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身为人
第四章身为人
我在以前曾有过同伴。
认识的契机是在初一的时候。班上的一个同学和本地的高中生不良集团发生争执,被威胁着抢走了手机。对方提出了想要拿回去的话就交钱出来这样的老土要求,他因而感到非常困扰。那时候负责进行交涉的人就是我。
我将那些年长的少年们挨个揍了一顿,漂亮地取回了他的手机。
在那之后,我和那个不良集团不断发生过好几次的小冲突。如果同一所中学里的人受到恐吓的话我就出面帮忙,若是打架的话我也出手帮助——过着这样忙碌的每一天。
在母亲去世之后还年轻气盛的我,将身为同伴的守护者这个立场定为自己的归宿,对此没有任何不满。
理所当然地在打架上连战连胜的我,很快就得到朋友们的信赖和尊敬。愚昧地认为自己这个英雄是永远被别人所需要的。
然而,在初三那年的冬天。以那件女生们的监禁事件作为开端,这个状况为之一变。
满脸得意期待着得到对方感谢和赞赏的我,因被受到我帮助的受害者所拒绝而大受打击。那些女生之中还有些因为这件事而内心有了深刻的阴影因而再也没有来上学了。不久之后听闻这个事件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没有清楚认识到这个不良集团所作所为的严重性,而且若全部都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好的话,表现出后悔也不算是伪善。只是,如果我能选择另外的处理方式的话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这份后悔成为了难以拭去的痛楚一直残留在我的内心里。
然后,是这个事件稍微过后的事情。某个传言——难以置信,而且还不想要相信的传言传入了耳中。
内容是这样的。
——『朋友之中有帮助不良集团贩卖女孩子的家伙』
我向觉得符合的那个人,就是在初一的时候我曾帮他从不良们手里夺回手机的那个同班同学兼朋友追问。那家伙勉为其难地承认了。他提供了那些上同一所学校的女生们的名单,并将住所地址和行动模式告诉了他们。
而且做出同样行为的并不只是这家伙。在我相信是自己朋友的人里面,还有好几个也有参与。没有办法啊,他们这样解释道。说是因为他们完全不知道那些家伙居然会这样使用那些情报。
在有关这个事件上感到责任和强烈后悔的我非常愤怒,开什么玩笑,你们明白那些牺牲的女孩子们的心情吗,如此怒喊着的我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前襟。
而且还注意到。在那家伙的衣服底下,身体没有露出外面的部分有着火伤的痕迹。像是被香烟烫过一样,到处到处到处到处到处都有。
我明白到是怎么回事了。他们是用阴险的手段一个人一个人地下手。遭受到激烈的暴行和时不时的拷问,被对方掌握了自己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被威胁说不能告诉名塚天人。而且还被下达要求。交出各种各样的情报。若能这么做的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大家『和好』相处也行——
几道如同望着敌人般的视线正同时投向哑口无言的我。
你就好嘛,强大,能用力量打倒那些家伙。可是我们很弱啊,很害怕啊,如果被对方袭击的时候你不在的话就什么都做不到啊。我们该怎么做才好啊。呐,告诉我们啊,名塚。回答啊——
怎样做才好?这才是我想要知道的啊。
我确实是很强。正因如此我才保护着你们。为了你们而拼命战斗。当一个帮助朋友的英雄。
我——究竟算是什么?
不是什么英雄,不,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吗?
究竟搞错了什么?究竟有什么不足?
呐,谁可以告诉我——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垫子上。
「啊,醒过来了喔。不要紧吗?」
听到了乌尔莉卡的声音。
移动视线看去,发现有好几个人正探视着我。
这里是——宿舍。亚夜花的房间,乌尔莉卡的床上吗。
「……我,为啥会躺在这里?」
「是孝太大人发现天人大人倒在庭院里,乌尔莉卡然后将天人大人运过来的喔。」
「你倒在我的田里。好几个药草被压坏了啊。」
孝太脸带不快地说道。
隐约还记得自己勉强回到宿舍。连开门的余力都没有就直接跨过栅栏之后,记忆就中断了。是掉入了里面,正好被来照料田地的孝太发现了吧。
「那就真的很抱歉呐。」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你真是带给人麻烦。不过,嘛,如果就这么死掉的话就无法向你抱怨就是了。我施加了促进治愈的术。暂时不要乱动。」
「是啊,谢谢你啊。」
「……我可不是想要你道谢。」
孝太像是觉得害羞一样突然脸色一沉转过了脸,然后从房间里出去了。虽然很不亲切不过本性意外地不错,说不定是个好人呢。
视线转回来后,与房间里最后一个人两眼相对了。
「……哟,很可笑吧。你可以笑我啊。」
我自知道自己嘴唇歪曲了起来。亚夜话的脸色毫无变化。劝告过自己不要过于深入进去的她,或者早已经知道会有这个结果了吧。
「取笑我啊。觉得我可笑极了吧。我承认了喔。我是错误的,你是正确的喔。就算是为了自我满足而逞英雄,又能得到什么啊!」
明明知道这种态度是很不应该的,但我却停不了口。力量不够的自己,内心脆弱的自己。并且如此不像话地乱发脾气的自己真是可悲。
想要保护梨玖。想要帮助她。衷心地有着这种想法。但是我却只是个戏台上的小丑。从昔日直到如今,谁也没能保护得到,哪怕只有一次。
——真让人懊悔。让人懊悔让人愤恨。想要放声大哭出来。
亚夜花一语不发。
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虽然碰上那么严重的事但貌似还是没有坏掉。它与自己主人不同是个运气好的家伙嘛。
来电显示出来的是公共电话。我缓缓地按下了通话键。
『——啊,接了。天哥哥,刚才让你那么痛抱歉了呢。』
从电话的对面传来了开朗的声音。是梨玖的声音,却也不是梨玖的声音。
「你别用这种语气说话啊。有什么事?」
空以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说道。
『我还没玩够呢。再让我稍微开心一下喔。来领回国府田珠子嘛。深夜两点,请来高中部校舍,你的教室了,再见。哈哈哈哈』
留下刺耳的笑声后通话就切断了。
我撑起身,手臂和胸口还很痛,我禁不住皱起眉头。话虽如此却还不算是忍受不了的程度。貌似骨头已经折合回去了,是因为我的身体惊人还是孝太的术式惊人呢。
「啊,天人大人,要去哪……?」
「我去找手寅小姐稍微谈一谈。知道她在哪里吗?」
「是,是的。大概在饭厅的说。现在大家正在开会讨论中。」
我向乌尔莉卡道了谢,往饭厅走去。
除了手寅小姐之外还有千那小姐,万那,良太先生这些年长组聚集在一起。
「啊,天人君,不要紧吗?」
千那小姐问道。
「没那么严重。比起这个——」
「我明白。现在正在讨论中。」
万那说道。
「窥探了抓回来的那些混混的记忆之后,掌握到大概的情况了。幕后黑手是初中部的羽村梨玖呢。」
「那……」
可是,以为能得到帮助的我的这份期待被打碎了。
「今次决定不插手而旁观喔。」
「……为什么?」
我无法理解。『天枰之会』不就是为了发生这种事的时候而存在的吗?
