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犬小说组】家守绮谭 [梨木香步][缪思][简繁]

家守绮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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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犬小说组录入

原著:梨木香步

图源:狐仔

录入:↑这是我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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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发生在日本明治时代的事。落魄文人绵贯征四郎为了能专心写作,接受亡友父亲的委托,住进亡友的老家,照顾起这栋老房子跟生意盎然的日式庭院——却发现身边尽是不可思议的妖异存在……

  亡友高堂每每在雨天划着小舟从挂轴中冒出来,闲聊之后又回到画中消失无踪;

  百日红的枝干在夜半风雨中不时敲打窗板,却是因为爱上了绵贯;

  雨后从池塘里捞起了黏糊糊的暗绿色物体,竟是邻家太太口中难得的生财宝物?

  爱犬五郎护送迷路的河童回家,却因而传出佳话,难道要帮五郎与河童办喜事?

  上山找和尚好友下棋,却迷了路;到底是狸猫、狐狸,还是竹子花在作弄他?

  河童、人鱼、龙神等传说中的精怪,以及花草树木的精灵,不时现身作弄不解风情的绵贯;但街坊邻居却仿佛习以为常似地淡然处之,令绵贯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过于大惊小怪……

  二十八篇以花草为名的手札中,一个个趣致的小故事,串起了绵贯恬澹美好而余韵十足的一年。

  ——你还会过来吗?

  ——我还回来的。

  Twilight,是白日与夜晚的交界,光明与黑暗的分际。

  薄暮与黎明的微光,照耀着两个世界同在的灰色地带。

  既是现实与理性,又是梦境与幻想;

  既为暗夜的苦难带来炽亮的希望,又为坚定的信念灌注恐惧的阴霾。

  希望与恐惧,我们正怀抱这两项性质极端的禀赋,

  展开只有一次、无法回头的巨大冒险

  ——人生。

  还好,我们有说故事的人,忠实而创意盎然地传述了

  在此矛盾国度中滋生的形形色色寓言与传奇、怪谈与轶事、悲与喜。

  让TwiLight为我们一一揭开这种种故事的序幕吧。

  左起乃学士绵贯征四郎之著述。

  百日红①

  此处原是日式庭院,但拜小鸟衔物之赐,偶有难得一见的西方草木发芽。因怠于整理,棕榈、樟树、金桂、杜鹃、茶梅、玉兰、罗汉松、杨桐、柴树、杉树等都恣意成长,极尽繁茂荣华之能事。而以前屋主在的时候,由于定期有园丁照管,草木也都谨守分寸,呈现恬静素雅的风情。你问我何以得知此事?因为这里是我学生时代已故好友的老家。他姓高堂。虽然高堂还在世时,我常直接跑到二楼房间找他,却很少坐在榻榻米客厅仔细欣赏过庭院。高堂过去隶属划船社,在翻过山头那面的湖中划船时行踪不明。我毕业后,靠着撰写卖不出去的文章过活,依然住在学生时代租来的房子。由于没地方可去,也没有搬家的打算,靠着偶尔文章刊登在杂志上的稿酬,勉强过得像样。也曾在英语学校兼过课,固然有机会升为正式讲师,但我志在写作,不想在教职上继续钻营,便婉拒了。不料校长竟冷笑说:「那我算是失礼,小看阁下了。」表现出虚矫的谦逊态度。好个品行低劣的家伙。尽管我有心从事自己真正兴之所在的工作,但,前途未卜依然令我裹足不前。正在烦恼之际,亡友高堂的父亲因为即将搬往嫁到附近的女儿家养老,问我愿不愿意帮他看守老家,如能住在那里,每天早晚替他开门闭户,他愿意每月付我些许生活津贴。有道是「急奔渡口,恰有停舟」,岂有不搭乘之理。刚好时值盛夏,顾不得阮囊羞涩,竭尽所能买了颗大西瓜提在手上,穿过哪唧蝉声笼罩的绿荫小道前去问候。这件事很快便谈成,隔年春天我便搬了过来。同时也辞去了英语学校的教职,这是故意辞给校长看的。

  当初说好整理庭院与否但凭我意,因此我几乎完全没有动手整理。或许这样也好,反而有助于草木的自然成长。

  房子北侧是山。山脚下有引自大湖的供水渠道。房子南侧是田地,也自渠道接了一条灌溉沟渠。高堂家的水池就位在这条灌溉沟渠的途中。两间相连的房间外是一条呈L形的沿廊,转角处的柱子就立在池中的石头上。隔着水池,沿廊对面种有朝向房子伸展的百日红。

  邻家太太送来颇费工夫制作的散寿司,说:「住在这里二十多年,头一次看到这棵百日红开得如此茂盛。」如此赞叹一番之后离去。虽说是偶然的结果,我内心依然十分得意。本来这棵树的状态是不可能开花若此的。从屋子里看出去,看不出端倪:绕出去探视才知道这棵百日红已形销骨毁,只有从屋里看得见的一枝残株欣欣向荣。

  我一方面祈愿它能毅力卓绝地继续坚守这一枝独秀,却也纳闷:该如何解释这花开灿烂的现象?既然树名「猿滑」,树干表皮平滑,摸起来果真舒服②。于是我每天绕着庭院思考文章之际,不知不觉间,抚摸这百日红的树干竟成了我每日的习惯。举手过头,让手掌由上往下滑过树干,可以一路滑到下方脚边,毫不受阻。树干纹理些许的凹凸不平,更增添了触感的趣味。不过应该不是我每日抚摸的功效,而是因为年轻园丁失去工作,让它躲过横遭修整的命运吧。我的功劳在于让它从园丁的剪子下逃过一劫。

  百日红的花色比樱花深浓,是一种高雅的桃红。花开成串,风一吹,花串敲打在房间的窗玻璃上,发出微微声响。

  昨天夜里一开始也是那样。

  傍晚其风雨开始变强,照理说应该关上遮雨板才对,我却故意缩在万年被窝里不动。结果到了深夜,窗玻璃突然开始吱吱作响,跟之前轻微的喀喀碰撞声明显不同,把我给吵醒了。起初我以为是猫,正准备置之不理继续睡觉,声音却愈来愈激烈。最后甚至大到整座房子也跟着震动似的,我只好起床,打开台灯,前去查看沿廊的玻璃窗。

  映出灯火光影的窗玻璃外是一片漆黑,风吹雨打搅乱了那一片黑。平常,些许的风就能让百日红花串尖端轻轻拍打窗玻璃,如今就像遭受巨大外力一样,百日红的花朵整串挤压在窗玻璃上。连枝带干都猛然挤身上前后,又如海浪般退去,然后重复同样动作,一而再地。拍打撞击的声音渐渐在我耳中形成幻听……让我进去……

  事到如今,我更不想把遮雨板给关上。毕竟这么大的风雨之中,我实在没有勇气开门出去。我回到房间,决定再度钻进被窝继续蒙头大睡。不熄掉台灯,直接置于枕畔。终于,风雨渐息,同时又恢复了原有的细微吱吱声响。我还以为声响来自窗玻璃,凝神一听,才发现声响来源是挂在客厅壁龛里的画轴。我还没那种本事能拥有画轴,这是屋主留下来的,是一幅描绘水边芦苇的风景画,画中有只白鹭正准备猎食水中的游鱼。我将头从被窝中探出来看向壁宠,只见画轴中的白鹭惊慌逃往一旁,不知何时起,画中风景也开始下起了雨,从深处划来一艘小船。划船的人很年轻……竟是高堂,他逐渐靠上前来。

  ——怎么了,高堂?

  我不禁开口问。

  ——你不是已经过世了吗?

  ——这是什么话,我可是冒着风雨划船过来呀。

  高堂若无其事地回答。

  ——你是来看我的吗?

  ——是呀,我就是来看你的。可是今天没什么时间。

  高堂人在船上继续说话。

  ——百日红那家伙,对你很是悬念。

  ——……噢。

  刚才的怪异景象原来是这个原因吗?我双臂盘胸,闭目沉思。其实我也知道原因,只是考虑到百日红的名誉,不想说出口。

  ——我还是头一次被树给喜欢上。

  ——被树给喜欢上,还真是麻烦。虽说是头一次被喜欢上,但也够受的了吧?

  高堂还是生前那副调侃人的语气。

  ——我该怎么办才好?

  ——你想怎么办呢?

  被他这么一反问,我又陷入沉思。被树喜欢上时,我该怎么办呢?我又想怎么处理呢?这问题我从来也没想过。

  ——你也真够蠢的了。

  高堂很明显是在兴灾乐祸。

  ——别瞧它是一棵树,其实它很喜欢听故事的。你不妨有空就读书给它听,听着听着,它对你的热情就会冷静下来吧。

  ——原来如此。

  读书给树听,这对我的日常生活影响倒也不大,做起来并不困难。

  ——我会的。

  ——你就那么做吧,我走了。

  高堂转过身去,在雨中划着船准备往芦苇深处离去。

  ——高堂!

  我大声呼唤,还有话想跟他说。

  ——我以后见不到你了吗?

  ——找还会来的。

  高堂从渐行渐小的船上如此回答。盘轴中的雾气渐渐散去,又恢复成原来的湖上风光。白鹭也飞回原处摆出先前的姿势。

  从此,一到午后,我便坐在百日红树下读书给它听,但不再随便抚摸树干。一开始百日红似乎有些不满,但看得出来它渐渐融入了书中世界。百日红也有好恶,听见喜欢的作家作品时,树叶倾斜的角度也会不同。尤其当我朗读我的作品给它听时,百日红会高兴地晃动整个树干,让我觉得它很可爱。或许出版书肆仍对我不理不睬,但是百日红却仿佛用它坚持的一枝独秀,鼓励我继续写下去。有时我会把清理鱼时挖出的内脏埋在树根下,为它滋补营养。希望明年百日红一样花开繁茂。

  ①百日红,Lagerstroemia indica,日文名「サルスベリ」(猿滑,Saru-suberi),中文别名紫薇、满堂红。千屈菜科(Lythraceae)落叶灌木或小乔木。原产于华南及印度,株高一至六公尺,树皮茶褐色,平滑,小枝四棱状,叶卵形,几无柄,花为顶生圆锥花序,萼为阔钟形,品种多,紫红色花较常见。

  ②百日红日文名之「猿滑」指树干表皮光滑,连猴子也攀爬不住而滑落。

  忘都草①

  罗汉松树下的地面,因为日晒充足,早春时节冒出类似鸡儿肠的绿芽。

  ——那是忘都草,之前屋主的太太很喜欢。

  邻家太太告诉我。

  心上记住了这风雅的花名,不知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朵,倒也不是刻意地期待。结果开出了类似野菊,颜色比野菊更为浓艳的深紫色小花。

  由于最近连续有两篇短篇小说登上杂志,手上有稿费,便到站前商店街的肉铺买了牛肉。提着一包肉走在路上时,一只狗竟跟在我身后。嘘声驱赶了一下,狗儿就是不肯离去。它要跟,我也没办法,但手上提着一包肉总是不安全,于是就顶在头上继续往回家的路走。途中遇见住在附近的老先生,问我:这么做是什么消灾解厄的法术吗?我灵机一动,回说是异国风俗。事实上我也没有乱讲,只不过并非事先准备好这个理由,而是在被问之际才想到有此异国风俗。

  拿出火炉、铁锅坐在房间前的沿廊上炖肉时,大概是被肉香所吸引吧,突然画轴开始摇晃,只见高堂一下子从中走了出来。

  ——你怎么又突然出现?这一次不需要下雨帮忙吗?

  听我如此一问,他说:

  ——那是第一次才要。凡事起头难嘛,一旦知道门路就容易了。

  原来如此。因为走廊前方传来奇怪的声音,过去一看是刚才的那条狗。许是钻过门缝跑进了院子。是因为害怕高堂吧,屁股夹着尾巴,边后退边发出低吼声。

  ——哦,瞧它不死心的样子。绵贯,你就给它一块肉吧!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绵贯征四郎。

  ——这可是很宝贵的肉呐!

  我明显地露出不愿意的表情。

  ——你就当做我还活着,将请我吃的那一份给它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心软了。

  ——喂!这是高堂赏你的。不要再叫了!

  丢出一块肉,掉在百日红的树根下,狗儿立刻摇着尾巴跨越池水,直往肉块奔去。

  ——真是现实的家伙!

  ——畜牲就是那样子。这么一来它会留在这里的,你就给它取个名字吧!

  ——那可不行,我连养活自己一个人都有困难了。

  ——总有办法的。邻家太太很喜欢狗,她知道你的穷困,应该会帮上点忙。

  ——难道你不帮帮我吗?比方说让我写出杰作。

  ——我可没有那种法力。

  高堂说话的语气显得兴趣缺缺,接着又说:

  ——我看就取名叫做五郎吧!征四郎的下面是征五郎,可是太麻烦了,干脆省略征字,直接叫五郎。

  ——随便叫它什么都好,我可是不会帮它盖狗屋的。想睡就睡在地板下面,我不赶它走就是了,反正我也不求它留在这里。

  吃完肉的五郎先是在原地低吟,接着又开始挖掘百日红的树根。大概是闻到了鱼内脏的气味。

  ——喂!还不停下来,别挖了。

  我看不过去大吼,高堂也立刻站起来说:

  ——别挖了,五郎。

  原来他还有脚呀。不料五郎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就乖乖回到廊前,趴伏在地上。高堂很满意地说:

  ——嗯,好乖,五郎。

  我一边看着这一幕一边吃肉。

  ——味道很好的,你不来一块吗?

  ——你是在叫谁吃肉呀?真受不了你。我该走了,时间到了。

  说完,高堂又走进画轴之中,小船好像就系在里面。

  ——下次能待久一点吗?

  我大声问。

  ——应该可以吧。

  高堂回答。五郎对着画轴依依不舍地发出汪汪叫声。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呼叫声。出门一看,是邻家太太。

  ——没什么事啦,只是我东西煮太多……

  原来是一锅看起来很美味可口的炖鸡肉。我道了谢,邻家太太却没有准备离去的意思,神情有些不自在。

  ——刚刚我好像听见狗叫声……

  就在这时,五郎也凑巧摇着尾巴跑过来,带着满面笑容。如果狗也有笑容,应该就是它现在这副德性吧。

  ——哎哟,好可爱呀!原来你有养狗呀?

  ——嗳,不不,我哪有能力养狗呢,是刚才路上顺便……

  ——你这样也算是积德呀。

  邻家太太抚摸着五郎,一脸正经地点头对我说。我这才明白,原来这炖鸡肉有一半是拜五郎之赐。

  ——没想到也能在这屋子听见狗叫声呀……之前的屋主很讨厌狗,可怜的是他们家少爷经常跑来我家,他很喜欢我们家当时所养的狗。

  少爷,难道是高堂吗?

  ——是呀,已经过世了……对了,听说你们两位是同学吧?这只狗叫什么名字呢?

  ——喔,我打算叫它五郎。

  ——什么!五郎?

  邻家太太眼睛登时发亮。

  ——跟我们家之前养的狗名字一样!哎呀哎呀,怎么会有这种事呢?简直不能当作是陌生人,不对,应该说是陌生狗。原来如此,你叫做五郎呀?

  邻家太太将脸凑近五郎磨蹭,果然很喜欢狗没错。

  傍晚,我将鸡肉分一半给五郎,还特别摘下忘都草的小花,插进收在柜子里、瓶口缺了一角的花瓶中,供在客厅壁宠里的画轴前。

  我在心中低喃: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根本就是高堂你自己想在这间屋子里饲养五郎的嘛!

  ①忘都草,Gymnaster savatieri,「都忘れ」(みやこわすれ,Miyako-wasure),日文别名野春菊、东菊。菊科(Asteraceae)多年生草本,日本特有植物,原产于日本本州与四国。根茎呈左右走向繁生,叶有柄长椭圆形,边缘有两至三个大锯齿。春到初夏开花,花色有白、紫、粉红。

  未草①

  我坐在沿廊边垂钓。因为常会有香鱼从大湖经由渠道游过来。运气好的话还能钓到鳗鱼。这一阵子的早晨,白鹭就一直专注地捕鱼。我佩服地心想:白鹭居然能从高空发现这个水池飞落下来。猛然斜眼瞄了一下画轴,果然该在画中的白鹭不见了。再望向水池,咦?刚才的确在眼前的白鹭也消失踪影,真是怪事呀!当我又看回画轴时,白鹭已经好端端地回到原位,真是来去无踪,不留痕迹!

  水池里目前开着小朵的睡莲,听说名叫未草。名字取得真好,因为花朵总是规律地在未时开放。这种水草最近会发出「嘎嘎嘎」的扰人叫声。既然名为「绵羊」②,至少也该有别的叫声才对吧。百日红似乎很不喜欢这种花,看到花开,总是反感地将枝干扭转过去。因为我先前已告诫不希望惹出纷争,所以到目前为止彼此倒也相安无事。

  起初五郎一听到未草叫就会惊吓地跳起来,现在则已经习惯,继续当头睡它的白日大觉,连眼皮都不睁开一下。说到五郎,自我开始饲养它以来,邻家太太几乎每天一次拿来冷饭、味噌汤等等,说是家里吃剩的,可以喂五郎。既然是给狗吃的,她大可以全都装在一起拿来,却特意用不同的容器装,想必是察觉到我的存在吧?真是位善解人意的邻居。因此,不但我在饲养五郎,我自己也被人照顾了。而且这只好狗还会帮我看家。这一阵子听见狗叫得厉害,走出庭院一看,只见竹篱上有只蜈蚣挺起身体试图吓阻五郎。两者互不相让地对峙着。这种时候,大概白鹭也会趁五郎不注意的空档出去捕鱼吧?总之,这个家的风纪都是因为那只狗的关系才能维持,不愧是高堂居中凑合找来的好狗。

  这房子的玄关上方是仓库,从厨房可以挂上梯子进出。日前我上去找蚊帐时,发现一只风铃,便取出挂在屋檐下。午睡时分,梦正香甜,吹起一阵凉风,风铃客气地发出轻柔声响,的确十分风雅。但不知为什么,每当风铃响,未草肯定也会跟着发出「嘎嘎嘎」的叫声,仿佛嘲笑一般,为了不让它再笑,只好将风铃解了下来。

  写作方面始终没什么进度。毕竟自己也受到五郎帮忙不少,偶尔也想犒赏它吃肉,只是除了最初的那一块之外,就再也没有过了。

  因为无所事事而垂钓时,不知不觉间睡意袭人,身体也跟着松软无力。猛然惊醒,似乎看见水池表面露出两个眼睛般的亮光。这时,未草突然发出「嘎嘎嘎」的叫声。这么说来,我倒是从来没有目击过未草发出叫声的瞬间。不禁起了疑心,走出庭院蹲在水池边,仔细观察水面。就在我以为未草群生的那块水面上,浮现出一个类似绿色盘子的东西。捞起来拿在手上,湿湿滑滑的,感觉很不舒服。那玩意儿有些厚度,周身长满了类似水藻的东西,还有两、三个小洞状的开口。因为之前看到目光闪亮,我不想就这样丢掉那玩意儿,决定拿去请教住在渠道对面山寺里的和尚。看到情况有异,五郎也神情严肃地跟在我后面。我最近才认识这位和尚,因为从车站回家有时会同路,后来偶尔找他下棋,成为棋友。他平常也都很清闲。

  果不其然,和尚这时正在前院摊开草蓆晒香菇。

  ——辛苦了,正在忙呀,

  ——这些都是拜昨天那场雨所赐,在后山冒出来的。几乎都是水分,大概也晒不成什么好干货吧。

  和尚边说边瞄了一眼我手上带来的东西问:

  ——那也是要晒成干货的吗?

  ——到底这是什么东西呀?

  ——来,我看看。

  和尚将东西从我手上接过去,仔细看过之后说:

  ——这是出生在朽木村岩合瀑布深潭里的河童呀。大概是因为水位高涨,被冲到大湖,弄错了回去的路,才会身陷你住处的水池。

  ——河童平常就是长成这副德行的吗?

  ——没错。从水里捞出来就是这个样子,一下水后又会恢复原状。

  ——简直跟干货没什么两样嘛。

  ——前不久在弘法寺还有人将它晒干了来卖。对修理井水堵塞很有效用。

  ——我可不想做有损阴德的事,把它放回渠道就可以了吧?

  ——渠道的水流太快,水底又呈研钵状,就算是河童也很难在其中游泳吧?五郎,过来!

  五郎似乎也知道自己即将派上用场,高高竖起耳朵。

  ——辛苦你了,将这个送去朽木村的瀑布深潭。

  和尚说完用棉包袱巾将那玩意儿包好,绑在五郎脖子上。

  ——你呀,听好了,顺着这山路爬到顶,会遇到一条有着青鱼臭味的街道。沿着街道继续走,看到河川后就跳进去。到时,有一只河童就会从布包中跑出来。

  五郎真是一条神犬,大叫一声「汪」后,一副完全已经听懂的样子直往山上奔去。

  过了两天,也不见它回来。因为邻家太太十分担心,我向她说明缘由后,她一脸认真地点头说:

  ——这也是常有的事。

  或许它接受了河童招待的飨宴也说不定。我取出风铃,重新挂上。这会儿铃声响时,未草不再跟着叫了。安安静静固然不错,却也显得寂寞。那个河童大概喜欢风铃吧?下次要是有机会去朽木村,我打算在靠近瀑布深潭的树枝上吊上一串。

  ①未草,Nymphaeatetragona,「ヒツジグサ」(Hitsuji-gusa),日本自生种睡莲,睡莲科水生多年草本。单叶,由地下茎部抽出长柄,通常浮贴水面,叶柄位于叶片边缘,叶片卵圆形,叶基缺裂。六至十一月开花,花茎浮出水面为单花,花色为白色。因多在下午二时(未时)开花,故名。

  ②日文的「未时」和「绵羊」发音都是「hitsuji」,故开此谐音玩笑。

  大理花①

  车站之中有受理邮件的窗口。赶时间的稿子,从那里寄出最是迅速。交稿后,心情轻松地信步踏上归途,举目四望,只见眼前的大叶黄杨篱笆里透出火焰般暗红的花朵,像是往我这里偷看一样地恣意绽放,看得我心情有些七上八下。毕竟是别人家的庭院,总不好停下脚步观望太久,更别说伸出手来触摸,只好直接经过,回到家后依然想望。天鹅绒般的花瓣,有着此间花木所没有的气质。凡是我在意的事,就会写成文章,文成之后,就会读给百日红听。或许听起来像是对其他花朵过度赞美,百日红显得不太高兴,顿时洒下许多被虫咬过的枯叶、树枝,我只好赶紧爬回屋内。

  天候阴沉沉的,雨时停时下。大概是这样的关系吧,还不到傍晚时分,性急的茅蜩已开始呱呱大叫。因为叫声就在近处,我站在沿廊想找出茅蜩的位置所在,发现百日红光滑的树干上有透明的羽翼正在颤动。对人类而言也许是充满情趣的画面,但对百日红来说可能就像被蚊子叮,感觉很不舒服吧?于是我拿起木棒赶走茅蜩,百日红却没有感激的样子。随便它好了!我气得走进屋里。雨又开始漓漓答答地下,玄关傅来呼叫声。我跳起来,立刻冲出去,以为是五郎回来了。当然我还不至于认为五郎会开口表示它回来了,可能是它受伤了,有人送它回来也说不定。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头戴蓑笠,眼光颇为犀利的男子。一开口就问:

  ——先生,府上应该有蜈蚣吧?

