轉換心情,我輕揚起左嘴角。

  「七瀨,妳今天有社團活動嗎?」

  「從早就開始練習了。」

  「那麼妳要先沖澡嗎?」

  「不用,我不是練習結束直接過來,可以等吃完飯再洗澡。」

  「也是,妳都換好衣服過來了嘛。是說妳在家裡洗過澡了,到這裡還要再洗澡嗎?」

  「剛才是白天隨便沖一下,這裡等晚上再來好好泡澡。」

  對了,七瀨說著,從比平常還要大的袋子裡拿出一個時髦的罐子,開心地湊在臉旁邊。

  「我帶入浴劑來了。」

  這麼說來,她之前一個人來的時候好像聊過這件事。

  那之後都過了一個月啊。

  最近秋意愈來愈深了。

  差不多進入比起沖澡,更想泡澡的季節。

  我從七瀨手裡接過入浴劑。

  「妳都特地帶來了,那麼我先放好熱水吧。」

  「嗯!」

  「入浴劑一般不都是用巴斯克林或BUB嗎?這種太奢侈了,我一個人捨不得用。」

  「是嗎?那麼就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用吧。」

  唉,我暗自嘆了口氣,不讓她發現。

  她就這麼隨口說了出來,沒有一點暗示或是挑釁意味,實在讓人很難反應。

  那和優空買來特殊調味料或香料可不一樣。

  七瀨像是完全沒有察覺我內心的動搖,到洗手台洗起了手。

  我傻眼地輕輕笑著,打開Tivoli Audio的電源。

  手機裡的音樂隨機播放,播起了BUMP OF CHICKEN的『Small world』。


  過沒多久,七瀨回到客廳,身上穿著和上次豬排蓋飯時同一件藍色直條紋圍裙。

  那個時候她有些拘謹,然而不知不覺中,這樣的舉動自然得就像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七瀨叼著髮圈,背對著我綁起頭髮。

  光滑的後頸映入眼裡,我不自覺背過頭去。

  因為她穿著沒有平常裸露的衣服,導致視線更容易受到稍微露出的肌膚吸引。

  準備完成後,她動作俐落地整理起買來的食材。

  必須先放進冰箱的食材、可以常溫保存的食材、馬上會用到的食材……

  以七瀨的個性,大概是見賢思齊,學習優空的整理方式吧。

  她的手腳俐落,簡直和我平常熟悉的週末風景一樣。

  整理完後,七瀨拿出菜刀與砧板說:

  「千歲,我姑且問問,你有什麼想吃的東西嗎?」

  「嗯,我餓了,我想吃肉。」

  「交給我來下廚的意義……」

  「我還想再吃妳做的豬排蓋飯。」

  「呵呵,謝謝你,不過今天是魚類料理。」

  「嘖。」

  「不用擔心,我把食譜交給小內了。」

  「咦……?」

  這話聽得我有點意外。

  意外的不只是優空詢問七瀨食譜,還有七瀨居然會把食譜交給優空。

  同時我也終於想通了。

  七瀨親眼目睹紅葉那件事,卻主動提議今天來這裡幫忙。

  一抹寂寞掠過心頭。

  說起來其實再尋常不過了,在我知道而且只有我知道的七瀨與優空背後,有只有七瀨知道的優空,以及只有優空知道的七瀨。

  所以如果有誰跟誰的關係產生變化,必然會連帶使各種關係都跟著改變。

  我忽然想起在幾久公園的對話。

  『這會是最後嗎?』

  『最後……』

  『嗯,我們的學園祭。』

  正因為夕湖在所有人裡面最早跨出那一步──不對,正因為她在所有人裡面最快釐清這種曖昧又不穩定的關係──

  所以對最後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也有了心理準備。

  選擇了某人,等於沒有選擇其他的人。

  選擇了某種人生態度,等於沒有選擇另一種人生態度。

  比如說最近的七瀨……

  也許是我在思考時,表情愈來愈凝重──

  「千歲……?」

  七瀨有些擔心地看著我。

  這樣不行,我輕輕搖了下頭。

  我得專心面對眼前的女孩,於是我轉換心情,說了起來。

  「妳買了什麼魚過來?」

  「秋刀魚和鰤魚。」

  「今天來吃當季的秋刀魚吧。」

  「可以煮成炊飯,或是弄成義式生魚片。」

  「不用,簡單的鹽烤搭配蘿蔔泥和柚子醋,再配上白飯。」

  「真沒挑戰性……」

  七瀨傻眼苦笑著,又繼續說下去。

  「因為還要做放在冰箱裡的小菜,會花上一點時間。你先去洗澡吧。」

  「可以嗎?」

  「嗯,慢慢來。」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記得使用入浴劑喔。」

  「好。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再留給我。」

  「謝謝。那麼在熱水放好前,可以先麻煩你洗米嗎?」

  「沒問題。」

  「我買了麥片,可以混在裡面嗎?」

  「喔,我喜歡麥飯。」

  「今天我想煮營養午餐風格的海帶芽飯。」

  「我的最愛。」

  自然的對話讓我覺得好笑,我暗自自嘲了起來。

  我的日常生活裡有優空的時候,沒有七瀨。

  我的週末有七瀨的時候,沒有優空。

  這就是人生吧,我心想著。

  看著七瀨站在廚房的背影,我感到了些許惆悵。


  洗完澡走出浴室時,客廳裡充滿了刺激食欲的香氣。

  我以為自己沒有泡澡泡很久,不過桌上已經擺了好幾道配菜,放在保鮮盒或是保鮮袋裡。

  滷豆腐、薑燒豬肉、燉鰤魚、冬粉沙拉、芹菜鮪魚沙拉、醃漬小黃瓜白菜小松菜……

  居然能在短時間內做出這麼豐盛的料理,我由衷佩服地說:

  「好豪華。」

  「有嗎?比較費工夫的只有冬粉沙拉的煎蛋皮,其他的只要燉煮、翻炒或是攪拌而已,都是很簡單的料理。醃漬的小菜我還偷工減料,用了醃醬。啊,這個沒辦法放太久,明天要吃完。」

  「知道了。不過真虧妳能做出這些料理來。」

  「我不像小內,都是看食譜做的就是了。」

  「這個呢?」

  我說著,拿起一個保鮮盒。

  保鮮盒裡放著有點紅,切成銀杏葉狀,看似白蘿蔔的小菜。

  「蕪菁很便宜,所以我拿來拌梅子柴魚美乃滋,抱歉又是美乃滋。」

  「哦,原來是蕪菁。」

  「要吃一口看看嗎?」

  我接過七瀨遞來的筷子與碟子,夾了片蕪菁。

  接著我吃了一口,柴魚美乃滋帶出蔬菜純樸的甜味與梅子淡淡的酸味,光是這道小菜就很下飯了。

  「超好吃。」

  「呵呵,那就好。」

  我自己根本不會想買蕪菁來吃。

  就算要我每天吃同樣的東西,我也不會膩,所以秋冬如果想不到要吃什麼,煮鍋就對了。

  不只方便,又能同時攝取肉類與蔬菜,只是每當七瀨與優空準備這些我平常吃不到的料理,我又會深受感動,覺得有人幫忙煮飯真好。

  我正這麼想的時候,確認炸物狀況的七瀨有些沒自信地說:

  「我會再做幾道配菜,主菜還有炸雞翅和水煮雞胸肉,這些夠嗎?」

  「非常夠,謝謝妳的幫忙。」

  我這麼回答後,七瀨放鬆全身力氣,像是鬆了口氣。

  「因為我不知道小內平常準備多少……」

  「不用在意那種事。」

  她似乎還是無法釋懷,抬起眼來窺探我的臉色。

  「可是我沒有小內那麼熟練。」

  「很快就會熟了。」

  「我能讓你滿足嗎?」

  「當然可以。」

  「我不想讓你覺得七瀨沒辦法滿足你。」

  「……呃,我們講的是小菜吧?」

  我忍不住調侃後,七瀨難得一臉納悶。

  過沒多久,她好像終於聽懂我的意思,臉微微泛紅,捶起我的胸膛。

  「真是的!我在講正經事。」

  「奇怪抱歉!?我以為妳一定在等我吐槽。」

  捶。

  「剛才那不是故意的!」

  「等一下連我也覺得丟臉了。」

  捶。

  「我知道你把我當成什麼女人了。」

  「妳平常不都是那個樣子嗎!?」

  「嘰。」

  接著我們看向彼此,噗地笑了出來。

  與七瀨相處時,總有種緊張感。

  這麼說當然不是指我們之間到現在還有隔閡,只是我們是這麼相像的兩個人,我必須隨時擺起架子,怕要是對話、儀態和行為舉止展現得不如她優雅,就不配站在她身邊,因此刻意逞強。

  不過偶爾像這樣,有如家人輕鬆聊天也不錯。

  七瀨噘起了唇,像在鬧脾氣。

  「本來還想讓你試吃剛炸好的雞翅,我看還是算了。」

  「對不起啦!」

  「你就是這種個性。」

  「我什麼事都答應妳拜託妳原諒我。」

  「唔要原諒你嗎?」

  儘管嘴上這麼說,她像是覺得好笑,臉上表情放鬆了下來。

  七瀨將炸雞翅放在有瀝油網的鐵盤上面,油瀝掉後,再一個個放入事先準備好醬汁的另一個平底鍋。

  她拿著夾子,在鍋裡翻動炸雞翅,充分沾上調味料後,取出一根來。

  她呼呼地吹了好幾口氣,然後遞給我。

  「來,小心燙。」

  「謝啦。」

  我接過炸雞翅,一口咬下去──

  「好燙!」

  做出老套的反應。

  「我提醒過你了。」

  給你,七瀨傻眼笑著,遞給我一杯水。

  「嗯。」

  我接過水,冷卻嘴唇。

  七瀨的語氣像是在教導小弟弟。

  「要呼呼再吃喔。」

  「是是,呼呼。」

  我再次吃了口炸雞翅。

  「好吃!」

  發自內心大喊了出來。

  醬料大概是以醬油與味醂為基底,整體偏甜又隱約帶有大蒜香氣,再多我都吃得下。

  尤其是因為灑上些許片栗粉,表皮十分酥脆。

  我往平底鍋走過去,手一伸就要拿起第二根時,七瀨傷腦筋地搔起了臉頰。

  我是很高興你這麼喜歡啦──她含糊地說著笑。

  「只不過那是要放冰箱讓你之後吃的。」

  「再一根,不,兩根就好。」

  「受不了,你要空出晚餐的肚子喔。」

  「放心放心,難得可以吃到剛炸好的,妳也要來一根嗎?」

  「嗯~今天還是算了。」

  「為什麼不要。」

  「唔,因為放了大蒜……」

  「只是提味而已,不靠太近聞不出來的啦。」

  熟悉的七瀨悠月因為這句話,忽然冒了出來。

  「──這算是女生的堅持。」

  這話很有她的風格,像是在暗示著什麼。

  「妳說了算。」

  我沒有多想,啃起了第二根雞翅。


  七瀨做完全部的料理時,躺在沙發上仰望的天空已染上暮色。

  今天在青藤色的底色上,輕輕抹上桃花色與菖蒲色,繪出感傷的漸層色彩。

  溫暖的夕陽從窗戶照了進來,客廳的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紅潮。

  「可以坐在你身邊嗎?」

  七瀨說,她手上拿著兩個馬克杯,我坐了起來。

  「咖啡不是飯後喝的嗎?」

  我苦笑調侃著,回答我的語氣比我想像得還要有氣無力。

  「抱歉,只剩下烤秋刀魚,可以讓我休息一下嗎?」

  的確是該休息,我反省著,拍了下沙發旁邊的位子。

  「開玩笑的,好好休息吧。」

  早上在社團練習結束後,接著又不是很熟練地做起大量菜餚。

  她想必也是繃緊了神經吧。

  真不該拿這件事來開玩笑,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七瀨把馬克杯放在矮桌上,坐在我旁邊──