良太先生对此作出说明。
「你在人类社会生活得时间长所以想要帮助人类这点我虽然可以理解,不过我们本来的目的可是维持秩序啊。并非保护人类。我们的判断是这次的不死者只不过是稍微闹了些事罢了。可并非需要对其加以制裁的事例。」
「可是,因为他们在学校里闹事了,就算是如今也还有一个人被……」
「我们的权力和能力都太大了,所以会以极力控制介入为前提考虑。然后,判断那个事件的规模和公开性。这样明目张胆地闹事确实是很不好。虽说有着记忆修正的结界存在,但也不能过于依赖呢。所以千那酱和万那酱不就在学校里制止了他们吗?只是,不太出格的事件,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可以容许的。」
「就算是会危害到人也是?」
「嗯。因为还存在着不扑食人类就无法生存下去的种族。」
良太先生说得像是很理所当然一样。我无话可说。
「嘛,数量是并不多,在无可奈何的情况时就会让那些犯罪者,特别是死刑犯来充当。总之,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会出现一个两个的牺牲,这一点都不奇怪。因为是为了生存而必须要做的行为,所以也不能对其严格地规制。对了,试想一下被螳螂吃掉的蝴蝶吧。蝴蝶确实是很可怜,但你会因此而觉得螳螂应该就要被灭绝吗?」
「那是——不过,那么,现在不就只是人类被单方面地捕食吗?」
「没那回事。是公平的啊。」
手寅小姐带着困倦的声音说道。
「人类不是有驱灵这种东西吗?被除灵过的灵魂大多都会被消灭……因而,做了这种事的和尚和祈祷师就有理由要他们去死了吗?」
「…………」
「既然活着——是不是稍微有些不对呢,呃,是既然存在着,要牺牲其他的存在可是理所当然的。对其宽容到某种程度是我们的基本方针啊。所以我们才是『天枰之会』,这里名字才叫『Neutral houses』。就是平衡器和中立地带。」
「可,可是,羽村梨玖是我的——」
「是你的青梅足马呢。经常看到你们在一块。——所以那又怎样?」
万那的语气非常冷淡,像是被她抛弃了一样。因此——才能发觉到这并不是她的本意。
我感觉稍微有些释怀。
说来,万那之前貌似也曾跟我说过。神和人类的价值观是不同的。
而且我是选择作为人类的。
「我明白了。很抱歉打扰了各位。」
我返回了脚步。
回到房间之后,发现到亚夜花一个人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坐着。
「乌尔莉卡呢?」
「拿饭去了,因为还没吃晚饭。」
是因为我所造成的麻烦所致吗。
「又是即食咖喱?」
「今天叫的是中华盖饭。」
这样啊,是即食的八宝菜。相对于咖喱,拉面之类的,营养的均衡要好。因为没多少肉的缘故将作为蛋白质之源的豆腐作为副菜的的话就——
思考至此,稍微感觉有些可笑。明明状况已经这样了,我不是还相当悠然吗。
「——你之前也说过的呢。关于依附在尸体上的存在,可以再详细点告诉我吗?」
我如此说完后,亚夜花依然脸无表情地稍稍歪了歪头,然后开始了说明。
「若说起会动的尸体,最有名的大概就是僵尸了吧。起初这是非洲西部的人类信仰中所指的人外存在,不过之所以会将这种印象固定下来,是受到电影和游戏的影响吧。还有就是印度教里所说的夜叉鬼。会依附在尸体上,或是操纵尸体去袭击人类。他们作为毗陀罗鬼也出现在佛教里,被传说为会动的尸体,或是能使役尸体的饿鬼。而正这里面也包含有人类添油加醋的成分,不过大致上的印象并没有错。总之,可以认为就是这样的东西。」
「他们会留下生前的记忆吗?」
「可能会受到生前那身体的影响。下级的,即使是没有残留理性的存在,在依附了人类的尸体后也能依本能做出人类般的行动。」
「那个,如果可以将俯身的家伙驱除掉的话……能恢复原状吧。」
「返回原来的尸体。就这样而已。」
亚夜花静静地宣告道。
「好比如吸血鬼或是兽人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那是从人类的体质变化成为另一种类的存在。但是这种情况,就只是灵魂寄生在失去所有生物机能的尸体上。就算附身的东西消失了,一度失去的生命也不会回来,包含我在内的许多神明们,都没留有能将其实现的力量。」
「这样啊……」
虽然已经有过预想和精神准备了,但还是再一次受到打击。但是,我很明白已经没有能取回本来那个梨玖的办法了。
「事件的大概已经听万那说过了,会受伤也是因为被卷入事件里所致吧?如果从中有吸取到教训的话,老老实实呆着就好。」
「啊啊,这是正确的。」
「就算是有什么人质都好,做出那种事的只是那个『活死尸』,并不是你。既然『天枰之会』已经决定不出手了,那这件事就到此结束。已经没有能够做的事了,无论是谁都好。」
「对呢。」
我点了点头。
「那没办法,只好我一个人去解决了。」
「…………」
亚夜花以质疑我是否神志清醒的目光看着我。
「……你是笨蛋吗?有听到人家说的话吗?」
「听到了啊。所以我要表示感谢和作出道歉。谢谢你的建议。还有,刚才对你说了些过分的话,我很抱歉。」
虽然像是完全置身事外一样毫无兴趣的样子,但亚夜花的忠告一直非常真挚。大概她一直都在关心着我的事。
我闭上眼睛,稍微叹了口气。
「我啊,曾经想要保护朋友和身边周围的人呢。虽然最后结果只是自己搞错了。但是,那家伙,梨玖却说我是英雄。」
正确来说,应该是凭依在梨玖身上的存在,空所说的话才对。可是,若那是空读取了梨玖的感情后所说出来的话,那梨玖无庸置疑地对我的记忆还是存在着的。
「我体会到了自己并不是无敌的英雄,自己只不过是个无力的普通人类。但是,为了不辜负梨玖的期待必须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要是我在这时候止步不前,那么我就无法再前进了。被自以为保护着的人背叛是很痛苦的事。那种像被刺背般的痛苦是言语所表达不出来的。我很清楚这种事。但是——不对,正因为如此,我才讨厌自己转变成背叛他人的那一方。即使是对方已经不在人世。
将我这个人类所抱持的理由和借口一层一层地剥下之后,最后所剩下来的,就只有这份意志了。
——对不起,妈妈。我看来是无法过平稳的生活方式了。
「怎么打算?」
「嘛,把作为人质的珠子救出来。然后解放梨玖的身体。」
「怎么做?」
「说服对方。虽然听说梨玖已经死了,但幸运的是貌似还能够谈得上话。」
「足以称为笨蛋的乐观主义。」
被亚夜花否定了。
「没用的喔。那种存在的执着心比起你所想的要强得多。就算谈得上话,也无法说服得了。如果被杀掉了的话还好一点,但要是被使肉体变质的灵体凭依上的话,那就会连安息都无法得到而永远徘徊在人世间了。」
「啊啊,我听说过这种事了。那些家伙,能够增加同伴对吧?嘛,我会小心的。」
「为那些卑微的人类而冒那么大危险的你,作为代价来说又能得到些什么呢?」
「大概是意气和骄傲的满足感吧。虽然你可能无法理解就是了。」
「我可以理解到无法理解的人类了。」
貌似在她的话语中流露出了些许的笑容。
亚夜花小吐了口气从床上下来,将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头上。
「……喂?」
「别动。」
额头中间瞬间感受到了柔软且温暖的嘴唇的触感。
「冥界神的加护。只不过是一时的,将你存在的相位固定。因为已经将因果隔离开,所以不会受到外在性因素的影响。」