  我马上回说:

  ——是呀,是有蜈蚣呀。而且还大得吓人呀!

  男子一副深得我意的样子点头说:

  ——果然没错。那么长虫呢?

  ——蛇也有呀。

  ——蝮蛇呢?

  如此说来,五郎倒是曾经对着蝮蛇吠叫过。如今它在哪里呢?我不禁有些心痛。

  ——也有看到过。

  ——如果看到蜈蚣、蝮蛇出现,可否帮我抓起来呢?

  ——那要怎么抓呢?

  ——简单呀,抓蜈蚣用长火钳,抓蝮蛇就用这个。

  他拿出前端开岔的小型鱼叉给我看。

  ——夹住头放进鱼笼就好了。

  ——不会跑出来吗?

  ——跑不出来的。

  ——蜈蚣还可以接受,要我抓蛇是万不可能。到底你抓那些东西要做什么用?

  ——卖给药商呀。只抓蜈蚣的话可以吗?能换钱的。而且,先生你只要抓起来就好,到时我会出面交易。当场给钱走人。

  我有些心动。却又担心今后一看到蜈蚣、蝮蛇,脑子里就开始算计钱,那可不是什么高尚的习惯呀。尤其我在执笔为文时,只因为蜈蚣出现而打断所有文思,忙着捕抓蜈蚣,岂非本末倒置的作为呢?

  ——不行,不行。不好意思,我还是得拒绝。

  抓蛇人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

  ——那真是可惜。先生的家宛如蜈蚣的宝窟呀。

  对方遗憾地说完离去。我心想:真是个奇妙的行业。一回到屋里,发现高堂坐在壁龛里向我打招呼:

  ——嗨!

  ——哦,你来了呀?这么说来,现在正在下雨。所以还是要下雨的时候,你比较容易出现吧?

  ——嗯。

  ——有件事我必须向你道歉。

  ——是关于五郎的事吗?

  ——怎么,你已经知道了呀?它送河童回去后就没有回来了。

  ——那个河童漂流到这里不久,就开始作弄白鹭想拉它下水,白鹭气得猛啄河童。当时是五郎居中调解才平息无事的。

  我试图想像那画面,但实在超乎我能力所及。高堂从眼角看着惊讶无言的我,继续说:

  ——所以五郎算是有恩于河童。又加上这次的事,恩情更大了。搞不好五郎会娶个河童媳妇回来。

  ——那可不行。

  我连忙表示反对意见:

  ——因为邻家太太喜欢狗,对我帮助很大。可是总不能也要人家照顾河童吧,实在太丢脸了。

  我十分清楚自己没用,更不想制造更多莫名其妙的麻烦。高堂会心一笑说:

  ——放心吧。这桩婚姻阻力太大,很难谈成吧。

  我放心了。如此说来,这家伙从以前就习惯用这种方式作弄人,看来就算死了,老毛病依然未改。

  ——五郎会回来吗?

  ——会的。就在刚才,我还看见它走在湖边呢。

  ——为什么它要在湖边徘徊不回来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狗也要增广见闻吧?也可能因为和河童分手,还沉浸在旅愁之中也未可知呀!

  ——真是胡说八道。

  院子里传来动物抖动身体的声音。

  ——瞧!说着说着它就回来了。五郎,你的动作还真快。

  高堂站起来跟五郎说话。五郎完全不见疲态,身上也很干净,高兴地摇着尾巴汪汪叫。从五郎第一次见到高堂以来,它的样子改变了不少。我也松了一口气,蹲在廊沿抚摸五郎的头说:

  ——五郎,辛苦你了。

  五郎显得心满意足。我很想犒赏它点什么,难过的是身边什么东西都没有。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邻家太太的声音:「请问……」

  ——我就说好像听到五郎的声音了。五郎,太好了,你回来了。

  五郎赶紧冲到玄关,接着就听见邻家太太不停说:「五郎呀,你总算回来了。」一见我来到玄关,她便道歉说:

  ——不好意思,我不请自来。因为听见五郎的声音。真不巧家里只有这种东西。

  我一看,五郎正吃着蒸好的芋头。果然是肚子饿了吧,吃得比平常要大口。

  ——真是可怜呀。

  邻家太太在一旁不停发出同情的感叹。然而,我心情复杂,难以言喻,是因为五郎即便专心吃着芋头,仍偷偷用抱歉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说:「我这样独吞所有食物好吗?」我觉得很心疼,又为自己感到可悲。难道还是应该答应帮忙抓蜈蚣吗?抓害虫有益大众,有什么不安呢?就算是蝮蛇,只要有心,也并非捕不到呀!邻居们也会高兴,药商也乐得收购,病患也欣喜,又能改善我的经济情况。或许我该答应才对。问题是:我实在不喜欢这种想法,有些讨厌起自己来。回到屋里,高堂已经不在了,更让我心情慌乱。于是,我前所未有地生出自暴自弃的豪迈心情,拿起钱包走出户外。我要去肉铺,买肉庆祝五郎归来。

  雨停了。五郎高兴地跟在我后面。路上经过那间开着红色花朵的人家。一位梳着麻花辫的姑娘正在打扫庭院。突然间我们四目相接,不知何故,我的情绪有些高昂,便开口说:

  ——好漂亮的花呀。

  那位姑娘红着脸颊回答:

  ——这种花名叫大理。

  说完,我们就分开了。我的心情十分愉快。五郎一副什么都心领神会的表情,站在前方的高架铁轨下,摇动尾巴等着我。高高的天空一片晴朗。

  什么蜈蚣、蝮蛇全都抛诸脑后。

  因为五郎已经回来了。

  ①大理花,Dahlia pinnata,中文别名天竺牡丹、大丽花、大丽菊、大里花、洋芍药、洋牡丹等。菊科(Asteraceae),大丽菊属(Dahlia)多年生草本的总称。原产于墨西哥、瓜地马拉。块状根,茎多汁,有分枝,叶对生,一至三回羽状复叶,夏秋开花,霜降时凋谢,头状花序,单瓣或重瓣,有红、黄、橘黄、紫、白等颜色。

  鱼腥草①

  每天极尽奢侈地享受满眼新绿的飨宴、保养眼睛之际,不知不觉雨季已经来临。就连淋湿身子也不以为意的五郎,基本上也不认为有淋雨的必要吧,所以成天都窝在廊下无所事事,我当然也就不想出门了。

  一直坐在书桌前,哗啦啦的雨声在沿廊外围、房子外围、厅院外围,一圈又一圈像波浪般反复冲刷,越下越激烈。听着雨声,有种被镇压住的感觉,身体动弹不得,仿佛自己成了雨水囚牢的犯人。尽管是大白天,却昏暗一如夜晚,空气有着梅雨季节的寒凉触感,湿气几乎快要弥漫进脑海深处。

  中午时分起难得雨停,太阳拨开云层露出脸来,阳光直射进我家庭院。太好了!我走出庭院伸伸懒腰,感觉连日来的雨水使得周遭草木似乎一下子长高不少。举目四望,发现池边堆叠着什么东西,纳闷地走近再看,感觉既不像是布,也不像是皮,呈现带暗绿混着深褐的土色,而且还闪闪发亮。因为看来有些思心,我用木棒前端勾拉过来,整个摊开,土色变得有些透明,在微风中轻飘飘地晃动。形状看起来就像紧身工作服搭配卫生裤,但整体说来又没那么大。顶多只有我的膝盖高吧?这时突然玄关传来声音。

  ——好不容易雨停了呀。五郎!

  是邻家太太,大概又拿什么东西来给五郎了吧。心里才这么想着,五郎已经悄悄从沿廊下面爬出来。我从庭院绕出去跟邻家太太点头致意,邻家太太也笑着回应。

  ——哎呀,真是不错!

  她一脸惊讶地看着挂在我手上木棒前端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我向着她轻轻晃动一下木棒,邻家太太充满自信地回答说:

  ——当然是河童褪下的皮囊,还用说吗?

  ——怎么你连这种东西都知道?

  我诧异地反问。邻家太太看我的眼神似乎显得有些悲悯。

  ——看一眼就知道了呀。

  我还是不明白。

  ——这是身体还没固定的年轻河童。

  我听得益发糊涂了。

  ——饱经年月的河童,会像之前的一样变成单只盘子状,可晒成干货,但这是年轻的河童,还很鲜嫩呀。

  邻家太太说到这里,还特别表现出忧伤的语气。

  ——经过严冬之后,皮囊只有表面僵硬,再经五月暖风吹干、初期梅雨拍打,涨开后便能褪去。这只会发生在年轻河童身上。你看,上面连蹼掌的痕迹都有。

  听她这么一说,果然上面是有类似的痕迹。邻家太太靠上前来,啧啧称奇地仔细从手掌端详到脚掌。

  ——真是完整呀。从背后破开来,先是按着一只手指的前端一点一点地脱起,从肩膀开始,小心翼翼依序褪除,不会扯破。这一定是母河童,公的才不会有这种本事!

  她那种斩钉截铁的说法,让我有些反感,不禁低声说:

  ——我是无所谓,小心有的男人可没那么好脾气呀!

  邻家太太似乎没有听到,继续说:

  ——自古以来听说,剥下一点皮囊放在衣橱抽屉深处,会让衣服变多。

  她很惋惜地看着皮囊。

  ——可是,这么完整的皮囊,还是应该整个保存起来比较好。

  内心几经交战,看来她还是打败了私欲:

  ——就挂在屋檐下晒干吧,那样最好。

  ——晒干之后要做什么用?

  ——做什么用?你不知道吗?

  邻家太太思索了一下说:

  ——到了手头很困难的时候,可以拿去跟药商商量吧?

  ——这种东西能做什么药呢?

  ——耶就看药商怎么决定了。

  说完,从带来的小锅里,取出看似鲷鱼头骨的东西移进五郎的盘中。

  ——这婪是人家新居落成送给我先生的香烤鲷鱼。你慢慢吃吧!我也留了一份给你主人,就放在玄关的上框②。

  我赶紧低头谢谢对方日常的照顾,再抬头已不见邻家太太的身影。绕回玄关,果然有一整只鱼在等着我,真是太感谢了。

  从傍晚起乌云又开始密布,觉得有些不妙,便将那个所谓的「河童皮囊」给收进屋里,挂在二楼的衣架上。然后来到一楼,打开房间电灯。因为渠道前方设有电力公司,这屋子的房间和玄关也装上了电灯。只可惜经常会停电,不是很可靠就是了。点油灯固然比较可靠,就怕偶尔不开电灯,电力会跟我闹脾气就糟了。

  晚餐过后,果不其然下起了雨。五郎在外面发出奇怪的叫声。这么说来,当我收进「河童皮囊」时,它的样子也有些不太对劲。是那个鲷鱼骨头不新鲜吗?或许是梅雨季节受到了风寒?还是让它进屋里吧!我稍微打开玄关的门,呼唤五郎。可是它没有过来。等了好久还是不见踪影,只好死心关上了门。心想万一出事就不好了,为了谨慎起见,决定改在一楼房间做事。在这里比较容易得知五郎的动静。

  那天晚上,文稿写得相当顺利。或许是因为有了河童皮囊吧。毕竟稿子写得顺,收入也会增加,收藏的衣服自然也就多了。正当我暗自窃喜得到了一件好宝贝时,听见了奇怪的声响。还以为是五郎,坐直了身体,才发现声音来自壁宠里。只听见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是喀达喀达声,眼前突然冲出一个船头,立刻又往后缩回。接着高堂出现了。我心想他又来了,静静地看着他的举动。好不容易他做完了抵达这里该有的附属手续后才面对着我,我点头致意完立刻又埋首稿纸堆里。如今这种事已经吓不到我了。既然对方总是不顾我的方便与否说来就来,我也不会期待他大费周章地寒暄问好。可是高堂完全不在乎我很忙的样子,语气蛮横地开口就问:

  ——你把河童衣收到哪去了?

  啊哈!原来那东西叫做河童衣呀。我虽然马上就意会,却故意装蒜问:

  ——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高堂立刻怒斥:

  ——别装了。你听到不知道的新名词通常就会一脸狼狈,今天却表现出那么镇定的态度,不就说明了你根本知道河童衣这回事了吗?

  我当场感到有些狼狈。

  ——原来如此。假设我真拥有那东西,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高堂看向身后。只见从画轴里面走出一位年约十二、三岁,有着一头齐眉浏海的少女。身上单衣湿透,也许是极其憔悴的关系,只是幽幽地伫立在壁宠里面,低头不语的样子,感觉有些怪异。高堂以充满同情的眼光看着她说:

  ——那东西是这个孩子的。

  ——可那不是河童的皮囊吗?不是河童褪下不要的旧皮吗?

  我不小心说溜了嘴,可是高堂并没有扯我后腿,而是一脸正经地说明:

  ——那是以讹传讹的说法。河童们也觉得很困扰。就是因为这样,不知有多少河童因为粗心大意,脱下的河童衣被人类拿走,落得有家归不得,最后被卖入特种营业的命运!这孩子也是回到原地想取回脱下的外衣却找不到,问了五郎缘由,在五郎帮忙下跑来求助于我的。

  我好生失落,仿佛自己被当成强盗坏人看待,高堂则成了不折不扣的大善人。于是起身到二楼将「河童衣」拿过来。上下楼梯之际已忘却心中不快,交出东西时还亲切地问说:

  ——会不会太干了?应该有点水气会比较好吧?

  连我自己都不免感到有些丢脸。假如我这已稍稍强烈的个性能再有深度点,相信对执笔写作的事业也有帮助,偏偏我如此轻浮,岂不是让自己的文章分量不够的致命罩门吗?

  那孩子左摇右晃般高兴地上前,低头对我鞠躬取回河童衣。稍微瞥见她的手,就像扑了一层微带绿色的白粉一样。可能是这个印象的关系,当她微微一笑,往左右两旁牵引的异样薄唇,更让我觉得不像是人间所有。不对不对,我这样子想,对她就太过分了。毕竟她也是为了表达善意,才做出那样的表情呀。顶着浏海的河童也对着高堂鞠躬致谢,然后拿着河童衣,朝向唯一开着的沿廊玻璃门,跳进了水池。外面还在下着小雨。

  ——不要看她!

  高堂低声说,我连忙将视线避开。

  ——那外衣不会太小吗?

  ——其实那很有伸缩性,可以撑大穿上。听说今天在清泷有河童的十三祭。她的其他伙伴都打算越过北山前去,那孩子因为想搭火车,才来到这里。

  高堂云淡风轻地诉说着。不就水池传来扑通一声,马上又恢复平静。

  我们站在沿廊上,望着外面。

  ——看来已经走了。

  ——太好了、太好了。

  绵延渠道所散发的微微腥臭味,此时似乎掠过鼻头。漆黑的暗夜悄悄从后山来至眼前。在屋内电灯的光线投射下,连接水池的渠道周围,白色的鱼腥草小花如灯笼逐一点亮般成群绽放,无声的小雨,静静地打在上头。

  ①鱼腥草,Houttuyniacordata,日文名「ドクダミ」(毒矫み,Doku-dami),中文别名蕺菜。三白草科(Saururaceae)多年生草本。原产于台湾、中国、日本。植株有强烈腥味。叶互生,心形,叶尖锐尖,叶基心形。穗状花序,花小无柄。初夏开花,秋季结果。

  ②登上室内的石板或木板。日式住宅内部地板架高处与玄关有高低差,为遮掩、包覆木地板架高处侧面的切面,所贴设的木头或石材,有时可充当穿鞋时的坐位。

  王瓜①

  从厨房地面踏上地板,顺着势头一脚落下时,竟把地板踩出个洞。那是在梅雨季节,湿冷的雨应会绵绵不绝。虽然那位置有些麻烦,但只要经过时稍加注意避开,也不至于特别不便。放任不管后,不知从何时起竟长出了奇异的植物,且是蔓生性的。因为也无大碍,就任其生长,只见藤蔓滑溜地伸出触须牢牢抓住地板,接着又长出迎风颤动的叶子,往四面八方采看一般伸展缠绕。

  厨房没有加盖天花板,在我拿根竹竿还几乎抵不到的屋顶高处开了一扇天窗。日光从那儿射进来,使得原本白天也很阴暗的厨房,充满了微亮的光线,让这奇妙的植物尽管样子如脸色苍白的病人般蹒跚,成长速度却又快如豆芽、状极繁盛,或许就是因为有这微亮光线吧?总之它身上没什么色素,呈现一种透明如水的黄绿色。

  由于亲眼目睹其感人的成长过程,我已不忍轻易拔除该植物。每天来到厨房,赞叹之余,也为它不觉间爬满整个墙壁如网状般的藤蔓感叹不已。直到藤蔓开始延伸至屋顶下方,我才感觉情况有些不妙。因为看起来就像是蔓草丛生的废屋,虽想不能放任不管,但毕竟从它自地板洞口小心翼翼发出嫩芽到今,我都一路看在眼里,多少也有了感情吧?事到临头,不免又动了「今天暂且放过」之念,一拖再拖迟迟没有动手。身负代管老家之托,实在过意不去。

  刚好那一天日照强烈,又没什么风,我决定到厨房地板上睡午觉。虽然看起来十分荒颓,但也因这儿绿意盎然,使得温度比其他房间低了两、三度。空气从后门直通玄关,流通良好。来自后门外的风,拂过湿润的石头围墙吹进来,好不凉爽舒服,也带动室内繁茂的叶片摇曳,沙沙作响。正当我觉得「啊,真是宜人」,昏昏欲睡之际,突然周边明亮了起来。猛抬头看,一片如雨水、又如纯白绢丝般的东西从屋顶上洒落下来。每个都光辉如白银,无上庄严。因为就落在我躺着的身躯旁,随手一抓感觉很坚固,整个人也跟着飘浮了起来,不一会儿置身在白色的光林中。光林外好像有人存在。仔细再看,应该是高堂。喂!高堂……我试图喊叫,却发不出声音。伸手按着喉咙,触感有些不对。连忙举起手来一看,当场呆住,那已经不是人的手了。

  ——那是当然的,因为你是壁虎②呀。

  不知从何时起来到我身边的高堂这么说。

  ——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吗?

  我用奇怪的沙哑声音反问。内心却很了然地认同:哦,原来这就是壁虎的声音呀。

  ——没错,你只是在做梦,做了一个你变成人的梦呀。

  高堂以我从来没有看过的温柔神情说明。哦,原来是这样子的呀,我只是在做梦呀。我安心地接受这个理由。突然起了一阵强风,为了不让身体掉落,我用四只脚使力抓紧。

  然后就醒了。后门被风吹得摇来晃去。周遭一片阴暗,吹进带有湿气的风,看来傍晚阵雨欲来。才刚听到啪拉啪拉的雨滴声,顿时鸣金击鼓骤雨急下。

  大概还有些睡意吧,神志不是很清楚,之间屋顶上到处出现如蕾丝的白色皱褶状物体。起身仔细观察一番,觉得应该是这植物的花朵吧。白色花瓣周围缠绕着白丝,如呼出的空气,我好像又开始在继续做梦,还是说现在就在梦境中呢?

  玄关传来人声,我动作蹒跚地前去应门,原来是学生时期的学弟来了,他叫山内,现在在隔壁市镇的出版书肆上班,担任编辑。我引他进来看这奇妙的景象。

  ——哦,这是王瓜的花嘛!怎么,学长没看过吗?

  ——王瓜也会开花吗?

  ——真是太过分了!因为要结果当然会开花喽。通常在傍晚时分开,听学长的说法,这里白天也跟夜晚一样,所以才会在大白天就开起花吧?这里门户洞开,常有虫子飞来飞去,相信到了秋天就会结实累累吧!

  我不禁想像着从屋顶上到处垂挂着王瓜的景象。

  ——应该会很热闹吧。

  ——可是长得这么茂盛,屋主不会说话吗?

  ——怎么可能不会,我也觉得很困扰呀。

  ——不过,长得如此茂盛,还真是少见呀。

  山内盘起手臂瞪着屋顶看。突然伸出手说:

  ——咦,这是什么?

  从白色花朵中取出一个干枯树皮般的东西。

  ——嗯,原来是壁虎呀。

  我往山内手上的东西看过去,果然是一只干瘪硬掉的壁虎。

  ——这家伙为什么会藏在花里面呢?可能是爬在屋顶上时掉落的吧?不过,这样子就像被花吸光了精气一样。

  ——嗯。

  我顺手拿起那玩意,仔细看着,不禁开口说:

  ——算了,也无所谓啦。

  ①王瓜,Trichosanthes cucumeroides,日文名「カラスウリ」(乌瓜,Karasu-uri)。葫芦科(Cucurbitaceae)多年生草本,原产于中国、日本。叶三角卵形至近圆形,全缘至五到七深掌裂;卷须单一或二分叉。果呈卵形至椭圆形,具十条绿白色纵条纹,熟时橘红色。

  ②壁虎的日文别名即为「家守」。

  竹子花

  我遇见了刚下火车的和尚,在一个下着雾般小雨的午后。当时我到车站寄完稿子,正准备回家。

  ——刚回来吗?

  ——因为山上有些事要忙。

  我们很自然地一起往回家的路走,途中和尚问说「怎么样呢」,我回答「好呀」,指的是下棋的事。于是路经家门不入,直接往和尚的山寺前进。穿过渠道,爬上缓坡时,雨雾越来越浓,眼前俨然一片雾茫茫,根本看不见路。就连一向走习惯的和尚也不得不用手杖探路。

  ——应该已经到了山门附近才对。

  从爬上坡道以来,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仔细一看,雾气已渐渐散去,道路两旁紧邻着竹林。我不禁纳闷:前往和尚山寺的山路周围,有这样的地方吗?

  ——看来这一次……

  和尚停下脚步低喃:

  ——完全跟上回遭到狸猫作祟的情况一样。

  ——那是什么时候?

  我不禁发出了类似尖叫的声音。

  这时从竹林前方,出现一盏煤油灯光慢慢靠近。雾中的灯光朦胧,直到靠近时才看清楚,提灯人是头上包着布巾的女子。道路两旁紧逼的竹林仿佛从中作阻,只见她行进困难,低着头走路,看不清长相。女子停住,用细微却很清晰的声音问:

  ——我来迎接你们了。

  身上穿着淡红色的薄纱和服,和她头上包的布巾很不相衬。

  ——哈!这家伙是狐变的,难怪我觉得跟上次狸猫的情形很像,好极了!

  和尚在我耳边低语。

  ——刚刚你不是说过跟狸猫那一次完全一样吗?

  ——嗯……是呀……不,人世间就是这么地有趣呀!