  ──咚,頭靠到了我身上。

  我還沒開口──

  「肩膀可以借我一下嗎?」

  她就坦率地說。

  接著傳來她安心的呼吸聲,我聽著也就沒有硬是把她推開。

  客廳飄散著飯菜香,與洗髮精的香味混在一起,兩種氣味的不協調感,聞起來莫名心安。

  我悄悄放鬆身體的力氣,小心不讓她發現。

  「怎麼了?」

  「嗯,充電和放電。」

  「什麼意思嘛。」

  「中場休息時間的深呼吸。」

  「我懂了。」

  七瀨像是覺得好笑,扭著身子說了起來。

  「這樣也不錯。」

  「這樣?」

  「黃昏的時光,晚餐前的片刻,並肩喝咖啡的時間。」

  「不是肩並肩,是妳枕在我肩上。」

  「不要什麼事都拿來開玩笑,笨蛋。」

  叩,她鬧著玩,頭輕輕撞了我一下。

  「如果我比小內早一步遇到你,有可能過著這種日常生活嗎?」

  「別做這種假設。」

  「如果我們進入同一所大學,住在一起,有可能過著這種日常生活嗎?」

  「某人說過住在一起後,說不定就不會下廚了。」

  「當然會,只要你睡在我身邊。」

  「失眠的夜晚要來說故事嗎?」

  「兩個人的睡前故事。」

  我們就這樣聊著,有如白天與黑夜交界的薄暮。

  曖昧的時間。

  曖昧的關係。

  曖昧的距離。

  曖昧的話語。

  曖昧的發展。

  曖昧的心。

  我們全部視而不見,試圖偷偷留在這中間的縫隙。

  放在明天早上之前不讓任何人碰觸的箱子裡,牢牢鎖上。

  在四周染上黑暗,彼此的輪廓也變得模糊時──

  「晚上了。」

  七瀨咕噥著說,彷彿期待已久。


  魔鏡啊魔鏡。

  ──如果我是帶著毒蘋果的魔女。


  之後我們吃了七瀨煮的鹽烤秋刀魚、醃漬小黃瓜白菜小松菜、鹽昆布炒櫻花蝦與高麗菜、營養午餐風格的海帶芽麥飯與沙丁魚丸湯。

  因為是平凡的料理,更能溫暖人心。

  每一道料理都很美味,其中海帶芽飯的鹽味拿捏更是一絕,我感到無比懷念,又添了兩碗飯。

  做法好像很簡單,她之後會再告訴我料理方式。

  碗盤由我來洗,我先在洗手台刷好牙,再讓七瀨進浴室洗澡。

  她做了那麼多道菜,本來我以為水槽裡會堆滿鍋子或是平底鍋,結果幾乎只有晚餐使用的餐具,嚇了我一跳。

  之前做豬排蓋飯時,多少還有一些調理盆或是砧板,七瀨的學習速度之快實在讓我忍不住失笑。

  碗盤清洗完畢後,我在沙發躺了下來。

  如果是平常的週末,這時間我已經和優空在喝餐後的咖啡,等著送她回家,這種感覺很奇怪。

  只是既然七瀨說想在我家泡澡,我總不能飯吃飽了就趕她回家。

  我正思考時,更衣間傳來浴室門打開的聲音,於是我稍微調高Tivoli Audio的音量。

  五月她第一次住在我家時,連水聲都會讓我驚慌失措,然而不知不覺中,這樣一連串的動作也養成了習慣。

  我會習以為常,想必是因為對象的緣故吧。

  除了一年級時和今年八月在這裡過夜的優空,會在我家沖澡又泡澡的異性就只有七瀨。

  她之前拜託我假扮成男友時,我說過這麼一句話。

  『反過來說,因為我不會自作多情喜歡上妳,妳才選擇了我。』

  說不定現在的情形也可以用相同的說法來解釋。

  ──因為她不會自作多情跨越界線,我才會接受她的行為。

  就算她把自己的毛巾放在我的衣櫃裡。

  就算她來這個家裡不需要特別的理由。

  就算她身上飄散著相同的洗髮精香味。

  就算有只有兩人獨處時使用的入浴劑。

  就算交換了可能發生在未來的某一天。

  ──也不能成為擁抱這個夜晚的藉口。

  正因為理解這一點,才能保留空白,劃出一條界線。

  我的界線到這裡;我的界線到這裡。

  我們留下解釋的餘地,保持只有在彼此伸出手時,碰觸到指尖的距離。

  我和七瀨都高明利用著除非一方面有心,否則都能佯裝不知情,這種曖昧的方便性。

  轟嗡,吹風機聲音響起。

  我將雙臂枕在後腦勺,闔上眼時,忽然間飄來一股香味,傳來有人在家裡浴室洗澡的氣息。

  和家人一起生活時不用說,偶爾走在傍晚的街道上,也會讓這樣的空氣籠罩。

  洗髮精、潤髮乳、沐浴乳和入浴劑的香味隨著溫暖熱氣傳來,不自覺安穩地放鬆臉上表情的瞬間。

  說不定是有人自在地敞開心扉這個事實,讓我感到了安心。

  我思考著,不知不覺昏昏欲睡時──

  洗手台旁的窗簾拉開──

  ──啪,客廳的燈關上了。

  晚餐時,七瀨從臥室拿出來的彎月檯燈,在屋裡亮起了朦朧的燈光。

  「千歲,讓你久等了。」

  我以為那誘人的音色又是在鬧著玩,忍不住苦笑。

  「可惜我們的舞會沒有慢歌時間。」

  接著我慢吞吞地從沙發上起身,站起來──

  「──」

  不由自主倒抽了一口氣。

  不同於剛才保守的服裝,七瀨身上穿著如絲綢柔滑的酒紅色斜肩上衣。

  單側鎖骨與胸口大膽露了出來,隱約可以窺見膚色腰肢。

  以左側腰間垂下的長蝴蝶結為特色的黑色長裙,高衩開到了大腿處,大方露出一雙修長美腿。

  手腕上戴著華麗的金色手環,綁成公主頭的髮絲間,耳環妖豔地閃爍晃蕩著。

  不知是否我多心,七瀨比平常還要豔紅的雙唇緩慢動了起來。

  「千歲?」

  「七瀨。」

  我一時間想不出怎麼回應,只是沒有意義地跟著喚起她的名字。

  她在試穿禮服時也讓我驚豔,但我心中認為,那不過是非日常的舞台裝。

  然而在週末夜晚,自己的房間,剛洗好澡的七瀨穿上這樣的衣服,我內心湧現了無法形容的罪惡感。

  幽暗裡朦朧照亮的身軀,別緻又豔麗得讓人驚嘆。

  我早就知道七瀨的外貌姣好,但是眼前的她不一樣。

  我忽然想起假扮她男友時,她說過的話。

  『奇怪,我以為千歲對那種因為和好男人約會就精心打扮的女孩子沒興趣。』

  『再說,這個樣子反倒更讓人心動吧?像是雖然是男孩子氣的打扮,卻透過一些小動作突顯出的身體曲線,或是蹺腿時稍微裸露出來的大腿。你說呢?』

  因為太像她會說出來的話,我沒有起疑,可是冷靜下來想想,那是在我們還沒有對彼此坦誠的時候。

  我以為那是七瀨自我防禦的方式,而且不僅限於我,她對所有異性想必都是採取相同的態度。

  男孩子氣的打扮也能充分展現出她的魅力,以至於我沒有察覺。

  七瀨過去一直將美學穿在身上──

  ──藏起自己女性化的一面。

  我不自覺嚥了口口水。

  她稍微揚起嘴角,像是對我的反應感到了愉快。

  即使是這些小動作,我的內心都在尋求解釋。

  為什麼。

  為什麼七瀨選擇在這天晚上脫下偽裝。

  為什麼七瀨選擇在這天晚上展現女性魅力。

  我的困惑無人理睬,七瀨刻意挑逗地煽動著寂靜。

  她緩緩眨眼,意有所指地半瞇著眼,偶爾動著水潤的雙唇。

  充分沉浸在餘韻後──

  「千歲?」

  她說出和剛才同一句話,跨出一步。

  和斜肩上衣一樣的酒紅色指甲油,在腳尖閃亮著光彩。

  高衩大大敞開,剛洗過澡紅通通的膝蓋與大腿幾乎全露了出來。

  「晚上了呢。」

  「晚上了。」

  我盡可能故作平靜,重複她說的話,只是聲音可悲地尖聲拔起,消失在窗外。

  七瀨愈是靠近,我就嚇得愈往後退,直到小腿肚撞到沙發,無處可退。

  有什麼好慌張的,我搖搖頭。

  這種程度的嬉鬧都不知道玩過多少次了。

  今天晚上也只要好好演就行了。

  在彼此劃清的界線內側,演著只有指尖互觸的曖昧戲碼。

  呵呵,她笑著,像在掌心玩弄我動搖的內心──

  「我喜歡夜晚。」

  聲音彷彿輕撫過我的耳朵。

  「因為是封閉的,因為還沒有名字。」

  她一步又一步拉近距離──

  「我喜歡夜晚。」

  彷彿吟誦著墨水還沒乾透的一首詩。