「可以说的简单易懂一点么。」
「无论对方对你做了些什么,你也不会变成非人之物,不会堕落为对方的眷属。就是对你施加了这样的咒术。有效时间大概一天左右。在『天枰之会』决定不出手的情况下,我就只能帮到你这个地步了。」
「这样啊,谢谢你。」
「虽然看来要阻止你是徒劳的了,不过只有一点请注意。绝对不能和对方战斗。无论谁也会有力所不及的事。觉得不行的话,即使情况多么火急和感到多么悔恨,都绝对要马上回来。」
「我记住了。——不过代价该如何?」
亚夜花稍微沉默了一会——然后这么说道。
「要是回来了,有什么好吃的东西,请你给我吃吧。」
晚上的高中部校舍三楼。一年级A班的教室。
空和成岛依照指定的时间来到了这里。珠子被成岛用右臂抱着。是失去意识了吗。
「我来了。放了那孩子吧。」
「我可不记得有说过你来的话就放了她哦?」
空浮现出嘲笑。
「条件是什么?」
「让我咬一口。」
「我是个没用的半吊子。就算拉我成为同伴你也没什么好处。」
「我说过了吧?这样能玷污羽村梨玖的愿望。还有就是,你很稀有。能得到半天使挺有趣的嘛,呐。」
「只要你放了珠子的话随便你怎样。赶快来吧。」
「这是不是叫让人觉得伟大的牺牲精神呢,真是个大好人呢。」
空像是非常吃惊般扬起了眉。
「是喜欢上珠子了么?」
「不管人质是谁都一样。要是我做得到的话就去做。只是如此罢了。」
「哼,嘛,怎样都好了。」
空的脸向着我的脖子逼近。冰冷的嘴唇。带着刺痛的痛楚。有种既没有快感也没有不快感的奇妙感觉。
「以后你就会因为我的血影响而渐渐发生变化。感觉如何呢?」
「结束了吧?让珠子回家吧。」
「啊啦啊啦,真是不友善呢。明明之后我们就会成为如文字所言那般同一血脉的家人一样了。」
空稍微耸了耸肩。将视线转向隔壁的高大男子。成岛将珠子放落地板上。虽然她还有些精神恍惚,但姑且还算是能自己站起来。看起来也没有受伤。
「你回去吧。回到家后应该就能恢复清醒了。当然,你什么都不会记得。可以了吧?」
珠子踏着如同梦游病人般的脚步开始慢慢地走了起来。
好,到这里为止都正如预期所想的那样。虽然还有种像是异物进入了身体里面的感觉,不过这感觉很快就消失了。是亚夜花的守护起到了作用吧。
之后就是和空商谈,让她放弃梨玖的身体就好了。
问题是在旁边静待着的成岛。我的战斗能力比他要强。
但只是看法的问题。若是需要护卫追从的话那么空本身也强不到那里去,这种推测可以成立。那么,可选择的幅度那会增大——
就在这时候,我感觉到了正体不明的不安在胸口上翻腾着。
总感觉有些奇怪。我好像看漏了些什么重要的东西。那是什么呢?如此想着的瞬间——
「不,等等。要解放人质还太早了。」
在听到声音后,我反射性地在同时头往后仰。
风吹而过,几条头发飞到了空中。
「噢,避得不错嘛。」
依旧保持着挥出右拳的姿势,成岛如此说道。
「突然而来的袭击迟下一次就够有多了。」
我明白到胸口上那份不安感的正体。对,明显太奇怪了。
——这家伙实在是太强了。
万那说操纵权堂他们的异常之力是表现得『感觉就像是解除了限制器』那样。据说能让他们无意识之下失去仰止和痛觉,使其发挥出100%的力量。这家伙的动作和力量,就算比起强制地榨出人类的极限力量都还要高得多。总之,就是人类无论如何都到达不了的领域。
而且还有一点。我在昨天扭断了成岛的手腕。而然现在他的手腕上却连肿胀和创伤都没有留下。我从权堂他们的例子上还是明白到他们不会感觉到疼痛。但连伤痕都没留下就太不自然了。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这家伙也——并非人类。
「你就是幕后黑手了吗,成岛。」
「不不,这个事件本来就是空所做的好事。我是作为协力和提意见的角色。不过作为不死者的资历上来看我是大得多就是了。好啦,人质回收。」
成岛抓住珠子的后颈将她扔去了空那边,嘿嘿地笑了。
我全身毛骨悚然。他的外表并不是有了什么变化。可是却已经完全没有留下那种小混混般的气氛。这家伙很危险。直觉如此悄声告知道。
「对了名塚,你,耍了些小手段了吧。空吸血之后她的不净也会完全渗透进身体里的嘛。」
成岛眯细了眼睛。
「——哼,可是却被漂亮地阻挡了下来呐。这可不是人类的所做的吧。是相当高位的存在作出的干涉么。」
「有计划了对策呢。还想你怪不得会那么顺从。」
空感觉很无趣地说道。
这是没预想到的事态。这非常不妙。
就算是再怎么强,如果成岛是被操纵的人偶般的话就多少也能应付得了。若是那样不管如何都必定要将空无力化。可是,单纯是二对一的话就看不到有获胜的希望了。
「嘛,漫漫长夜,急什么呢。对了,作为反派的喜好,那就先来说明说明我们这边的企图嘛。」
成岛缓缓地,像是要将入口堵塞一样往教室的出入口走去。
「嘛,事情的大概就正如你所发现的那样。我并不是被操纵,而是自发性地作为协力者的。是空开始做这些貌似挺有意思的事情后,拜托让我咬了她一口的喔。——你,拼命地想要保护梨玖呢。呐,怎样?明白到所有真相的时候感受如何呢。骑士游戏玩得开不开心啦?」
我努力地保持冷静。可不能意气用事。
「被不良们所纠缠的儿时玩伴什么的根本就没存在。这样就好。谁都不会受伤。不过你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复杂?」
「肯定是因为这样子很有趣吧,白——痴。」
成岛歪曲着嘴唇发出嘲笑。
「我们就是这样的存在啊。共存?和人类和睦相处?吃屎去吧。活着的那些家伙,全都像垃圾一样去死吧!」
成岛突然发出哈哈哈哈哈的声音。
「嘛,若要说关于我的事,我因过去曾有过前科所以也不想将事件搞得那么注目就是了。能够边担任一个配角,又一边能够好好地看戏的情况就是最好的了。」
「……『天枰之会』已经行动了喔。难道你觉得自己还能逃得掉吗?」
而然我的虚张声势却完全没用。
「要是那些家伙真的想要溃灭我们,才不会做出送一个人类小鬼过来送死的事嘛。现时『天枰之会』应该判断为不足以采取行动的事态。虽然不知道那个守护的力量你是靠了谁的帮助,不过会来这里是你一个人的独断行为。也没有援军,不对么?名塚啊。」
「你不管是对这个城市还是对于神明们都非常无知呐。那些家伙可不会这么简单就行动喔。」
我体会到压制性的不利。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成岛行动了。不,正确来说是承受到痛楚之后才得知对方行动了。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踢飞了。
「——噶啊!」
教室里的桌子发出夸张的声音爆裂,我瘫倒在地板上。
「那个加护,可是有着时间限制的吧?大概是维持一天时间么。总之只要时间到了之后将你这家伙扒光,就无办法阻挡我们的牙咬了呐。」
正是如此。一股恐怖感从腹底涌出。
「总之,只要时间到了之后就是我们的胜利了。因此我们这边可没有急着要决出胜负的必要哟。嘛,暂时要不就将你的手脚折断让你老实下来吧?」
我被单手抓起。虽然想要挣脱出来,但却完全没用。力量差距太大了。
——就在这时,听到了不合时宜的声音。
「……咦?这里……是什么地方?……小梨?」
无法把握到事态,珠子带着迷惑的眼神环视四周。貌似她是因为发出的声响而恢复了清醒。
「做得太不利落了呐,空。再稍微习惯点——」
产生了一瞬之间的破绽。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抓起成岛的手指撬开,从他手上挣脱了出来。