  和尚有时候的确很随性马虎,偏偏今天最严重。狐女走在前方,和尚紧随在后,不得已我也只好跟着一起走。

  不知从何时起,我们已经踏进了竹林里吧?雾像移动的墙壁一样紧跟着我们,狐女行进间还得不断拨开左右两侧袭来的矮竹枝叶。

  不知道走了多久,回过种来竟来到熟悉的山路上。

  突然间,狐女转过身对着和尚大喝一声:

  ——还不退下!

  只见和尚脸上浮现平常难得一见的猥琐笑容,瞬间便烟消云散,同时附近的竹丛也发出巨大的声响。看到我一副中了邪的惊讶状,狐女稀松平常地说:

  ——那是狸猫。

  我吓坏了,怯生生地说:

  ——它说刚从山上回来。

  ——那应该是指一乘寺的狸谷不动山,可能有聚会吧。

  ——它想骗我吗?

  ——大概只是想作弄你一下吧?只可惜来到这里遇到了更厉害的高手,反被愚弄。

  ——那是……?

  ——竹子花!听说六十年才开一次花。现在山寺的周围开满了竹子花。走路得小心点!真正的和尚就在前面等着,我们过去吧。

  狐女,不对,应该是和尚派来接我的女子领着我来到寺庙山门前。我在山门附近遇到了和尚。

  ——总算让你给走到了。

  和尚大声说。

  ——就是说嘛,一路好辛苦呀,又是狸猫又是竹子花的。

  ——哦,说的也是。早上也有位施主说要来,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影。

  ——该不会出事了吧?最好还是拜托人帮忙找呀。

  ——不用不用,想必到了明天,对方会一脸羞愧地跑来说自己去了竹公主府上叨扰一晚。

  真要是那样,就算被狸猫骗也还不错嘛!

  ——感觉上我好像错过了什么好事,都怪你派来接的人太早出现呀。

  话一说完,心想失言了,赶紧往女子的方向一看,女子已经不在了。

  ——派人接你?我没做那种事呀。因为我连你要来都不知道。

  简直是丈二金刚,叫人摸不着头绪!既然来了,还是先进庙里跟和尚对奕一局再说。偏偏心神不定,输了棋局。到了该回家的时刻,想到又要走同样的山路、又要被骗,不管是被竹子花耍玩还是被狸猫作弄,感觉就很不舒服。

  ——喂,五郎来接你了。不知道是谁派它来的。

  和尚看着庭院低喃。抬头一望,果然看见一脸聪明的五郎坐在那里。

  ——五郎,你来了呀!

  听到我的声音,五郎立刻摇着尾巴站了起来。没办法,我只好向和尚道别,装出一副不担心的样子下山,最后也平安回到家了。

  先到厨房烧开水泡茶,然后坐在沿廊边,和五郎分享和尚给的甜包子供品,突然发觉百日红的样子不大对劲。

  上前仔细检查发现,百日红遍体覆盖着的,不就是凋零破碎的竹叶和竹子花吗?看起来就是跟竹丛格斗了一番似的。

  我心中顿悟,脸上却不动声色。

  白木兰①

  中午过后,正觉得天色突然变暗,马上就淅沥哗啦下起了大雨,还伴随着雷声大作。起初只在远方天际隆隆作响,感觉还好—突然闪过一阵强光,登时就出现劈劈啪啪几乎快震破耳膜的暴烈声响。担心百日红的安危,赶紧跑到沿廊上探望,还好百日红平安无事。雷声依然隆隆,但感觉逐渐远去。

  傍晚雨停了,走进庭院散步,发现木门边、面对道路生长的白木兰结了一朵花苞。现在根本不是白木兰花季,真是奇妙的现象!尽管并非顺应天时的风情,黄昏里冒出一颗朦胧亮自如女儿节灯笼的花苞,还是让我看傻了眼。

  隔天听见有人在玄关前叫门:「有人在吗?」出去一看,是上次那个抓蛇人。

  ——前一阵子打扰了。

  ——我什么虫都没有抓到。

  我赶紧如此回复对方,担心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可能跟对方立了契约。只见抓蛇人闭上眼睛、抿着嘴巴,眉间堆起了皱纹,轻轻摇头。意思是说,他不是为这件事而来的。

  ——昨天,有雷落在这附近了吧?

  ——打雷的话,的确是很大声;但很奇怪,好像不是落在这附近哟。

  ——不,肯定就是落在这里。

  接着他又改口,煞有介事地说:

  ——府上庭院里的白木兰因此受孕了。

  ——受孕?到底是怎么回事?

  ——闲话不多说,总之就是白木兰怀了龙子呀。

  ——该不会是那个……

  ——就是那个花苞。

  抓蛇人点点头,浊黄的眼白仿佛突然发红充血,令我感觉很不舒服。可是我又不希望被对方看出心中想法,便故意强调说:

  ——我可不打算卖。

  ——我说先生呀……

  抓蛇人似早已看穿我的心思,就像安抚不听话的小孩般,压低声音开始一个劲儿劝说:

  ——假如我说出龙子的价钱,先生肯定会改变心意吧!

  说完后立刻报上数字。老实说,我真的吓到了。但,毕竟是我日常生活中难得一见的金额,反而缺乏真实感,让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绝:

  ——原来在你眼中,我是个可以用金钱改变意志的男人?我就那么没有节操吗?真让人不舒服。你还是走吧!

  似乎受到我强势的态度召唤,原本在庭院里的五郎马上跑过来,对着男人低吼。男人似乎很怕狗,脸色发白,立刻离去。

  ——乖,五郎,做得好!你听好了,要是半夜那个男人又来,你就大声吼他。今晚起你就睡在那棵木兰下面吧,我帮你搭个看守的小屋。

  我从沿廊底下取出木板,临时造了间小屋,放在木兰树下。还听见邻家太太经过时很高兴地对五郎说:

  ——哎呀,五郎,搬新家了呀?好漂亮的新房子呀,你出人头地了呢!

  这话说的一点不假。五郎的确因为它与生俱来的本事,为自己保住一条活路、一片天地。

  半夜听见五郎叫了一次。迷迷糊糊之际,心想是那家伙来了吧,但我实在太困,决定交给五郎处理。天亮后前去确认,花苞依然健在。

  ——做得好,五郎!

  说着,用手捧着五郎的脖子使劲搓弄,算是称赞。五郎显得心满意足。过了几天后,花苞越来越大,就在我认为明天即将开花的前一夜黎明,听见画轴传来水波声,马上就看到高堂的船头冲出了壁龛。我当然还躺在被窝里,只是已被声响吵醒。

  ——你这冒失鬼!不要胡来,会把壁龛给撞坏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下子轻忽,失了准头。

  尽管嘴里这么说,高堂一副不在乎的表情走了出来。

  ——今天应该是雷孵化的日子吧?我是专程来看的。

  说完大剌剌地穿越房间,前往看得见庭院的沿廊。

  ——哎呀,五郎,主人居然帮你盖了漂亮的新房子呀?你的表现肯定不错。

  五郎一看到高堂便马上过来,大叫一声「汪」算是回答。当初饲养五郎,我不是很情愿,曾经说过绝对不会帮狗搭建小屋,如今高堂抓着我的把柄取笑,真是个记旧仇的家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拉上被子打算继续睡觉。

  ——喂,过来呀!你不跟我一起看吗?

  高堂大喊。

  ——好啦好啦,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只好踢开被子,粗鲁地坐在高堂身边。

  鱼肚白的天空显示今天将是晴天。五郎也专心一意地用着期待的眼神注视着木兰的花苞。突然,一记尖锐的声响像是劈开空气般,几乎就在同时,一道白光闪过,只见木兰花瓣轻飘飘落下,一条细如白蛇的小龙——何以知道是龙呢,因为我看到它头上有小角——咻地一声腾空飞去。

  瞠目结舌的我不假思索就赤脚跑下庭院,眼睛直盯着小龙飞去的方向。小龙闪着银光,像一道光线消失在远方的天空里。

  ——孵化出来了呀。

  ——嗯,飞回去了。

  高堂和我仍继续凝视着天空。

  ——是一条白龙呀。

  ——嗯,是一条白龙。

  五郎则是静静地凝视着散落在地上的白色花瓣。

  ①白木兰,Magnolia heptapeta,日文名「白木莲」(バクモクレン,Haku-mokuren),中文别名白玉兰、玉堂春、迎春花,木兰科(Magnoliaceae)落叶灌木或小乔木。木兰原产于中国西南(云南、四川),单叶互生,宽卵形,先端尖,四至五月开花。

  木槿①

  寒蝉一声接着一声不问断的狂热嘶喊,如今已远去,残存的叫声时而显得气竭力尽,时而像是突然在耳边敲锣般响亮却又后继无力地消失,让人产生「令夏又将就此虚度」、不知是焦虑还是感伤的莫名心情。大抵住在日本又经历过几次此地夏天的人,都会对寒蝉的衰退心生感叹吧!我之所以特别感触良深,乃是因为收到旅居土耳其的友人村田来信,信中提到当地寒蝉不会叫的关系。

  前几年,搭载土耳其帝国使者的军舰「埃图鲁鲁号」在返国途中,于和歌山湾遭遇台风,造成六百五十名船员中有五百八十七人溺毙的惨剧。当时不仅是警察,就连当地渔民也都帮忙奋力抢救,让土耳其皇帝十分感念,为促进两国友好关系,乃招聘一名日本考古学者前往该国从事土耳其文化研究。就这样,我的朋友村田雀屏中选。去一趟土耳其大不易,这是个增长异地风土见闻的难得机会,因此送行时我千交代万交代,要他努力写日记,累积一定敷量就寄给我看。但我不认为村田文采斐然,到时候文章要发表,少不得我捉刀帮忙吧?所以早有忝尽微力的心理准备。

  庭院东北方略微高起的角落有一取水口。渠道的水形成小河从该处流进水池。仅有小河两侧种了一些稀疏绿树,但隆起的一角日晒充足,光秃秃的像是座荒芜沙山。因为收到村田的来信,我趁此立刻时机将沙山取名为土耳其。村田所在之处似乎是绿意盎然、颇为繁荣的都市,虽然他说,日本人一听到土耳其立刻联想到沙漠,其实是错误的;可是为表示我对他所处异地的遥想,自认为这是个十分风雅的命名。每次一看到那沙山,就会想起身处异国的朋友村田。

  我那土耳其山丘前,有座低矮的灯笼,旁边种着木槿树。灯笼的存在并不会影响我的异国思情。听说土耳其挖掘古迹的风气兴盛,石造的灯笼远看倒也像是风化的石柱。但不知土耳其是否也有木槿?这点我就有些心虚了。既然信中提到绿意盎然,应该也会有花开吧?百花之中,总不可能没有跟木槿相似的花朵吧——我如此说服自己。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五郎逛到那儿时,多少能展现些羊的风情,但毕竟五郎能力有限,我没有开口强求。

  根据村田的描遖,耸立当地的清真寺中有许多原本都是基督教教堂。奥图曼土耳其征服该地时,将教堂内部基督教主题的壮丽镶嵌砖画完全用灰泥涂去,真是蛮横粗暴!但愿有朝一日能剥除那层灰泥——除非有革命吧——这是村田目前唯一的愿望。我深表同情:说的也是,想到被涂封的圣母、基督,很是心痛。

  或许是手上拿着信,沉思此事的缘故吧,当我举目望向我那土耳其山丘时,竟看见一名白色头巾盖至眼缘、神情哀戚的女子伫立在那里。不可能吧?难道是感应到我的心思,突然自异地驾临?我半信半疑地探出身子,却又担心表现得太露骨,赶紧将视线避开;然后又小心翼翼再偷看一眼,怎么看都觉得对方是人,而且是身分很神圣的人……

  正值夏末,一早起来天气依然炎热,使我的头脑就像煮过头的寒天一样混沌,此时更陷入恐慌。该怎么做才好呢?

  眼角瞥见缩在一旁的五郎抬头看着那名女子。果然,五郎也看得到她。

  这下该如何是好呢?我一向没有那方面的信仰,就算她来到我身边(或者该说是降临吧)我也无可奈何呀。还是说,我该当场信教呢?

  内心还在犹疑之际,我已不自觉往后退,准备朝玄关迈去。总之,先跟山寺的和尚商量再说!他的见解应该高过我吧?不对,慢点!既然是和尚,那就不同了。他一定会鼓励我:因为有缘,不如就此信教吧!

  从庭院走出来的五郎哼着歌——这么说是有些夸张,但它的确就是那么悠哉的样子——经过站在玄关前陷入沉思的我,外出散步。令我不禁很想对着它的背影追问:「喂!你这么悠哉,难道一点都不在乎那位女士吗?」旋即又转念,走回庭院偷偷瞄了土耳其山丘一眼。

  印象中那位女士原先伫立的地方,如今只剩下那棵开着白色花朵的木槿竖立。该不会是我把花给看错了吧?不可能,刚刚明明就是人的形状,双手还交握在一起。我连忙回到屋里,再一次自同样的角度确认。

  不料高堂不知从何时起就来到屋里,坐在沿廊的藤椅上。我仿佛抓住一线生机,说:

  ——喂!高堂,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呀!

  ——我知道,有客人来了是吧?

  看着一脸惊慌的我,高堂的语气听不出丝毫同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在他掌握中似的,着实令人生气。

  ——你怎么会知道?不,你应该也知道吧,那个村田现在人在土耳其。我读到他信中提及当地圣母被封印的事,不禁心生同情。难道是因为这件事吗?

  ——算是八九不离十吧。怎么样,现在还看得见吗?

  啊,对了,我就来确认这个的呀。赶紧将视线移向土耳其山丘,或许是因为有花朵,感觉影像比刚才模糊许多,但还是有人的轮廓在。

  ——刚才更清楚的。

  ——应该是吧,每年都是这样,一会儿就会完全消失。木槿花盛开时,她就会现身帮忙,就像逢季节出现的海市蜃楼。木槿花树旁边不是有座石灯笼吗?

  ——嗯。

  ——那是因为下半段埋进土里,所以高度才那么低。埋进土里的部分刻有地藏菩萨浮雕。但,其实是将圣母马利亚刻成地藏菩萨的形象,因此也有人称它为马利亚灯笼。原本是织部品趣②的一种灯笼造型,故在爱茶人士之间颇为风行,但它的作用是供秘密信奉基督教的人将该部分埋在土里膜拜。

  我听了先是哑口无言,又急切地喘息反问:

  ——既然如此,那就挖出来呀,高堂?把它挖出来弄干净不是很好吗?

  高堂有些不耐烦地说:

  ——你怎么这么天真呢?我当时——头一次看到这现象时,还很小,可是听了当时身旁的叔父说明后,便明白了。所谓的信仰,乃是深植人们心中,也因此才能浮现出那样真切优美的影像。当然,也因为那是饱受风雪摧残,历经万苦锤链出来的信仰,所以才会呈现这样的形式,但并非说只要把它挖出来呈现在世人面前就一定是最好的,尤其,它和现下住在这里的我们分属不同宗教。就算挖掘出土,只会让它暴露在众人好奇的视线之中,我担心那反而会危害到最重要、最纯粹的部分。

  听到高堂语重心长的说明,我意识到自己的急躁和肤浅。好!我决定将这番话直接写信回复给村田。告诉他:圣母、基督虽被涂封在灰泥之下,却也可能因此受到保护也说不定。

  我正为自己的想法沾沾自喜时,坐在藤椅上的高堂眼神遥远地望着木槿说:

  ——看呀!绵贯,快要消失了,朦朦胧胧的,好美!明年也还会出来的,一定会。

  一阵悲伤的凉风吹来,看来到了向晚时分,我感觉到:暮夏跟夏天,毕竟不同了。

  ①木槿,Hibiscus syriacus中文别名水锦、无穷花。锦葵科(Malvaceae)落叶灌木。原产于亚洲,花形呈喇叭形。整株植物可达二至四公尺高。七至九月开花,花朵朝开暮谢,花期很长。

  ②古田织部(1544-1615),战国时代至江户前期武将,以茶道家闻名。壮年期担任织部正官位,故有此名。千利休集茶道大成后,织部承继之,喜爱大胆自由风格。安土桃山时代延伸到茶器制作、建筑、造园等,成为一大流行,有「织部品趣」(织部好み)之称。

  轮叶沙参①

  好像是河童来逗留两、三天吧,五郎又送他回朽木村了。

  ——河童难免不懂得拿捏分寸,得劝劝五郎最好不要跟他往来太过密切呀!这一次根本就是故意找上门嘛!

  邻家太太眼神忧虑地对我提出忠告。我心想五郎已经知道回家路怎么走,倒是不怎么担心;然而一旦河童上门太过频繁,我也的确认为有些不对劲。于是问邻家太太该如何是好。

  ——这个嘛……村外的昆沙门寺有卖克蜈蚣的符,却没有克河童的。好吧,我再去问个清楚。

  邻家太太答应帮忙调查。

  河童的问题交给邻家太太,我则赶往车站寄送稿件。忙完后,一身轻松。车站南侧是旧东海道,自古以来有许多卖茶水、糯米团子的店家林立。曾经也有许多旅馆客栈,而今仅余断垣栏杆,只依稀看得出原本作用。开口宽阔的屋檐下纸门紧闭着,寂静不见当年荣景。

  吹来的风夹带一丝寒意,已是唤作初秋的季节了,天高云淡,清脆的铃声叮当响起,该是挂在谁家屋檐下,对夏日依依不舍的风铃吧?

  突然看见有户人家二楼窗户开着。从一楼的样子判断,应该也是一间业已关闭的旧客栈吧?此时却有年轻姑娘凭靠在栏杆上,而且还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有六人之多,朝我露出高雅、亲切的笑容。我虽然不是很懂,但从事那种工作的人,不是应该发出更热闹的莺声燕语揽客吗?她们却只是安静地微笑,一如亲切的巫女(假如真有这种人的话)。难道找我有事吗?她们究竟是怎样的一群姑娘呢?就身上的服装而雷,也还算端正合宜。

  我抬起头、张开嘴巴呆站在路旁的样子,肯定很失态吧?有人路过看到,开口跟我寒暄问好。定睛一看,原来是肉铺老板。他可是很有先见之明,年轻时趁着文明开化的风潮,很早就开店卖起了肉②。

  ——哎呀,是这样子的。我还以为这附近的旅馆都关闭了,没想到还有继续营业的……

  我以视线示意着姑娘们所在的栏杆,但上面的窗户已紧紧关上。大概是不想成为我和路人口中的话题吧,所以才会一下子就关上窗子。

  ——那里是最早歇业的旅馆。

  肉铺老板冷冷地回答,让我好生尴尬。对方或许也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太好吧,又接着说:

  ——前面的宿神③神社,今天有管弦乐人的聚会。

  ——哦,是吗。

  ——原本是琵琶法师④们的聚会,后来好像成了祭拜古琴、尺八等盲人乐师的法会。已经好几年没举办了,今天居然又有了。

  ——是祭典吗?

  ——说是有人康亲王的小型陵墓,他是仁明天皇的四皇子,天生眼睛就看不见——不不不,跟蝉丸⑤是不一样的人。在那里曾举办首次告慰平家冤魂的法会⑥,一直到我小时候都还有,没想到现在还会举办,不禁感到怀念,就趁着做生意的空档跑来看。

  ——原来如此。

  肉铺老板客气地表示「请继续光顾肉铺」后便离去了。

  这么说来,刚才听到的铃声,说不定是挂在盲人手杖上的铃声。也可能是管弦乐曲中的某种乐声传进了耳中。

  连在回家路上,铃声就像混在初秋风中的一丝凉意,乍一响起又消失,消失又响起,仿佛飘荡在高远的天空中。

  回到家门口,我吓呆了。

  刚才那六名姑娘,此时正从我家二楼的栏杆上对着我微笑。

  我赶紧走进屋里,爬上二楼,果然上面没有人在。我仔细地到处查看,还是不见任何人的踪迹。我从姑娘们剐才所在的栏杆往下看,却又看见她们愉快地走出玄关,一面转着圈圈一面排成一列往庭院移动。

  当然,我又如脱兔般冲下楼梯前往庭院;可是那里已不见有人在。远方的天空再度传来铃声,感觉就像是秋天越来越接近的声音一样。

  我从百日红的旁边走到土耳其山丘,到处查看有无人影。

  却在土耳其山丘顶发现一株轮叶沙参伸长茎干,上面开了六朵吊钟形状的淡蓝色花朵。

  于是心领神会:原来铃声是因此而来的呀!

  ①轮叶沙参,Adenophora triphylla,日文名「ツリガネニンジン」(吊钟人篸,tsurigane-ninjin)。桔梗科(Campanulaceae)多年生草本,根部肥厚,圆锥形,茎直立细长,单生或分生,光滑或被短毛,叶常呈三至五片轮生,具短柄或几无柄,叶片椭圆形或卵状披针形,先端短尖或渐尖,圆锥花序,花蓝色或淡蓝色,钟形,蒴果卵圆。七至十月开花。

  ②日本人在大政奉还之后五年,明治政府才解除持续一千二百年之久的「肉食禁令」,人们才慢慢开始学习吃肉。

  ③日本信仰中学习艺能、技艺者的守护神。

  ④平安时代起在街上以弹琵琶卖艺维生的盲僧,相传人康亲王为祖师爷。

  ⑤平安前期歌人,相传是醍醐天皇的四皇子,盲眼、擅长弹奏琵琶。

  ⑥相传人康亲王之子为平家宿敌源氏的祖先。

  野菰①

  漫步在疏水渠道旁,看见芦花已开始结穗,心想:这空气的感觉果然和夏天已大不相同了呀。虫声也越来越嘈杂。季节变换,正常如序,有时不免觉得此乃人世间唯一值得信赖之事也。

  这一天风有些强。才觉得一阵强风来自河面,猛抬头,却见一整座山的树木被风吹得露出白色的叶背,我顿时停下脚步,看傻了眼。山表现出一副「怎么样」的挑衅态度,不禁让我低喃一声「二百十日」②。突然间,从对岸的草丛中走出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人,看了我一眼。一开始我并不知道对方是谁,直到男人过了桥,几乎与我擦身而过,才好不容易看出他是抓蛇人。当时的他看起来很高大,以山为背景,整个人的比例大得吓人,害我一时间胆战心寒了起来。擦身而过的瞬间,我认为对方已认出我来。他在帽檐底下确实对我微微一笑就是证明,但他不发一语。

  就只是那样子而已,何以我会如此心神不宁?当然我以为对方会先向我打招呼,可是他没有。我是在气这个吗?然而回头想想,我也没有为对方做过什么,凭什么期待对方的寒喧问候呢?我对抓蛇人的精打细算多少有些轻蔑,是否由于我的这种傲慢,让他以无礼的态度回敬,才让我感到困惑呢?

  说到无礼,彼此算是半斤八两,互不相欠。可是让我在意的是错身而过时感受到的奇妙不安,那种感觉久久挥之不去。

  这时刮起一阵强风,令人几乎快站不稳。我直接往和尚的山寺走去。爬上坡道后,看见和尚正在关门闭户。

  ——这种日子,怎么会来呢?