  「因為是只有兩人的世界,因為可以說沒人會聽見的祕密。」

  七瀨站在我面前,左手拉起我的右手,另一隻手輕輕放在我肩上。

  我像是受到誘惑,不自覺摟住她的腰。

  她抬起手來,衣襬順勢往上滑,我直接碰到她裸露的肌膚。

  光滑的觸感與火熱的體溫麻痺我的大腦,我簡直就要克制不住自己。

  也許是注意到我想放開手,她整個人像是要緊緊纏住我,在我的身體上下磨蹭。

  七瀨的胸部壓住我的胸膛,七瀨的下腹部按住我的下腹部。

  我感覺全身血液就要轟隆隆往上衝了。

  「七瀨,別鬧──」

  像是不讓我繼續往下說,七瀨滾燙的臉頰往我的臉貼了上來。

  呼,魅惑的溫熱呼吸撫過耳際。

  逐漸模糊的意識一角,錯亂地想著幸好有先刷牙。

  拉住我右手的左手,以及放在我肩上的另一隻手,沿著背往下滑到腰間。

  原本交疊的身體彷彿要合而為一,緊抱在一起──

  所以現在──七瀨說著,像在暗示什麼祕密約定。

  「──你可以沉溺在夜晚(我)。」

  說完,她磨蹭著緩慢離開我的臉頰。

  看來就到這裡了,正當我為了比平常還要危險的界線暫時放下心來時──

  ──啾。

  嬌甜又濃豔的唇瓣碰上我的左臉。

  那是宛如秋天的曼珠沙華一樣致毒又煽情的一吻。

  「搞什──」

  我慌張得正想把她推開時──

  ──嘰。

  她整個人往我壓了上來。

  我本來就全身僵直,再加上小腿讓沙發擋住,因此膝蓋一彎,順勢就倒了下去。

  ──咚、咚、咚。

  七瀨像纏著我似地倒在我身上,胸部壓著我的胸膛壓得發疼,分不出是誰的心跳聲在全身共鳴。

  ──哈、哈、哈。

  火熱而且激情,嫵媚而且妖豔的氣息一陣又一陣撲向耳朵。

  七瀨的雙腿夾住整個右腿根部,如果抵抗,勢必會出現無法挽回的反應,因此我一動也不敢動。

  ──嘰、嘰。

  老舊的沙發彈簧隨著我們起伏的呼吸,緩慢傾軋。

  此時就連平凡無奇的日常聲響,聽起來也香豔旖旎。

  沙發坐墊承受兩人的重量,沉甸甸地沉了下去。

  ──嘰。

  在我身上的七瀨按住我的雙肩,坐了起來。

  「千歲?」

  她著急地打開腿,跨坐在我身上,夾住我的下腹部。

  裙子底下暗藏的溫香軟玉,神魂蕩漾的豐滿柔軟觸感透過薄薄的布料傳來,脖子兩側緊繃到發麻。

  「──」

  我壓抑著聲音與情緒,咬唇屏住了呼吸。

  「晚上了。」

  高衩裙襬往上滑,幾乎露出大腿根部。

  「這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不為人知的私密時間。」

  七瀨心急如焚似地扭動著腰。

  「就算千歲朔與七瀨悠月變成一對普通的男女。」

  斜肩上衣露出腰側,香汗淋漓。

  「就算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藉口。」

  肩帶滑落到上臂,大大敞開胸口。

  「就算今晚無法保持優美。」

  耳邊的耳環妖豔搖曳著,宛如催眠的擺錘。

  「沒有人看見,沒有人聽見,所以不會有人知道。」

  七瀨像在挑釁,指尖在我的鎖骨上搔刮。

  「早上、白天和黃昏我都不在乎。」

  每次都有酥麻的感覺竄過我全身。

  光滑腋下從寬大的袖子裡映入眼簾,偷看的內疚感轉變為羞恥心,刺刺麻麻地鑽入下腹。

  「白天那個分工的世界可以讓給其他人。」

  所以──七瀨說,她俯視我的眼眸──

  「──你還沒有名字的夜晚就給我吧?」

  興奮得就要把持不住,魅惑得像要把我吞噬。

  「千歲,你不覺得我們很像嗎?」

  七瀨搬出像是從五月入口帶來的那句話──

  「我們都很懂得怎麼劃出界線。」

  指尖順著每一個字,在鎖骨上滑行。

  「夜晚從這裡開始,夜晚到這裡結束。」

  我們的話──她說,緩慢眨著妖豔的目光。

  「也能夠像這樣劃線,你不覺得嗎?」

  「我……」

  為了不讓她繼續說下去,我打算強行掙脫時──

  「嗯。」

  兩人的下半身摩擦,七瀨的腰肢敏感顫動著,發出從平常冷靜的聲音想像不出來的嬌喘聲。

  「──抱、抱歉。」

  宛如直接把針刺進腦漿裡攪動,帶有毒性的罪惡感從腳尖直往上竄。

  「……沒關係的。」

  七瀨臉上浮現出像是將半透明的羞澀與恍惚貼合的表情。

  「你愛怎麼動都行。」

  她說著,急躁地擺動身軀,輕輕摩擦我的大腿。

  裙子底下溫熱的空氣騰騰升了上來。

  「我說,王子?」

  她像花瓣捧住我的雙頰。

  「這是名為夜晚的舞台。」

  七瀨的右手沿著頸項往下滑。

  「我們只是在演戲,閉幕後一切又回歸原狀。」

  指尖滑過鎖骨,來到胸膛,在那裡畫著圓圈細細探索。

  在T恤上面忽張忽闔,忽大忽小,忽左忽右。

  像在挑逗,像在溫存,像在故弄玄虛。

  焦躁的情緒在胸口化成搔癢感,麻麻癢癢地爬上脖子,在那裡蔓延開來。

  七瀨的手終於停在一個點──

  ──指甲抓了下去。

  「──」

  痛且陶醉的刺激感竄過身體,我硬是忍住不成聲的聲音。

  「吃下去吧?」

  她渴求地抱住我的頭,身體交疊在一起。

  「──我藏起來的毒蘋果(女人味)。」

  在我耳邊甜言軟語地說。

  「七瀨,妳真的別──」

  「現在的我是小七。」

  啾,妖豔的雙唇再一次輕觸臉頰。


  「現在的我是小七。」

  啾,我在千歲的左臉頰落下一吻。

  這是生日禮物,送給為虛假的五月獻身的你。

  這是餞別禮物,送給為毒蘋果的十月殉身的我。

  壓在他身上的身體忽而一顫。

  最後的理智以及操守加上對心愛男人的體貼,我稍微起身離開他的下腹部。

  啾、啾。

  我接著移開唇瓣,接近千歲唇邊。

  「──」

  他奮力把臉轉開的模樣令人疼愛。

  啾。

  我回到一開始的地方,再次落下一吻。

  也許是因為緊張吧,也可能是還有什麼顧慮,或是和我一樣全身發燙。

  我希望他能更深入感覺我。

  我希望他能心蕩神迷得無法思考其他事情。

  我希望能充滿你。

  一滴汗水沿著千歲的側頭部流了下來──

  舔。

  我用舌尖輕柔地舔去那滴汗。

  刺激的鹹味在嘴裡蔓延開來。

  「有千歲的味道。」

  我細細品嚐著說。

  「──!!!」

  啾、啾、揪。

  從太陽穴往下,仔細沿著下顎輪廓。

  啾、啾、啾。

  抵達最底端,伸出舌頭來舔拭下顎內側。

  「七──」

  我伸出手指,抵住千歲驚慌失措的雙唇。

  儘管是男生,他的雙唇澎軟又水潤。

  食指接著分開他的雙唇,進入嘴裡,在唇瓣後面遊走。

  手指在溼黏的黏膜與整齊的牙齒間摩擦,光是這種感覺就讓我下腹發燙。

  千歲的舌頭出於驚訝,反射性地伸了過來,輕觸了下我的指腹。

  「嗯。」

  我感到全身發麻,不自覺放開手時,從他的唇瓣到我的手指拉出一條黏稠的透明黏液。

  「抱歉。」

  千歲始終背著臉,露出愧疚的表情來側眼看著我。

  「一點也不髒喔。」

  我從唇邊揩起口水絲,直接放入自己嘴裡。

  「妳──」

  我在床上一再想像著你的雙唇,你的舌尖。

  也許因為飯後刷了牙,傳來微苦的薄荷味。

  為了制止你繼續說下去──

  啾、啾、啾。

  我從下顎內側繼續往下吻去。

  「哈、哈。」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本來打算保持冷靜,嘴裡卻不由自主發出興奮的喘息聲,羞恥心轉變成自虐或是加虐心,身體愈來愈火燙。