然后向着空猛冲过去。就在目瞪口呆着的空摆起架势的瞬间——转变了方向,将珠子抱在腋下。
在视野一端的高大男子有了行动。同时传来成岛和空的怒叫声。
「闭上眼睛!」
我对珠子这么说道,毫不停下势头向窗户撞去。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边在耳边听着珠子发出的悲鸣声边撞碎玻璃窗,就这样奔上墙壁上之后降落到地面上。
每次呼吸身体的一处就感到疼痛。
「……可恶,又折断了肋骨。」
我的身体还真是没用啊。不,和那种程度的碰撞也只是赔上肋骨就完事,倒不如是该庆幸才对么。
幸好窗户是强化玻璃。那东西有着一经遇上超越界限的冲击就非常脆弱,一瞬之间就会完全变成粒状碎落这种特性。拜此所赐才没有搞得全身是血。
翻越过校庭后一口气跳过墙壁,将珠子放了下来。
「有受伤吗?」
「没,没关系。——那,那个,名塚学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家里和名塚学长说着话,然后,小梨就出现了……之后……咦?我记得好像在教室里……小梨她……」
貌似她正在混乱着。恐怕是由于结界的效果起作用而开始记忆发生改变了吧。像这种事情能够就这样子忘掉的话对于这孩子来说也是一种幸福。
「很抱歉,但是没有说明的闲暇了。你回到家就马上睡吧。早上起来后就全部结束了。」
「可,可是——!」
就在珠子正打算要开口的时候,有道手电筒的光芒照在我们的身上。
「你们这种时间在这里做些什么?」
是个骑着自行车,体格很好的警官。糟了,该怎么解释才好呢——如此想着时注意到了。
「呃……好像是,驹井先生来着?」
是站前派出所的那位警察。在搬家过来这里的第一天受过他的关照。对方貌似也记起了我,呆然地直眨眼。
「你……是Neutral houses的那个?」
「名塚。驹井先生,您是在巡逻吗?」
「不,只是稍微感到有些不快的气息所以来察看情况……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在一瞬之间想着拜托他帮忙,然后却马上就否决了这个想法。那个成岛恐怕是比起驹井先生更为高等的存在。把他卷入进来会很危险。
「……拜托您稍微帮点忙。请将这孩子送回家里,然后去和Neutral houses联络。在学校里有危险。」
「可、可以是可以啦……那你呢?」
「我在里面还有事要办。那,就拜托您了。珠子也要小心点。晚安。」
「诶、等……名塚学长!」
色彩不同的话,给人的印象也会改变。白天的屋顶上让人感觉嘈杂和开阔,但在已经沉入了黑暗中的这种时间里所看到的景色却让人有非常沉闷的感觉。
我姑且去棒球部的活动室里借用了一根球棒。我咯地一声将球棒打在地面上。要是对手是普通人的话已经很足够了,但作为和那个成岛对抗的武器就非常靠不住了。
我认为作为战场而说选择屋顶要比起室内有利。虽然有运动能力上的差距,在狭窄的地方就会很快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恐怕自己这边的动静已经被察觉到了。不久之后那两个家伙就会来到这里。
「……究竟在做啥啊,我。」
已经救了珠子了。而且还有成岛这个意料之外的敌人存在。要是考虑到风险和回报的话,现在这个状况应该是五五分账。明明我可以回去的。虽然口里是说着究竟在做些什么,但是理由自己却也很清楚。首先是对于梨玖的伤感,然后还有另一个——为了那个自称为空的不死者。
如果让亚夜花知道的话她肯定会『你是笨蛋吗?』这么说的吧。甚至我也没办法反驳。因为就连我自己都是这么想的。
究竟等待了多长时间了呢。不久之后门发出吱嘎的声音被打开,两人的身影出现在屋顶上。
「……没逃跑么?」
空带着戏弄般的口调说道。
「我这边的事情还没办完。」
「事情?」
「你可以解放了那个身体吗?那是我的相识。随随便便地使用别人的身体可不好。」
「哈,还以为你想说些什么。可惜呢。这是不可能的喔。这可不是我的意志问题,而是我这个存在已经和羽村梨玖变得密不可分了。可不存在分离的方法。除非是这个身体被毁灭掉,呢。」
我叹了口气。这种事我某种程度上已经预想到了。稍微想一下。然后我说出刚才商量过的事。
「那么,下一个提议。你别再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了。」
空哈啊地说着瞪大了眼睛,依旧保持沉默的成岛看起来觉得有趣地歪曲了嘴唇。
「为什么?」
「『天枰之会』貌似已经承认你这个存在了。所以你在这个城市里能有立足之地了吧。可是这个男人很危险。他自己也说过『因为有前科所以不想要太引人注目』什么的。这反过来说的话,就是一旦做出引人注目的事就会被抓了吧。」
成岛没有否定,他只是露出讥讽的笑容。
「如果和他在一起的话,空,连你也会完蛋的不是吗?」
「……听上去像是为我担心一样喔?」
「或许是什么大道理呐。首先第一点是我不想让你这个身体有什么事。而且,还有另一点是我天性就是无法忍受见死不救。」
「嘿,就是原谅我了?」
「和原谅不原谅有些不同。虽然只是很短时间的来往,不过,大概你是……」
我稍微有些迟疑,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
「我觉得你,并不是那么坏的家伙。」
空一瞬之间哑口无言。这也难怪呐。
「…………你说些什么?你,还清醒吗?」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自信。但是嘛,我就是这样的了。」
对——老是喜欢多管闲事去帮助别人的,梨玖的英雄,名塚天人。
空闭上了嘴,然后想要说些什么而再次张嘴。可是,成岛阻止了她。
「真是有意思的话呐,名塚,你有一点误解了。」
「……什么。」
「我们本来就不追求平稳的生活啊。空,状况很快就会成为如你所愿那样的发展了哦?这样不就好了么?
对于这番话,空稍微表现出犹豫不决的表情。
「还真是相当重朋友情呢,成岛。明明就将成岛他们用完就扔的。」
「笨蛋和笨蛋的话虽然很有可爱,不过人和非人者无论如何都无法成为同伴了啊。那,关于这点,你又如何呢,名塚。」
成岛往前踏出一步。气氛变化了。如同粘稠般的杀气涌现了出来。
「我们的目的,是让你堕落为我们的同族,受众神与生者的嘲笑。如果你能老实点的话就剩下工夫了。」
「我拒绝。」
「答得好啊。——那么,就留下你的双手双脚吧。」
成岛随手一挥,一把超过人类身高的大剑出现在空中。
我弯下腰架起了球棒。谈判貌似只能到此为止了。
「我虽然本来出身也是人类,活得时间久了也懂了这样的技艺呐。那,上了。」
成岛在说话的同时袭击而来。
我大大地往后方退。与此同时,想要将大剑打回去而挥出的金属球棒被简单地一刀两断。冷汗顺着背部流下。因为已经有好几度的交手而习惯了吧,勉强可以反应得来。但是,力量之间的差距依然存在,状况压倒性地不利。
我扔掉剩下一截的球棒,单手拿起了屋顶上的长椅。
「噢噢。动真功夫了吗!痛快!」
成岛呲牙笑着,将剑高举起来。
我不断地劈开从上,横,斜方向袭击而来的闪光。要完全避开就不能停下动作。
「怎么了啦!你就只会逃跑吗!」
从大上段而来的一挥。掠过横跳避开的我的耳边的铁块,轻易地就砸碎了屋顶地面的混凝土。剑身有一半被埋入了瓦砾里面。
——就是这时候了!