  ——你是说二百十日吗?

  ——是二百二十日。往敦贺路上的神社正在举行镇风祭典。而且前一阵子许多风虫蜂拥而至,我还在想说也该来了,果不其然,这风说到就到。

  ——你说的风虫,就是那种手脚很长、身体比蝇细……我家庭院昨天也飞来好多。

  ——没错,那种虫预测到风,就会一起涌出来。

  ——然后会怎么样呢?

  ——乘风而去呀。

  ——飞去神社吗?

  ——不知道。但飞到神社时也已并非实体了。

  与和尚说话,最后总是会变得像打禅机。一般说来,虫乘风飞翔,飞往花园还无可厚非,可飞往神社什么的,实在是学过自然科学的人所难以思及。可是我们和尚的非凡偏偏还不止于此。

  ——大气如此骚动,会有许多东西跑出来。你可要好好留意你们家的百日红呀!

  我不记得曾经跟和尚提过百日红的事呀!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法眼?心生佩服之余,赶紧告辞下山。

  回家路上又担心起五郎:它该不会顺道游山玩水,耽搁了回家的行程吧?这种天气是否会令人心生不安?说到不安,我又想起刚才和抓蛇人之间的事。仔细想想,同为人类,在讨生计的手段、求生存的本事上头,我的确遥遥不如抓蛇人。单单就人的立场面对面相较,我几乎可说逊他一筹。可是,过去以来我之所以能毫无惧色地面对他,大概是我有那栋房子作为背景的关系吧?换言之,在有家的状态下我才能和他平起平坐地说话,一旦离了家,我便开始不安,甚至在路上偶过时,还被他的气势所震慑!离开那个家的我,岂不就像失去外壳的蜗牛、被剥去蛹茧的蓑蛾吗?

  这个想法让我心情低落。

  我停止再想下去,赶紧跑回家,从地板下面取出一根长棒和一捆绳子,打算为百日红的枝干做些支撑补强。随着风雨增大,我担心它想进屋里而造成我的困扰;百日红却显出一副我很多事的样子。

  到了夜里,风雨越来越大,我点起油灯。电灯在这种天候恶劣的晚上根本靠不住。而且平时在家里,油灯和蜡烛总是留有备份;可是电的存在又无法用手确认,当然也就难以信赖。对了,就像这样,我本来是很讲究实际的人,只是住进这间房子和高堂说起话后,就渐渐变得奇怪了……

  我多少也察觉到,这种想法其实是抓蛇人那件事的余波荡漾,不过就是自我厌恶的心情无的放矢地展开罢了。结果只让自己更加厌弃自己,形成一种恶性循环。我心里明白却无法停止,简直就是自我虐待。

  ——你这是被郁闷虫给附身了。

  我完全没注意到高堂是何时进来的。我点头说:

  ——我也不知道该拿自己如何是好。

  ——大气如此骚动,会有许多东西跑出来。

  这句话跟白天和尚说的一模一样,我惊讶地反问:

  ——会有什么东西跑出来呢?

  ——你应该知道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感觉自己好像也真的知道。

  ——今晚会我留久一点陪你。

  高堂说得煞有介事、卖我人情,然后前往沿廊窸窸窣窣摸索了一番,马上又走回来说:

  ——有一只风虫卡在门缝里动不了,我刚刚放它出去了。

  那种事有那么重要吗?我却突然觉得很困,一觉睡到天明,连高堂什么时候回去的都不知道。

  清晨走出庭院,天空澄净,风也平息了,发现在芒草根部冒出了宛如干枯花朵的野菰。这种花是寄生于芒草的植物,有种奇妙缥邈的疏离感,我很喜欢。

  很高兴今天早上看到是野菰长出来了。

  ①野菰,Aeginetia Indica,日文名「南蛮ギセル」(Nanman-giseru)。列当科(Orobanchaceae)一年生草本。常寄生于芒草根上,茎单一,叶片退化为鳞片状,互生,花单立或密集成穗状或总状花序,夏、秋雨季开花。花红紫色或带红紫色条纹。

  ②日本的节气之一,即立春后第两百一十天的九月初,正值稻子扬花期,台风较多,民众会在这天举行祭祀活动,祈求免遭风灾。

  红叶

  狂风隔天,眺望渠道时,竟看见许多香鱼群游在水面上。与其说它们是游往某一个方向,应该说是彼此摇晃着身体顺流而下、高兴地嬉戏吧。水量的确增加了,或许是设在湖中的闸门有所毁损吧?

  因为是难得一见的景象,不禁想大声通知旁人前来观看。平常总是能看到这附近有人垂钓的光景,虽然鱼获成绩不怎么样;偏偏今天就是看不到半个人影。

  香鱼在远方的水面上此一群彼一群地浮现。

  百思不解地侧头思索回到家,在门前遇到了五郎。它很高兴地摇着尾巴,狼狈的样子就像野狗,看来昨夜的风雨让它吃足了苦头。

  ——看来你没忘记这里,还知道回家嘛!

  其实我差点脱口而出的是「看来你没丢下我嘛」,赶紧改口后摸摸五郎的头。然后从厨房拿来一颗鸡蛋,打在盘子里给它吃,作为回家的贺礼。五郎几乎是一口气马上吞下那颗鸡蛋,接着像是检查外出期间家中有无变化似地到处闻闻嗅嗅。本以为它要绕往水池,却看见它突然回过头对着我大叫一声,好像在说:快过来这里看呀!它一叫我便立刻赶过去,一见后大吃一惊。一只香鱼伸出手抱住突出水面的石头,而且上半身是女人。我不禁失声叫了出来,大概受到惊吓,只见对方有如从下半身鱼体滑落一般倏地窜进水中。我冲上前去跪在池边窥探。

  看见她在水里游。

  随波逐流的长发披散在后覆盖上半身,因此只要双手贴在体侧,倒也不很显眼。她轻轻摆动身体,灵活游水的样子就跟香鱼没有两样。

  这水池里的水是从渠道经由取水口引进,再经由下游的出水口,夏天流进灌溉渠道,秋冬则流向当地河川。为了不让流进水池里的东西流走,出水口设有铁网,因此不必担心香鱼会外流。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留下神情紧张的五郎继续看守,走进屋里。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想到:对了!必须留意别让鹭鸶出去捕鱼,应该学养鱼场在水池上方张网保护。对!我应该那么做。

  事不宜迟,我得立刻去张罗网子。于是起身准备走出玄关,但内心其实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这时山内学弟来了。对了!他是来拿散文稿的,要刊登在西阵织品业界分送给客户的月刊上。多亏他居中帮忙介绍了这个工作,啊,但是文章我还没打上结尾。趁他还没开口,我先发制人说:

  ——哎呀,原来是山内,你来得正好,手上有没有网子呢?

  ——学长好像很忙的样子?要网子,是要烤鱼吗?

  我一听,胸口感觉很不舒服。

  ——我才不是要烤鱼。

  ——烤年糕的话,季节还太早吧。

  ——我不是要烤鱼也不是要烤年糕。我是怕鹭鸶捕捉池里的鱼,打算张网保护。

  ——啊!是那种网子呀。

  山内是个好人,忘了所为何来(至少看起来是),认真地帮我想对策。

  ——对了,去拜托网球社,跟他们商借旧球网如何?

  ——球网吗,不会太窄吗?

  ——可以错开来重叠几层,把交叠处绑起来,总可以覆盖整个水池吧?

  ——可是就算用旧球网,那种穷学生读的学校肯借给我吗?

  ——听说最近子爵家的少爷就读该校,景气大不相同了。

  ——为什么子爵家的少爷会读那儿?

  ——这我就不知道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绝非笨蛋。

  ——唔。

  两袖清风,气势却不输人可说是我俩的共通点。在这种情况下,明知那子爵家少爷头脑比我们好得多,此时丢了面子却是失策。

  ——开校友会时,常向他们借场地,到时再帮你提起这事。

  ——不,那可不行。尽可能越快越好,拜托!可不可以现在就帮我跟对方交涉?

  我热切地恳求,连山内似乎也察觉情况非比寻常。

  ——好吧,既然这样我立刻过去。不过趁着这段空档,请学长把文章写好!到时用文章交换球网。

  嗯,不愧是出了社会的人!我半是感佩半是焦急,只好铁着脸点头,送走连杯茶都没能喝到便赶着离去的山内后,来到二楼的书房。

  这篇文章唯一的要求,就是表现出明确的季节感,看似简单其实不然。

  坐在稿纸前念念有词地思索文句时,听见背后有人说话。

  ——怎么了,写稿有困难吗?

  是高堂。因为太过突然,吓得我惊叫出声,身体也跳了起来。

  ——再没有比这时节更容易写出季节感了吧?即将入秋的时分。

  ——哪有那么简单呀!如果描写的是现在,到了杂志出版时便已经过季。我必须提前写出未来的感觉才行,偏偏就是缺乏那种实感呀!

  ——对你这种老实人来说的确很困难吧。

  高堂马上就认同的态度更令我气愤。

  -—季节的变换应该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吧?

  ——关系可大了!湖边的祓禊仪式完成后,龙田公主前往竹生岛向该地的浅井公主进行秋日拜会。因为昨夜起大风,吹乱了一部分拜会队伍,其中一名侍女下落不明。

  ——龙田公主是渡过大湖前往竹生岛的吗?

  ——必须利用祓禩仪式过后澄净的大气渡湖。渡湖行列落在湖水中的影子,就寄宿在香鱼上头。

  ——所以打乱了队伍吗?

  ——大概是群山的树叶刚开始变红吧,飘落河里,被吹进湖水中央,引得喜欢吃红叶的鲫鱼从湖北面的岩礁深处窜出来,刚好遇到龙田公主前往竹生岛的行列,造成了一阵混乱。龙田公主结束这每年例行的拜会后,会前往圾本的日枝神社,她的侍女们则从香鱼改骑猿猴,越过叡山前往后吉野。今年因为走失了一名侍女,而被困在竹生岛上。

  高堂的话我听得似懂非懂。也不明白这跟高堂又有什么关系,为何他要如此帮忙奔走呢?难道是因为不忍心看到浅井公主为宾客的事而烦恼吗?

  ——浅井公主是何方神圣呢?

  ——就是管理这片湖水的女神呀。

  ——你们很熟吗?

  或许是我的质问中多了些特殊的急切语气,高堂不高兴地转过头去回答:

  ——只是有过一面之缘。毕竟彼此生活的世界不同,怎么可能会很熟呢?

  ——就只是这样吗?

  ——就只是这样。

  关于浅井公主的事,下次再好好问个清楚。

  ——那你现在要去找那名侍女吗?

  ——早就找到了。

  高堂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龙田公主一行今晚将随月升出发。麻烦你转达:要是没赶上,后果自行负责。

  说完这句话便下楼离去。

  龙田公主吗?我有种意外捡到好东西的感觉,继续振笔疾书。

  葛

  黑色小虫在手臂上走动,然后停在手肘附近。心想它就习惯待在那里,居然化成了一颗痣,擦也擦不掉。可是刚刚明明就是一只虫呀。像我手肘上一颗小痣这等事情,不至于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却也不可思议。因为只是小事,于是决定置之不理;忽然间却又纳闷起人们所能容许的怪异程度究竟有多少呢?

  唉,算了吧。还是先纪录下眼见的事实。

  那篇文章最后在「龙田公主收好晚秋的绫罗锦衣」这寓言故事般的结尾上画下旬点。刚好这时山内也气喘吁吁地扛着球网回来,说是社团办公室里没有人在,便留下字条,自行将球网扛回。

  ——反正他们也只是收着,放在这儿保管不也一样吗?何况也知道东西在哪,需要用时自然会过来说吧。

  山内这番话说得还真是豪气!

  ——哦!原来是有香鱼呀。

  香鱼女躲在覆盖池面的大吴风草①浓荫下休息,看得不是很清楚。

  ——好像是人鱼的样子呀?

  ——的确看起来是很像。

  山内只稍微瞄了一眼又继续专心手上的工作。想到自己发现香鱼女时的狼狈样,就为自己的胆小而羞愧。看来这家伙说不定是个比我想像中还了不得的人物!

  由于没有适当的绳子,我们从后山拔来葛藤绑住球网重叠的部分,然后在水池四周竖立细竹杆,将球网的洞套上,覆盖整个水面。

  ——这里应该是高室学长的老家吧。

  山内坐在沿廊上,喝着自己带来的冰甜酒。

  ——是呀,他常常会来,刚才也来过。

  ——我想也是吧。毕竟这里的池水也是从大湖引来的。我也好想跟他见面呀。高堂学长明明是在荻之滨划船,结果船却在竹生岛附近被发现。我常常觉得怎么会那么奇怪呢?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也是。

  我也喝着山内请的冰甜酒。当时大家都在对岸拼命寻找,终究没能找到高堂的身体。

  ——学长知道吗?虽然是湖,竹生岛附近的水极深,听说底下的水还是冰河时期的呢!沉下去的尸体不会浮上来,永远能保持沉下去时的年轻状态,不会腐烂呢!

  ——嗯,我也听说了。当时我们不是一起听到的吗?

  那是当地渔夫告诉我们的,仿佛是一种强心剂,说来安慰我们的。

  ——是受到湖水的吸引吗?高堂学长以前很喜欢湖吗?

  ——不知道,也许是同一时期发生的吧。他倒是提起过浅井公主之类的事。

  ——哦……

  山内的眼光闪烁。

  ——请写下来吧!

  我差点打翻手上的冰甜酒。

  ——你是说高堂的故事吗?

  ——是的。高堂学长的故事,还有人鱼的故事等等。

  那种东西能当成小说题材吗?我有些茫然地拒绝:

  ——我不喜欢直接将日常生活写出来当作文学卖钱!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难道学长甘愿放弃这样的杰作,过完一生吗?

  山内这家伙真敢说出心里的话。

  ——而且我也想多知道些高堂学长的事。

  山内微微低着头低喃。这么说来,这家伙从以前就很仰慕高堂。

  ——慢点!这件事得先取得本人的许可才行。不然他化成鬼来找我就糟了。不对……他已经来找过我了。

  ——好的,相信高堂学长应该也会有兴趣。

  山内充满自信地笑着说完后便回去了。

  一下子屋里变得好安静。五郎可能是去隔壁家了,没看见它的身影。我躺在客厅的榻榻米上。

  把高堂的故事写出来……不行不行,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我还写不出来。不过至少可以先写下一些备忘吧。思,想到就做,我立刻前往二楼。

  坐在窗边时,百日红伸长的树梢轻轻碰了我一下。刚才高堂临走时说了什么呢?我一点都想不出来。

  由上俯瞰外面,整个水池都覆盖着球网,简直就像个囚牢一样。这下子人鱼想爬到石头上休憩都有困难吧!应该稍微将网子架高一点。想到这里,我又赶紧下楼,走到庭院。天色已渐渐暗了,水池中传来扑通的声音。

  人鱼从水面采出头来,伸长手臂,指着溶进黄昏中一点鲜艳的紫红夜色。仔细一看竟是葛花。后来是山内故意将即将绽放的花苞留在当作绳子的葛藤上。

  人鱼将手伸出网眼,摘下最早开花的那一朵,落在池中,紫红的夜色便漂浮在如镜的池面上。

  ①大吴风草,farfugium japonicum,日文名「ツワブキ」(石蕗,Tsuwa-buki),中文别名橐吾、山菊。菊科(Asteraceae)多年生草本。分布于日本以及中国两湖、两广、福建等地。多角形基生叶,叶心形至肾形,边缘多角形并具微锯齿,黄绿色,革质。十至十一月开花,头状花序成圆锥状,具黄色舌状花,瘦果具白色冠毛。

  胡枝子①

  ——你听说过仙女的羽衣吗?

  睡眠中突然枕畔有人说话,受到惊吓不禁跳了起来。原来是高堂,明知道他会突然出现,却还是很难习惯。

  ——不要吓我!要来之前至少给个讯息吧。

  我真心地请求他。

  ——难道要我先跟你打声招呼说嗨吗?那跟吓你还不是一样。重要的是仙女的羽衣呀。

  ——知道啦。你是说渔夫藏匿仙女羽衣,娶她为妻的故事吧?

  ——那是发生在位于湖北面更北方某个小湖的故事。

  ——有那么近吗?我知道那个湖。

  ——这个故事的寓意,是要告诫男人的占有欲必须知分寸。

  难得高堂讲话如此拐弯抹角。

  ——那又怎么样?

  ——你打算对那个人鱼怎么样呢?

  这件事我想都没有想过。只是在我并非完全清醒的头脑运作之前,嘴巴已自顾自动了起来。

  ——以前不是有位叫做舒梅亚的德文老师吗?

  高堂一副凝视着远方的表情说:

  ——有呀。

  ——圣诞夜的时候,他曾邀请一些人到他家里去,他的家人也从德国来到日本。

  ——嗯。

  ——他女儿在那天晚上演唱了罗蕾莱②的歌曲,我无法忘记。

  ——哦!

  我为自己说出来的话震惊不已。如此说来,倒真有过这么一回事。当我看到那个人鱼坐在岩石上时,脑海中的确响起了罗蕾莱的旋律。只是没有意识到歌声源自何处。就在我为这番话惊魂未定时,高堂说:

  ——你这个人根本就看不清自己,也不懂人情世事的微妙。就凭那一点浅见也想写作,我实在是服了你!

  在这种气氛下,实在难以向他启齿说要写他的故事。而且他说的又都很对,让感觉益发尴尬。为了谨慎起见,我试着问:

  ——所谓看清自己,究竟是怎样的状态?

  ——虽然说每个人都可能看不清自己,但像你这样也算少见。所以我才会像这样跑来帮你,不是吗?

  这可真令人意外。

  ——我不记得曾经拜托你来帮我。

  ——所以我才会说你看不清自己。

  又变得像是打禅机,我最害怕这种情形了。突然我灵机一动。

  ——该不会就是所谓苏格拉底的伟大的无知吧?

  高堂顿时哑口,然后叹口气说:

  ——唉,也许是吧。

  我有一点点收复失地的感觉,于是小心翼翼地接着说:

  ——山内提议说要写你的故事。

  ——哦。

  我不知道他的「哦」到底是什么意思的「哦」,正想臆测他的真意时:

  ——这里离南禅寺的山麓不远。马上会有一只猿猴过来,待会儿让你的仙女骑上猿猴到南禅寺,和来自散山将南下前往东山的队伍会合,知道吗?

  说完高堂立刻就离去了。

  隔天早上,来到庭院,水池里有一只香鱼——货真价实的香鱼——自由自在地游泳。昨天落下的葛花已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同样形状,却细小一圈的胡枝子花幽寂地漂浮在水面上。

  我还得将球网给收拾好才行。

  ①胡枝子,Lespedeza bicolor,日文名「萩」(ハギ:hagi)。苏木科(Fabaceae)胡枝子属(Lespedeza)常绿灌木的总称。原产于大陆、韩国及日本。日本「秋日七草」的代表。茎多枝,枝丛生,细长近于平滑。叶具长柄,三出复叶,小叶长椭圆形或阔椭圆形,先端钝或近于圆形,并有微尖。七至十月开花,总状花序腋生,花红紫色。

  ②罗蕾莱(Lorelei)为德国民间传说中莱茵河的水妖,以美妙歌声迷惑过往的船只旅客,让他们发生船难。

  芒草

  因为是中秋夜,我去采了些芒草回来。从璧龛取出那只有缺口的花瓶摆在门前长条凳上,将芒草插好。光是这样就已显得十分风雅,相当像样,糯米团子就可以省了。

  下午带着五郎越过街道,目标是位于我们家东南方位的牛尾山。倒也没有什么确切的目的,只是觉得秋高气爽,天气晴朗,自然散发出一股想往山野嬉戏的思古幽情。

  牛尾山麓散落着一些自古以来就有的农家,景致悠然。田园目前正是秋收的季节,日前的狂风使得倒落的稻草到处可见。稻穗金黄,盛开在田埂上的红花石蒜①如燃烧般火红,浅浅清流像是巡视庭院般地流经每一户农家。五郎在岸边草长处的浅滩低头喝水,我则从面向马路的农家门前长条凳上拿了一颗糯米团子享用。这附近沿街道的村庄,都有这种大而化之的习俗,常会准备茶水点心,供不拘小节的路人使用。红蜻蜒高飞在天空中。

  越往山上去的道路越小,也越弯曲陡急,路上农家也越来越少。流经山麓的疏水渠道,源头看似一条小河,在这里形成稍深的水泽,发出哗啦啦的水声,走在旁边,感觉有些凉意。覆盖在头顶上的青枫,还没有完全转红,随风摇摆沙沙作响。路旁崖壁上有间供奉波切不动明王的小庙。看见有鲜花供着,不禁赞叹在这条小路上的小庙自有其吸引信徒前来的魅力!但为什么这里会供奉波切不动明王呢?我想上前阅读建庙缘由,可惜小庙的魅力对狗发生不了作用,五郎已径自走过继续前行。

  不久来到山顶上的草原,立着一根路标,说是可直接通往醍醐寺的后院,或者,绕过音羽山往湖的方向前进可抵达石山寺。石山寺乃当年紫式部留宿,完成《源氏物语》其中数卷的地方。我还没造访过,因此决定远征。

  似乎有山猪的气味,只见五郎忙着用鼻子一下子嗅闻远方的草丛、一下子嗅闻附近的树林,来来回回地跑。当我发现看不见它的踪影时,只要大叫一声,它又从某个角落的竹丛里突然现身。

  太阳逐渐西沉,穿越重叠枝叶射下的余晖,金黄的颜色也越见浓郁。走出树林来到豁然开朗处,眼前是一片染上赤褐色的草原。大概是因应政府的植树计划,将此处的杂树给砍光了吧?随着傍晚的冷空气,周遭弥漫着一股树木的香氛。

  月亮缓缓爬上东方天空,好一轮完美无缺的满月。静静欣赏了一会儿,感觉心情有些激动,又蹒跚地踏上山路。树木枝叶重叠的地方,的确显得阴暗,但月光照得进来的空隙仍属多数,走起来还是感觉心安。

  忽上忽下的山路迂回,爬完几次上坡路后,终于跨过音羽山,来到石山寺的上方。前前后后也走了好几个小时吧。

  这附近的林树被砍伐,经过一个夏季之后,已化成整片芒草原。月光照遍整个平坦的山顶,亮如白昼——但毋庸置疑现在并非白天,而且有影子——不是阳光造成的阴影,那影子似乎还在蠢蠢欲动。

  就像是一种标示,原野角落残存着一棵橡树(详细的树种,因光线太暗看不出来)。我站在树边,发现这里眺望的视野极佳,眼前的景也更为开阔。左手边是湖水,前方是湖水流出的唯一一条河川——这个湖有许多河川汇入,但流出去的只有这条河,至少在渠道开通以前是如此——这条河一路流下去,在各地名称不同,最后与大海连结,在地图上蜿蜒迂回的样子就像条龙。如今,那黑色的水流沐浴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美不胜收;因为太美了,我不禁坐在地上静静眺望。我不知五郎是否能领略个中之美,也一样眺望着河川。

  夜更深了,皎洁的月亮移至中天。

  寺庙大概举办了赏月会吧?一群男女嘻笑吵嚷地爬上山来,但经过我身边时故意保持沉默的动作令我心生不快。仔细想想,深夜看见一个人独坐山上,对方应该也觉得怪异吧。

  好个中秋明月!我决定今晚露宿山野,就近躺在身边的芒草丛里,但这样实在太冷,于是把五郎叫过来取暖。可五郎总静不下来,始终待不住,气得我不停骂它。

  过了一阵子,听见有人宪宪牵率的动静。还以为是刚才的那群人,却又不是。坐起身来观望,就听不见。等到我躺下,又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听见一群人为月色赞叹的欢呼声。因为太吵了,我放弃躺在地上,决定靠着橡树睡觉,才一靠上树干,又听见那声音。

  接着看见有东西从下方寺庙那儿走上来。咦?是一个人,穿着打扮跟我很像。我还在诧异,五郎已经摇着尾巴迎接对方。仔细再看,原来是高堂。

  ——怎么又是你呀!

