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優人祖父母的老家庭院,今天少女們依舊把這個寬廣地方弄得吵吵鬧鬧。

加耶拼命伸長背脊,想把洗好的衣服掛到竹竿上,旁邊則是緋鞠展現氣勢揮動安綱,劈著要用來燒熱水的木材。

把木材搬過來,則是優人的任務。

不遠樹的樹蔭底下,靜水久一身學校泳裝坐在冰水坑裡面,閱讀天河家留下來的大量書籍。她是因為要調查斬鬼者‧天河家的過去,才會一起來到野井原的。

每天都是幾乎把人蒸熟的熱天,但因為地面沒有鋪著水泥,所以不必多費什麼功夫就十分涼快了。

只要在地面撒水躲在陰影下,就算不用電風扇也能很涼快。

門口前方傳來鐵製風鈴的涼爽鈴聲。

此時,沒有任何預兆,庭院就闖進一名高大且有點年紀的男性。

「緋鞠妳們,有在這裡嗎?」

「熊爺。」

緋鞠用手背抹去額頭汗水,抬起頭打聲招呼。

這名叫做熊爺的男性,身為鄰居,從以前就認識緋鞠和優人了。

話雖如此,鄉下地方說是鄰居,也是隔了幾十公尺──

因為眼神看上去很像熊,所以野井原居民們都用『熊爺』這個暱稱叫他。

「剛好經過附近,聽到這附近傳來很快樂的聲音啊,所以過來看看。可以嗎?有很多面生的女孩喔?這該不會是開後宮喔?把優人放在一邊吧?我還是四十幾歲的壯年喔。」

熊爺掛著讓眼角出現皺紋的笑容欣賞這群少女,然後發出豪爽笑聲。表現出親和一面。

「後宮什麼的,這種話最好別被人聽到啊,熊爺。」

「是呀──怎麼說喔,這是男人的夢想,特別大家都是美人喔。」

面對苦笑的優人,熊爺對他眨眼笑著。

緋鞠從懷裡拿出手帕,擦拭額頭汗水,用不太感興趣的語氣說道。

「除了說些客套話之外,應該有慰勞的東西吧?」

「哈哈哈,沒錯沒錯,爺爺可是來慰勞的。」

這麼說後,熊爺放下背著的籃子,滿臉得意拿給緋鞠一夥人看。

裡面裝著紅色番茄,以及形狀有點扭曲、卻相當結實的小黃瓜。

「喔喔,剛採下來的蔬菜啊,看來真不錯。」

「肯定不錯啊,這可是本人親手種出來,剛採下來的。這些是要分給你們的。」

「熊爺從以前開始,就是蔬菜料理的名人啊。」

優人這句話,讓熊爺高興得彎腰,把籃子裏面的東西倒出來。

從裡面出現的,是堆得像座小山的綠色蔬菜。

「總是很麻煩您,熊爺。凜子,熊爺拿很多蔬菜來了喔。」

聽到優人對家裡喊著,凜子跟著回答。

過了不久,凜子用托盤端著冰麥茶和毛巾出來。

「總是麻煩您贈送蔬菜,相當感謝。」

凜子臉上浮現客氣笑容,攤開毛巾遞出。

熊爺一臉高興接過毛巾擦拭臉部,一口喝乾麥茶。

「唉呀,你們能夠高興就再好不過了。最近年輕人明顯少了許多,真希望凜子你們能夠多留一天也好。還會留多久?」

「還會留在這裡一個星期。」

「這樣的話,就去祭典看看吧,六天後舉行。」

「是嗎?六天後……」

奇妙偶然讓優人有些驚訝。

「祭典是在隔壁村嗎?」

「不,不只是隔壁村,今年跟野井原合併舉辦了。因為目前的野井原──」

「是這樣啊……」

就算曉得鄉下人口老化的知識,但缺乏真正感受。

現在實際聽到熊爺親口說出來,優人他們才第一次感受到。

「浴衣的話,可以跟我家那口子借。鄉下地方沒什麼娛樂,所以每年都會去參加。有許多回憶啊,好的壞的都有。就算地點改變,祭典還是很特別的。可以的話,最好一直持續下去,不要消失不見。」