「呀啊!」
在大剑停了下来的那瞬间,我竭尽全力挥动起右手抓着的长椅。若是以这张长椅的重量施加的一击,怎么也应该不会毫发无伤吧。
然而,成岛的臂力却超过了我的想象。只见他在一瞬间就将剑拔了出来,之后以恐怖的速度从下往上挑起。两件武器相撞。破碎了的,是我的长椅。在破碎散落着的碎片之中,成岛浮现出嘲笑。
这个瞬间——我猛冲而出。以手上拿着的长椅的残骸,被从中间切断了的铁管部分。
武器的轻便带来了好处。我比起成岛再次架好剑先一步地冲到了他面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边呐喊着边将铁管往敌人的胸口招呼过去。奋不顾身的一记攻击,从心脏的位置上贯通了进去。
成岛发出嘎咕的一声吐出了鲜血。他转过视线,像是看着什么无法置信的东西般看着贯通在自己胸口上的铁棒,无力地往后倒退了两三步——
「耍你的呐。」
然后,突然笑了。同时他的身体变化成了黑色的烟雾。铁管磅地一声掉落下来,黑雾就几步路的后方聚集起来,再度构成了成岛的身姿。
我苦起脸砸了砸嘴。那是啥啊,这种作弊的能力。
「要消灭不死者,理所当然要往心脏上钉桩子呢。但是,认为这个生存了好几百年的我会克服不了这种程度的东西,还真让我困扰呐。」
「………………」
「你太过于被人类的常识拘束了呐。没有相互残杀的经验吧?只要成为我们的同伴就教你战斗的方法,如何?」
「还真是让你操心了呐。」
「那,你就痛恨着自己的无能,乖乖将手脚留下来吧。」
成岛浮现出嗜虐的笑容接近而来。我依然没有能够对抗的办法。
现在开始就是单方面的打击。不断地被如同汹涌的暴风般的嘲弄着,我变得像块破抹布一样。不能钻过大剑的空子突破到至近距离的话就无法获胜,甚至连一丝的机会都没有给予我。
虽说治愈能力比起一般人要高,但血液却不断从新出现的伤口上流出,确实是削减了我的体力。虽说勉强算是避免了被斩断手脚,但这也只是早晚的事了。就算是假设能得到从宿舍而来的救援,也不会在这之前来到。
啊,混蛋,真让人生气,毫无希望啊,这家伙强得不得了。
实力差距太过明显了,我大概是没有获胜的希望了。这个是无法改变的现实。
——但是。
就算如此。
「喂,你在笑些什么啊,真让人恼火。」
看着一副狼狈的样子想方设法避开攻击的我,成岛皱起了眉。
「笑……?」
啊啊,原来如此,我在笑着吗。完全没有任何一丝的从容。尽管如此还能能笑得出来,那是因为——
「或许是因为稍微安心了吧。」
「啊?」
「我觉得自己也只不过是个稍微强一点的人类罢了。」
被以前的朋友们——被自己信任的朋友们这么说了。
因为你够强才能战斗。有力量所以一直都不必觉得害怕。
我现在却非常害怕。对于眼前所感受到的恐惧已经渐渐地溢出。我也很想立刻惊叫着逃跑。但是——
但是,我站了起来。
为了谁,为了什么,才可以战斗下去。
我大大地吸了口气,然后大声怒喊出来。
「喂,我还没听到回答啊!你要怎么决定!」
一动不动地静观着战况的空身体哆嗦地颤抖了一下。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与此同时我避开了从上而下挥落的剑。衣服和肉被带走了一部分。单单只是攻击造成的风压就已经让我体势崩坏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朝着空大声呼喊。
「你啊,你教室里,庇护过我们了吧!」
没错,在我抱起珠子打算要逃跑的时候,空曾经叫了成岛的名字。
会对成岛这么做并不是想要抓住我们。成岛比起她那一声喊出来之前就已经散发出压倒性的杀气了。大概那时候她所喊的并不是『去吧』而是『不要』的意思。空那时候是想要制止成岛的。果然那时被攻击打中的话,姑且不论我了,连珠子也会没命吧。
「只是任意莽为地毁灭,真的是你所希望的吗!这样就好了吗!」
而且我之前求她解放梨玖身体的时候,这家伙说了『不可能』。不是『不要』也不是『不想要』,最初就是回答说『不能』。
她那一味只是嫉妒,羡慕生者,执着于肉体的思考,不是微妙地偏离了吗。
「呐!要是你的话,不是还能以其他的生活方式——」
我大大往后跳避开成岛的剑。背部感受到围栏的触感。走投无路了。
接下来的一击好不容易往侧边避开了。但是之后已经无计可施了。已经没有再回避的余力了。
「那么,先是右脚。」
铁块被挥动起来,往下方而落。我为了准备承受冲击而紧咬牙齿。
——但是,预想中的痛苦却没有到来。
已经挥动了过来的大剑,在离我的脚还有数厘米距离的位置静止着。
而且成岛的手腕——正被空紧紧抱着。因而攻击才偏离了轨道。
「啊——」
空带着像是疑惑与不解,理解不了究竟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的表情望着我,然后又将视线转向成岛。
「……呀。」
短暂的沉默过后,成岛笑了起来。
「非常遗憾呐,小空,你也不是我的同伴呐。」
轻轻地挥动手臂。就只是如此就将空短小的身体弹飞到屋顶的另一边。
「我啊,最讨厌的就是不够觉悟和半吊子的家伙了。那么,空啊,你想要怎么死呢?你还不能承受直射的阳光吧。要被阳光暴晒而死吗。还是说把头斩掉一了百了——」
成岛说到这里住了口。
我拖着偏题鳞伤的身体,像是要庇护着空一样挡在他面前。
「……什么啊,你这家伙。还有力气吗?还没理解到力量的差距么。」
说的没错,这真是讨厌。拜你所赐,体力和精力都已经用尽了。
但是,可不能搞错自己在这里该做的事。
「我啊,一直梦想要成为,英雄呢。打败敌人拯救地球的,绝对无敌的超人。受尊敬和赞赏。很帅吧。」
「可是啊,在来到这个城市的不久之前,失败了。无可挽回地。彻彻底底地。——而现在,我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稍微理解得到那个理由了。」
我勉强地维持几乎中断的意识,持续地吐出话语。
「我,是来保护大家的。绝对不能忘记这一点。」
并不是为了胜利,并不是要带着愤怒将所有东西击溃。昔日的朋友们,受害的女生们,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让他们全部都不用受伤,这才是应该要做到的责任。
我眼里看到的是敌人。是他人对于自己的评价。眼里并没有看到同伴。所以我才没能成为英雄。
「梨玖……是个笨蛋呐。误解了我,还老是跟着我后面。就只有在小时候,我和那些关系恶劣的家伙,有时候被他们欺负的回忆,一直都记在心里……」
「唠唠叨叨地说些什么啊,喂,滚开。」
成岛漫不经心地挥起剑。大腿被大块撕裂,疼痛游走在身体各处。之所以能避免被斩断,是碰巧因意识模糊而身体东倒西歪起来的缘故。
——啊,是这样啊,是在战斗着啊。我稍微恢复了些清醒。
「……我不滚。那家伙,空是回应了我所说的话,决定了自己的道路。若是如此,我就该全力捍护吧?」
我辞退作为英雄。愚蠢而且弱小的我自知自己与此不相称。并且,决定依照妈妈所说过的话那样作为人类生活下去。
但是,对于梨玖的信任变得强烈。并不是无敌的英雄,而是作为弱小的人类保护着谁。
成岛无言地看着我。接着颤抖着肩膀笑了起来。
「什么啊,可笑吗?」
「什么?你要说的话全部都说完了么。相信能够做得到的话真是可笑呐。呐,难道你觉得我已经认真和你打了?」
我为了能因应任何动作作出反应而集中起精神。
但是成岛没有拉近距离。他保持无力站立着的姿势慢慢地将剑举过头顶。刀身开始闪烁着白色的光芒。正集中着异常恐怖的力量。
我感受到寒气爬上背部。危险。不对,不是什么危险。
——消失了!