  呼吸急促,腰肢發軟,精神就要陷入狂亂。

  原來我在你面前會發出這樣的聲音,我從不知道。

  「嗯,呼。」

  進攻的人是我,愛戀卻哀愁地桎梏我的內心。

  短促的呼吸像在換氣,每次都在腦中升起一陣潮紅的霧靄。

  千歲的身體,千歲的體溫,千歲的呼吸,千歲的聲音。

  從那天起,我總是想著你聊慰漫漫長夜。

  我想像這樣吻你。

  我想將自己完全獻給你。

  我想觸摸你的全部。

  只有在夢裡能夠實現,只屬於兩人的祕密。

  開心,難過,瘋癲。

  啾、啾、啾。

  雙唇吻上硬實的喉結時──

  ──千歲的反應特別激烈。

  「這裡嗎?」

  輕撫的指尖繞著喉結畫圓。

  「舒服嗎?」

  「不是的,不是妳想的那──」

  「呼。」

  忽然流利的口才,急忙掩飾的態度,猛然清醒過來的冷靜舉止,都莫名讓人惱怒。

  ──噗啾。

  我繼續吻上千歲的喉結,並且用力吸吮,試圖留下痕跡。

  我執拗地吻著,接著我鬆開雙唇,確認留下紅色印記後,從下往上輕柔舔著,獎勵他的耐性。

  「嗯。」

  千歲第一次發出了聲音。

  那一瞬間,下腹湧現一陣酥麻。

  平常他有時輕浮隨便,有時又很有男子氣概,這時卻像是在極力抗拒自己的欲望,壓抑衝動,為了自己感到羞恥,但是又按捺不住發出聲音,而且那聲音小得可憐。

  「好可愛。」

  我想再多聽幾聲,我想要他再發出聲音,我想要繼續扒光他。

  我往他的耳邊湊過去。

  「叫出來吧。」

  我輕聲呢喃著,直接往他的耳朵吹氣。

  「唔。」

  他還是強硬閉緊了唇。

  「不~行。」

  我輕輕嚙咬著他的耳垂。

  牙齒輕柔移動著,像在耳垂上輕撫,接著雙唇用力吸了上去。

  「嗯。」

  舌頭沿著耳朵的輪廓緩慢滑行──

  ──噗滋。

  出其不意往耳窩滑進去。

  「嗯唔──」

  他發出特別壓抑的悶聲,連我也忍不住要融化。

  「再讓我多聽一點。」

  噗啾,嗑,嘶,啾。

  吸,咬,舔,吻。

  「嗯,唔。」

  「嗯,哈。」

  「哈。」

  「呼,嗯。」

  幽暗裡,已經分不出是誰的喘息。

  我執拗地用嘴巴愛撫千歲的左耳,左手輕撫著他的頭。

  「沒關係,叫出來吧。」

  我說著,空出的右手從T恤下襬伸進去。

  他想必是使力在拚命忍耐吧。

  經過鍛鍊的腹肌隆起,指尖也能感覺得出來。

  「千歲,你硬了呢。」

  我刻意在他耳邊呢喃著暗示性的話語,手輕輕移動。

  啾、啾、啾。

  緩慢而且似摸非摸的曖昧動作,沿著腹肌的輪廓、腹側、肋骨,胸膛下方溫柔撫摸。

  小指中途停在肚臍,在裡面攪弄。

  「別──」

  千歲用力抓住我的右手,從T恤裡面扯出來。

  「癢嗎?想要嗎?」

  「拜託妳,七瀨。」

  「繼續嗎?」

  「妳懂吧。」

  「對不起,我懂。」

  他的臉照樣背對著我,凌亂的頭髮擋住他交談時的表情。

  呼,我吁了口氣,放鬆力氣。

  千歲也許是因此稍微放下心來,放開了我的手。

  對不起,我懂。

  ──就連這種時候,你還是那麼體貼。

  噗啾。

  我輕咬著鎖骨,舌頭在上面舔弄。

  「這是在──」

  我無視千歲的慌張,手往他的下半身伸過去。

  最近晚上愈來愈冷了,體溫高的你在家還是穿著短褲。

  從短褲上面摩擦大腿,五根手指聚在裸露的膝蓋,從那裡緩慢移動。

  噗啾,嗑,咕啾。

  同時,我的雙唇與舌尖緩慢記憶著你鎖骨的形狀。

  對不起趁你沒有防備的時候。

  對不起利用了你。

  不過,這是重擊我的紅。

  今晚我是隱月的小七。

  啾。

  在他的頸項落下一吻,右手從短褲下面溜了進去。

  用力的大腿內側滿是汗水,千歲的體溫使空氣猛然變得炎熱。

  指尖觸摸的肌膚比我想像的還要平滑,一塊未開發的處女地。

  我輕撫著膝蓋上方,鼻子湊進他的耳朵裡面,千歲濃烈的味道幾乎讓我昏眩。

  「哈、哈、嗯、呼。」

  我早就無法自制,饑渴地把舌頭伸向他的頸項。

  「嗯,千歲。」

  指尖慢慢從膝蓋往上爬,碰到四角褲光滑的布料時──

  「──不可以。」

  千歲再次抓住我的手。

  接著他強行坐起來,眼神像是要哭了出來。

  「到此為止吧,七瀨。」

  拜託妳,他說著,我握住他虛弱地觸摸我臉頰的手──

  ──咕啾。

  把他的食指深深含入嘴裡。

  「──!」

  我沒有咬住手指,而是用嘴唇吸吮,同時上下緩慢移動。

  這樣的動作反覆了幾次後,我鬆開口,從根部到指尖,仔細舔拭整根手指。

  啾、啾、噗啾。

  我吻遍他的手指,接著含住指尖,舌頭在指甲與手指之間游移舔舐。

  「嗯,千歲,千歲。」

  我瘋狂呼喚你的名字,但你始終不肯正面看我。

  所以我──

  「可以嗎?」

  我觸碰千歲的左胸膛,這麼問著。

  ──咚、咚、咚、咚、咚。

  我自動將那讓我臉紅的劇烈心跳聲當成默許,手往下伸去。

  手經過肋骨,撫過腹部,來到短褲腰間,像在等待害怕逃避的那個答案。

  「──七瀨。」

  千歲叫著我的名字,語氣裡帶著斥責。

  接著他抓住我的雙肩,力道簡直像要把我撞開。

  ──嘰。

  等我回過神來,他已經用力得讓人發疼,又溫柔得讓人心痛地抱住我。

  「千歲……?」

  「不對吧,不應該是這樣的。」

  千歲磨蹭著我的臉頰,像在祈禱。

  「對不起,讓妳做出這種事情來。」

  「為什麼你要道歉?」

  問題沒有得到回應,他只是更用力抱緊了我。

  為了繼續進行下去,我伸出舌頭來,舔著他的脖子說:

  「我身材很好喔。」

  「我知道。」

  啾。

  「你想要我怎麼做,我都可以配合。」

  「那麼今天就不要再繼續下去了。」

  啾。

  「你不想要我嗎?」

  「我不可以。」

  啾。

  「不需要真心愛我也沒關係。」

  「……不要這樣。」

  啾、啾。

  「至少在這天晚上,你可以愛我的身體。」

  「我要生氣囉,七瀨不可以說這種話。」

  「──」

  我覺得很受不了,用力推開千歲的肩膀。

  「我現在不想聽這種漂亮的場面話!」

  接著我伸出雙手捧住他的臉頰,呼出嬌甜的氣息。

  「千歲,我們來接吻吧?

  好好疼愛我的身體吧?

  舔遍我全身,摸遍我全身吧?

  進入我裡面吧?」

  我說著拉起千歲的手,伸向我的胸部。

  「女孩子都做到這種地步囉?

  拜託你,不要讓我丟臉。」

  你的指尖還差個幾公分就要碰到的時候──

  「不對。」

  你說得斬釘截鐵,用力握緊拳頭。

  彷彿千歲意志的化身,不管我再怎麼使力,就是沒辦法把手拉得更近。

  就只差那麼一步,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回頭,我的身心都做好了接受你的準備。

  千歲輕柔又不容分說地扳開我的手指。

  隨著你的每個動作,與你的距離愈來愈遙遠,哀傷與不安簡直令我傷心欲絕。

  ……一根,兩根,三根,四根。

  接著他將恢復自由的手放在我的臉頰上,雙眼直視著我。

  不對的,他呢喃著,又強調了一次。

  你澄澈的眼神宛如在廟會的晚上,兩個人一起凝視的那顆玻璃珠。

  「──我現在這時候接受的話,是讓七瀨悠月丟臉。」

  這話實在很有千歲朔的風格。

  「啊……」

  這一瞬間──

  與你共度的那些日子,交談的對話,陪伴在身旁的夜晚,成了過去式的名字,虛假的戀情,有一天變成了真心的愛戀,一朵心花,只屬於我的皋月花紋,那一天仰望的悠然明月──

  ──沒有碰觸我的身體,只觸碰我內心的你。

  猶如走馬燈,在腦中盤旋──

  ──我覺得自己很丟臉。

  斗大的淚珠沿著臉頰滑落了下來。

  『我要生氣囉,七瀨不可以說這種話。』

  剛才我說那是漂亮話,但其實不是。

  千歲的語氣裡,流露出無比的憤怒與哀愁。

  就像那一天,在這個房間這個沙發上對我的斥罵。

  現在我終於明白他那麼做的理由。

  ──不求心意相通,只求身體的關係。

  ──不要對方同意,單方面發洩的欲望。

  我狡猾地利用我們之間培養起來的關係及他的溫柔,做出的這些事──

  ──豈不是和我厭惡的那個夢魘般的男人一樣。

  我懂了,這下我完全明白了。

  什麼叫做我的真本事嘛。

  什麼色誘嘛。

  什麼小七嘛。

  什麼魔鏡嘛。

  什麼毒蘋果的魔女嘛。

  現在的我只是為了嫉妒發狂,犯下凶行的壞王后。

  如果無法優美活著,那和死了沒有兩樣。

  我瘋狂熱愛的七瀨悠月這個女人──

  ──在這天晚上死去了。

  「啊、啊……」

  好醜陋,我抱住自己發抖的身體。

  剛才火燙的內心如今冰冷得就要凍結。

  滴答滴答,淚水兀自滴落,完全停不下來。

  模糊的視線裡,忽而望見溫柔低垂著眼角的你。

  在你脖子上留下的毒紅色,變成了疼痛的藍紫色,臉頰和耳朵到處沾著溼滑的唾液。

  「……好髒。」

  我不自覺咕噥著,無意間在周圍找了起來。

  怎麼辦,得趕快擦乾淨。

  我虛弱地伸出手,手指擦拭著千歲的臉頰、脖子和耳朵──

  「好髒,好髒。」

  藉此努力消除自己的痕跡,償還自己的罪過。

  「七瀨……」

  然而不管再怎麼擦,都只是把骯髒的我在他身上抹開來──

  「唔、嗚,對不起。」

  我無法直視你的臉。

  「對不起把乾乾淨淨的你弄髒了。」

  我吸著鼻子,像個哭哭啼啼的小孩子,手繼續擦著。

  「咳、咳。」

  「七瀨。」

  我猛搖頭,害怕聽見你接下來說出口的話。

  「我會弄乾淨的。」

  「七瀨。」

  滴答、滴答、滴答,黑色水漬在穿不慣的裙子上面蔓延開來。

  「千歲,再洗一次澡吧?」

  「七瀨。」

  我怕千歲再說下去,一切都完了。

  「我會洗乾淨的。」

  「七瀨。」

  好害怕、好害怕、好可怕──

  「對不起,你討厭這樣吧,我不是那個意思。」

  「七瀨。」

  我只是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七瀨。」

  顫抖的指尖擦拭著千歲的臉頰。

  「如果你要我暫時別跟你說話,我會照辦。」

  「七瀨。」

  我擠出哭聲來懇求他。

  「戲劇表演我會拜託陽或是小內替我上台。」

  「七瀨。」

  我知道我是自己放棄了這麼說的權利與資格。

  「在你原諒我之前,我不會再踏入這個家。」

  「七瀨。」

  但要我放棄,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又太過重要。

  「所以拜託你。」

  我痛哭得像是要嘔了出來,抱著一縷希望──

  「拜託你不要討厭我。」

  不知羞恥地把臉埋在你的胸口。

  「拜託還不要讓我從你的人生消失。」

  我懇求著,嗚咽聲像在哀號。

  「……不要討厭我。」

  「──七瀨悠月!」

  千歲說,像在我的臉頰狠狠搧一巴掌。

  啊啊,結束了。那聲音像是拒絕,我有了心理準備。

  我們不是從一年級就有長期相處的時間,也不是在日常生活相互扶持,沒有透過運動建立起堅固的情誼,更不是從小憧憬的對象。

  我能待在千歲身邊,是因為他認為我們是同類。

  我能進入這個家裡,是因為他相信我不是會誤踩界線的人。

  ──相似的人。

  能留在你身邊的唯一理由,我在這天晚上放棄了。

  現在的我與你之間沒有特別的關係,沒有什麼可以回報,只是因為你對我稍微溫柔一點就自作多情,隨便消費千歲朔(英雄)的無名小卒。

  在你人生的過去和未來,出現又消失並且轉眼忘記的許多人裡面,我只是其中一人。

  究竟是哪裡做錯了。

  我只是一心投入感情而已。

  是因為那個屋頂上受到的打擊嗎?

  是因為決定使出藏起來的女色嗎?

  是因為與美麗背道而馳嗎?

  還是搞錯了美麗的定義?