  我试图掩饰内心松了口气的感觉对他说,之后他回:

  ——你总喜欢跟人家凑热闹。

  我故意不理会他的讽刺,故意开玩笑问:

  ——还在为浅井公主的事忙吗?

  ——公主今晚和龙神同行前往淡路岛。

  高堂一脸正经地回答。

  ——你是担心才来这里的吗?

  高堂无视于我的调侃,反问:

  ——不觉得这里有些吵吗?

  ——可是这里很不错呀。

  ——嗯,的确很不错。这种地方,最是人们想埋身之处。

  ——想埋身之处,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因为觉得地点不错,有些人就会要求亲友在他百年之后埋葬在故乡某处;所谓的好地点,就是人死后想要葬身的这种地方呀!

  我一听赶紧站了起来。

  ——要睡的话,还是到外面一点的地方睡吧!

  高堂说完开始走动。我跟在他后面,来到一处高地,视野没那么开阔,湿气却不重。我找了个地方坐下。

  想埋身之处……我不禁思索自己的情况,突然间想起一个问题,开口问:

  ——那你呢?你应该也有想要埋身之处吧?

  听到我问,高堂静静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说:

  ——那事已经解决了。

  然后踏上下山的小路,一下子便消失在暗夜里。

  五郎乖乖靠在我身边给我温暖,我却无法成眠,静静眺望天空,直到夜露凝结,月落西山。

  ①红花石蒜,Lycoris radiate,日文名「彼岸花」(Higan-hana),石蒜科(Amaryllidaceae)多年生草本,原产于中国长江流域,有鳞茎,广椭圆形。叶带状较窄,色深绿。七至九月开花。花茎长三十至六十公分,顶生伞形花序,花瓣倒披针形,向外翻卷,雄蕊和花柱突出,色鲜红。蒴果背裂。日人认为彼岸即为死之国,多以此花为不祥之物。

  油点草①

  户外的明亮,就像是被和纸滤过般地清澄。我对一起散步的五郎说:「你知道吗?这种明亮只有秋天才有。」五郎闭上眼睛、高举着鼻子,仿佛在尽情享受秋天的气息。我最喜欢五郎的一点,就是它也颇解风情如斯。俗话说什么人蹓什么狗,我的确深深觉得再真实不过了。

  渠道两旁的土堤上长出了许多菇荤。能吃的话,我也想拔些回去;可是听说过毒荤的可怕——以前登山社就有人吃了毒蕈身亡——只好不舍地看着野菇,直接走过去。

  和尚穿越架在渠道上的桥,正往这里走来,大概是正要去主持法事的途中。

  ——哎呀,好久不见了。

  ——起风前我们见过。

  ——是吗?说的也是。后山的赤松林现在冒出许多松茸。你去采回来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晚饭我请客,咱们吃松茸寿喜烧。

  什么「闲着也是闲着」,我听了有些不高兴;但想到松茸寿喜烧不禁垂涎三尺,于是接受提议说:

  ——可是煮火锅也必须放牛肉进去吧?和尚可以接受那种腥臭的东西吗?

  ——不吃腥臭的东西,又怎能理解众生的心情呢?不能理解众生的心情,就无法解救众生呀。

  当下被说服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理由太过牵强。

  ——可是你要这样子去买肉吗?还是由我代劳呢?

  ——那倒不必,今天的法事是车站前的肉铺办的。

  原来和尚早算准那一点才邀我,但问题是,对方真会送牛肉当作法事的回礼吗?想到那画面就觉得心头不舒服,我还是不要追究太深的好。

  ——那我就去后山采松茸等你回来哩。

  彼此点头道别,各自行事。

  自从被狸猫骗过,走在这条上山的坡道,多少还是觉得紧张:但因为狸猫也怕狗,有五郎在便心安许多。

  来到山寺附近,直接往后院走,随手从厨房墙上拿了一个竹篓,打开后门,踏上通往赤松林的小树。说是赤松林,其实不过是混有几棵赤松的杂树林。

  秋日的野山,空气特别清新,尤其树林中夹杂有松树,更增添清爽气味,非常舒畅。夏日的野山,旺盛的生命力简直会吃人;冬天时太过严峻,令人无法靠近;温煦柔美的春天则又叫人蠢蠢欲动。要说透明度之高,除秋日野山外无可比拟。有时一听见几乎震动空气的鹿鸣声,只要身为日本人,口中就会吟起《百人一首》中那阙跟鹿鸣有关的诗句吧?

  对了,得采松茸才行。

  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有一次和朋友一起去松江的途中,曾在丹波的友人家采过松茸。之后就再没有过相关经验。倒是在吉田山散步时发现类似的菇类,气味闻起来也不像,结果吃下肚,果然不是松茸。当时只吃坏肚子一两天,可是我的菇荤专家朋友冷嘲热讽地说:那是某种有剧毒的菇类,长得跟松茸一点都不像,居然只让我肚子痛,可见我有副铁胃。从此我对菇类的辨别多少失了信心。不过既然和尚那么肯定后山冒出了松茸,算啦,应该错不了吧。就算采错了,等到要吃的时候和尚应该会阻止吧。

  我一边教五郎「松茸通常都是长在这种地方」,一边掘开赤松根部的腐质土。果然挖到一个又黑又圆,很明显是菇类,却又很难说是松茸的东西。

  我一边吹开上面的褐色粉末,一边谨慎地跟五郎说:「这不是松茸。」打从一开始五郎就毫不感兴趣,突然跑离我身边不见踪影。没办法,我只好靠自己的力量,睁大眼睛在附近搜索。不料五郎才刚离去又回来,而且还不只它自己,带着同伴回来了,不是只狗,好像是人。是位尼姑,感觉脚步有些踉跄不稳。

  ——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不禁开口问。

  ——我很难受,想吐,头痛欲裂。

  ——你还好吧?

  我担心地询问,心里也明白自己简直在说蠢话。一看就知道对方情况不妙,而且本人也那么说了。

  ——可不可以让我到大殿里休息一下?

  年轻女尼说完,脚步蹒跚地走上前。

  ——和尚现在不在,只在大殿休息,应该没关系吧。

  我回答后,搀扶着女尼穿越树林,绕到大殿。好不容易爬上台阶,走进寺里。从角落拿起供施主坐的布蒲团铺在地板上,对着肩上脸色铁青、皱着眉头、呼吸急促的女尼问说:

  ——还是躺下来比较舒服吧?

  女尼朝阿弥陀如来佛像的方向行礼,说声「失礼」便躺了下去。接着开始痛苦地翻来覆去,看得我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正当我慌乱之际,尼姑不断地喘息,好不容易才要求说: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一边念诵《南无妙法莲华经》,一边帮我搓揉背部。

  她喘了好几次气,好不容易才说出这番话。

  ——好。

  我开始帮她搓背,嘴里念着《南无妙法莲华经》。令人惊讶的是每念诵一句,女尼的身影就产生变化,她身上的袍子在我手中的触感也变成粗糙的绵布,就像农夫穿的衣服一样。我吓得缩回手。

  她声音粗厚地恳求:

  ——请继续搓揉。

  我又心惊胆颤地口中低喃《南无妙法莲华经》一边搓揉,这一次触感变得如硬鳞,好像落败的武者,我吓得往后退。

  她又拼命拜托:

  ——请继续搓下去。

  没办法,我只好以同样的动作继续吟诵《南无妙法莲华经》,她也不断变换形貌。

  这不可能是人!但就算是妖怪,我也不能眼睁睁看她痛苦万分而不出手相救。

  我汗如雨下地努力为她搓揉,并不断念经。终于,她的痛苦挣扎似乎逐渐减缓,怪异形貌也变回原来的女尼。女尼用力叹了口气,重新跪坐好,对我深深一礼。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地站起来,悄悄走出去。

  因为太诡异了,我没有起身去追,只是茫然地目送她。

  等到回过神时,太阳已西斜。

  ——你怎么在这里呢?

  和尚打开连接禅房的门,吃惊地问我。我娓娓道出刚才发生的事情,和尚丝毫不以为怪地听着。

  ——应该也是狸猫的同类吧。比散山有只虔诚信佛的狸猫,虽然是长于山间的畜生,却背负着无法成佛的魂魄。因为不知该如何解决,才会跑进山寺。对了,是五郎带它过来的吗?也算是积德,它可真是不得了的家伙呀!

  是哦,狸猫不也是很厉害的家伙吗!

  ——所以我还没采到松茸。

  ——不,竹篓里已装满了松茸。就放在那里。

  顺着和尚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门边放着我原本弃置在山上的竹篓,里面装满了松茸。上面还插着一枝有斑点的花朵。

  ——那花是……?

  ——油点草。因为花的斑点和杜鹃鸟腹相似,所以又叫杜鹃草。大概是幻化人形欺骗你感觉过意不去吧,它也颇识风雅呢。

  我觉得心头一阵感动。想到它用刚复元的蹒跚脚步,努力为我采集松茸,不免惋惜何必如此费心呢。早知道就多为它搓几次背、多念几回经。

  猛然回过头寻找和尚,他人已不见了。——人家给了我牛肉,还有葱和豆腐。快来吃吧!肚子好饿呀。只听见和尚响亮的吆喝声从厨房传过来。

  ①油点草,Tricyrtis Wall,日文名「ホトトギス」(杜鹃草,Hototogisu),因花瓣如同杜鹃鸟腹般有斑点而得名。百合科(Liliaceae)油点草属(Tricyrtis)多年生草本的总称。分布于东亚,叶单叶互生,长椭圆形,叶缘全绿,疏被纤毛。初夏到秋开花,花数朵之疏生缴房花序,花呈喇叭状,花被白紫色,散布斑点,果实蒴果。

  野菊

  一只猴子坐在百日红岔开的枝干上。我头一次看到这庭院里有猴子。二楼的窗户经常敞开着,万一让猴子跑进来捣乱就糟了。问题是五郎这家伙居然只是静静坐在百日红旁边看着远方,猴子也一动不动地似在沉思。因为我吃惊地大叫一声,打破了现场的寂静,吓得猴子翻墙逃走了,完全没有滑倒①,身手十分敏捷。五郎只瞟了我一眼,然后叹口气,将视线落在地上,好像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难道看见庭院里有猴子,我不能惊讶吗?大叫一声又有什么错?想到居然被自己养的狗责怪,内心当然不是很愉快。

  于是我对前来商量文章内容的山内提起此事,他听了眼睛一亮,高兴地窃笑说:

  ——有猴子又有狗,简直已经呼之欲出了嘛?太好了,接下来就等雉鸡出现了②。

  真不知道他期待的是什么样的文章,我不禁有些不安。无视于我内心的动摇,他说:

  ——猴子居然能坐在「猿滑」上,到底它是怎么爬上去的?

  ——别看那棵树好像很茂盛,其实后面有个很大的窟窿。

  ——这么一来,那棵树应该叫做「猿不滑」才对喽?

  ——取名字哪里有什么理由可循。难道你遇到名字中有「幸」的女人,就认为对方很幸福吗?名字中有「明」的人通常个性都很阴沉。有时候,名字是表达与该人该物相反的特性。不对,或者应该说因为取了那样的名字,反而更强调了与之相反的特质也说不定。搞不好百日红也是因为有了「猿滑」之名,猴子才不会滑落下来。

  ——很有意思,但这根本是胡说八道。不管原来的名字怎样,我觉得事后都可以改变,只要本人有心。最近我家附近的老婆婆过世了,她的名字是阿止。

  ——那一定是因为她们家小孩生太多,父母觉得该停止了,所以取这种名字,这很典型。

  ——大家一定这么想对吧?不料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儿子——也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去市公所申报死亡时,才发现原来老婆婆的本名根本不是阿止。

  ——哦?

  ——她的本名是阿虎③。包括她儿子在内,她身边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直到她本人过世后才被发现。

  ——可是我不觉得阿止这名字会比阿虎好听呀。大概是父母希望她有健康的身体吧。比起叫什么藤野、紫苑的,都还有意义。

  ——可是她们家姓鬼虎呀……

  ——所以她叫做鬼虎虎吗?

  ——怎么样,这么一来你会同情她了吧?之所以愿意接受阿止这名字,不是为了虚荣想要有个好听的名字,只是因为实在受不了本名呀,这有种自我辩护的味道。

  ——嗯……

  ——因此我觉得,名字就应该是自己喜欢被称呼的名字。不喜欢,一直换也无所谓。

  ——可是对方是植物呀。你知道什么是臭屁草吗?

  ——不知道。

  ——花长得很可爱,会结出龟壳模样的果实。用力一压会产生臭气,所以被取了这种名字。

  ——真是可怜,

  ——但取这种名字是为了人们的方便,臭屁草本身可不觉得自己是屁呀。

  ——说的也是。

  ——所以百日红对自己叫什么名字也不会在意的。

  ——是吗?

  山内意有所指地说完,看着百日红,顺着他的视线我也看了过去。没有风,百日红静止不动,连叶片也是。

  如今若改用瞿麦来称呼蔷薇,蔷薇应该不会接受吧。所以百日红肯定也喜欢已经听习惯的名字。

  ——用名字呼唤,花开的模样也会不同。绵贯学长如果只用狗来称呼五郎,应该不会心生爱惜之情吧?所谓命名,就是肯定了对方的个性。比方说,掉换「百日红」念音④的顺序……

  山内拿起手边的纸开始写字。

  ——丽—莎—贝—露—斯,听起来就比较有气势。假如不要「斯」……

  ——邪就是丽莎贝露!别这么叫。

  ——有什么关系?很有女人味的名字呀,嘿,丽莎贝露。

  可怕的是,百日红立刻上下用力摆动,仿佛表示赞成。可能是刚好吹来一阵风吧,但窗玻璃并没有晃动。

  ——你看,它可喜欢的呢!

  谁会用那种名字叫它呀!

  山内回去后,我尽可能不往百日红的方向看过去,赶紧也跟着出门。

  往山的方向走去,在爬上渠道的土堤上,看见邻家太太蹲在草丛里专心地摘东西。我想向她提起猴子的事,便开口问:

  ——那是什么?

  邻家太太受到惊吓,手上的竹筛差点翻落。她看着我说:

  ——哎呀,吓了我一跳。这个吗?这是零余子。啥?你不知道吗?那稍后我煮零余子给你送过去。

  ——零余子?是什么的果实吗?

  ——野山药。味道也有点像。炒过撒上盐,不知道有多好吃呢。

  ——那真是太感谢了。对了,今天院子里有猴子出现。

  ——是一群猴子吗?

  ——不,只有一只。

  ——那大概是有人养的走失了吧。五郎看了有怎么样吗?

  ——好像跟对方很熟的样子。

  ——既然这样就不必担心了。

  邻家太太又继续采零余子。因为看起来好像很有趣,我也一起帮忙从葛草的叶子间摘取小果实。邻家太太作势表示谢意。我突然想起山内刚才说的话—命名之后才有个性。而我至今仍不知邻家太太叫什么名字。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询问,不知为何邻家太太迟迟不答。我只好说出山内帮百日红取名的故事,邻家太太听了很认真地点头说:

  ——那倒是件好事。

  接着突然停下手,以目光示意开放在土堤旁小小的紫色野菊说:

  ——我的名字就是那个。

  ——野菊……是叫做阿菊吗?

  ——不,我叫阿花,很普通的名字。

  原来邻家太太的名字叫阿花呀。倒也不会因为知道了,今后就想改用这名字呼唤她。只不过知道之后,心情莫名其妙地踏实了。

  ①因百日红日文名为「猿滑」,故如此强调。

  ②日本民间传说中桃太郎的三个伙伴为猴、狗与雉鸡。

  ③日文中「止」(トメ:to-me)与「虎」(トラ:to-ra)音相近。

  ④百日红的日文念音为「サルスベリ」(sa ru su be ri)。

  杜松①

  向晚时分,走在渠道旁时,一个头戴旧蓑笠、有着惠比寿②长相的老人,带着奇妙的笑容坐在路边的树墩上。这一带已经开始昏暗,逐渐弥漫开来的暮色,让老人身周一片阴暗,可是他却文风不动,安静如地藏菩萨的神态,更引起我的注意。好不容易在隔着约可容两人擦身而过的小路对面,看见一根钓竿固定在岸边的柳树上,心想他大概是在钓鱼吧。因为在附近没见过他这般长相的人,不免心生兴趣。

  回到家在玄关口,遇到邻家太太送剩饭给五郎当晚餐,便开口问她知不知道那位老爷爷的事。

  ——那是水獭啦,住在安宁寺川的上游。大概是发现新建好的渠道也是不错的猎场吧。从它懂得变换形貌却不引起骚动,就看得出虽是畜生也是有智慧的。还好你没开口跟它说话,啊,这附近的小孩子都知道那是水獭,所以不会被骗。

  ——被骗的话会怎么样呢?

  ——倒也不会怎么样啦,顶多只是在它抓到一整篓的鱼之前,被放在一旁发呆看着水面喽,大概是要人作伴吧,只可惜一般人哪有那种闲功夫陪它呢?还得过日子才行呀。你说对吧?

  ——嗯……

  ——我说你可千万不要跟它扯上关系呀!

  邻家太太锐利的眼光,好像瞬间穿透我的眼底,她再三警告之后方才回去。

  天色已经整个暗下来,我走进屋里打开电灯,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迅速跑进厨房后面,一种类似猫的小动物。因为后门关着,应该是从通往地板下的洞口跑走了吧,说不定是只大耗子呢。这种东西才真是不应该跟它扯上关系!对了,邻家太太不是拿来食物「要我跟五郎分着吃」吗?打开锅盖一看,是牛蒡、芋头煮沙丁鱼。厨房里还有昨天邻家先生挖给我的野山药。打从一早起我就满心期待,决定今天要煮山药泥麦饭吃。今天的晚饭真是丰盛!我心情雀跃地来到厨房准备炊煮已事先混入麦子的饭时,竟发现流理台上有几只香鱼排放在竹叶上。心想大概是邻家太太之后又拿来给我的吧,至于其中原因我就不清楚了。由于今天的菜色已足够,没有必要烹煮香鱼,我打算利用煮完饭的余烬烤鱼,能烤多少算多少,其他等明天再说了。

  第二天早上,邻家太太一如往常地打扫门前,我跟她提起香鱼的事,她惊讶地露出恶事临门的表情。

  ——你还没有吃掉吧?

  ——嗯,还没有。

  ——那可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一定是水獭把你当成同类了,真糟糕!它还会来的。一旦被缠上,一辈子都得活得像水獭呀。

  老实说,此时的我一方面颇受到那句「活得像水獭」的话所吸引,同时也有邻家太太所说的那种「真糟糕」的感觉。

  邻家太太建议我带着香鱼到安宁寺川的上游还给水獭。于是我乖乖回到厨房,将那些香鱼照原样用竹叶也好,提在手上往河川上游走去。

  说是河川,因为这附近已相当接近源头,因此让人觉得像是水流湍急、水道狭窄却切穿地面颇深的小河。两岸的树丛茂密。经过安宁寺的围墙旁继续往上走了一阵子,突然河面变宽,让我大吃一惊。仔细想想,我从没来过如此上游的地方,不知道水獭的窝是否在这附近?

  左手边传来踩踏落叶的声音,我心想那里应该有一条从不同方向延伸过来交叉的小路,顿时眼前冒出一位戴着猎帽的男人。

  ——先生,居然在这里再次见到你。

  一听那声音,我就确定对方是抓蛇人。

  ——倒是你怎么会来这里?难道是要捕抓冬眠前的蝮蛇吗?

  ——那种东西也不是想找就很容易找到的,完全要靠运气呀。前面被开垦的山上有一片杜松林,我正准备到那里采杜松子,还有当归根,今年秋收是可以采收的季节,所以去看看长得怎样。

  他边说边打量我手上的香鱼。

  ——我是要将这个拿去还给水獭老人。

  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你知道地方吗?

  ——应该吧,不就在这上游吗?

  ——不对不对,先生,这里是支流。主流会流经安宁寺的庭院。

  ——是吗?我倒是没听说。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

  ——可以的话,那东西交给我吧?

  抓蛇人亮着眼睛盯着香鱼看。

  ——不行,这东西必须还给水獭老人。

  ——没有问题啦,我会跟它说的。

  ——难道你认识水獭吗?

  ——它是我的外祖父。

  我大吃一惊,差点跌坐在地上。

  ——我说的可是水獭呀!

  ——任何时代都会发生打破规矩的恋情呀。

  抓蛇人似乎不以自己的血统为耻,我不禁将语气放缓和,关心起对方。

  ——那你母亲健康可好?

  ——我小时候她就离家出走了。因为有那种血统的关系吧!

  原来如此,想到抓蛇人苦难的前半生,先前对他的不快早已付诸水流。原来他的身世如此颠沛曲折呀!

  ——好吧,那这些香鱼就交给你处理了。

  说完我将竹叶包递给了他。

  ——那就谢谢你了,哈哈。

  抓蛇人一收下竹叶包,当场就从鱼头开始吃起。瞧他如此有野性的行径,还真不愧是水獭的后代。我还在一旁赞叹不已时,他已经告辞,瞬间消失在山的另一方。

  突然间我开始担心他是否真的会跟水獭说清楚。

  我没有前往安宁寺寻找主流,而是回到河川和渠道的交会处。当初因为疏水工程需要,挖掘了人工地下水脉,我钻到渠道下面仔细观看了原来的河道。这里原本应该是一条大河才对。随着时代变迁,水獭也适应了新世界。一直以来它们的栖息范围也遭受严重威胁。尽管和人的世界交错,根据它们的本性,只要有心流传给后代子孙,或许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我坐在昨天水獭老人坐过的树墩上。因为太阳还高挂中天,距离它出没的时间还早。从早到晚,为了获取当日的粮食,总是像这样茫然地坐着发呆。如果说这就是「活得像水獭」,这样的生活方式难道就不正确吗?