「快逃——」
就在正想要对背后的空大喊的瞬间——剑往下挥落。
轰音和闪光。冲击。被狂暴的爆风所翻弄着,上和下的感觉都消失了。
恐怕是昏阙了数秒时间。在渐渐消散的沙尘之中,翻倒在地面上的我看到——对面的半个屋顶消失了的这种难以置信的景象。
虽然一时之间茫然起来,但我马上就站起了身。空怎样了呢?是掉落下去,还是说难道——
「发什么呆啊,白痴!」
「————!」
鲜血从我的口中溢出。胸口被从背后刺穿了。
成岛举起剑轻轻地一挥。我的身体飞了出去猛烈撞在围栏上。接着就这样瘫倒着一动不动。
糟糕。血液的流逝停不下来。身体的正中开了一个大洞。这可不是再生能够赶得上的伤害等级。虽然想要挣扎着爬起来,但力气却在不断地流失。
「嘎……啊——」
「真是顽强。不愧是半天使。不过嘛,反正毕竟也只是个一半半的杂种。」
成岛慢慢地走近过来之后,将手伸入我的伤口里。剧痛贯穿全身上下。
「知道么。这个东西嘛,可不单单只是血液泵哦,还是统括着身体内的灵脉,气脉的东西,存在的枢轴。因而,就算是在不死者之中也被认为是弱点。」
成岛突然将脸靠近我。
「看样子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呐。但——即使是几分的半神,这样做也能将其确实地置之死地。」
在胸口上的什么东西发出了噗嚓的声音。对于发出无声哀鸣的我丝毫没有任何体谅,成岛抓起了什么红色的块状物。
「啊……啊啊……」
我在急速地模糊起来的视野里,边喘息着边定眼凝视。
什么?那是——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取出来的,跳动着脉搏的,那个是——
「永别了。」
啪嚓的一声,我的心脏被捏碎。
◆◆◆
夜晚就快要结束了。
虽然勉强算是避免了被直击,但我还是因成岛学长的一击而像纸一样被轰飞,身体正挂在已经崩塌的旧校舍三楼某个部分上。要是人类的话就会当场死亡了吧。可以感觉到骨头和内脏到处都破损得很严重。
尽管如此也不能说是捡回一条命。要是掉落下去的话我将会因为损伤而一动也不能动地承受朝日的暴晒。还没获得对日光直射耐性的我,恐怕只要数分钟就会变成灰烬了吧。我想尽办法想要爬上去,然而身体就连转换体势的力气都没剩下。
结果我的机会无法顺利进行下去。
既然这样,可不能在这里完蛋。事到如今才焦躁也很麻烦。
他居然『应该能有另外的生活方式』说出这样像是很了不起的话,可是我知道这是错误的。要说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我的心早就已经死了。之后身体会在什么时候灭亡之类的也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问题罢了。
上面那两个人怎样了呢。还在战斗着吗。——浮现出了这样的想法,但马上就从心中消失了。马上就要消失掉的我就算想那么多也没用。
勉强支撑着我的身体的混凝土崩塌了。
往下掉落。
好了,永别。
——就在这瞬间,下落突然停止了。
「呜……啊……」
轻微的呻吟声。
看到了以单手抓住坏掉的窗框,以另外一只手抓住我的手的珠子。
「小梨……快、快点、上来……」
她绝对不是很有体力的人。倒不如该说是柔弱无力的吧。大概她也坚持不了多久时间。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确实她是已经逃到学校外面了,但却特意又回来了吗。
「……因、因为……记忆不知怎的……很奇怪……小梨……好像消失了一样……」
啊啊,是布置在这个城市里面的记忆修正结界的效果。听说几乎能让人毫无自觉地被操纵记忆,不过直觉敏锐的人会感到有违和感也并不奇怪。
「明明赶快忘记掉就好了的。」
「别开玩笑了!」
珠子发出怒鸣。真是少有。
「我、还什么都、没向你传达!我、有多么讨厌你,有多么被看不起,多么悲哀你知道吗!」
还真是记恨深远啊,呵,我以鼻息笑了出来。
「我知道喔。如你所知,我只不过是利用了你。这样说应该没错。」
这种畏畏缩缩的转校生,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绝好的隐身衣。我确实是利用了她。和周围的人保持适应的距离,就只是为此而已。而且,边利用着她边对她产生强烈的嫉妒,憎恶。
她有着我所没有的,我想要得到的却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毫无自觉到自己被多么怜悯,毫不怀疑自己才是被我嫉妒憎恨的一方的珠子真是天真可笑。
「你也是有得到好处了吧?不必过着孤立的寂寞学校生活。怒骂了之后满足了么?既然这样那就快回家去吧别和我这种过得优越的人扯上关系。」
但是,她却依然紧咬牙关完全没有松手的打算。
脑袋坏了吗,这孩子。
就在这时候,朝日的第一束光芒照射了过来。我的皮肤被灼烧,发出了肉被烧焦的气味。我因痛苦而发出轻微的呻吟声。
「小梨!」
「……放手。」
「不要!」
「放手!对于我来说,你不算是朋友什么都算不上!我只认为你是个方便的道具罢了!所以你不用管我!」
……为什么我要这么怒骂呢。
我看到自己的手臂正被灼伤。头脑里感受到灼热的痛苦。而然,珠子的声音却挤入了远去的意识里。
「我知道啊!因为我、也是这样的!对于小梨、是朋友什么的,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珠子眼看快要哭出来了。
「可是,知道了你和成岛学长见面的时候,我觉得好开心!啊啊,这样一来,就能将小梨那狡猾的本性暴露出来了,可以将她和名塚学长的关系破坏掉了,所以我觉得好开心!可是——」
珠子那抓着钢铁窗框的手指,正慢慢地失去力气。看来马上要到极限了。
明明赶快放开我就好了。明明这样她就有救了。
「可是,我很讨厌。讨厌着有这种想法的自己。」
阳光渐渐增强。
珠子恐怕是一直直面着我那难看地被燃烧着的脸孔说话的。
「我、的确是、被小梨帮助了。虽然这不能说是讨厌,悲惨,欢喜之类的感情……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什么地方憧憬着你!」
用尽力气的珠子,手指终于从窗框上脱离了。
「我们不是朋友。也没有做过可说是朋友的事。可是——」
珠子像是要竭尽所有力气般喊叫出来。
「可是,我、却不知不觉地,想要和你成为真正的朋友!」
依然相互拉着手,我们两个一起往地面掉落。
啊啊,果然很傻啊,这孩子。
居然为了传达这种无聊的话而赔上自己的性命。我将珠子拉了过来抱住。不太明白为何要这么做的理由。大概是感到了某种怜悯吧。
知觉感受到周围的景象变得缓慢了一样。
她会死掉。我也会死亡。这是我们彼此因愚蠢而付出的代价,理所当然的下场。
适当的谢幕。但是,就只能这样了。
——————。
——但是。
但是,要是这样的话——
「小梨!?」
为什么我现在却把手伸向墙壁——指甲被剥落手指溃烂着,边拼命地想要制止落下的势头呢?
如今这个被成岛学长和太阳光施加了严重伤害的我,并没留有能够支撑两个人体重的力量。若客观地分析的话,这可是无用功的努力。明明确实就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窥探自己的内心想法后,我明白了答案。
啊啊,很单纯的事情。我想我是因为自己不想要珠子死掉。
——那,为何不想要她死呢?
那是——因为我已经无法再忍受这个不应该要死的人死掉。
就在这么自觉到的瞬间,那很长一段时间从内心里分离了的疼痛一口气袭来。
现在我明白了。他——就和那个豁出生命保护我的那个大好人所说的那样,我还有另外的生活方式。的确存在着好几处的分歧点。应该也能从那之中迎来与现在这样不同的结果。要是我没有移开了目光,要是能够更早地注意到的话。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注意到的时候,如同会将喉咙撕裂开般的喊叫声已经从口中发出来了。
仍然继续往下掉落。无法避免的死亡已经接近。
我像是保护着珠子一样将她的身体包住。
不太清楚自己这个身体能够起到什么程度的缓冲物作用。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一定要救她。不能让她就这样死掉。
神明大人。
虽然我只会憎恨,从来都不曾祈祷过,但是神明大人啊。
做些什么也好。要是您看到的话,务必,务必,就只有她也——
——就在这时候听到了声音。