  其實我早就發現了。

  到頭來,這也是一場假戲。

  受到他人堅定決心的影響,我著急得臨時耍小手段,演得煞有其事罷了。

  終究是借來的紅,無法深入你的內心。

  不過,我想著闔上眼,大滴淚水沿著臉頰流了下來。

  ──我不要這樣的結束方式。

  我喜歡優美的你。

  我希望自己夠優美,配得上站在你身邊。

  我為自己與你猶如照著鏡子而感到自豪。

  我不想讓你覺得汙穢,我不想那是你對我留下的最後印象。

  「我不要……」

  「不髒。」

  千歲溫暖的指尖輕觸著我的臉頰。

  「咦……?」

  我膽戰心驚抬起頭來,想知道他這麼說的意思。

  「我不覺得髒。」

  他又說了一次,臉上帶著無比溫柔的眼神,以及困擾的微笑。

  「所以不要說這麼讓人傷心的話。」

  宛如循著命運線,千歲用拇指輕拭去我的淚水。

  接著,他出其不意地碰觸我的下唇。

  「嗯。」

  手滑過下唇內側。

  由於事發突然,我為自己不知悔改,不由自主發出的聲音感到可恥,連忙開口。

  「對、對不起。」

  ──噗啾。

  千歲毫不遲疑地把溼潤的拇指含進嘴裡。

  「──」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抓住他的手。

  那根不只有淚水,我的口水也還在上面的手指。

  他特地幫我擦去眼淚,眼眸卻又流露出了哀傷。

  「別這樣,千歲。」

  我使力拉著他的手,然而他的手照樣是一動也不動,宛如他意志的化身。

  「拜託你,太髒了。」

  ──啾、啾。

  他像在吃棒棒冰似的,將輕快吸吮的手指拉了出來──

  「笨蛋。」

  嘿嘿笑著,像是不想讓人看出自己的害臊。

  「我就說了,我不覺得髒。」

  他輕柔地垂下眼眸,沉穩的嗓音繼續說著。

  「我一次都沒有覺得妳髒。」

  他伸出沒有含住的另一根拇指,再一次拭去我的眼淚──

  「──不管是妳的身體,還是妳的內心。」

  他說著,彷彿看穿了一切。

  「啊、啊啊……」

  又來了,我心想。

  你又無視自己的內心,試圖成為千歲朔(英雄)。

  你打算背負我的脆弱,當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對於那個時候只能受到保護的自己,我應該是不滿得要命。

  結果這次居然是我傷害了你。

  ──和我絕不認同的男人,使用了相同的手段。

  所以你的溫柔實在讓我心痛得不得了,想要消失在這個夜晚。

  「對不起。」

  我再一次由衷向你道歉,從沙發上滾了下去。

  膝蓋用力撞到了,小腿肚與大腿都在發麻。

  這時我才發現開著高衩的裙子凌亂地敞了開來。

  斜肩肩帶從肩膀滑下來,直到最後他都不肯觸碰的胸口淒涼地袒露在外面。

  在心愛的男人面前做出這些浪蕩的醜態,如今我才感到羞恥難當。

  我把裙子整理好,肩帶拉好,站起來後,又為了自己失去去處的慘境而淚眼汪汪。

  ──我好蠢。

  忽然間,另一個真心話寂寞啜泣著。

  原來是這樣啊,我咬住了唇。

  ──其實我心裡原本有點期待。

  我大言不慚地說這麼做是要接觸你的內心,認定使出美人計只不過是種手段,哄騙自己即使沒有成功只要讓你注意到我,這樣的行為就有意義,藉口現在的我是小七。

  ──說不定你會接受我,我情不自禁這麼以為。

  所以我新買了你喜歡的漂亮藍色內衣,手腳指甲修剪整齊,後頸也不忘打理,把身體每個地方仔細清洗乾淨,花時間刷牙,灑在腰間的香水抹在手腕與脖子,塗上比平常水潤的護唇膏,做好過夜的準備,思考著如果我先起床,可以泡好咖啡,來個酥脆的煎培根與煎蛋。

  ──不應該是這樣的,我忍不住心痛。

  就算我今天是帶著這樣的企圖而來,應該有很多更得體的引誘方式。

  我可以試探千歲的反應,當成一場遊走在危險邊緣的遊戲。

  即使是煽情的挑逗,也該是有格調的方式。

  然而一旦跨越界線,我便無法抗拒情欲的驅使,宛如發情的野獸狂熱而且激情。

  ──我真的是個自私的人。

  他大概會認為我是下賤的女人吧。

  他大概會錯愕地覺得我居然無法控制自己的慾念吧。

  聽著我的嬌喘聲──

  難不成你一直是僵硬的表情嗎?

  難不成你一直是清醒的眼神嗎?

  ──我真蠢。

  我緊閉上雙眼,拳頭握得發痛,再次思考了起來。

  儘管隱約帶著幻想期待,冷靜的頭腦早就知道我們在這個晚上結合的可能性幾乎是沒有。

  就算我不惜使出女色,那個有自己一套堅持的男人也不會在沒有釐清自己心情的狀態下,輕易受到氣氛影響。

  所以我理應有心理準備,知道自己遲早免不了被說服或是挨一頓罵,他終究不會接受我。

  ──沒想到讓心愛的男人拒絕發生關係,居然會這麼難受。

  這樣的行為簡直像在說妳沒有魅力。

  這樣的行為簡直像在規勸我沒有用那種眼神看妳。

  這樣的行為簡直像在道歉說我對妳沒有反應。

  ──過去建立起來的女性自尊彷彿轟隆粉碎,在腳下瓦解。

  我不顧自己的過錯,比起千歲的感受更在乎自己內心的行為也讓我厭惡。

  七瀨悠月在這一夜死了。

  我的舞台在這裡落幕。

  「──」

  為了逃離無法忍受的空虛沉默,往玄關跑去時──

  「──七瀨。」

  他強硬拉住我的手──

  「不要走。」

  雙臂從背後緊緊抱住我。

  一瞬間為了他追上來而放心的自己,感覺就像明知他是不得不攔住我,其實無意道別的隨便女人──

  「放開我!」

  我大喊著,試圖掙脫他。

  「冷靜點,七瀨。」

  千歲在耳邊說出溫柔的聲音。

  「不要。」

  我抗拒著,用力搖頭。

  「為什麼,我明明對你做了這麼過分的事。」

  我知道自己沒有理由叫喊,我知道自己其實該依賴他的溫柔,一再請求他的原諒,但我實在克制不住洶湧的情感。

  「你根本不願意碰我,我不需要你那種姑且的溫柔!」

  我罵出絕對不能說出口的話,抱住我的手猛然一顫。

  「對不起,可是……」

  千歲再一次用力抱住我。

  「──我沒辦法碰小七,至少我可以抱住七瀨悠月。」

  他的語氣像是原諒了我所有的行為。

  「──千歲。」

  這時我終於恢復了罪惡感。

  雖然這麼做像個情緒起伏不定,歇斯底里的女人。

  「……對不起、對不起。」

  發抖的雙手握住抱著我的手,懺悔地把額頭抵在上面。

  「對不起我用這麼卑劣的手段玷汙你。」

  千歲輕笑的聲音掠過耳際。

  「沒有這回事,要我再證明一次嗎?」

  你說著,手指往我的嘴唇伸了過來,我見狀連忙搖頭,輕輕倚在你手上。

  「……可是我和那個男人做了一樣的事。」

  千歲輕柔地把手放在我頭上。

  「不一樣。」

  指尖柔情梳理著我的頭髮。

  「──七瀨之前一直只碰觸我的內心。」

  他說著,像在把我藏起的月亮重新掛上夜空。

  內心一緊,緊得難受。

  「真的嗎?不一樣嗎?

  我沒有狠狠傷害了你嗎?」

  「今天的七瀨真傻。」

  千歲說著,下顎輕抵住我的肩膀。

  「喜歡的女人表現得強勢點,沒有男人會因為這樣受傷的。」

  「千歲……」

  這話光聽字面上的意思很容易誤解。

  可是他會這麼說,一定是因為對方是我。

  他相信我能正確理解他話裡的意思。

  ──他是為了我,特地把話說得這麼婉轉。

  依然殘存的信任溫暖了我的內心。

  我全身虛軟無力,當場癱坐了下去。

  千歲關掉彎月檯燈,和我一起坐下來,背倚著牆。

  他維持從背後抱住我的姿勢,我就像是靠在他的胸膛。

  後腦勺碰到你的鼻尖,有點搔癢。

  膝蓋微脅的雙腳往前伸,包圍著我。

  手臂宛如圍巾圈住我的脖子,暖意滲入了心頭。

  咚、咚、咚,心跳聲規律而且平穩。

  月光照亮的客廳裡,Tivoli的音響播放Norah Jones的『Shoot The Moon』。

  啊啊,我虛弱地說,語氣像在嘆氣。

  「明天我還有辦法直視千歲還有大家的臉嗎?」

  千歲輕聲笑著,呼吸微微吹動髮絲。

  「這是個封閉的夜晚吧?」

  我聽著興奮時說過的話,覺得有點難為情,點了下頭。

  「……嗯。」

  這樣的話──千歲說,有些自嘲地接著說下去。

  「這就是我們兩個人的祕密。」

  這樣啊,我也同樣自嘲地說了起來。

  「還有放蕩的女人。」

  「以及軟弱的男人。」

  就是這樣的個性,我想著,心情不自覺放鬆了下來。

  你又像這樣默默把我的問題置換成我們的問題。

  千歲稍微用力抱住我。

  「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根本用不著確認是什麼問題。

  我像是用圍巾摀住嘴,臉頰依偎在千歲的臂彎裡。

  「女人也有渴望擁抱的夜晚。」

  「就像男人也有想要人抱住自己的夜晚啊。」

  我們還能繼續是相似的人嗎?

  他的回答沒有些許遲疑,我放鬆地瞇起了眼睛。

  我們就這樣恢復成千歲朔與七瀨悠月,嗤嗤笑了起來。

  隨著身體的每次顫動,兩人的香味融合在一起,飄散在這個夜晚。

  心跳聲悠然相疊,宛如相鄰的秒針。

  我幾乎是不自覺說了起來。

  「我也可以提個壞心眼的問題嗎?」

  「請手下留情。」

  我輕輕撫摸著千歲的手臂說。

  「為什麼你沒有早點拒絕我?」

  背後傳來動搖的氣息。

  「……這真的是一個很壞心眼的問題。」

  呵呵,我促狹地笑著說:

  「反正答案會留在這個夜晚。」

  他聽見我這麼說嘆了口氣,像是看開了。

  「七瀨,這件衣服很適合妳。」

  「現在才說?」

  「因為我一直不敢直視。」

  「我是想著你買的。」

  「就是因為這樣。」

  千歲稍微鬆開手,臉頰貼著我的頸項,像在對我撒嬌。

  「我也是男人,更何況對方是七瀨。」

  你高挺的鼻尖觸碰著肌膚,幸好剛才弄乾淨了,我冒出了不適合這個時候的念頭。

  「如果說我沒有動搖,那是騙人的。」

  他的語氣平靜,像在與自己對話。

  「在那樣的狀況下,沒有人能保持平常心。」

  千歲哼了聲,說起話來忽而吞吞吐吐。

  「……其實我一時間差點失去理智。」

  原來有這麼一回事,我稍微感到了慰藉。

  「我想乾脆就讓自己沉溺在夜晚裡。」

  千歲有些羞愧地說。

  「就像妳說的,說不定我們也能在這種事上拉起界線。」

  白天與夜晚,心靈與身體的界線。

  「我想這樣也許會比較輕鬆。」

  不過──他說著緩緩吐氣,背後的胸膛用力上下起伏。

  「但是結果只會更痛苦。

  不管對我還是對妳來說都是。」

  他畏怯又虛弱的嗓音說。

  「一旦身體發生關係,感情只會跟著耗損。」

  衣服摩擦聲靜謐地響著。

  「況且,妳看起來不是真的希望這種事情發生。」

  「什麼……?」

  我不由自主做出這樣的反應後,他說得好像沒有必要這麼大驚小怪。

  「所以妳在最後的最後,都還留了退路給我不是嗎?