  秋日高远的天空,远处传来孩童的嬉戏声。金风送爽令人昏昏欲睡。

  突然听到狗叫声让我惊醒。是五郎朝着我所在的方向吠叫。还来不及反应是怎么回事,只见脚下冲出一个东西直往渠道跳,发出扑通的落水声。五郎对着那里狂吠猛叫。我举目四望,发现太阳已经西下。一面心里想着不行不行,一面赶紧站起来,催促五郎说:好了,可以了,我们回家吧!

  晚风很冷,不禁抱起双手缩进袖子里,这才发觉衣袖里装有某个东西。取出一看,是绿色的杜松子。学生时期,教室外面长了一棵杜松。不记得哪位老师说过:杜松子刚长出来那一年还不够成熟,必须等到第二年或第三年的秋天才会变黑色成熟。

  还是颗青果子嘛!如此低喃后,我将果实往山的方向抛去。五郎接着大叫一声「汪」,然后安慰似地摇着尾巴抬头看着我。

  ①杜松,Juniperus rigida,柏科(Cupressaceae)常绿灌木或小乔木,高可达十二公尺。刺叶窄披针形,三枚轮生,狭线形。五月开花,花雌雄异株,球果无柄,称作杜松子,可入中药。

  ②日本七福神中的渔业神,主司除灾招福、生意兴隆。

  茶梅①

  一早起来外面就闹哄哄的。吃完早饭出去散步,刚好遇见附近的老爷爷,便询问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在渠道旁边上吊自杀呀!

  仿佛再多说一句就会染上疫病似地说完,立刻遮住嘴巴瞪着我看。因为老爷爷皮皱得跟鳖一样的脖子直往我身上靠近,吓得我欠着身子赶紧逃开,决定短期之内不再往渠道去。

  于是我放弃继续散步,改回到二楼读书。那本名为《世界风土病》的书是几天前在西书店买的,内容一如标题,钜细靡遗地描写了世界各地的风土病,读起来很有意思。例如在北非的沙漠地带,一到季节风吹起的时候,人们便不太外出。一旦刮起当地人称为「绿风」的狂风时,肯定会有人行踪不明。据说会神智不清地走进沙漠里。即使看到有人在沙漠里徘徊,用尽方法将之带回,那人也会失去过往的记忆,几乎形同废人。之后就算绳子绑住,那人也会拼命挣脱跑回沙漠。

  这世上还真是有不可思议的病!

  所谓的风土病乃是该地方特殊的疾病,听说有的会间隔好几年突然发生:有的病则是当地居民都会罹患,只因为过于慢性、形成常态,使得居民缺乏自觉而已。

  一整天我都埋首于那本书中,回过神来已经是傍晚时分。此时我开始认为:全世界可以不同的风土病来划分,因此我所居住的这一带肯定也有人们尚未发觉的风土病存在。那种土地的扭曲、变异是否会显现在人们的生活上呢?

  而且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病呢?

  正当我思考之际,听见玄关传来邻家太太的声音。大概又是送晚饭来给五郎吃吧?我下楼前去应门。

  ——住在前头人家的女儿过世了,街坊邻居决定帮忙煮守灵的消夜。虽然你可以不用去,但我还是过来知会一声。

  心头突然泛起不祥的预兆。

  ——那是谁家的……

  ——就是马路过去,靠近车站的那户人家。年纪还很轻呀。

  ——是因为生病吗?

  不是不是,邻家太太做出双手勒住脖子的手势。

  ——是父亲散步时发现人吊死在渠道旁边。是呀,是她亲生父亲发现的。

  我脑海中浮现大理花姑娘的模样。

  ——是不是有着低矮篱笆的人家……?

  ——没错,你认识他们吗?

  ——不是……可是,为什么……?

  ——好像是有了心上人。不愿接受父母介绍的婚事……那我要去帮忙了。

  邻家太太走后,我不禁当场跌坐在地上。

  我没有勇气奔赴正举行守灵的丧家,便沿着后巷到河边徘徊。安宁寺川两岸并列着许多洋房,其中一户人家的灯光亮着。二楼有三扇突出的窗蠢,房屋造型十分奇特。据说这些洋房是重机公司为招聘自西洋的技师所盖的家庭用宿舍。从嘴快的女佣口中得知,突出的窗台上按照年代别依序摆满了洋技师太太从小到大的照片。男主人一起床,习惯从女主人婴儿时期的照片起一一亲吻当作早晨的问候。很难想像在当地这会是普通的行为——应该也是风土病的一种吧?

  走在已然变凉的冷风中,忽然听见林木蓊郁的庭院里有窸窣的低语声,越过围墙传来。这是一条介于洋房和河川间的河堤小路,平常不太有人走过。因为不想被认为偷听别人讲话,正准备快步离去时:

  ——没想到居然会到渠道边……

  刚好听到这句话,便自然停下脚步想听个仔细。

  ——听说湖上的风是沿着暗渠吹过来的。

  ——可是并没有带走什么呀。

  ——嘘!

  接着是一阵窥探我所在位置的沉默,不久之后两只乌鸦扑簌簌振翅离去,飞向近晚的天空。

  我有些胆战心惊。

  我快步走向大马路,在桥头正要转弯时,听见对面传来此起彼落的低哑交谈声。

  ——是新娘出嫁的队伍呢。

  ——是新娘出嫁的队伍呀。

  是河边树叶转红的樱花树一起在低声说着。

  晚霞中,几艘小船从下游慢慢滑过水面。上面的乘客有穿着传统和式裤装却长着鲫鱼脸的男人,和穿着黑色宽袖摆和服的鲤鱼女人,一行人都正襟危坐,表情严肃。船夫则好像是鲶鱼。

  我呆呆地看着这画面,心想非同小可,然后发现坐在船中央、全身上下纯白装扮、看似新娘的年轻女子,低头正襟危坐。

  ——佐保小姐!

  耳边突然响起说话声,我吃惊地弹跳起来回头一看,居然是大理花姑娘?她奔跑在河堤上试图接近船只,同时抛出手上的白花。

  ——佐保小姐!

  她再次大声呼唤。被称为佐保小姐的年轻女子,一心一意地看着她的方向点头,像是在行礼。船的行列就这样消失在上游的方向。

  我战战兢兢地看着大理花姑娘,她浑身无力,始终注视着水面。但最后慢慢转过头对着我轻声地问:

  ——你都看见了?

  我沉默地点头。

  ——她是我的隔壁邻居、儿时玩伴。是的,因为太过突然,还赶不上开花时节。所以我收集了这附近较早开放的白色茶梅。

  我沉默地点头。

  ——请不要觉得可怜!因为佐保小姐会变成春天的女神回来。

  大理花姑娘声音激昂。我沉默地点头。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送她到街角。分手时说:

  ——我的朋友也在湖上失踪了,等他回心转意时就会回来。

  大理花姑娘微微皱起眉头对着似乎在哭泣的风低吟:

  ——嗯,没错,这地方的人都是这样。

  然后回到灯笼烛火通明的守灵席上。

  ①茶梅,Camellia sasanqua Thunb,日文名「サザンカ」(山茶花,Sazan-ka)。山茶科(Theaceae)常绿灌木,单叶互生,革质,卵状椭圆形,叶缘有钝锯齿。冬季开花,花单瓣或重瓣,花色多变,以红、白、粉红等色多。蒴果球形。

  龙须草①

  听留学伦敦的朋友说,英国的妇女一旦上了年纪,就会渐渐变成象足。足踝和小腿之间的界线会越来越不明显,变成异样巨大的筒状。

  听说好像是因为喝了太多富含石灰质的饮料,照理说这种资讯平常隐藏在衣服底下,男人不太容易获知,为什么他却能洋洋得意地写来告诉我呢?本人自以为神秘没有透露此间详情,但从文章看来,我推测并非他对英国妇女发挥了迷人魅力,或忘记读书本分改从事这类的研究,而只是听房东老太太闲扯或看病就医时的街谈巷闻。

  从人在土耳其的村田来信中也能得知,所谓「房东老太太」乃是得知该国民情的最佳窗口。首先,她们通晓当地风俗自是不在话下,而且又拥有保护腋下幼雏的母性本能,经常涌现将个人所知告诉他人的教育热情。因此具备了导游的所有条件。不过我也听过遇到恶魔般房东太太的留学生故事,听说那名学生的留学经验从此只剩噩梦,甚至还落得神经衰弱的命运悲惨回国。

  一切都只能说是天命吧!

  精通地方小道消息,适时适地提供我各种资讯的邻家太太,对我而霄正诚如「房东老太太」般的存在吧。

  最近天气变得更冷了,在池水几乎覆盖冰层的严冬,我提出疑问:「不知道河童在哪里、如何过冬?」邻家太太当场快刀斩乱麻地回答:「哦,它们当然会去水底国呀。」讲得就好像订购过年用的年糕就要去街角的点心铺一样,明快的语气和态度毫无一点迟疑。

  而她本人现在正在早晨的阳光下,一边哼着歌一边晒衣服,仿佛在和深远的大气交欢,当然她自己并不那么觉得。躺在二楼被窝里远远听着隔壁家前院传来的歌声,我不禁为这一天又将顺利开始,深深感觉不可思议。之所以不想爬出被窝,是因为时序已从晚秋跨入初冬,也就是说天气真的很冷。将被窝从一楼移到二楼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单纯只是二楼比较温暖。听着寒风喀达喀达撼动玻璃窗的声音,固然为自己一事无成的怠情感到心虚,可是躺在被窝中想着人世间的种种,也算是一种正当像样的精神活动;相对于肉体劳动者,我不禁改念:自诩为精神劳动者(就算称不上知性活动)又有何不可呢?到底这算进化抑或退化?

  最近,从厨房到客厅的天花板上,爬满了自夏天起枝繁叶茂的王瓜藤,即将成熟的果实已染成红色。虽然称为瓜,却不能食用。眼看这几乎可说是丰收的荣景,假如能吃,我愿意每天都吃王瓜。成串如钤铛的王瓜就像什么稀奇古怪的装饰品一样,心想不知是否能腌成酱菜来吃,可是邻家太太说要是冬瓜就可以,倒从来没听说过腌王瓜。

  ——不过这植物倒也并非全无风情,不妨将枯藤蔓缠绕在一起,插在壁宠里的花瓶中观赏。

  邻家太太的这番建议,平常我只会当成耳边风听过就算;而且做出提议的本人也认为我一向都很懒散,根本不相信我会为了给壁龛增添情趣而行动。但不知为何,对壁龛灰尘我从来都放任不管,如今竟有意打扫,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担心画轴里头的状况。

  高堂不再现身了。

  画轴里的白鹭依然动也不动地寻找游鱼,偶尔还能听见风吹过芦苇丛沙沙作响。但这几个月来,高堂从没有跨出壁龛的门槛(应该可以这么说吧)来找我。这也是上面会积满灰尘的原因。

  好不容易起床后,走到楼下,习惯性看向壁龛。一切如常,但是吹着风。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一如神迹显现前的天地异变,我暗自期待这是高堂现身的前兆,但看似不是。就只是吹着风而已。

  突然,刚才还在晒衣服的邻家太太,从眼前的庭院水池另一头现身。五郎高兴地摇着尾巴靠近她。和我眼神相对后,她说:

  ——不好意思,没有知会一声就跑进来。因为风太大,把我洗好的衣服给吹进来这里了。

  顺着她视线往前看,果然有晒洗的衣物挂在松枝上。我立刻走下沿廊,拿起竹竿帮忙取下那条网状的布巾。

  ——太好了,真是麻烦你了。因为想想也该开始准备捣米做年糕了,这是蒸糯米时用的布巾。洗好准备晒干时,突然被风吹走……哎呀,这里长满了龙须草的果实。

  我看着脚边地上,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那些看似寻常的茂密草丛间,浮现类似琉璃珠又像露水的果实。

  ——哦,我倒没有注意过,这是什么?龙……?

  ——这叫龙须草。

  ——我不知道,居然会长出这么漂亮的果实。

  我弯下腰仔细观察。

  ——名字有龙,难道跟龙有什么关系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湖的四周倒是有许多跟龙有关的东西,比方说骨头。

  ——骨头?不会是龙骨吧,是吗?

  ——没错,从叡山和比良山之间流进湖里。在真野川附近,被农夫给发现的。

  ——在田里吗?

  ——就在农夫铲除田中央碍事的丘陵时发现的,后来献给了膳所藩②的城主大人。听说经过一位名叫皆川淇园的儒学者鉴定为龙的头骨,没错。后来那地方就盖了一间「龙宫祠」。刚好是一百年前发生的事。

  ——哦,骨头吗?那表示龙已经死了吗?龙也会死吗?既然龙会出生,当然也就会死吧。

  ——锁国时代结束后,有名叫诺曼的外国学者进到日本……

  ——哦,就是德国的地质学家吧,我记得叫做爱德华·诺曼。曾听我的德文老师告诉我过,他是维新时来到日本的。

  ——哦,原来你也听说过呀!总之那个人说,那个龙骨好像是古早以前大象的下颚骨。

  ——原来如此。

  ——可是,为什么不是本地学者,而是头发颜色不一样的外国学者知道本地的事呢?结果所谓的学者,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嘛!不是吗?前一阵子天晴的时候,有气象学者跑出来说气压怎么样又怎么样,短期之内绝对不会下雨,应该尽快开始盖水坝。结果本地神社的住持跑去那间龙宫祠祈雨后,不是马上就乌云密布,下起雨来了吗?学者就是这样,连本地的气脉也摸不清楚。

  邻家太太说得气焰高涨。她的这番理论并非纸上空谈,全都出于生活的真实感受,所以非常具有魄力与说服力。

  ——说的也是。就算那块龙骨是大象的骨头也好,至少可以说,那块骨头并不能作为龙已死去的证据吧!

  邻家太太一时之间睁大了眼睛,然后严词告诫说:

  ——管它是死还是活,有风骨的灵魂跟这一点关系都没有!

  邻家太太离去后,我不经意看着水池,发现不流动的池水角落结了一层冰。龙须草的绿色果实滚落在上头。身上穿着单薄的我,耳畔一阵风声呼啸而过,只见果实披风吹进了水池底。回头一看,敞开的走廊纸门里边,风从客厅壁龛里的画轴中不断吹来。沉默地看了好一阵子,风才停止。画轴中的风景又恢复成原来的平静。

  冷风凛冽,肌寒欲裂。

  ①龙须草,Ophiopogon japonicus Ker-Gawler,日文名「リュウノヒゲ」(竜の髯:Ryu-no-hige)。中文别名麦门冬、沿阶草。百合科(Liliaceae)常绿多年生草本。地下有许多走茎及纺锤根,叶丛生,叶端钝,线形、革质。花序总状、穗状、小花钟状,花淡紫红色,种子球形。根可入中药。

  ②位于今日本滋贺县。

  柠檬

  正要走出车站时,下起了雪。而且还是将世界整个涂白的漫天大雪,雪中,一个焦褐色的生物从我的左手边走向右手边。仔细一看,竟是五郎。这可不是它效法忠犬前来车站迎接身为主人的我,只是偶然散步途经此处罢了。「五郎!」我一叫,它回过头来露出「原来是你」的表情,亲切地摇着尾巴。然后就像自己还有急事待办一样,一边不断回头面带愧疚一边转身离去。这是我头一次被五郎弃之不顾。哼!原来它的热情也只有剐开始的五分钟热度,我的心情着实有些低落。

  接下来怎么办呢?我调整好心情,考虑着:是该再等一阵子看雪会不会变小呢?还是说这大雪会一直下到夜里呢?突然看见梳着一条黑色辫子,身上包着胭脂色披肩的年轻女子走进车站。她将伞上的雪水抖落,折好收起。手里还拿着另一把雨伞。原来是大理花姑娘,大概是来接人吧?她也注意到我了,我们互相点头致意。

  ——好大的雪呀!

  ——是呀,的确好大。

  ——是要来接人吗?

  ——是的。

  可是应该暂时不会有火车进站。刚才那班车除了我之外,还有两名乘客下车,一名自己备有雨伞,另一人要去的地方大概不远,早就快步消失在前面的小巷里。

  ——会有火车进站吗?

  ——会的。

  因为她一脸认真地点头,我以为会有临时加班车。就在我们寒喧之际。大雪纷飞,仿佛一个个白色布坐垫落在民家屋瓦上。我想进去候车室,身体却像被鬼缠身一样就此动弹不得。大理花姑娘也像冻僵似的,始终面对火车来的方向。两人不说话,显得有些尴尬。于是我问:

  ——火车从哪里开来?

  ——从湖那边。

  说的也是。任何一班车不是从湖的西岸就是从东岸开过来的。她的回答没有错,但我就是觉得不大对劲。

  ——我听邻家太太说,湖的周遭有许多跟龙有关的东西。我家庭院中名为「龙须草」的植物,还结出如同琉璃珠的果实。我是最近才发现的。

  大理花姑娘看着正前方低喃:

  千年蛟龙,藏神其中

  我听了十分高兴。那是歌德,是他的〈迷娘之歌〉。

  问君知否,上山之径

  浓雾弥漫,骡马踽行

  旁徨嘶鸣,幽壑瀑穴

  千年蚊龙,藏身其中

  飞瀑奔流,崖岩相连

  忆彼山路……

  我试着背诵出诗词,大理花姑娘立刻接下一句:

  遥远他乡,与君同行

  清澈了亮的声音对着天空背诵如上诗句。

  这时刚好汽笛声响了,车站也因为火车的震动嘎然作响。大理花姑娘赶紧前往月台,火车进站了。可是不见车站人员出来走动,也不见有人下车。倒是驾驶室里有人对大理花姑娘招手,交给她一样东西。大理花姑娘接过后,茫然伫立当场。火车开动了,在大雪中渐行渐小。大理花姑娘提着篮子走回来,雪花飘落在她的肩膀和头发上。

  ——那个人没有搭车。

  她只轻轻这么说,已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边又说:

  ——雨伞借给你吧?看起来一时间雪还不会停止。

  说完将带来的伞递给我。

  ——啊,谢谢。

  我有些惶恐地接下雨伞。

  两人一起走在高架桥下时,大理花姑娘说:

  ——听说天气冷的时候,湖底会变得很安静,而且感觉不会那么冷。听说外面越是寒冷,湖底就会越安静。鲤鱼、鲫鱼都不游动,感觉就像漂浮在半空中。就像鲤鱼旗一样水平漂浮,在风停止的瞬间保持水平静止。始终保持水平流动的时间,就那样忽然停止,垂直地不断往下沉。可是大家都还活着,它们的身体仍在微微晃动着,就是证明。

  我无法答腔,只能默默地听着大理花姑娘说。

  ——即使如此,听说龙洞深处什么都有。有热带国家的果实,也有高山上的花朵。可是我总怀疑:那是真的吗?因为听起来实在不像真的,不是吗?

  大理花姑娘在寻求我的同意,不得已只好回答:

  ——听起来难道不比真的更像真的吗?因此,如果是真的,会有什么问题吗?

  大理花姑娘脸颊泛红。

  ——不!没什么问题!

  然后反问我:

  ——你的朋友之后回来过吗?

  ——没有,一直都没有。

  入冬以来,高堂始终没有现身。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来到大理花姑娘的家门口。她停下脚步站在门前。

  ——希望你还能见到你的朋友。

  说完将手伸进火车送来的篮子里,递给我一个果实般的物事。仔细一看,原来是柠檬。

  ——谢谢你。

  ——颜色还很绿,放一阵子就会变黄的。

  点头道别后,她走进了屋里。大雪仍不停地下,回家路上,我边走边用木屐堆雪球。行进困难之间,受到大理花姑娘的触发,我口中开始念念有词,从头背诵歌德的诗句,果然发现句中有柠檬出现。

  问君知否,远地异国

  蓊郁林间,柠檬花开

  金黄橙子,结实累累

  万里晴空,金风送爽

  香桃幽静,月桂高挂

  云端远国

  遥远他乡,与君同行

  南天竹①

  院子里一片皑皑白雪。南天竹红色的果实从雪堆中透出艳丽的光泽。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阴霾,不知道何时还会继续下雪。空气含有铅的颜色和质感,无风也无声。

  在这种日子里,房子常会发出嘎然震响。有时震响会从沿廊后面东北方位的暗处开始,经由洗手间的角落绕出来;有时则是直接贯穿沿廊,经过房间,然后停在我的纸门前。一旦兴起,就会喧闹。在这之前则像是在观望情况,有所顾己i。等到震响一开始,房子便如同失去控制般,到处都跟着起哄。因为并不影响我做事,至今也都不加理会。如此到底是好是坏,我也不知道。就好像没有人住的废屋容易有狐狸妖怪栖住,可能是我在不知不觉间提供了类似的条件吧。都怪我日常行为不检。今天尤其吵闹得厉害。奇妙的是,房子的震响越是大声,越显得周遭安静。再加上今天外面积雪,更是安静得吓人。

  从屋里眺望出去,庭院和水池不仅结冰,还积雪,呈现一种暂时休憩中的风情。一群雀鸟像成串的铃铛栖停在百日红的枝干上。院子里种有许多南天竹,所以我能理解冬天何以有这么多的小鸟过来,但如果只有鹎鸟大小还无所谓,要南天竹承受雀鸟的重量,岂不要了它老命!沿廊玻璃门外有棵大株的,就南天竹而言算是巨木了。只可惜枝极长得不好,弯曲的大树干上,并行冒出几根中型枝干。最靠近这里的那枝就紧贴着玻璃门。突然还以为房子又震响了,声音听来却又不够激烈。举目看过去,竟是一只圆滚滚的雀鸟从百日红的枝干上飞下,落到并行冒出的南天竹枝干上,在那些拇指粗的枝干上宛如横飞般依序跳来跳去。一下子跳到这里的枝梢,身体几乎要碰上玻璃,马上又折返跳回去。很明显是在嬉戏。我觉有趣,不禁看得入迷时,听见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东北方位的天花板里面,避邪的符咒被老鼠啃掉了。

  我直觉认为是百日红在说话。说到避邪,今年立春也快到了。诸如撒豆子、桂枝插上沙丁鱼头挂在门口等习俗,虽然根本与我无缘,可是答应帮人照管屋子,如果任意让非人类的东西造次,岂不有损屋主颜面。

  于是我赶紧上去检查东北方位的天花板里面,那里的确曾贴有纸制的符咒类之物,但现在几乎都已消失,只剩下些许角落的部分。看来得去弄一张新的符咒来才行。我想了很久,决定前往以立春驱鬼避邪闻名的吉田神社。那里一到立春晚上就很热闹。学生时代曾经去过,参道两旁有许多夜市摊子,虽说是冬天,却亮晃晃的跟夏日祭典一样。只要去神社办事处,总会有一、两张避邪符咒吧?

  尽管已经想好,我仍决定挑个好日子再出门。大概是因为下雪吧,奇怪的是,路上不见半个人影。我决定翻越吉田山从神社的后面进去,就在连接山门牌坊的参道旁边看见一家小店。心想该不会是神社在外面设的服务处吧?门口立着「符咒」的旗帜。太好了,这么一来我就不必冒着雪爬上山顶了。我高兴地探头进去,只见一个还像小孩的光头老板对着我大喊:

  ——欢迎光临。这里卖有各种符咒。请问要找什么样的?