熊爺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看到那副龐大身軀縮小,凜子下意識強烈肯定之前發言。

「是,非常謝謝!我一定會去的!但因為沒帶浴衣過來,真的很謝謝您!」

「很好,那我得回家跟婆婆說,準備好小姐們要用的浴衣啊。」

「祭典啊──應該會很好玩。」

凜子高興說著,熊爺也跟著笑了。

寂寞表情立刻消失。

「對了,各位小姐們,如果對野井原有什麼在意的地方,隨時都可以來請教熊爺喔。」

熊爺這麼說後豪爽笑著,背起空籃子,對著緋鞠他們揮手離開庭院。

此時。

「啊,等等,熊爺──」

優人叫住了熊爺。

所有人視線都看向他。

「嗯?優人,怎啦?」

「不,那個……祭典會場跟之前一樣沒變嗎?」

「啊啊,葵寺嗎?那怎麼了?」

「──嗯,那個,從這裡往葵寺的路上,有沒有什麼老祠堂呢?」

優人這麼說後,熊爺臉上笑容立刻消失。

「那又怎麼了?」

「您知道那裡有沒有一隻很大的狗呢?」

「……」

熊爺皺著眉頭沉默不語。

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

「你說野狗嗎?啊啊,我知道啊,那裡有隻瘋狗,最好還是別靠近喔。」

熊爺那種畏懼的認真表情,讓優人有種怪異感覺。

「看看,這個傷痕──就是我以前被瘋狗咬傷的。」

這麼說著,熊爺捲起襯衫袖子舉高。

從手肘到手腕,都留有蚯蚓狀的傷痕。

看這些交錯傷痕和縫合痕跡,肯定相當痛。就算那是舊傷。

「……好可怕的傷痕。」

凜子掩著嘴唇皺起眉頭。

「啊啊,所以別靠近那邊。我這種老爺爺還沒關係,如果可愛小姐們受傷就太不值得了。」

這麼說完,熊爺把襯衫重新拉好,掛著嚴肅表情就此走出庭院。

優人他們臉上浮現問號看著彼此。

「怎麼,總覺得不只那些而已?」

「沒錯,應該不只吧?好可怕的傷痕……好恐怖……」

「別靠近……故意……這麼說……呢。隱瞞著什麼……呢。」

「怎麼回事……應該在瞞著什麼?但是,為何需要隱瞞?」

優人手撐住下巴歪著頭。

「要我們別靠近……肯定有理由……呢。」

「啊啊,說得沒錯,但為什麼?」

「這點我也不知道……呢。」

「這、這樣啊……」

聽到靜水久輕輕帶過,優人頭更歪了。

旁邊則是緋鞠淡淡說著。

「嘛,熊爺忠告不能當作沒聽到。今後最好不要靠近那裏。」

「不過,既然感覺越來越奇怪,就不能放著不管吧。」

「我知道少主的心情,但對我來說,最優先就是保護少主安全。而且都讓我看過嚴重傷勢了,就更不能允許到銀子那邊去。」

緋鞠帶有紫水晶顏色的瞳孔,散發強烈壓力。

周圍飄散沉重的緊張氣氛。

解除緊張的是凜子聲音。

「呃,剛剛那是?對話什麼的?銀子又是誰?」

為了稍微緩和緊張氣氛,凜子提出問題。

「就是之前攻擊少主的狼妖。」

「咦!?那女孩也造成熊爺重傷──」

「沒錯,正因如此,不能讓少主更為接近她。」