  就算那樣的行為背後是得到答案的不安。」

  「……」

  最重要的是──千歲傷感地繼續說著。

  「如果我在這個晚上接受妳,我最喜歡的七瀨悠月好像就會永遠變成小七了。」

  千歲像是要把我留住──

  「──可是自那天起,在我心裡的就是七瀨悠月。」

  像是要把我拉向自己,用力抱住了我。

  「千歲……?」

  我忍不住想回頭,他像是要阻止我,臉頰輕輕貼了過來。

  現在不要看我,他的動作表達出這樣的意思。

  我知道千歲的心裡有夕湖。

  還有小內、陽、西野學姊,當然也有我──

  我這麼相信著,心懷著請求。

  我這麼注意著,心懷著祈禱。

  我這麼瞭解著,心懷著期望。

  不過像這樣──

  ──你說最喜歡我了。

  ──你說我在你心裡。

  比剛才更溫暖的淚水流了下來。

  我和你的臉頰貼合的地方,積起一灘小水窪,淚水流出水窪,在我們之間往下流。

  不管再怎麼逞強,其實我一直很不安。

  我以為沒有特別的關係也無以回報的我,說不定只是單方面得到拯救的女人,你的心裡沒有留給我的地方。

  正因為如此──

  ──從你的雙唇說出來的話,比任何一個吻都還要讓我高興。

  我的確也在你的心裡。

  我的確在你心裡有屬於自己的地方。

  你的確清楚明白地表示了出來。

  我想和你為這樣的關係命名。

  「七瀨?」

  「──是。」

  你忽然叫出我的名字,我不小心啞了聲音。

  抱住我的手臂放開了,千歲緊緊按住我的雙頰。

  「妳是個好女人吧?妳是七瀨悠月吧?」

  「──」

  那是為了唆使遲疑的你前進所說的話。

  「最近的七瀨不論有多麼像夕湖,有多麼像明日姊,有多麼像優空。」

  啊啊,果然。

  這種小伎倆,你果然都看穿了。

  我的眼淚停不下來,你用雙手輕輕抹去了我的淚水。

  「七瀨不是夕湖,不是明日姊,不是優空。

  當然也不是陽,不是小七。」

  魔鏡終究只是面鏡子。

  「所以拜託妳,拜託妳不要試圖變成別人。」

  可是,我心想著,不知不覺咬緊了唇。

  我吸著鼻子,發出軟弱的聲音。

  我哭訴著說了起來──

  「我都明白,可是──」

  抓緊你的手臂。

  「只要我是七瀨悠月,夢想永遠無法成真。

  只要我堅持優美的人生態度,就無法為你犧牲一切。

  七瀨悠月認為的正確,不是我認為的正確。

  我一定會後悔。

  不該在乎周圍的目光,不該害怕傷害對方,不該為搶先別人行動猶豫。

  不該留下退路,應該直接撲倒你。」

  話一旦說出口,我今天來到這裡是受到什麼樣的打擊,帶著什麼樣的想法,做出什麼樣的決心,不肯放棄的心情再次湧上心頭。

  我要將友情、同情、溫情、哀情甚至是七瀨悠月也一併捨棄,我明明這麼發誓過。

  好不容易踏出的一步要是退縮,豈不是又會重蹈覆轍。

  自己的力量豈不是根本無法抵抗命運的作弄。

  「七瀨……」

  「我說,千歲?」

  滴答、滴答,我在千歲的手臂留下淚痕,以嘶啞的嗓音說:

  「如果現在的我做錯了。

  如果千歲朔就算這樣還是願意抱住七瀨悠月。

  如果你希望我不要改變。」

  我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喉間咕嘟作響。

  「可以給我一個指標嗎?」

  對不起,他咕噥著。

  「我不知道現在的七瀨是對是錯。

  必定會有某個人,認為那是美麗的表現。

  所以我只能告訴妳我的心意。」

  我發出打嗝般的短促嗚咽聲,重複他的話。

  「你的心意。」

  「只有一件事,我很確定。」

  千歲再一次溫柔抱住我──

  「──我迷上的是努力成為七瀨悠月的七瀨悠月。」

  他緊抱住我,像是為了不讓我們在夜晚的大海離散。

  純白的淚水在眼眶打轉。

  啊啊,這句話,他的這份心意──

  ──正是月光所指出的最明確的指標。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

  ──那麼這就是七瀨悠月存在的理由。

  所以我想──千歲泫然欲泣的聲音說:

  「……必須要改變的人,其實是我。」

  我輕輕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他像在尋求支持,用力握了回來。

  「對不起讓妳做出這種事情,對不起逼妳追求優美的人生態度。

  我都知道,都是我的錯。」

  痛苦又哀傷的嘆息裡,充滿著你真誠的心意。

  「不過要為這樣的心情命名,我希望可以留到最後的最後。」

  一滴水珠沿著我的頸項往下流。

  「我會仔細回憶共度的時間,反覆對照自己的內心,想像兩人一起迎接的未來,將兩個人無法迎來的可能性一一上鎖,取出錯誤的地方,在每個夜晚來臨時面對,在每個早晨到來時重新來過,像這樣一再煩惱過後,再由雙手輕輕捧起,有如永遠的誓言。」

  他的聲音裡蘊含著真心。

  「為了一旦命名後,就不再改變。」

  他宛如注視著散落的花瓣──

  「──下一次櫻花開時,我會給出答案。」

  像在事先練習道別。

  「希望妳再給我一點時間。」

  所以我像是從上面輕撫著為這樣的心情取的名字──

  「嗯。」

  我回答著,彷彿最後的戀愛從此刻展開。

  喀啷,兩人的心轉動著。

  宛如彈珠汽水的玻璃珠往下沉,夜晚的空氣緩慢消散。

  千歲的身體不再僵硬,我的淚水不知何時也停了下來。

  泡沫般的笑聲同時響了起來。

  兩人好不容易巧妙地重新拉起界線,我說著,像是故意跨越半步來捉弄他。

  「千歲?」

  千歲的肩膀輕顫了一下。

  「妳那樣叫我很恐怖……」

  我故意用同一種開場白,他果然注意到了。

  他在我背後,我看不見他,但他的嘴角肯定在抽搐。

  我繼續說著,因應他的期待。

  「最後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千歲笑了下,有如一聲短促的嘆息。

  「拜託手下留情。」

  我嫵媚地發出最嬌甜的嗓音──

  「──你有反應嗎?」

  撫摸起他隨意伸長了腳的膝蓋。

  「欸。」

  千歲冷漠的語氣馬上喝斥了回來。

  「小七都做出了那麼丟臉的行為,

  回答我這麼一個小問題無所謂吧?」

  「那麼可以至少換小七上來嗎?」

  這是千歲朔與七瀨悠月常玩的小遊戲。

  就算其中有那麼一點真心話,不對,就是因為常透露著真心話──

  受不了,千歲在背後搔著頭的氣息傳了過來。

  我就知道,你果然會受到引誘。

  在這樣不行那樣不對,錯誤嘗試般的空白後,千歲說了起來,語氣十分嚴肅。

  「七瀨,那麼我也有一件事要拜託妳。

  可以嗎……?」

  「你的請求我都願意聽。」

  我配合他的態度做出回應後,他深呼吸,像是要坦承什麼重大祕密。

  「──聽好了妳的身體絕對不可以再往後退這關係到千歲朔的名譽!」

  他的說話速度快得好笑。

  我聽出他的意圖,選擇默不吭聲,努力按捺住笑意。

  一秒,兩秒,三秒……

  千歲先受不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那個,妳沒有話要說嗎?」

  心急的試探時間充分蹉跎過後──

  「……呵呵,做得很好。」

  我沒有回頭,只是把手伸長,摸了摸你的頭當成獎勵。

  噗哈,千歲吐了口氣,像是得到老師在答案卷畫上一朵花做為嘉獎。

  「真是的,白費力氣。」

  「這樣的夜晚需要無聊的笑話來收場吧?」

  「剛才那叫做下流的黃色笑話。」

  說不定,我心想著揚起嘴角。

  說不定你還在顧慮我,暫時扮演起小丑。

  說不定你是在貶低自己,藉以抬舉我。

  那樣也沒關係,此時的我這麼認為。

  如果你是我。

  如果千歲朔與七瀨悠月是鏡子的兩面。

  一旦知道真相,便無法說出傷人的謊言。

  因為言語間,理應參雜著一點真心話。

  好,我說著扭動身體,換了個姿勢。

  千歲驚慌地說了起來。

  「欸白痴妳聽到我的話了吧?」

  「我只是讓身體側躺而已。」

  「別瞎扯了。」

  「熱火都熄了吧。」

  「餘燼還在燒。」

  「要我拿棍子來幫你攪一攪嗎?」

  「不要用那種暗示性的說法。」

  「讓火焰再次燃燒!」

  「火沒了啦。」

  他自暴自棄的語氣,聽得我們兩個人都噗地笑了出來。

  兩人輕輕搖晃的身體,彷彿在夜晚的角落輕盈舞動著。

  美麗的呼吸,美麗的聲音,美麗的笑容,美麗的你。

  確認險些失去的輪廓後,收藏在心裡,這次絕對不會再弄髒。

  一陣子過後,我輕輕倚在千歲的胸膛。

  我磨蹭臉頰似的扭動身體,想找個舒適的地方。

  千歲如今也沒再破壞氣氛,他的動作與其說是擁抱更像環抱著我,輕柔地把我攬在懷裡。

  這已經是無法再回到男女關係的一夜。

  咚、咚,我傾聽著恢復平穩的心跳聲說。

  「我們的學園祭要開始了。」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屬於我們的學園祭。」

  「一起去逛文化祭嗎?」

  「當然,來找沒有下毒的糖蘋果吧。」

  我把手輕放在千歲的胸膛。

  「在命名之前。」

  「為了能夠命名。」

  我感覺著指尖傳來的體溫,忽然想起從千歲那裡聽來的,藏老師說過的話。

  『人生態度的選擇啊……』

  『想以什麼樣子待在誰身邊,這個戀愛藉口非常的美。』

  此時恢復為七瀨悠月的我,非常能認同這句話。

  如果選擇男人是選擇自己的人生態度──

  ──七瀨悠月想以什麼樣的姿態待在千歲朔身邊。

  我想著,輕握住千歲的上衣,如一體兩面思考了起來。

  ──千歲朔會以什麼樣的姿態待在七瀨悠月身邊。

  封閉的夜晚在靜謐裡,逐漸深沉。

  月光照進窗戶,如螢幕映出兩人依偎的身影。

  兩個相似的人眨眼,情意在目光間流轉。

  你輕輕梳理我的髮絲,黑暗隨之輕晃。

  配合呼吸起伏的胸口,猶如搖動的搖籃。

  留在脖子上的藍紫色,變成了混合了藍色與紅色,傷感的二藍色。

  兩人不知何時交纏的指尖,彷彿窗簾後面的祕密親吻,焦急地渴求對方,但不許下承諾。

  我們背對著不願沉溺的夜晚,讓沉溺的夜晚輕擁著我們。

  宛如削下毒蘋果皮,宛如觀望著流星,宛如將你牽起的命運線染紅,我想著。

  魔鏡啊魔鏡。

  ──如果我是悠然的明月。

  後記

  各位讀者好久不見,我是裕夢。

  本篇後記因提及部分書中內容,建議讀完本書後再行閱讀。

  首先是在第7集後記提到的「這本輕小說真厲害2023」,千歲同學真的只有一步之差,最終得到第二名的名次,但同時也是史上第一部進入殿堂的未動畫化作品。

  沒能達到三連霸真的很可惜,不過入圍的第6•5集與第7集都是我引以為傲,自認內容方面無可挑剔的作品,所以一點也沒有覺得應該要改成這樣或是那樣的後悔。

  非常感謝各位讀者的支持。

  在這本輕小說真厲害的舞台上的挑戰暫且結束了,今後故事將進入後半段,我會帶著與以往相同的熱情,繼續寫下去。

  各位讀完本書的讀者(觀察力敏銳的讀者從目次就可以發現)想必注意到了,這一次,本作品首次將內容拆成第8集與第9集的上下兩集。

  「第5集和第6集不也是上下集嗎?」、「包括第7集在內是上中下集吧?」或許有讀者有這樣的疑惑,至少在我心中是有明確的區分。

  第5集、第6集、第7集各自是完整的一集,由四章構成,在我能接受的段落結束。但本集第8集就像各位讀者看到的只有兩章,簡單來說,兩章就有這樣的頁數再加上學園祭還沒開始(我也嚇到了。本來我打算本集是學園祭集,怎麼還沒開始?),要是寫完整個故事,必定會是很驚人的份量,本來想在一集結束的內容不得已只能一分為二,也就是第8集和第9集。