「乌尔莉卡,去救她们!」
与此同时,巨大的灰色之风往我们这边突进而来。
「将她们两个带到安全的地方去,拜托了。」
牛一般大小的狗回应了命令奔驰而去之后,亚夜花环视过屋顶后皱起了眉。
半坏的校舍。拿着剑的高大男子。而且在他的脚下,自己认识的人胸口开了一个大洞躺卧在地上。
「如此肆无忌惮。」
「哼。」
成岛将剑搭在肩膀上,像是评估般看着亚夜花。
「非比寻常的气息呢。你是『天枰之会』的吗?还以为你们不会出手呐。」
成岛的目光停留在亚夜花那颜色相异的瞳孔上。
「原来如此……半身是生,半身是死,并且率领着冥府的番犬,么。很高兴能见到你,『隐之者』,北方的冥界神。」
「我也认识你,塞尔维亚的古老吸血鬼。」
「哎呀,承蒙您的认识真是荣幸之至。」
「在现存的吸血鬼当中,恐怕是最恶劣级别的危险存在。在转变而成新的附身之后,起码会进行二次无差别的杀戮呢。『天枰之会』采取只要不在这个城市里引发骚动即对其默认的方针——你做得太过火了。」
亚夜花以事务性的口吻继续说道。
「认定为乙种事例。向你作出警告。请放弃抵抗。如果能老实点的话可给予你解释的机会。」
「解释?不必的。既然已经被你们标记了,就无可避免走上末路,只能见步行步走下去了嘛。」
「那正好。」
在这瞬间,身形娇小的她散发出了比起成岛压倒性的杀气。
「那么,就在此处将你毁灭。」
「喂喂,用不着生气成这个样子嘛。」
成岛将在自己脚下那被挖掉了心脏,无力地躺卧着的躯体踢翻,笑了起来。
「是因为这个家伙喔?如今的你并没有能让死者复活的力量。」
「…………」
「只不过,虽说是衰弱了但毕竟还是死者之女王。对于吾等不死者作出干涉的程度还是可以做到——」
成岛以做作的动作将手放在胸膛上。
「你无法对我使用那个权能,记得的确是,我是你的力量无法涉及的范围里的存在。没错吧?」
亚夜花像是承认了这番话的正确性那样沉默了。
「总之就是说,现在你没有能够阻止我的方法。」
成岛将大剑缓缓地举起。
「既然这样,我就挑战一下弑神看看呐。要让我尽兴喔!」
剑正要往下挥落下来。就在这瞬间。
我抓住了成岛的脚。
「——你搞错对手了喔,学长。」
我所拥有的稀有特殊能力,壁步。
那是能按照我所想的方向操作重力的异能之力。
——而且,这个力量也能波及我所触碰到的东西。
「什……么?」
我和成岛身处的世界恰好回转了90度。
我们两个缠在一起,像是远离亚夜花般往围栏方向掉落下去。
「你这混蛋!」
不愧是成岛,他反应速度非常快。他马上就重整了体势,想要挥起剑。但是我瞄准了这个瞬间放开了手。重力恢复到正常的方向,对方一副狼狈的样子翻滚在地面上。
我退后到亚夜花所身处的位置上。
「——打招呼就先省略了,你有打倒那家伙的方法吗?」
刚才成岛说过亚夜花的力量对他自己不管用。若那是事实的话可就无计可施了。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啊。这本来就是乌尔莉卡的任务——你可以稍微阻止他的行动一会儿吗?」
「我试试看。」
既然乌尔莉卡去了救助梨玖她们两个的话,那这边就是我的任务了。无法拒绝。
「之后,因为我也会因而变得毫无防备,请保护好我。」
「难度真高啊。——明白了。」
成岛站起身,缓缓地将大剑架好。
「真是有趣的伎俩。我应该已经毁了心脏才对……是太低估你的治愈能力了么?」
「…………」
「算了。不管杀你几次都行。来,放马过来。」
我带着竭尽所有气力,体力的觉悟往前突进。假装看上去像是要继续突进前去,紧接着却马上就往侧边横跳。银色的轨迹斩开了我移动过后的残像。
「啥啊?结果还不是重复同样的事吗?」
以沉默回应像是嘲笑般歪曲了嘴唇的成岛,我再次和他拉开一段距离。
不用说,比起空手来说,剑的攻击距离要远远要长。我想要和他拼出胜负的话,必须要冲到他的眼前。这点不会改变。
只不过,第二点是条件不同了。首先,这次可以争取得到时间。而且成岛已经知道了我的能力而正警戒着。
总之就是如果能够边作出要攻击的样子边持续躲避的话,目的就能达成了。
——但,理所当然的,这个敌人并不会傻到会容许我这么做。
一两次短暂的交谈过后,成岛像是发觉到了什么一样浮现出笑容。
「——要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吗,名塚。从人类转变成吸血鬼之后体质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变化,那其中之一就是魔术性的素质会大幅度强化。其存在本身即已经接近于超常的领域了,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呐。」
「…………」
他是有什么企图吧。我谨慎地摆好架势。
「总之就是说,可以通过使用魔术得到人类不可能有的速度和威力。就像是这样。」
一阵恶寒游走在背部上。大剑正发出浅浅的光芒。这是刚才将校舍破坏得半残的那个攻击。
「被凝缩的闪电——称作『雷霆』,知道威力如何么?」
目标——并不是我,而是亚夜花。
我比起考虑那是什么东西先一步地全力蹬向地面。糟糕。要赶上——
「哈,中计呐。」
在这瞬间,我发现到自己被成岛玩弄在鼓掌上。他的目的是让我毫无防备地冲过来。
「这是伴手礼。不用客气尽管收下吧。」
「————————!」
扑哧的一声,剑捅了进来。有种肋骨和肺部被侵蚀渗透蹂躏着的感觉。好像炸弹在身体的中心爆发了一样。视野因为痛苦而歪曲。
可恶。好痛。好难受。我受够了。就这么让我死掉的话还比较舒服一点。
——可是。
即使如此,我还是往前推进。成岛的眼睛因惊愕而大睁。
「怎么……还不死?」
大剑现在已经埋入我的胸口至剑柄处了。
「抓到……你了。」
我带着笑容按住了成岛的手腕。重力操作。
「你这混蛋!」
视野歪斜起来的同时传来成岛的恶骂声。力量正以我身体内的剑为中心膨胀。他是打算就这样释放出魔术,将我和亚夜花一起轰飞。
有办法将他的目标偏离吗?或者是能以身体为盾将其阻断吗?
瞬间就做出了判断。两边都做不到。
若是这样的话——就将其压制住。赌上所有。
「——疯了吗,名塚!」
我以意志的力量将想从大剑上释放出来的雷压了回去。或许这不是我这种半吊子的半神能做得到的。但是不能放弃。
我就算是可以延长一秒都好,也要保护——亚夜花。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同是响应咆哮声般,惊人的爆发产生了。我的视野染上一片白色。
「怎么样,名塚。」
成岛在弥漫的硝烟中笑着。
「厉害吧,我的『雷霆』。」
巨大的钢筋校舍因惊人的能量爆发,现在已经有九成化成了瓦砾。简直就像是被从空中轰炸过一样。
「可是,明、明明都这样——」
他咳咳地不断咳嗽。可还是没停下口,像是要竭尽全力一样继续说下去。
「明明这样,为什么你还能站着?」
——没错。
我现在正以双腿站着稳稳的。另一边的成岛却全身被烧伤地躺卧在地上。
老实说,发生了些什么事完全没有留在记忆里。从状况来判断的话,看上去是我将成岛的『雷霆』挡了回去。
我不觉得自己能够做到这种事。而且,这个结果却作为现实存在于此。
「被挖掉了心脏、也死不了。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啊啊,关于这点,大概是多亏了那孩子吧。」
转过视线。有着少女姿态的冥界之神,带着一如既往的无表情慢慢地往这边走来。
在对我施加『咒术』的时候,她这么说过。
『将你存在的相位固定,因为已经将因果隔离开,所以不会受到外在性因素的影响。』
这实在是种复杂的表达方式。补足了为避免堕落为不死者同伙的这种预防措施,实际上不是有着更为简单的表现吗。『不会因外在性的因素而令生死的相位发生变化』——对,就是说只要这个守护之力还有效果的时候『无论怎么都死不了』的意思。
「哎,总算是有了些实感呢。你真是位很厉害的神明大人呐。」
虽然被赞扬了,但亚夜花却无言地低下了视线。
「乙种事例,已确认对方有反抗的想法。现在从确保对象变更为处分对象。」
她依然以事务性的口吻向成岛宣告道。
「那,你想怎么做?你这样的半吊子能将我毁灭么?」
即使到了这种紧要关头,吸血鬼还是浮现出嘲笑。实际上,他那因『雷霆』而被碳化的皮肤现在正以惊人的速度再生着。
「契约修正完毕。尘归尘,土归土。不死者回归至本来之姿态。」
「喂喂,你的力量,对我可起不了作用——」
这瞬间,成岛的表情凝固了。他的身体正慢慢地崩坏起来。
「……我是『隐之者』,死者的女王。拥有干涉生死契约的权利,但只有一个能力有着使用上的限制。」