「但是,很奇怪吧?如果像是熊爺所說那樣,有那麼危險的生物,以前應該會做出處置吧。因為這裡是鄉下喔?」

「那是什麼意思?鄉下很多像熊爺一樣個性豪爽的人,感覺生活很悠閒喔?」

至今為止都跟鄉下無緣的凜子,對優人詢問。

「確實,那種生活態度算是悠閒,但同時也很封閉呢。風俗比較膽小。如果真有狂犬的話,應該早就處分掉了。」

剛剛都默默旁邊的加耶,此時開口插嘴。

表情夾雜著些許陰影。

「雖然可以接受座敷童子,但接受的同時也感到畏懼,許多妖魔遭到討伐,就算是人畜無害的妖魔。對於異形妖魔感到恐懼,因而將其排除。這種風俗始終沒有改變。」

「是這樣啊……」

凜子說不太出話了。

緋鞠、靜水久、加耶都是妖魔,只要自己走錯一步,或許就會變成討伐對象,她們相當清楚這點。

「所以,既然沒有進行討伐,應該是有什麼理由存在。」

「但是,沒有少主非得置身其中的理由。」

「理由啊……不過,已經見過面了……」

這麼說之後,優人看著天空。

之前都還很晴朗的天氣,突然覆蓋上灰色雲層。

加耶看向天空彼端說道。

「快下雨了。」

「……陣雨……呢。很快就停了不用擔心……呢。」

靜水久抽動鼻子說著。

「嘿,知道得這麼清楚啊,好厲害。」

「……因、因為她也不算普通人,應該說很強悍。」

凜子坦率感到佩服,加耶則是附和。

不過,靜水久很快半睜著眼,用只讓她們聽到的音量嘟噥。

「敢說我壞話的話……就得小心……呢。」

「嗚嗚嗚嗚……緋鞠,救救我~~~~」

加耶突然背脊顫抖,躲到緋鞠背後。

看到那種樣子感到很滿足的靜水久,就不刻意挑釁了。

「──我出去一下。」

優人站起身來,拿起放在庭院角落的雨傘打算出門。

緋鞠對他背影開口。

「又要散步?等到雨停了怎樣?」

「不,在這之前我得先過去。」

兩人之間出現僵硬沉重的氣氛。

「要去哪裡?根據回答,我會使用實力不讓少主離開──」

「等、等等!緋鞠!?」

凜子驚訝喊著。

緋鞠才剛拔出安綱,刀身就指向優人背部。

「緋鞠這麼替我著想,我很高興喔,但是,我只要下定決心,中途就不會改變了。」

優人沒有回頭,感覺到背後刺過來的殺氣,卻還是這麼說。

「我不會胡來的,至少希望妳能答應讓我過去。」

「──拒絕。」

「吶吶!怎麼了!?你們別這樣……啦。」

這種一觸即發的氣氛,讓凜子聲音跟著困擾。

此時,全身滴著水的靜水久,站起身來。

「貓……懷刀對主人拔刀相向……認真的……呢?」

嬌小身體,散發出比緋鞠更強烈的殺氣。

但是,緋鞠並不害怕,用斷然態度放話。

「主君偶然出現胡亂舉動,如果只是盲從就稱不上忠心了。有時加以諫言是有所必要的。」

「這不是胡亂舉動,緋鞠能明白銀子的心情嗎?那為何要阻止我?她可是漫長時間,都一直等待主人喔,不管怎麼想都不普通啊。」

優人直接說出想法,緋鞠太陽穴震了一下。

但是,她強行假裝平靜,正眼相對沒有放下刀。

(──少主,竟然如此為那隻狗說話。)