  老實說,對於做出這樣的決定,我心裡非常掙扎。

  第7集後記也提過,千歲同學非常重視「一集完結的滿足感」。我追求的滿足感當然是要讀者讀到起承轉合的「合」才算完成,所以我實在很抗拒讓劇情中斷。只是另一方面,我也很憂心頁數隨著集數增加這種情形。

  系列作品擺在書店時,如果視覺壓力(也就是書的厚度)太強烈,勢必會升高新讀者加入的障礙。

  我自己就是這樣,各位讀者想必也能理解這種感覺。在書店想找新系列來看的時候,要是書愈到後面的集數愈厚,不會有點難下手嗎……?

  以輕小說來說,第6集和第7集都算是很厚的了(我知道一山還有一山高,我完全沒有批評那種系列作品的意思,只是對於我筆下青春戀愛喜劇分類的千歲同學抒發個人感想,在此聲明。),如果再繼續沒有節制地增厚下去,即使是自認愛書人的我,身為讀者還是會忍不住遲疑。

  我也能想像有熱情書迷說:「再怎麼厚都沒關係,我想一口氣讀完整個故事。」只是從第6集起,也收到了喜歡本書的讀者反應:「書是買了,只是厚到沒有動力拿起來看,就這樣拖了半年。」這類的意見。

  我不希望因為自己的堅持,反倒嚇跑了讀者。

  再加上如果一集的頁數長達八百到一千頁(只是打個比方,第9集還不知道會有多少頁),以我的執筆速度,很有可能一年只能推出一本新書。

  所以分成兩集,插畫也增加到兩倍,最後大家都快樂,這樣的想法促使我做出這次的決定。

  今後的基本方針是以本系列中最厚的第6集頁數做為標準,只要超過頁數就會老實分集。

  所以說,第8集與第9集在我心中是一個完整的故事,第9集出版後,請各位讀者務必接著第8集繼續看下去,這算是我身為作者的一個渺小心願。

  另外,雖然一點根據也沒有,系列後半說不定都會採取上下集的形式(我的頁數管理很差,真的沒有根據),而且為免造成製作人員過大的負擔,基本上不會上下集同時出版。

  希望對劇情後續發展的期待,能成為各位讀者閱讀系列作品的樂趣。

  第9集不會再讓各位讀者等上這麼久的時間,下一集正式進入學園祭篇!

  接下來是謝辭。

  插畫家raemz老師,感謝您這次也畫出了我心目中最棒的七瀨悠月!封面看得我都起雞皮疙瘩了,彩頁神聖到我都哭了出來。

  責任編輯岩淺先生,謝謝你支持分成上下兩集的決定。我會藉這個機會,努力打造出不造成製作人員身心負擔的製作環境。

  另外還有宣傳、校對等與本書相關的所有工作人員,最重要的是將本書帶入這本輕小說殿堂的各位讀者,在此致上由衷謝意。

  希望你能在鏡子裡,找到自己內心期望的答案。

  裕夢

  16P特典小冊子

  AKUSHU的暑假

  ※因內容涉及本篇劇情,觀看前請先閱讀《彈珠汽水瓶裡的千歲同學8》

  暑假剛開始的某一天。

  我西野明日風來到了Lpa二樓的書店「AKUSHU」。

  這裡就像一間質感極佳的精品店,到處擺設著店員的手繪小卡,感覺得到店員對書本的熱愛,以及鄉下小書店的溫暖。

  一樓以前那間「ABC安部書店」關閉的時候,我覺得很可惜,不過過沒多久就開了「AKUSHU」,那種欣慰感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後來我固定會到這裡來,不只是為了想買的書,最主要的目的是,來這裡可以遇見我還沒邂逅的書。

  今天我也參考店員的手製卡片,翻閱自己有興趣的書。正當我閒逛時,看見童書區附近,有個小男孩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

  平常我在書店不會跟別人說話,只是他的表情看起來很無助,所以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別嚇著他。

  「你在找什麼書嗎?」

  我一問,男孩馬上轉過頭來。

  凜然的眉毛,頑皮的眼神,以及筆挺的鼻樑,有點像小時候的朔哥。

  男孩回答的語氣有點悶悶不樂。

  「……讀書心得的書。」

  哦──我不自覺放鬆了嘴角。

  「暑假才剛開始,真了不起呢。」

  接著我蹲下來,配合他的視線高度說了起來。

  「你喜歡書嗎?」

  「……還好。」

  男孩不滿地噘起嘴。

  「你今天一個人來?」

  聽見我這麼問,他搖了搖頭。

  「媽媽在樓下買東西,要我來挑自己喜歡的書。」

  「這樣啊。」

  男孩往下看著地板,又繼續說下去。

  「媽媽超煩的,自己幫我報名補習班和才藝班,說什麼功課寫完才可以去朋友家,不可以一群小孩子去祭典。可是大家因為放暑假,都到處跑出去玩,過得很自由……」

  我聽著這段似曾相識的話瞇起了眼,感覺很懷念。

  如果沒有遇見朔哥,我也會像這樣鬱悶地度過整個暑假嗎?

  也許我會放棄各種嘗試,承認自己是一點也不有趣的普通人。

  好,我說著,拍了下男孩的後背。

  「大姊姊來幫你挑!」

  「不用啦,反正最後還是媽媽決定。」

  「不能這麼消極,少年。」

  「可是……」

  「不用擔心,我會挑你媽媽也能接受的書。你幾年級?」

  「……小四。」

  「平常會看書嗎?」

  「……媽媽會叫我看。」

  「瞭解。等我一下。」

  我說著,從頭掃視起眼前的書架。

  四年級,平常有閱讀習慣的話,只要文字上面標記注音,長篇故事應該也讀得下去。

  以男孩子的喜好來說,『怪人二十面相』系列及『福爾摩斯』系列鐵定沒錯,『活寶三人組』系列也可以讀得樂在其中。

  不過據男孩對媽媽的形容,娛樂性太強烈的讀物說不定得不到認可,況且要寫讀書心得,全一冊的書會比較適合。

  我考慮著,沿著一本本書背看去──

  「啊,這本怎麼樣?」

  從書架裡抽出一本書。

  那是適合十歲前的兒童閱讀的世界名著。

  這一系列在每一個字上面都有標記注音,而且書中有很多插圖,讓小孩子在閱讀過程中不會感到厭倦。

  我把手裡的書遞給男孩。

  「《乞丐王子》……?」

  他接過書,盯著書的封面。

  我呵呵笑著,向他表示:

  「這本書很適合現在的你閱讀。」

  他抬起頭來,像是被我的話勾起了一點興趣。

  「這是什麼故事?」

  「這是受到嚴格教育,在拘束的環境中長大的王子,和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與自己長相相似的男孩子互換身分的故事。」

  我解釋時,感覺到他的臉亮了起來。

  他大概是把受到母親嚴厲教育的自己,與王子的境遇交疊在一起了吧。

  男孩珍惜地抱著書說:

  「謝謝妳,大姊姊,我決定選這本書!」

  「不客氣。」

  我呵呵微笑著。

  「嗯。」

  他有些靦腆地把頭轉開,板著臉往我伸出手。

  在他轉開的視線前方,可以見到這間店的象徵圖案。

  男孩是想向我道謝吧。

  我緊緊握住依然稚嫩的手──

  「──希望能找到打動你內心的那句話。」

  我說著,緬懷起那個遙遠的夏日。

  剛好在這時候進入店裡的女性,好像就是男孩的媽媽。

  男孩馬上放開我的手,跑上前去讓她看自己手裡的書,媽媽似乎是同意了,他們直接走向結帳櫃台。

  這書選得有點壞心眼,我搔了搔臉頰。

  王子得到自由,過著快樂的生活──故事並沒有這麼輕易結束。

  故事發展說不定會和那個男孩期待的不一樣,他也許會有點受傷,恨起在書店遇見的大姊姊。

  不過,這正是我希望書本發揮的功能。

  接觸未知的價值觀與想法,不時感到疑惑或抗拒,但雙眼始終無法從書上移開,而在看完後,明天會有那麼一點改變。

  我說啊,少年?

  我也寫過那本書的讀書心得喔。

  原本沉悶的暑假,感覺稍微繽紛了一點。

  早餐的入口

  ※因內容涉及本篇劇情,觀看前請先閱讀《彈珠汽水瓶裡的千歲同學8》

  七瀨烤好秋刀魚後,我們面對面隔著桌子坐了下來。

  我將麥茶倒入各自的杯子,接著合掌。

  「「我開動了。」」

  我們異口同聲完,接著我夾起其中一個小碟子裡的配菜。

  剛才偷吃了幾口,害我更餓了,趕緊送入口中。

  「好吃!」

  芝麻油與櫻花蝦的香氣在口腔裡瀰漫開來,炒高麗菜的甜味搭配鹽昆布的鹹味,調味恰到好處。

  七瀨看見我的反應,笑咪咪的,一臉開心的樣子。

  「好吃嗎?我本來還想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櫻花蝦,太好了。」

  「不只是香氣,酥脆的口感也增添了層次。」

  「那是在高麗菜炒過後再另外撒上去的。」

  「光這道菜就很下飯了。」

  我說著,扒了口海帶芽飯。

  樸素的麥飯帶著些許鹹味,懷念之情油然而生。

  「坦白說,如果問我營養午餐最喜歡哪一道,我的回答就是這個。」

  呵呵,七瀨笑著,促狹地歪起頭。

  「有重現出你懷念的滋味嗎?」

  「非常完美。如果是直接撒上去的那種,海帶芽的溼潤度完全不一樣。」

  「在加入酒、味醂和鹽巴煮好的飯裡,放入用水泡開的海帶芽就行了。很簡單。之後我再告訴你詳細做法。」

  「多謝。」

  我說著,接著拿起湯碗。

  「這道呢?」

  「沙丁魚丸蔬菜湯。沙丁魚丸是買現成的,步驟和味噌湯差不多。」

  大概是優空拜託她的吧。

  秋刀魚、櫻花蝦和沙丁魚,著重在海鮮類。

  湯裡放了白蘿蔔、紅蘿蔔、牛蒡、長蔥等大量蔬菜,也有淡淡的薑味。

  對象是早就習以為常的優空還不打緊,讓七瀨費心我的日常生活,總覺得很害臊,有點對不起她。

  五月的那個時候,我完全沒想到有一天會和眼前這個女孩子像這樣坐下來吃飯。

  吃了一會兒後,七瀨說:

  「要再來一碗嗎?」

  「嗯。」

  我遞出空碗,她幫我又添了碗海帶芽飯。

  「要茶嗎?」

  「嗯。」

  我拿起杯子,她幫我倒了杯麥茶。

  「醬油和七味呢?」

  「嗯。」

  我遞出原本裝著漬物的小碟子,她添了點醬油,接著灑上大量七味粉。

  嗯,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摸清了我這個怪癖。

  我注意到自己像在和優空同桌用餐,交談極其自然,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我搔著臉掩飾,說了起來。

  「真不好意思,下次再找機會回報妳。」

  七瀨聽見我這麼說,輕柔地垂下眼角。

  「不用了,這是我自願的。」

  我把茶倒入七瀨的空杯裡接著說。

  「我不習慣欠人情。」

  「那小內就沒差?」

  「畢竟我們在形式上互不相欠。」

  這樣啊──七瀨說著放下筷子。

  「那麼就如你所願,拜託你一件事吧。」

  她雀躍地說:

  「──欸,千歲,下次可以讓我準備早餐嗎?」

  她淡淡微笑著,宛如旅行前一天晚上做著準備的少女。

  我沒想到會聽見這個要求,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了出來。

  「笨蛋,我來下廚還說得過去,那樣不是欠妳更多了嗎?」

  「沒關係,你就放心睡覺吧。」

  反正我還不是得起床幫忙開門,不然妳進不來吧。雖然我這麼想,但見到支著臉頰的七瀨一副心不在焉,幸福地微瞇著眼的模樣,我想還是別掃興了。

  你和妳的藍色時光

  ※因內容涉及本篇劇情,觀看前請先閱讀《彈珠汽水瓶裡的千歲同學8》

  應援團在幾久公園的練習結束後,我西野明日風與朔同學一起來到熟悉的河岸。

  九月那一天逃出去後,我總是莫名覺得很尷尬,避免接近這個地方,所以我們許久沒有像這樣兩個人一起坐下來了。

  與優空同學談過後,我終於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所以約你過來。你一口答應,沒有多說什麼。老實說,我鬆了口氣。

  天空完全過了藍色時刻,染上了靛藍的夜色。

  對岸綻放的曼珠沙華也藏起了朱紅,只留下輪廓靜靜搖曳。

  秋天到了呢,我沒有經過深思就說了起來。

  「很快就沒辦法繼續在這裡看書了。」

  你聽著這話輕輕笑了。

  「明日姊,妳去年也說過類似的話。」

  「有嗎?」

  「那是我們重逢沒多久時的對話,我連小細節都記得很清楚。」

  你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接著有些靦腆地繼續說下去。

  「我想過在春天前,是不是都沒辦法在這裡見到妳了。」

  這次換我噗哧笑了。

  你和明日姊的關係剛建立時的回憶,懷念地湧上心頭。

  我做作地咳了聲,咕噥著說。

  「……其實我也是。」

  我感覺到你聽見這句話後,臉往我轉了過來。

  「什麼……?」

  我難為情地垂下雙眼,又接著說。

  「我想過在春天前,是不是沒辦法在這裡再見到朔哥了。」

  「……」

  「…………」

  噗,我們幾乎是同一時間制止不住笑意。

  我們笑得全身都在晃動,敏感的內心一角惆悵蜷縮著。

  那個時候,春天在我心中只是個我苦苦等待的季節。

  然而接著到來的是……

  就在一腳差點踏進突如其來的感傷時,你試圖改變話題,輕快地說了起來。

  「對了,明日姊班上有什麼活動?」

  這話一出,我的動作隨即停擺了下來。

  逗人的笑意與落寞的傷感情緒頓時消散,我知道自己板起了嚴肅的表情。

  「……怎麼了,明日姊?」

  「──我們班上沒有活動。」

  我說得斬釘截鐵,只是你好像光從這個答案就聽出了蹊蹺,用鼻子哼笑了一聲。

  「不,不可能。」

  「──我們班上什麼活動也沒辦。」

  「……哦?」

  「──所以不要來找我!」

  「好沒問題!」

  「沒問題是什麼意思!」

  我再也無法克制,不由自主斥責時,朔哥把手輕輕放在我肩上。

  「──我會找到妳的。」

  這話玷汙了那個遙遠的夏日回憶。

  「別鬧了!真不敢相信!笨蛋!」

  我轉身捶打你的胸膛,你露出了和當時一樣的天真笑容。

  反正以你的個性,就算我什麼也沒說,你也會若無其事地跑到我班上來露面,而我像這樣不許你來,你也會覺得好玩自己跑來。

  唉,我無奈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我轉身面向你,戰戰兢兢地伸出手。

  雙眼難為情地垂了下去,我害羞地把頭髮撥到左耳後。

  「……陪我跳舞。」

  朔哥聽著,露出成熟的笑容,緊緊回握住我的那隻手──

  「妳還真是不甘寂寞啊。」

  就和那天一樣溫暖。

  白色禮服與黑色禮服

  ※因內容涉及本篇劇情,觀看前請先閱讀《彈珠汽水瓶裡的千歲同學8》

  在小內的幫忙下,我七瀨悠月穿上禮服,看著自己在鏡子裡的身影。

  大膽裸露肌膚的漆黑服裝,的確是很有壞王后,不對,是暗雲公主的風格。

  接著我稍微動了動身體,確認尺寸合不合身時,小內這麼提議:

  「夕湖同學,妳可以站到悠月同學旁邊嗎?」

  「是,收到。」

  另一邊好像也換好衣服了。

  小心翼翼不踩到裙襬,慎重的腳步聲往這裡接近。

  接著,我和站在身旁的夕湖透過鏡子看向彼此──

  「好美……」

  這話不自覺脫口而出。

  一身純白的清純模樣,不需要特地表演就是白雪公主。

  而且,我幾乎是無意間接著說了下去。

  「好像新娘。」

  夕湖聽見我這麼說,笑得很難為情。

  「悠月也很像新娘喔。」

  我自嘲地哼笑著。

  「新娘禮服一般都是白色吧。」

  「唔,也有人選擇黑色禮服啊!」

  「有嗎……?」

  夕湖輕輕地歪著頭問:

  「妳知道白色禮服的意思嗎?」

  我沒有多想就做出回答。

  「純潔與純真的象徵不是嗎?」

  「這層意義當然也有……」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還有一個意思,那就是我想染上你的顏色。」

  她笑著,彷彿沒有沾染腳印的初雪。

  內心深處湧起酸甜的哀愁。

  現在的夕湖比誰都適合這美麗的心願。

  白雪公主果然不是我,我消沉地嘆了口氣。

  夕湖從容不迫地繼續說下去。

  「那麼黑色新娘禮服的意義呢?」

  我覺得意外,眼神裡充滿了詫異。

  「黑色也有意義嗎?」

  呵呵,夕湖耐人尋味地笑著。

  「──除了你不會染上其他顏色。」

  說得活像在深夜裡分享的祕密。

  「什麼……?」

  接著,她和藹而且輕柔地瞇細雙眼。

  「妳不覺得很適合妳嗎?」

  啊啊,我懂了。

  白色心願與黑色誓言。

  的確是像極了現在的我們。

  交心的距離

  ※因內容涉及本篇劇情,觀看前請先閱讀《彈珠汽水瓶裡的千歲同學8》

  因為廚藝精湛的紅葉而心煩意亂的約一週後,我內田優空來到了朔同學家。

  簡直是不知羞恥,我忍不住自嘲,但這並非是我厚臉皮提出的要求。

  就算我向他們道歉,他們也願意接受,我還是很難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迎來日常的週末。

  我本來想在冷靜下來前,暫時保持距離,可是朔同學主動聯絡我。

  『優空,妳這個週末有空嗎?』

  『唔,嗯……』

  『可以麻煩妳陪我出去採買,幫我準備平常的配菜嗎?』

  『可是……』

  『放學後因為有應援團的練習,我累得都靠外食或是現成的便當跟小菜解決一餐了。』

  『朔同學……』

  『很抱歉要麻煩妳,拜託妳了。』

  『……嗯!』

  難不成──我心想著。

  他是個就連忙著練習棒球時也會注意身體狀況,盡量自己下廚的人。

  應援團再怎麼忙,也不至於累到沒有力氣下廚。

  朔同學一定是怕我在發生那種事後,很難再走進他家,所以特地主動提出這個要求。

  讓他這麼費心,真的很過意不去,但我也知道如果不接受他的好意,他會更煩惱。

  你就是這種個性的人。

  再說,我也有個適合的藉口。

  班上負責戲服製作的同學,拜託我幫朔同學量尺寸。

  想到這是文化祭的準備,心情也輕鬆了一點。

  當我正思考時,朔同學整理完採買的日常用品後對我說:

  「要先量尺寸嗎?」

  我也剛好整理完食材。

  「好,趁現在還沒忘記。」

  「T恤要脫嗎?」

  「穿著就行了。」

  我說著,拿出事先準備好用來丈量身材尺寸的量尺。

  「朔同學,可以背對我嗎?」

  「好。」

  我走上前去,站在朔同學背後。

  平常我總是走在他身邊,這麼一瞧果然很巨大。

  不論是身高、肩寬、後背還是存在感。

  雀躍的心情害得我很不好意思,於是我伸長了量尺,掩飾自己的情緒。

  手指沿著量尺滑過肩膀時,朔同學的身體哆嗦了一下。

  「很癢,隨便量一下就好了。」

  「抱歉抱歉。」

  我因此隨手量起尺寸,同時注意別不小心量錯,造成他人麻煩。

  從肩寬量到上圍,從上圍量到背長,從背長量到袖長。

  「朔同學,可以幫我雙手平舉嗎?」

  接著我站在朔同學正面,雙手環過他的身體測量胸圍。

  我當然沒有碰觸他的身體,只是忽然覺得自己的姿勢好像在擁抱。

  ──他也會讓紅葉同學像這樣量尺寸嗎?

  真討厭,內心不自覺消沉,我連忙搖頭。

  明明我才剛受夠這麼陰險的自己。

  我盡快量完胸圍,跪立在地上時,摔倒擦傷的地方忽而一陣疼痛。

  我感覺像是受到譴責,垂下雙眼,雙手環過他的腰間時──

  「優空。」

  朔同學說著,彷彿看穿我的內心。

  「如果戲服製作上沒問題,可以把量好的尺寸告訴我嗎?」

  「什麼……?」

  我不自覺抬起頭,看見他難為情地搔著臉頰。

  「我不太想讓紅葉像這樣幫我量尺寸。」

  我感受著這句話裡隱含的千思萬緒。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內心的結痂好像稍微剝落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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