  ——我要避邪的。

  老板听了,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点头说:

  ——避邪的符咒也分很多种。像这种对蜈蚣、水獭、狐狸都有效,是弘法大师所制作,十分灵验呀。我看这样子啊,就收你一般工作的三个月薪水,你看怎么样?

  ——那可不行。

  ——那么这种的怎么样?可以制止对面吹过来的贼风②。这是高野山的某位高僧特制的,只要贴上就能消灭一切怪声音,保证每天都身心健康。至于价钱嘛,我看就收你一般工作的两个月薪水好了!

  ——那也不行。

  卖符咒的老板表情有些失望,但立刻发出一声「嗯」,像在鼓励自己,一鼓作气说:

  ——既然这样,就只能推荐你这个了。虽然效力比前两种来得弱,但在紧要关头还是很有用的。

  ——什么样的紧要关头呢?

  ——这是用来避雷的。

  ——哦!多少钱?

  ——一般工作的一个月薪水。

  ll我不是做一般工作的,也不是每个月都能领到薪水,请介绍适合我的符咒吧。

  年轻老板又皱起眉头。那样子并非因为不愉快而皱眉,而是难过得快哭出来只好皱眉忍住,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出了一道超乎他能力的难题,害我不禁也同情起他,提议说:

  ——说到价钱,有没有差不多值一碗消夜面那么多的?

  顿时老板的脸亮起来。仿佛我这番具体的价钱提示让他灵机一动。

  ——这样的话,就只有这个了。

  他很有自信地拿出一个以漂亮大字写着「排除万难避邪咒」的硬纸袋。

  ——感觉好像很有效的样子。

  ——算你捡到便宜呀。

  老板很高兴地强调。确实付了一碗消夜面的钱,正准备回去时,大概是有人从店里面走出来,老板回过头去,那个男人也偷偷瞄了我一眼。看到对方长相,我不禁吃惊地大声喊:

  ——抓蛇人,

  抓蛇人嘿嘿讪笑,点头说:

  ——谢谢惠顾。

  ——你也开符咒店吗?

  ——不,这是我弟弟的店。

  原来抓蛇人还有弟弟呀?看到我重新打量年轻符咒店老板的脸,抓蛇人面不改色地说:

  ——我们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

  看来他的家庭状况真是越来越复杂。

  ——我弟弟做生意很诚实,请多多捧场。

  说完后对我一鞠躬。就算我愿意捧符咒店的场,只怕我今后所余的人生不会有机会再度上门,所以我不敢答应他。

  ——我不能信口开河,但今天的确是买到了好东西。

  说完便告辞离去。

  一回到家立刻准备将买来的符咒贴在天花板里,但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想打开纸袋看看里面装些什么东西。可是我也听说过,符咒打开看之后就会失效。于是暂且放在桌上,瞪着纸袋思索了一阵子。对了,到时候如果没有效力,只要再去那间符咒店买就行了。因此下定决心打开纸袋,倒出来的居然是一根南天竹树枝,还有几颗红色果实散落在榻榻米上。

  ①南天竹,Nandina domestica Thunb,日文名「ナンテン」(南天,Nan-ten)。小蘖科(Berberidaceae)常绿灌木,高约二至五公尺,三出羽状复叶,叶形为长卵形,叶端渐尖。多为单干生长,叶大多丛生于先端,有毒。初夏开花,果实球形,成熟时鲜红色,少数为白色。可入中药。

  ②古谓四时不正之风,或从孔隙透入、不易察觉的风,容易致病。俗称外邪。

  蜂斗菜①

  火盆里的炭火气味和热度,似乎只要用像纸门那样的一张和纸就能隔开,才一踏出沿廊,寒气立刻窜入脚底。房间里面也很冷。边发抖喊着好冷好冷边用冻僵的手做事,可每当鼓起奋勇踏出纸门一步,就深深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并不脆弱。都已经三月了,天气怎么始终这么寒冷。

  这样下去可不行!我决定出门散步。天空倒是难得一见的晴朗。

  有东西掉落在残雪堆积的渠道土堤上。仔细一看,是比拳头还要小一圈的小妖。在冬日午后阳光的照射下,睡得很舒服。这可希罕,至于有多希罕呢?希罕到我有生以来头一次目睹。在它纠缠如线团、酷似玉米须的银白色头发正中央,明显地突出一根三角锥状、象牙色的角。虽然如字面所言是个小妖,我推断年纪应该还很小,身上披着结草虫蛹壳般的外衣。

  看到这即将灭绝的物种,保护本能自然涌现,可说是身为知识份子最可悲之处。虽然觉得困扰,还是帮忙留意附近有没有野狗、小孩或品行不端的人出没。万一要是遇上抓蛇人那种人,肯定马上被当成药材卖掉吧!

  就在我思考该怎么办时,小妖突然站了起来。瞬间,我紧张地注意它的动静,它好像并未发现我的存在,自顾自走了起来。尽管土堤的坡度很陡,它却健步如飞地往河川的方向前进。就像被牵引一样,我尾随其后。小妖站住了,吓得我也赶紧停下脚步。小妖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我看得兴味盎然,想:到底它在找什么呢?

  ——他们叫我来采蜂斗菜。

  小妖自言自语地低喃,又像是说给我听的。就算是个妖,看它年纪这么小,蜂斗菜恐怕也太大了吧。摘下一棵扛在背上,搞不好还会让它摔个跟头!

  ——好吧,我来帮帮它。

  我将视线从它身上避开,并自言自语。然后开始在残雪突起的土堆里、枯草间寻找,终于找到一小株披着淡绿色外皮的蜂斗菜。

  ——找到了!

  我将蜂斗菜放在小妖面前,它似乎有些诧异地保持距离,不停仔细端详。然后说声:

  ——很好!

  又继续开始寻找。我以为这么一棵就够它吃了,但看到它埋头苦干的样子,我也继续寻找。眼睛适应环境后,自然发现到处都是蜂斗菜。我们采集了相当分量。这时小妖就像蜘蛛吐丝一样取出绳子,一下子就将所有蜂斗菜绑在一起,轻松地用单手举起。那一捆少说也有它身体的五十倍大吧,真不愧是妖!我在一旁差点就发出赞叹声。

  ——失物可寻获。

  小妖低喃一句后便涉水越过渠道(起初我还以为它走到河边时落水了,不料瞬间便出现在对岸),消失了。

  难得外出竟遇上这般罕见的事。我心里盘算着要跟邻家太太说这件奇遇,一边也为自己采收一些蜂斗菜,打算抹上味噌当下酒菜。突然间背后有人语气平静地问我:

  ——你在干什么?

  回头一看,竟是高堂趣味盎然地看着我。我惊讶得差点要跌坐在地上,同时又有种「原来是高堂呀」的安然平常心。

  ——我在摘蜂斗菜。

  ——哦。

  仿佛觉得阳光有些刺眼,高堂眯着眼睛。

  ——你到底跑去哪了?

  我稍微加强了语气。

  ——暂时都窝在白山,在湖的北方远处。

  我知道他是指白山神社。

  ——结果不动明王踩在脚下的天邪鬼叫我来找你。刚好也是下山时节了,就乖乖照做,而且佐保公主也要回来。

  ——原来如此呀……

  我想起了大理花姑娘。

  ——你知道蜂斗菜有分雌雄吗?

  高堂看着我手上的蜂斗菜说。

  ——不知道。

  ——像小菊花聚集在一起的是雄花,一堆黄绿色花苞聚集的是雌花。

  ——哦。

  的确是有两种。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只有一种,只是成长阶段的差别而已。我实在是误以为真太久了!

  ——有些事就是这样。

  高堂微微点头。

  ——误以为真的想法的确很可怕。

  ——可是一时之间就是会相信。

  或许是太久没见的关系,高堂的话中少了带刺的感觉。但也可能是他在白山修行的成果吧!

  ——今天可以留久一点吗?

  ——不,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去。我的船就停靠在前面,今天要先搭船回去。五郎还好吧?

  ——五郎一早就出去散步了。最近常出门,希望别惹上什么坏事就好。

  最近白天能和五郎打照面,反而是难得的事。我心想:那家伙也有自己的交际圈,便不太管它;可是看到它深夜归来,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这不就是家人的关系吗?想到这点,就很感谢高堂当初劝我在这里饲养五郎。

  我说出心里的感谢。

  ——哎哟,怎么了?感觉不太寻常,该不会是发烧了吧?说出平常说不惯的话,小心咬到舌头。

  高堂说完后便离去。一边说着「我的船在这里」,转身离去的身影渐行渐淡。高堂回去了。果然高堂就是高堂。就算人死了,就算跑去修行,他的个性还是没变。我觉得有些安心,又有些失望,心情十分复杂。

  快到家时,遇见邻家太太走在路上,手上捧着一个盘子,上面盖着布巾。

  ——啊,绵贯先生,遇到你正好!我正要拿这东西去你家。咦?

  她说到一半,惊讶地看着我的手。我的手上握着一把蜂斗菜。

  ——你看这个!

  邻家太太将布巾拿开,盘子里传来油炸蜂斗菜、羌活芽、针鱼的香味。我道谢后,说明手上的蜂斗菜是要沾味噌吃的,然后又提起了小妖的奇遇。

  邻家太太听了一点也不惊讶,甚至还相当理解地点头说:

  ——那是因为今天已经是惊蛰了呀。

  我不禁纳闷:难不成她以为它跟虫子是同类吗?猛一抬头,看见路旁冒出新芽的樱花树叶间,小妖正百无聊赖地看向这里。

  ①蜂斗菜,Petasites japonicas,日文名「フキ」(蕗,huki),此处指「蕗の薹」(フキノトウ),是蜂斗菜早春伸出的花茎,供食用。菊科(Asteraceae)多年生草本。原产于日本。叶片圆或椭圆,叶缘齿状,根茎有数层浅紫或淡褐大型鳞状苞片包住花蕾,花蕾呈棒状或长椭圆,有单生也有并生种。一至三公分长,雌雄异株,但单株上有时会混有异性花或两性花。种子有棉毛。

  节分草①

  清晨由于门口十分吵嚷,天寒地冻之中,我爬出被窝探看究竟,不知道为什么玻璃门外天色阴暗。外面是下雨还是阴天呢?纳闷地打开大门,只见一丈之遥站着一只比我还高大的老鹰。它并非栖停在任何东西上面,而是头几乎快顶着屋檐,脚踩着地面站在那里,鹰羽般茶褐色的眼睛骨碌碌地盯着我看。

  我惊讶地张大嘴巴——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当场发呆—突然,老鹰的背部动了起来,只见五郎从羽毛下面跳了出来。老鹰像是默默行礼般看了五郎一眼,然后朝马路走了两、三步,用力振着大大的翅膀一飞冲天。仿佛半个天空都快被老鹰给遮住,气势惊人。我不禁很想舍弃身为饲主的尊严,追问五郎: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可瞧它对着我不断摇尾巴讨好的样子,怎么看都是只普通的家犬呀。

  仿佛是老鹰招来乌云,那天午后便开始下起雨来。

  最近笔墨不畅。明明我写作用的是西洋钢笔和墨水,却要说笔墨不畅。然而与其用「钢笔写作不顺利」来表达,我还是觉得用笔墨不畅比较符合我的心神状态。仔细想想,大概是因为千年以来已经用惯文房四宝,突然改成西洋钢笔和墨水,我们的灵魂还在旅行的路上赶不过来吧。

  文明的进步往往迅速得令人来不及眨眼,但其实还没有深植人心吧?例如,我能平心静气地接受小妖、老鹰的出现,正是我的精神层面还悠游于该领域的最佳证明。搞不好当我下次再看见小妖、老鹰,心里会觉得怪异不安时,就表示我的内在已不会再和时代的进步产生冲突了吧?

  比起「钢笔写不动」的说法,还是「笔砚生尘」的用词比较贴近我的精神生活。

  至于为什么我的写作进度停顿,是因为我用明信片通知山内学弟高堂回来的消息,结果他要我问高堂关于湖底的状况。老实说,那才真是和我的精神生活——尽管还无法完全接受钢笔和墨水——相隔甚远、难以融入的世界。说得更明确一点—我觉得害怕。可是既然已下定决心将写作当做一生志业,就不该害怕这等小事!

  正当我在为这事烦心时,壁宠里的画轴有了动静。一阵风吹来,我听到卡达卡达声。是高堂,他好久没有利用这里走出来了。

  ——嗨!

  我像学生时代一样跟他打招呼,他也回答我一声「嗨」。

  ——你是利用下雨过来的吗?

  ——没错。

  高堂一甩头,甩去头发上的雨珠。

  ——今天五郎在家呀。

  高堂看着木兰树下的狗屋低喃。

  ——今天早上才回家的,居然骑在老鹰的背上。

  在说这句话之前,其实我本来想先警告他「千万别吃惊」的;但发现事到如今讲这个根本毫无意义。

  ——那只老鹰是铃鹿山神。

  ——铃鹿山。那和我们家五郎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它每天都跑去铃鹿山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五郎是这附近很有名的仲裁犬,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倒想起以前听高堂提起过,五郎曾经帮忙处理河童和白鹭的纷争,只差没有亲眼见过就是了。我向高堂确认这件事,他说:

  ——嗯,就是因为那场纷争调停得很成功,出了名,从此一有纠纷就会被找去。

  ——究竟谁给张扬出去的呢?

  ——先是白鹭在空中宣扬,接着河童又在水里散播。

  ——哦。

  ——白鹭和河童本就是死对头。能说服它们停止争吵,可见五郎真是厉害。

  听高堂这么说,相较之下我更加觉得自己能力卑微。

  ——盛名居然还能远播至铃鹿山。

  我决定趁此时提出那件悬案问个明白,于是一股作气问:

  ——我想将从未去过的地方写成文章发表,该怎么办才好?我打算写出你曾经去过的那个湖底。

  高堂回答:

  ——那当然要你自己亲眼看过最好喽!

  ——我可以吗?

  我半信半疑地问。

  ——就看你有没有决心喽。

  高堂说这话的瞬间,身影突然模糊暗去。雨越下越大,屋子里面也越发昏暗。庭院的树木在风中飘摇发出沙沙声响。我是否该想办法让高堂不要就此消失呢?

  ——还是不要吧。

  高堂突然又恢复成轻松的语气。

  ——来自各个方位的地下水脉流进湖中。湖底又是一番不同次元的世界,时间的概念就不一样。好像有意识存在,但你所看到的不见得会跟我一样。得看到时候能看见什么吧?

  ——原来如此。

  我连忙答腔。高堂看着窗外说:

  ——照理说,在这时节的钤鹿山,节分草花会开满一整片山坡,佐保公主在第一阵春风吹起时也会前去那里。可今年不知道为什么,春风先吹到这里,使得此处的樱花将比钤鹿山的节分草早开。钤鹿山种感到十分忧心,浅井公主也很担心。所以我才会过去钤鹿山看看,结果节分草已经开花,大概是调停妥当了。

  ——浅井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呢?

  高堂沉吟了一下回答:

  ——我不知该如何向你说明,用人类的语言实在难以形容。

  我也沉吟了一下回应:

  ——然而我就是想用言词加以描述。

  ——那是不可能的。

  顿时我明白:啊,对了,这就是我和高堂之间决定性的差异。也开始对突然在我眼前消失身影的高堂涌现类似怨恨的感情。

  ——你抛弃了人世。

  ——难道你能对人世的未来抱持确信吗?

  一如钢笔和墨水吗?这个人世还会继续发展吧?迟早小妖终将面临完全绝种的命运吧?捕蛇人的行业也会被其他生意取代。

  ——我不知道……

  我低喃,心境像是被追得走投无路的兔子。高堂微微一笑说:

  ——唉,算了。再不久第一阵春风将吹起。

  说完便离去。壁宠里留下一枝我从来没见过的纯白细致花朵,散发出一种尘世间所没有的清澄气息。我屈身拾起,心想原来这就是节分草。

  果然此花只缘在深山中栖息。

  ①节分草,Shibateranthis pinnati fida,or Eranthis pinnatifida,中文学名「羽裂菟葵」,毛茛科(Ranunculaceae)节分草属(Shibateranthis)多年生草本。因节分草属也常被归为菟葵属(Eranthis),故有此名。分布于日本本州关东以西。高约十公分,从地下块茎中伸出丛生茎,长出不整齐的分裂苞叶。二至三月开花,花茎先端有看似白色花的,其为萼片,花本身退化成黄色蜜槽。因在立春节分时开花,故日本名为此。

  浙贝母①

  和尚山寺前的竹林,自然会有竹笋长出。日前突然很想品尝早春的新笋,想念那种小巧如京芋的美味,就在散步回家途中走进竹林,假装若无其事地用脚探寻春笋的踪影。那种埋藏在土里,还未经阳光洗礼,白色鲜嫩的部分是最好的了。用炭火烤成焦褐色,再撒上柴鱼片,沾酱油食之。

  春天是竹子的秋天。由于竹林是孟宗竹,竹子长得很高。一走进竹林,便觉得空气清新。在细长的竹干环绕下,往上几乎望不到高远的天空,但竹林里又不会像照叶树②林那样阴暗。有时会飘下枯叶,偏偏找不到期待的春笋。倒是在竹林后面地势较高的向阳处发现了奇怪的植物。大小如同桔梗,花瓣带着微微的绿色,花朵从花蒂往前端低垂,像只倒扣的酒杯,很难说出它的妙处。

  过去我从来没有看过这种植物,会是新品种吗?

  本来想摘几枝回去,才一伸手,又觉得这种做法未免像土豪而作罢。还不如采摘春笋来得实际得多,又何经济效溢。于是再努力找,还是遍寻无踪。我实在气不过,就一路爬上山丘继续寻找,最后竟看到了远方的湖水。没想到我竟然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暂且享受远眺的风光后,决定寻觅下去的路时,看见一间风雅的杉皮屋顶房子悄然隐藏在竹林之中。受到吸引,来到屋前,只见门口挂着一个「编笠」的招牌。身为以写作为业的人,不免开始揣想这里的屋主会是什么样的人物。就在此时,玄关的小纸门喀达喀达缓缓拉开,从中走出一位梳着日本髻、年约三十出头的女子。

  ——请问有何贵事?

  对方一脸正经地询问,我有些狼狈地回答:

  ——真是不好意思。我原本从山脚下为寻春笋一路上山,竟不期然来到这里,看见这栋高雅的房子,于是走近来欣赏。我马上就离去。

  说完正准备回头时,对方说:

  ——孟宗竹的季节还没到。你要找的应该是大名竹吧?这附近的竹林并非大名竹,必须往下面一点才会有。不过那是别人家的竹林……

  女子亲切地说明,听得我十分惶恐,却又心生疑窦:她怎么知道我要找的是大名竹呢?

  ——我要找的东西你怎么会那么清楚呢?我刚刚明明只提到春笋二字。

  像是被我抓到把柄,梳日本髻的女子顿时显得有些错愕。她没有正面回答,而说:

  ——我当然知道,而且我知道的还更多。你且试着继续往下走,就会找到你想找的路。

  说完嫣然一笑,我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吗?我是百合。

  说完深深一鞠躬,又走回了纸门里面。感觉真是有些怪异!这么说来,前面继续往南走,就会遇到这条衢道上最大的关口。我听说,因为幕府时代关口检查十分严格,加上山路雌行,女人徊小孩通常会选择哮越离此稍北的小关往来东西。仔细想想,这附近应该就是小关一带。我也听说过,这一带有许多商家以穿越关口的旅者为顾客。毕竟前头就是京城了,总得买些纪念品给家人吧。这附近的名产就是小孩子喜欢的木板画。所以说,搞不好刚才的女子就是幕府时代在这附近开店做生意的后代。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走在通往湖畔的下坡路上。

  她说我要找的路,指的是什么?

  是通往关口的路吗?其实我现在正在找的东西,答案很简单。我现在正在找春笋呀。

  早春气候多变,且肌肤依旧感到些凉意。天空的云层逐渐增厚;冷风吹来,令人感受到冬天仍停留此地、迟迟不肯离去的依恋。行路至此,总算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房舍,不久便来到村庄。眼前尽是尚未翻土耕耘的田地、田埂,却不见任何人影。继续前进,似乎来到了北陆衢道,两旁屋檐低矮的民家栉比鳞次。冷风吹得门窗嘎嘎作响,这里同样也感受不到人的气息。还是说,居民都躲在屋檐低矮的二楼,从小阁楼微开的格子窗里偷偷窥探着我呢?

  一心为采摘春笋却远行至此,而且这附近不仅有晚霞,甚至还开始飘起了雾。我虽然有点想回家,又觉得既然都来到这里了,至少也该到湖边看看。心意已决,于是穿越衢道,往可能是湖的方向移动。房舍越来越少,渠道相对增加,走在雾中,必须小心自己的步伐。事实上,此时雾已相当浓厚。渠道中到处系着小船。我想起人在土耳其的村田来信提到:当地有个名叫黄金角的美丽海湾,名为卡悠克的小船云集其间,穿梭来往。尽管地域不同,人类的行为模式却大同小异。只要有水存在,人类就会尽可能运用,希望行进到更远的地方。transportation(交通)——transition(过渡)。

  transition!

  岸边有许多栈桥突出,好似迷宫一般。为了不让双脚被水气濡湿,我小心翼翼伸手探索,意欲前往岸边。经过好几条栈桥后,来到芦苇原。冬日期间被砍除过的芦苇丛中,即将冒出新芽。目前仍是一片破败颓唐的芦苇枯原。

  弥漫的雾气越来越浓,浓雾中隐约可见芦苇后面的湖水。四、五公尺远的前方,白鹭正屏气凝神觊觎着水中,这景象就跟家中壁龛里的画轴完全一样。我脚下发出声音,白鹭受到惊吓看向我,慌忙飞向雾的另一方。「那么,应该是往那一边吧。」我像白鹭一样静止不动眺望,过了好一阵子才想:还是打道回府吧。

  雾更浓了,终于撑不住湿气而崩解,顿时化为雾雨。

  ①浙贝母,Fritillaria verricillata,中文别名璎珞百合、皇冠贝母。百合科(Liliaceae)多年生草本,原产于中国。贝母种类繁多,包括大家熟悉的川贝母(川贝)与此种浙贝母。浙贝母地下部分为二鳞片组成的球茎。茎直立,高约五十公分,叶宽线形,先端细窄,有时呈藤蔓状缠绕,三至四枚轮生。四到五月开花,吊钟形淡黄色花会从上面的叶子两侧垂下,鳞茎可入药治咳嗽。

  ②温带常绿阔叶林的一种。

  花椒①

  或许是因为思念之切而实现吧?和尚做完法事顺道过来,说是收到施主馈赠的春笋,要与我分享,届时回山寺的上坡路也可多少减轻些负担。

  ——早晨现摘的,这会儿烤来吃也不会有涩味。

  一看到出现在玄关前的和尚手持春笋,我便欣喜雀跃,顾不得体面立刻堆起笑容相迎。

  ——事实上前几天我突然很想吃春笋,还跑到和尚的山上徘徊寻找。

  ——哎呀,那些笋子不够味呀。这就不同了,大名竹就是质地纤细。

  总算我能如愿烧炭火烤春笋,和尚也享用般若汤②,两人心情愉悦地眺望着庭院时,五郎难得在白天在庭院里现身,像只家犬般坐着,一副「看你们要干什么」的表情,兴高采烈地看着我们。

  ——真是只不错的狗,很懂事。今天看到我也不会乱叫,大概判断我来找它主人有好事吧?