這正是優人的個性,緋鞠自己相當清楚。

但是,就算心裡明白,看到優人這麼認真,緋鞠就更不想讓優人過去。

至於什麼原因,緋鞠自己也不清楚。

就當這個時候。

突然,緋鞠頭上有水花降下。

「什麼!?」

全身溼答答的少女抬頭看向上方,不知何時坐到樹幹上的靜水久,從上方朝她潑水。

「靜、靜水久!?做什麼啊!別讓安綱生鏽啊!」

「讓妳腦袋冷靜……呢。」

「姆、姆……」

靜水久這句話,讓緋鞠無法回答。

因為突然嚇了一跳,剛剛那些憤怒也跟著消去,清醒過來。

「……緋鞠,抱歉。」

這麼說完,優人就趕緊離開。

等到完全看不見對方身影之後,緋鞠才嘆了口氣。

被水打溼的瀏海,仍然不斷滴著水。

加耶也注意到不對勁了。

「緋鞠,怎麼了嗎?總覺得今天的緋鞠有些怪喔?因為那傢伙嗎?果然還是要讓他死一死嗎?」

「──不對,沒什麼。」

緋鞠無力搖搖頭。

她用手帕仔細擦拭安綱刀身之後,收回刀鞘。

「……少主太過溫柔了。溫柔等於是雙面刃,僅此而已。」

「嗯──我好像也能體會,畢竟優人就是這種人啊。」

對誰都很溫柔的話,同樣也會傷害他人。

即使不用明說,同樣看著少年、擁有同樣經驗的少女們,這樣就能傳達想法了。

「……嘛,這也沒什麼不好。」

緋鞠苦笑著,凜子則是拍打她的背部給予勇氣。

「妳也很清楚嘛。」

「就算清楚,心情倒是另當別論。」

「就是呢,我很明白,要能明白才是乖孩子喔。」

兩人肩靠著肩,平心靜氣,然後沉默下來。

那副表情跟剛剛不太一樣,有種安穩祥和的氣氛。

看著她們兩人,加耶還是感到有些寂寞,為了轉換心情而眺望遠方。

黑雲瞬間擴散開來,一顆一顆的雨滴降落。

速度相當快,打溼了炎熱地面。

在場所有人一言不發,只是專心傾聽雨聲。

優人來到銀子始終待著的祠堂前方。

剛剛還像是瀑布般的雨勢,如今很快減弱了。

抵達祠堂之後,只剩下毛毛雨。

銀子以全身溼透的銀狼外表,坐在祠堂前方。

優人靠近銀子,對她伸出傘。

「──嗄嗚嗚嗚嗚!」

那一瞬間,銀子露出牙齒嚇唬優人,可以看到銳利犬齒。

但是,優人沒有退縮。即使常被妖魔盯上,但是那些成為同伴的妖魔讓他知道,比起殺害對方,更重要是去理解對方。

優人只是站在那裡,不管自己是否淋到雨,專心幫銀子撐傘。

嚇唬沒多久後,銀子從銀狼外表變成人類姿態。

覆蓋胸前的白色襯衫被雨淋濕,浮現出胸部形狀,優人注意到把視線飄開。

但是,視線很快就轉回去,偷偷摸摸看著。

雨水從漂亮下巴流到豐滿胸部,流過胸口,讓胸部看起來更加性感。

「──真是怪人,要做什麼?」

銀子不太高興,晃動著頭髮下方的耳朵,如此說道。

「沒什麼,只是想站在這裡。」

「很礙眼,滾吧。」

「嗯,等雨停囉。」

「……」

銀子直接在地上盤坐,臉轉向旁邊。

樹木被風吹著,雨滴拍打雨傘表面,發出清脆聲響。

周圍變得泥濘,銀子雙腳都沾上泥巴。

優人看著少女,默默站著不動。

只有雨聲而已。

「妳從什麼時候等在這裡?」

「……」

「小時候為了參加祭典,經過這附近,那時妳就在這裡了?」

「……」

優人的問題,銀子完全不作回應。

她掛著彆扭表情,只看向前方。

無言拒絕,沒有表現出憤怒,只聽優人單方面說話而已。

優人也跟著一言不發,只是拿著雨傘站在那裡。

終於,從厚厚雲層間,開始有陽光斜斜照射下來。

雨也變成毛毛雨,很快停止。

蟬鳴聲一起復活,地面水漥反射陽光閃閃發亮。

「那麼──」

優人收起雨傘,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那樣離去。

就當這個時候。

銀子左右搖頭,把潮濕頭髮的水滴甩走。

飛濺水滴打溼優人。

優人有些驚訝,銀子則是抬頭瞪著他。

「多管閒事的傢伙。」

「是嗎?」

少女意料之外的反應,優人則是用開朗語氣回應。

「為何要管我?同情嗎?」

「不是這樣,而是有點在意、吧?」

「是嗎……?」

優人歪著頭,說著像是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話,銀子則是收起針鋒相對的氣息。

緊張突然緩和下來,銀子臉上浮現自嘲笑容說著。

「真可悲啊,如果在繼續說下去的話,我就會刺穿你的喉嚨。因為狼是高傲生物。」

「呃,好危險……」

優人摸著自己喉嚨,身體往後反弓。

「撿回一條命了啊。」

「好像。」

不知不覺,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和平。優人注意到了。

覺得這樣回去就太沒意思,優人默默看著雨後風景。

水蒸氣離開地面,揚起薄霧,眼前是難以言喻的美景。

濃濃綠意讓人神清氣爽,優人胸中吸滿這種空氣。

銀子眺望遠方,似乎正在想些什麼。

帶有憂鬱神情的瞳孔,散發金黃色光芒。

「你和小真很像啊,個性很固執。」

雖然銀子語氣仍舊很粗魯,說話卻比較放軟了。

「是這樣嗎?」

「我曾經拒絕過好幾次,當時還在附近山裡。」

「銀子和小真碰面,是在山路開發之前啊。」

「──雖然不是很舒服,就允許你聊聊吧。」

「嗯,什麼?心情不錯?」

「……」

優人詢問,銀子則是滿臉通紅嘴巴卡住。

過了短暫時間,才用粗魯語氣說道。

「……體毛。」

「噗!是、是指這個啊。」

少女出乎意料的言詞,讓優人措手不及。

此時,銀子像是有些生氣說著。

「別笑!我不知道人類為什麼說摸起來很舒服,但冬天長毛留下來會很癢的。」

「是嗎?那我也可以摸摸看嗎?」

「……」

銀子低聲唸著優人對自己的請求,恢復成銀狼姿態。

看著銀子體毛,確實從尾巴到腰部附近,還留有冬天長毛。

「就是這個啊,不需要這些毛了……可以用手拔嗎?」

優人把手伸向銀狼腰部。

觸摸到的瞬間,銀子身體震了一下,但沒有露出森寒牙齒。

然後,開始拔掉冬天長毛。

此時,優人覺得這個動作似乎很有趣。

「啊啊,這些得拔乾淨啊。」

這麼說後,優人像是撫摸銀狼背脊那樣,慢慢拔掉冬天長毛。

很快周圍就堆積許多毛。

銀子舒服得瞇起眼睛,耳朵往後軟倒。

看不出是什麼猙獰野獸。

最後,冬天長毛全部拔乾淨,銀子再次變回人形。

「哈啊……嗯……」

銀子雙眼不斷眨著,喘氣模樣看上去很性感。

短背心像是運動型胸罩那樣覆蓋胸部,裡面可以看到兩團豐滿隆起。

「……嗯哈,很舒服。」

銀子陶醉說著,大大伸了個懶腰,尾巴左右搖來搖去。

喉嚨毫無防備後仰,瞇起雙眼。

這種動作強調出胸部,優人連忙移開視線。

此時,銀子回過神來,盤腿坐下。

氣氛再次沉默。

想說別浪費難得變好的氣氛,優人連忙想些話題繼續跟銀子聊天。

「……那、那個,妳說一直等在這裡,吃飯怎麼辦呢?」

(我、我在問什麼……?)