  ——难道五郎曾对和尚吠叫过吗?

  ——有呀!当时我们彼此都还不太认识。对了,你到竹山徘徊有没有什么收获?

  ——我发现了一户不可思议的人家。家中只有一名妇人,不对,说不定还有其他家人吧。总之,那户人家的氛围让我想起最近刚翻译好的罗塞蒂③的文章。

  在酒意伴随下,我心情轻松地开始吟诵。

  昏暗阴微,人在此处

  幽冥低语,阴火飘摇

  无名之物,俄尔群集

  其形恰似,湿露清寂

  似我跫音,追随我身

  如见万物,隐约徘徊

  和尚像陷入思考般眯着眼睛仔细倾听,然后沉吟一句:

  ——我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那户人家吗?还是罗塞蒂呢?

  ——全都不喜欢。而且从刚才起我就很在意那幅画轴。

  和尚完指着壁宠说。

  ——哦,那是之前住在这房子的人留下来的……我很小心收藏着。对了,我记得刚才的文章开头是这样的:

  此乃君在世之貌,

  眺望之际,但愿君现身

  ——我更不舒服了!看来还是把那幅画收起来吧,怎么样?

  我连忙拒绝:

  ——那可不行,就算是和尚,也没有那种权利。

  ——你胡说些什么,别忘了,最后解救无耳芳一④的也是和尚呀!像这种故事总是由和尚出来收尾的。

  我突然觉得很生气。

  ——没想到和尚竟是这种人!你还是请回吧。

  ——我是为你好才那么说的。就像日前,要是你被拉进去那户编笠人家,你就完了!

  这时我虽然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却因为喝了酒,没有继续想下去。

  ——就算被拉进去我也无所谓,更何况人家也没有那个意思。

  ——那是因为对方消失了,对方知道你是谁。

  真是失礼!五郎在院子里不吵不闹,兴味盎然地看着我们。

  ——你应该谢谢五郎才对!

  为什么大家开口闭口就提五郎!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赌气地沉默不语。

  ——既然不想收起来,那你就下定决心!

  说完和尚便回去了。

  居然要我下定决心,假如只要下定决心就可以,那世上纷乱的根源不就从此消声匿迹了吗?就算我有意,要是我的心不肯配合,还是没辙呀。和尚根本是在说废话,但我心情反而因此平静下来。

  就这样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听见门口有人呼唤。甩甩头站起来,上前应门,看到刚才的和尚手上拿着一包类似春笋的东西站在那里。这时我对和尚的气已经消了,便说:

  ——刚刚真是失礼了。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吗?

  和尚一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的表情,我不禁担心和尚年纪大了,头脑开始不清楚。

  ——刚刚我们不是一起喝过酒吗?

  ——那不是我,你不会是在做梦吧?脸上都有睡痕了。别说那些,这是施主给我的春笋。

  ——你刚刚不是已经拿春笋来过了吗?

  我仍自顾自继续追问,和尚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说:

  ——哎呀……哈哈哈,刚才施主提到早上去挖笋子时,发现竹山被狸猫糟蹋了。

  原来是狸猫呀!

  我懊恼地抱着头。说完稍早发生的事,和尚听了呵呵大笑,愉快地回去山寺。

  笋子多到吃不完。正准备分一些给邻家太太,整理之际发现笋子上的泥土附生着一棵亮绿色的花椒嫩芽。虽仅豆粒般大小,却已长出明显的花椒叶形状。已到发芽的季节了。

  春天的脚步已然来临。

  ①花椒,Zanthoxylum piperitum,日文名「山椒」(サンショウ,San-shyou)。芸香科(Rutaceae)落叶灌木,原产于东亚。高三至七公尺,枝灰或褐灰。奇数羽状复叶,叶轴边缘有狭翅,小叶纸质,卵形或卵状长圆形。三至五月开花,聚伞圆锥花序顶生,花被片四至八个。七至九月结果,果球形,通常二至三个,红或紫红,密生疣状凸起的油点。椒皮外表红褐色,晒干呈黑色。有龟裂纹,顶端开裂。内含种子一粒,圆形有光泽。花椒含挥发性物质,具独特浓烈香气。

  ②即酒。

  ③Christina Georgina Rossetti(1830-1894),英国女诗人。

  ④日本怪谈。相传源平之战期间,芳一遭阴魂缠身,和尚在芳一身上写满符咒,独漏双耳,致使芳一虽然获救,却被厉鬼拔去双耳。

  樱花

  渠道两岸的樱花盛开,花开只保存了一段时间,终于撑不住纷纷凋散。飘落在渠道水流上的花瓣,仿佛是摇动的太古地表,大大小小堆聚的落英时而汇集时而分离,不断反复聚散,边往下游滑去。眼看整个水面都被花瓣掩埋,几乎很难看见潺潺流水。

  我是去年的樱花季节过后才搬来的,过去只听闻过「花吹雪」的形容,没看过实景。原来古人造词一点都不夸张。

  视线微微向上移动,不免为樱花如此繁荣而惊讶,微带朱红的白色花朵一如热闹的灯笼,点点覆盖着山壁。

  渠道旁的树下有着波斯婆婆纳①、附地菜②的绿,宝盖草③的淡红,加上荠菜惹人怜爱的白色小花,连泥土都充满生气。有什么时节比春天更适合妆点万物为其生发的讴歌呢?

  夜里睡觉时,因声响而醒来。接近黎明了吧?阴暗的天空开始微微泛白。我先是静静躺着不动,突然眼睛看向房间角落,有一名梳着整齐发髻的陌生女子端坐在那里。旁边摆着一个类似旅行箱的东西。我连忙坐起。女子伏在榻榻米对我深深一礼。

  ——我是来告辞的。

  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拼命地想,却不记得认识这样的朋友。只能睁大惺忪睡眼,却说不出话来。正痛苦地试图发出声音时,女子的身影竟渐渐透明,终至消失不见。

  我就像遭到狐狸作祟,又像身处梦境之中,没办法,只好继续躺下睡觉。再次醒来时,已是日头高挂,大概快中午了。

  ——那是樱花精。之前你应该一直在渠道旁欣赏樱花吧?

  邻家太太一如以往用力点着头解开谜底。其实之后我也想到同样的答案,只是觉得对方不同于一般精怪。

  ——那是因为你还单身,那种东西才会过来……我这样问有些冒昧,你从事写作的工作,收入怎么样?

  发问突如其来,我像中了一枪似地陷入窘境,说话也变得结巴。

  ……当然不像一般固定上班的人那么好。没有工作时就不会有收入。就算有了工作,如果写不出来一样领不到钱。我的生活状况,你应该很清楚吧?

  邻居太太深深点头,表情好像在说:「啊,不好意思,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我忘了,原来是这样子呀。」突然又很亲切地上前半步,口气一改,说:

  ——其实,我的朋友正在帮待字闰中的女儿找对象。这位和服店的千金小姐也真奇怪,说是不喜欢商人,希望与无缘于金钱的清白廉洁之士厮守,就算对方贫穷也无所谓。她父母也很困扰,终于不得不到处找人帮忙介绍。即使许多家境不错的人前去提亲,就是不见女儿希望的对象上门。说起来,女方家生意做得很大,生活富裕,供养年轻夫妇两人的生活根本不痛不痒,偏偏就是没人帮忙介绍……

  所以邻家太太才会问我「收入多少」。尽管嘴里说什么「无缘于金钱」,她难道不觉得自己前后矛盾吗?唉,可这世上不都是这样子吗?众生肩负着这些矛盾,不以为意,不也活得很健康吗。唉,我实在无法接受……我深呼吸一口气后回复:

  ——我对这门亲事不是很有意思,首先,我就从来没有过成家的念头。

  邻家太太一副饱受打击的表情直盯着我看,过了一阵子才开口说:

  ——我倒觉得这是一门不错的亲事呢……

  然后摇摇头回去了。

  我回到家中,坐在房间里,发现角落有一块地方变成白色。上前一看,是吹落的樱花堆积在一起。那里正是早晨该女子端坐的位置,看来她果然是樱花精吧!

  原先我还怀疑她会不会是百日红?我担心是不是枝干上的大窟窿让她快要撑不下去,所以她前来告辞。脑袋清醒过来的同时想到这点,便立刻前去庭院确认。可是百日红一如平常,看不出有哪里不对劲。但我依旧很担心,便诵读几首最近喜欢的罗塞蒂的诗给它听。读得正起劲时,邻家太太拿着「给五郎的剩饭」出现了。

  对了,我的杂志还遗留在院子里。于是再度来到庭院的百日红处,百日红静静地等着我来。大致说来,植物的属性就是擅长等待,百日红当然也不例外。然而当时的它等待得尤其热诚。我拿走杂志时,整棵百日红甚至还微微颤动了一下。我有些讶异,抬头一看,发现有个什么东西跑过树枝间。心想可能是小鸟或猫,定睛再看,竟是上次那个小妖。它虽想模拟成树瘤的样子隐藏其间,但还是露出了全身。不知它是从何时起来到这里的?假如打算就此定居,只怕百日红会受不了吧?想到蒲柳之质的百日红连夏蝉都讨厌,脾气一向不是很好,我只好开口说:

  ——可不可以不要在那棵树上?树干上不是有个大窟窿吗,我不想给它增加太多负担。

  一时之间,小妖看似文风不动,终于才面无表情地问:

  ——那我要到哪里才行?

  我赶紧思考这个问题。

  ——对了,泰山木怎么样?到那棵树上,一定会觉得安稳。

  小妖哼了一声算是回答,瞬间便消失踪影。大概是移往泰山木了吧?果然动作很快。这时我才想起,刚刚应该问它有关清晨樱花精的事。很难想像它们同是精怪,会不会是它的姐姐或阿姨呢?

  百日红像是松了口气,树叶发出沙沙响声,搞不好是在跟我道谢。下午山内说好要来拿上次那篇织品业界杂志要的稿子。我将鱼干、早上吃剩的味噌蚬汤,搭配蜂斗菜沾味噌当午餐解决掉。不久玄关有人叫门,回应后山内走了进来。难得我这么早写完文章,交付稿件时自然意气风发—山内的表情也显得有些高兴。这时他发现那堆樱花的落英。

  ——咦,这是怎么回事?

  ——哦,这是……

  正要说明时,担心跟他提起樱花精,不知他能不能接受,却还是全盘托出:

  ——今天早晨,有一名陌生女子坐在那里跟我告辞。根据邻家太太的说法,那是樱花精,可我就是不觉得她像妖怪。小妖现在我庭院里就有,但两者实在一点都不相像。

  山内显得十分惊讶,之后用力吸一口气后说:

  ——「小妖」可不是指年纪较小的妖怪,而是某种妖怪的正式名字,绵贯学长似乎完全误会了。妖族由南到北种类各式各样,并非像出世鱼④那样,各个成长阶段有不同的名字。

  山内振振有诃的样子吓到了我。

  ——为什么你知道得那么清楚?

  ——那是常识呀!

  山内语带责备地说。我突然有种无助的不安。

  ……我为什么会不知道呢?

  ——通常,脱离世俗也会造成一般常识付之阙如,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没有办法的。

  山内反过来安慰我。

  ——早上起就怪事连连。

  我提起邻家太太介绍「奇怪的和服店千金」的婚事。山内听了说:

  ——我知道那位小姐,她是纺织公会干事的千金,不是门坏亲事呀!

  山内说得起劲,我却不置可否,听过就算。

  ——那位小姐肯定也读过绵贯学长在业界杂志上的文章。

  山内说得益发起劲。我不禁担心:该不会这家伙已经看透我的才能,希望我尽早脱离这项工作?不料他说:

  ——所以我想,这桩婚事应该会无疾而终吧!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禁拉高音量问:

  ——为什么那么说?

  ——你先冷静下来。这篇文章应该也是一样,目前为止你写的文章都很有意思没错,但问题是,其中内容是否会让对方想跟作者共同生活呢?

  的确很有说服力。

  ——所以,绵贯学长你才会碰上连樱花精也对你行礼如仪、告别离去的境地,这超然的态度值得称赞!请你早点写出高堂学长的故事吧。

  我听了沉吟不语,山内借机赶紧离去。

  堆积的落花,令我爱怜不舍,放置两三天后,逐渐枯干缩小,随风从敞开的窗户飞去。

  ①波斯婆婆纳、Veronica persica,日文名「おおいぬのぶぐり」(大犬の阴囊,ohinu-no-buguri),玄参科(Scrophulariaceae)一年或二年生草本,原产于西亚至伊朗。全株有毛。茎自基部分校,下部倾卧。茎基部叶对生,边缘有粗钝齿。花萼四裂,花冠淡蓝色有深蓝色脉纹。葫果肾形。

  ②附地菜,Trigonotis peduncularis,日文名「キュウリグサ」(胡瓜草,Kyuuri-gusa),别名伏地菜、鸡肠草。紫草科(Boraginaceae)年生草本,分布于中国西南至东北。高五至三十公分。茎细弱,常由基部分枝,具平伏细毛。叶互生,匙、椭圆或披针形,先端圆钝或尖锐。五至六月开花,总状花序顶生,细长无苞片;花萼五裂。

  ③宝盖草,Lamium amplexicaule Linn,日文名「ホトケノザ」(仫の座,Hotoke-no-za)中文别名珍珠莲、接骨草。唇形科(Labiatae)一年生直立草本。茎软弱,方形,常带紫色,被有倒生稀疏毛,高十至六十公分。叶肾形或圆形,边缘有圆齿和小裂,两面均有毛。三至四月开花,花轮有花二至数朵,花无柄腋生无苞片,花萼管状。六月结果,小坚果长圆形三棱。

  ④日本社会对某些鱼类,会在不同成长阶段给予不同称呼。如武士、学者及冠之后改名般,意味着出人头地的好兆头。

  葡萄

  空气湿重,感觉马上就要下雨。从榻榻米客厅眺望外面,发现百日红已经开始冒出一些花苞。这么说来,高堂第一次现身也在这个时节。那日入夜后风雨激烈,玻璃门窗发出恐怖的声响。边回想去年此时,边抬头看着外面,感觉映照在玻璃窗上的风景和室内不太一样。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窗里透明的风景竟是一片原野。难道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子吗?抑或过去窗上都正常映出房间的景致,由于某种原因突然变成远地风光呢?我应该假装不知道好呢?还是保持冷静告知对方我已经发现了?我又该如何告知对方呢?我左思右想,十分烦恼。

  后来我将心思转向写作,把玻璃窗的事抛在一旁,待回过神来天色已暗。于是走到厨房,洗米煮饭,把发泡香鱼干煮成甜咸口味,并搭配邻家太太给的盐腌鱼下水,解决了晚餐。然后去付费澡堂洗澡,回家后查完一些资料,感觉有些口渴,却懒得喝水便直接就寝。

  梦中,我在和尚的山寺附近散步。五郎带头走在草地上,我们来到未曾来过的山上。微微可以听见乐队的声音,我们追随声音越过一个又一个山头,漫无目的地跟随着乐声走在山中。接着开始下坡了,我心中诧异:这里原本就有山谷吗?但因为是梦境,也就不以为意。坡度越来越陡,才刚感觉到路面较缓,马上又是下坡路。山路两侧是高耸的山崖逼近,五郎径自走在很前面。进入森林了。景色逐渐变成深绿色,天色也变得要暗不暗。这里的地势应该很低,空气却越来越清澄,穿过树干之间,从森林深处传来温和淡柔的乐队音乐。还有微微的嘈杂人声。我更加诧异:「怎会有人在此聚会?又是怎样的枣会呢?」完全忘记自己置身梦中。乐队演奏的是西洋乐曲,令人怀念的音乐带着某种忧伤、熟悉与淡雅。可见就算聚会,应该也聚集了一群风雅高尚的人吧。我同时带着好奇心和不安继续往前进。周遭的明亮既非来自月光亦非来自星光,紫罗兰般的暮色逐渐深入这不可思议的明亮中。眼前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落叶松林,还是说,生长在高地受自然的抑制,根本就不须人力整理?

  五郎走在前方,已不见身影。我也加快脚步,试图追上。前面下坡处是转弯,底下的光显得明暗交错,越往下走亮度就越明显,好像是个广场,群树随之稀疏。乐队的声音就是从这里流泻出来的。穿着不同洋装的男男女女,有的躺在贵妃椅上、有的坐在摇椅中,或像随意散置的花串般东一群西一团地手持玻璃酒杯谈笑。中间有张大圆桌,堆满了时令的水果和葡萄。因为口渴,那些大颗的葡萄对我而言充满莫大诱惑,脚步踏进广场,虽穿梭在人群中,感觉却如同漫步林中那么自在。经过人群时,每个人都好像认识我似地微微将视线低垂,没有人出来制止或疑惑地盯着我看。

  有几位坐在圆桌周围的椅子上,悠闲地用餐。刀叉散置在桌上,根据我的日常饮食,很难判断盘子里的食物是什么。走上前时,所有人都面朝向我。席间有一个空位,我不知是否该坐下。因为看见周遭的人微微点头,便怯生生地就坐。

  来,请用葡萄。正中下怀!可是,古今中外不都传说过:千万不要吃异界的食物吗?我要是胆敢无视那些教诲,恐怕此生所累聚的一点点教养将会哭泣!不断向我招手的紫红色葡萄带着露水,鲜艳欲滴,累累成串地装饰在圆桌中央。

  ——还没有用过餐吧?

  坐在斜对面,一位刚过妙龄的妇人轻声问我。

  ——因为他才刚到这里嘛。

  旁边一位留着大帅胡,中等身材的男士代我回答。

  ——谁来服务客人呀!

  坐在正对面、和我大约同年的一位男子向另一头高声呼喊。我连忙制止说:

  ——不用了,请不必费心。我肚子不饿。

  不知为什么,此时笑声如涟漪般同时涌现。奇怪的是,虽然被嘲笑,我却不觉难堪。啊,对了……我想起来此的目的:

  ——请问有没有看见一只狗?我正在找我养的狗。

  ——这里并没有狗呀。

  刚才的妇人断然回答。我还来不及抗议:怎么可能呢?她已开口说:

  ——来吧,请用葡萄。就算你肚子不饿,也应该口渴了吧!

  她说的固然没错。一时间,我感到自己的动静正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更加觉得不对劲。

  ——我必须回去了。

  ——为什么?

  刚才留大帅胡的男士问我,似乎觉得很好玩。问我为什么……我……看到我词穷,对方又说:

  ——留下来不是很好吗?这里不过是入口,再往前去风景更美。不但有会生出彩虹的瀑布,也有云蒸霞蔚的高山。还有金刚石建造的宫殿。住在里面的是清新可人的精灵们。每天生活心情平静,眼前尽是美丽风景,往来谈论者也尽皆是品格高雅之士。没有必要再回去人世,跟那群猥琐卑劣的凡夫俗子牵扯在一起,徒然降低自己的气质。

  我听得心生向往。大帅胡语气更加轻柔地说:

  ——来吧,请用葡萄。

  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动手。我就是沉默地保持不动。经过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后,我才开口说:

  ——听阁下所言,的确是很吸引人。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为何不想取用葡萄。因此刚才一直在思考这问题。每天过得无忧无虑,听起来的确是很理想的生活。但终究那种优雅籼我的本性不合。上天所赋予我的理想,是必须靠我用自己的力量刻苦去争取来的。这里的生活……

  我踌躇了一下,继续说完:

  ——无法供养我的精神!

  说完之后,全场静寂。可怜的大帅胡更是涨红了脸,与其说是生气,应该说是困惑所导致吧。

  ——我……

  大帅胡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因为快要哭出来而说不出话。

  ——那我告辞了。

  我站起来鞠躬致意后,转身踏上来时路。不知从何时起,五郎又在前面带路。我在内心偷偷松了一口气,没有五郎,我还真不知该如何走回家。

  ……远方微微传来夜间列车的汽笛声。模糊轮廓的另一头,意识再度提醒我身在梦境。外面好像下雨了。汽笛声在雨天更容易听分明。意识处于幽冥之境,看来现在我还来得及回到梦里。我心中某个部分始终受到那里吸引。雨水穿透纸门入侵室内……对了,是那个大帅胡哭泣的脸。他是个柔弱温和的人,我却偏偏猛地用力拒绝了他……

  雨无声地下着,偶尔会听见雨水从破掉的排水槽众成雨滴落下。我静静听着滴水声,只觉声音渐远渐弱。一开始是草原,五郎出现了,走在前方。对了,一路上都是下坡,穿越山崖而过。对了,听得见乐队声……广场到了。我直接走向圆桌,一切都跟刚才的情景一样。大帅胡用一副没发生过任何事的安详表情看着我。

  ——关于之前那件事。

  我只想赶紧表明自己的心意。

  ——十分感谢阁下的好意,我完全没有否定阁下的意思,甚至对您还充满憧憬之情。刚才我有些自我陶醉,如果不强势点,只怕会输给诱惑。然而回去之后才意会到那种态度很失礼。我知道自己没有说清楚,很对不起。我之所以还无法来此,其实另有原因。我必须看守家园,那是我朋友的家。

  大帅胡闭上眼睛,微笑点头。旁边的妇人道:

  ——原来他发现了那件事。

  说完以扇掩嘴,带着惊讶对周遭的人窃窃私语。对面的绅士也说:

  ——难为他发觉到,回来说明。

  ——太好了、太好了。

  一股安心与温柔的感觉如波浪般荡漾开来。我看着葡萄,心想:好美。突然脑海中掠过一个疑问:「这里现在是夜晚还是白天呢?」于是抬起头仰望天空。天空就像月光石磨就的巨大透镜,简直如同水面,这里岂非宛如水底之国……是湖底吗?我想。

  这一次我清楚听见雨滴声,枕畔出现身穿小仓裤的膝盖。是高堂来了。对了,他曾经说过,只要时机到了就能看见,今夜就是他所谓的时机吗?

  高堂低声说:

  ——实际走一趟,结果发现没有什么吧?

  我心想:原来如此,这家伙吃了葡萄啊。同时也认为这下我写得出来了。

  高堂站起来,慢慢走开。画轴那头传来他回去的声音。

  ——你还会过来吗?

  我躺在被窝里不放心地大声追问。

  ——我还会来的。

  他的声音已远,微微在黑暗中响起。一如自己发出的声音变成飘荡的回声,迷失在许多国境后,终于回到故乡。接下来只剩一片寂静,一片空寂宁静。

  我再次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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