沒經大腦脫口而出的這個問題,優人自己也感到慌張了。

但是,銀子很意外坦率回答。

「沒什麼,有貢品,而且也不會不自由──」

「這、這樣啊……」

總之是繼續閒聊了,優人摸著胸口放鬆下來。

「──小真說過,如果被參拜的人類看到,他們會嚇到逃走的。」

「不過,會不會是因為他們,看到銀子出現吃供品呢……?」

「我吃法很普通啊,吃肉而已。」

「咦!?肉!?」

沒聽過祭拜貢品是放肉的。

優人歪著頭。

如果只是單純貢品,銀子實際上應該吃不下去吧。

這點跟熊爺的不尋常言行很符合。

(對啊,熊爺……有準備給銀子的食物啊。)

確實很像他會做的事情,優人浮現笑容。

熊爺不讓其他人接近銀子,是因為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照顧銀子的模樣。而且如果銀子被發現了,對村子來說也很麻煩。

但是,還有哪裡怪怪的。

(不過,為何熊爺要照顧銀子?那個傷是銀子造成的,為何要袒護她?)

疑問越來越深。

優人陷入思考,對話再次中斷。

銀子歪著頭看向優人。

優人連忙想想別的話題。

「──對,對了,小真是怎樣的人?」

「問個不停。」

「抱歉……」

優人以為銀子是在指責自己,不禁苦笑。

但是,銀子指尖撫摸項圈,一邊說著。

「……不過,是個好人,我第一次碰到那種人。」

看來,問個不停並非指優人,而是小真的樣子。

「是嗎?大概幾歲?」

「跟你差不多。」

「在一起多久?」

「一個夏天。」

只有一個夏天──

銀子和小真在一起的時間,只不過一兩個月而已。

為了一個夏天的回憶,銀子願意在這裏等了幾十年。

「看來是個相當優秀的人啊。」

優人感到佩服、下意識嘆氣說著。

此時,銀子立刻用力點頭。

「啊啊,什麼都不害怕,一直笑著。」

「真有器量啊。」

「她說已經不需要再害怕什麼了。」

這麼說後,銀子垂低視線。

嘴角有著淡淡笑意,應該是想起回憶了吧。

「該怎麼說,我害怕的事物有一大把啊。」

優人不知為何,腦袋裡浮現緋鞠和凜子她們的身影。

「小真很厲害的。」

銀子交叉雙手,對優人哼哼笑著。

銀子表情相當得意,令優人噗嗤笑了出來。

「什麼!不、不要笑!」

「不,只是想說妳真的很喜歡小真啊。」

「──別誤會了,我現在還是很喜歡。」

「啊啊……抱歉。」

氣氛再次寧靜下來。

被雨打溼的地面,反射著太陽光芒,令空氣出現搖晃。

蟬鳴聲音慢慢響亮。

優人鼓起勇氣,再次對銀子說道。

「不去找那名叫做小真的人嗎?」

「──她約定好會回來的,所以我在這裡等她。」

說得相當肯定,優人感到有種堅定不移的意志。

「但是,會不會發生了什麼?」

「什麼、是指?」

看著那雙一點都不知道懷疑的清澈眼神,優人慎重選擇用詞。

「不,就算做過約定,會不會是發生了什麼事,導致無法回來完成約定。」

「約定是不會改變的!」

銀子生氣說道。

但是,好戰瞳孔卻浮現出困惑神色。

「一直等下去不會厭煩嗎?」

「這……」

被問到重點,銀子不禁結巴,皺著眉頭緊咬嘴唇。

「所以,反過來找她應該也可以吧。」

「找她?」

「等不下去的話,直接去找就好了。」

「……」

優人這句話,令銀子睜大雙眼。

忘記眨眼動作,凝視優人臉部。

過了不久,銀子才撥弄瀏海。

「──姆。」

銀子噗嗤一笑,皺著美麗眉毛,美貌也跟著改變。

最後,她說得很不屑。

「別說得這麼簡單。」

這個語氣,可以感覺隱藏著怒氣。

「一直在這裡等,不會有什麼改變。」

「……」

銀子沉默了。

睫毛覆蓋眼瞼,似乎正在思考些什麼。

因為恢復成平時的撲克臉,側臉看不出感情變化。

銀子正在思索優人說的話。

因為她生性很認真,雙手交叉念念有詞。應該想得很複雜吧。

過了不久,太陽開始下山,銀子也沒有任何動靜。

她表情還是很認真,還在思考中吧。

優人沒想到銀子會煩惱到這種地步,很想直接跟她說『不用想這麼多也沒關係啦』。

突然有道聲音,從銀子嘴裡傳出。

「──我無法摸清人類。」

銀子把肩膀上的頭髮撥到腦後,說出挑釁言詞。

「摸清?」

「啊啊,因為我離開人類很長時間了。」

銀子瞳孔再次出現憤怒神色。

(為什麼要怨恨人類?)

優人浮現疑問。

但是,他直覺最好不要過於深入這個問題。

「但是,應該很清楚小真吧?」

「我也不清楚小真,為何,她沒依照約定過來。」

這應該是一直存在於銀子心中的問題。

這句話也讓人不得不感覺到,銀子對於主人的深深思念。

「──人類,總是恣意妄為。加以傷害,溫柔對待,加以傷害。」

銀子低聲嘟噥,手掌抓著腦袋,修長瞳孔看著優人說道。

「那是……」

「沒什麼,忘掉吧。」

像是為了打斷優人回問,銀子垂低視線。

看到她深深受到傷害的表情,優人更覺得不能放著她不管。

「我是妳的同伴,一起尋找小真吧。」

這麼說後,優人對銀子伸出手。

「……」

修長瞳孔垂低,銀子暫時陷入迷惘了。

但是,她粗魯拍掉優人的手。

「別管我了。」

「不能放著不管啊。」

優人打算再次握住銀子手腕時──

「少主,做到這樣就夠了。」

聽到緋鞠聲音,看到她從祠堂屋頂跳下來。

迅速做出華麗空翻後,穩穩降落地面。

「緋鞠?妳什麼時候──」

「我也不能放著少主不管。」

緋鞠用銳利語氣說道,搖了搖頭。

雙馬尾溼答答的,向周圍噴散水花。

「來,回去吧。」

「──不,但是……」

「快點,回去吧。」

緋鞠這麼說後,強行抓住優人的手。

就這樣背對銀子離去。

「不能放著她不管……我想找出銀子的飼主。她一直都在那個地方等待不走……」

就算緋鞠是個女孩子,妖魔力氣也比優人更大。

無法掙脫緋鞠束縛,優人只能回頭看向銀子。

另一方面,銀子一動都不動。

「銀子說過別管她了,要尊重她的意思。」

「這麼不喜歡我關心銀子嗎?」

「──什麼?」

優人這句話,讓緋鞠停下腳步。

滿是殺氣的眼神,直直對準優人。

但是,下一瞬間,眼神又放鬆下來。

「這兩者另當別論。」

緋鞠放開優人的手,小聲嘟噥。

「……抱歉,我說得太過分了。」

優人心中出現罪惡感,抓著頭髮道歉。

感覺留在這裡如坐針氈,直接踏著潮溼草地離開。

這裡只剩下緋鞠和銀子。

過了不久,銀子對緋鞠問道。

「──貓?為什麼?」

「我替少主道歉,他並非沒有個性,只是不能放著他人不管而已。」

緋鞠背對銀子,用僵硬聲音說道。

「……妳沒必要道歉。」

「主君失態,隨從要負起責任──」

「這樣、啊。」

銀子言語夾雜著羨慕成份。

緋鞠注意到後,皺著眉頭仰望天空。

然後,開口。

「──還在等待對吧?」

「……」

銀子沒有回答。

但是,她也沒有否定緋鞠的話。

她只靜靜留在原地,向緋鞠那樣引望天空。

兩人影子拉得長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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