她大概是对我进行解说吧。亚夜花以漠然的口气继续说下去。
「那是无法对『勇敢战斗之人』使用的力量。战士之魂是战乙女的领域。无法归入我的管理之下。」
「我已经当过好几百年的佣兵呐。为何?」
即将消失的成岛这么说道。声音完全没有胆怯。
「很简单。你已经不再是战士了。就只是这样。」
成岛直眨了两三次眼。然后发出笑声。
「啊,啊啊,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很正确,还真是再正确不误的话呐。」
说他不再是战士,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大概就是指停止战斗,或是失去了战斗的意志。以我看来,成岛是个可怕的战士。可是——这家伙内心里,已经没有了战斗也好,败北也好,像这种念头般的东西。
「呐,你,究竟是为何而战呢?」
我明白这是毫无意义的问题。成岛一瞬之间露出了感到意外的表情,然后扬起了嘴角。
「这还用说么。为了杀尽一切生命。」
我对此只是回了一声「这样啊」。我不觉得这么说能让他说出真话,反过来这大概还是毫无意义的。在和这个家伙的战斗里,我获胜了。就只是如此。
崩坏正在缓慢地,但却是确实地进行中。
「再会了,名塚天人。我就先行一步等着你吧。」
再一次高声大笑之后,吸血鬼结束了他数百年的生命。
结束了——吧。如此想到后全身变得无力。我倒在地面上。
「——该怎么说呢,结果最后还是来了呐。谢谢你。」
「……从驹井先生那里得知了情况。要是有古老的吸血鬼在暗中活动,我们就有了采取行动的理由。而且还听说了你,还有那个国府田珠子冲出了学校的事情,所以就顺带来观察一下情况。」
面无表情和冷漠的话语。然而亚夜花为何看上去却像是在哭着。
「空和珠子呢?」
「姑且将她们搬去宿舍里治疗。」
然后她稍微想了一下后添了一句。
「我觉得不会出什么问题。万那说了交给她来办。」
太好了,我如此说着笑了起来。那么辛苦劳累总算是有了成果。
但还有一个疑问。我很怕听到那个答案……但应该也无法避免。
「那……我会怎样?」
「…………」
亚夜花一语不发。我全都理解到了。
「出局了,么。」
「……我对你所施加的守护效果正慢慢地弱化,很快就要消失了。」
没错。亚夜花的力量对于『勇敢战斗者』无法起到作用。在处于胸口开了一个大洞却『没死去』的这种状态里一旦效果消失,下场就只有一个。
并没有如所想的那样感到不安。不对,说不定这只是对此没有实感罢了。
「本来只是想着或许可以当做缓期的救命措施。……为什么你还要去战斗?」
「我想是认为有必要吧。不这么做就救不了空。让你担忧了喔。」
「……谁都没担心你。这是你自作自受。」
「说的也是呢。就算有没有你的帮助都好,我想我还是一样会这么做。」
我苦笑起来。
要是我事先就知道已经变成不死身,我就会毫无犹豫地随便乱来了吧。所以亚夜花才叮嘱我不要鲁莽地去战斗。
「虽然要是我不去和成岛战斗的话或许就不会死,但这样就谁都救不了了。我对自己很满足了喔。」
我想要站起来,脚步却站不稳。
「啊——」
亚夜花想要伸手扶住我,但对于她那贫弱的体力来说这样的行为都很勉强,结果我们两个一起变成了屁股摔到地面上的姿势。
我知道自己的体力正从身体里急速地流失。大概只能再坚持几分钟左右吧。
视线越过屋顶上的围栏可以展望到眼下的景色。实寻市正被柔和的曙光照射着。
「说起来,在屋顶上不要紧吗?你不是说过自己有畏高症么?」
「……其实,我并不是讨厌高的地方。我是讨厌能从这样的地方看到的景色——蔓延伸展的城市街道,是人类活动的象征。」
在学校的屋顶上,视野自然是相当好了。虽然和这里不一样,不过在Neutral houses的二楼视野也是一样那么好的吧。
「为什么呢?我觉得景色很美啊。」
像是在考虑着什么,或者说是犹豫着到底该说还是不该说般打破了沉默,亚夜话缓缓地开口说起来。
「——在昔日,有一柱年轻的愚昧的神。」
我沉默起来专心聆听。
「她很喜欢人类。是个洋溢着活力,而且虚幻,百看不腻的存在。在某一天,她等同于放逐一样被送到了被雾和冰所包围的阴暗世界,死者的国度。她要在那里担当管理病死,事故死亡,以这些不幸的死亡方式死去的人们。想要诚实认真地完成好自己工作的她,却很快就碰了壁。那即是,因无理的原因而死去的人们对于人类的怨念绝对消除不了。而且那份感情……转向了他们眼前的管理者,她这个司掌死者的存在。她发觉到了处于生死狭间的自己,还有作为其象征的异色之瞳被人们所忌讳。」
亚夜花说她是『愚昧的神』。可以想象得到她为了寻找自己能为死者们做的事而心碎。而且最后还是得不到任何成果而终结。结果就是她着有着悠久生命的存在无法为定命之人做到任何事。
「不久之后她对于为死者们『做些什么』疲惫不堪了。而且考虑到。只有在得到代价的时候,将相适应的东西给予对方就好了。要是没有事先留有那种给予和被授予的关系,没有怀有期待的事,就不会受到伤害。然后经过悠长悠长的时间,她来到了人类的世界生活。人类越是过得幸福,死亡之后的憎恶就会变得越强。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其中绝大部分在日后总有一天会憎恨于她。每次看到人类的活动,他们所建立起来的景色时,她都会想起这件事。
因此才会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搬到视野良好的二楼——么。
要是接触到外面,就要面对对自己怀有憎恶的人们这个现实。
「——很寂寞呢,那真是。」
我不由得插话。
「虽然她或许并没有希望得到别人的同情……我还是觉得那样果然是很寂寞的。」
亚夜花没有回答,她稍微沉默了一会之后继续说。
「在某一日,她遇到了一个半人半神。他好像讨厌自己作为神的那部分,想要作为人类而生存。她因为不善交际而老是躲避着他,可是同时也对他感到有亲近感。那埋没于人类之中的愿望,展现出来的却是不断地受到人类的伤害。我们是相似的人……她这么想到。而然,这个想法却被背叛了。」
「…………」
「他和她一点都不相似。一边嘴上说着要过平稳的生活,却又一边不停地对帮助他人,连代价都不索求,只顾着要为人好。——不,说是不相似有些不对。他是她的理想。」
「……理想?」
「与人类往来,偶然得到他们的感谢,她的理想是想要成为那样的神。——所以,她憧憬着他。对于那个打算走上自己一度放弃的道路的半神。」
「……评价过高了啊。」
我嘟哝道。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怀有这种想法。
只是理解为自从将窗帘拆下来那天开始就是亚夜花躲着我的理由。我对于和她之间的存在性差异感到恐惧。在亚夜花要接纳我的时候我却拒绝了。她不是生气,大概——是受伤了。
「她感到迷惑。现在自己应该作为无关系的旁观者而躲开他,还是该帮他一把还是继续旁观呢?——结果是哪一个都没选。结果,中途的介入却迎来最坏的结果。」
亚夜花的话就说到这里。
手脚上已经再没有力气流入。我的终结看来也即将到来了。
「……呐,我死了之后,还能遇到你吗?」
「……不行。包含我在内的众神们的力量正渐渐减弱,而且还伴随着人类世界之外的异界也变得很不稳定。」
无法挽回了么。自己完完全全消失掉会有怎样的感觉呢。如此想着的时候,恐惧突然在胸中膨胀。那种压倒性的感情,不消一会就会将我的心,逞强的意志都完全不留地吞噬殆尽。
啊,死就是这样的吗。想大声呼喊。可怕,可怕得不得了。
————。
……然而。
即使如此,我也必须要笑到最后一刻才行。
「既然这样,那现在就传达吧。对于那个想要被感谢的神。——喏,她不是就在这里么。」
「什么……啊?」
「是边对于作出感谢边死去的人类喔。——谢谢你。」
这时候,亚夜花的脸浮现出无法形容的表情。
嗯,光是能看到这孩子露出这种脸容,这么努力也算是有了回报了。
我也已经时间不多了吧。结果最后还是没能作为人类过上平稳的日子。落得这种因为多管闲事而丧失了生命的绝境。
但是,嘛,这样就可以了吧,我这么想着。
我,确实地,曾生存在这里。
『「Amen」』
「………」
怎么……回事?刚才那是?
『你作为人类确实是活得很强呢』
声音?不对,不是耳朵,是从心的内侧所发出来的。
你有听到吗?打算要这么问身旁的她——我定住了。
那个亚夜花正瞪目结舌地露出惊恐的表情。
「……天人,胸口。」
我看向自己的伤口,然后惊讶地张着嘴。被成岛贯穿,被挖掉了心脏的我的胸口。残破不堪的衣服上沾满鲜血。但是——伤口却完全消失了。不觉之间也再次感受到了心脏的强烈脉动。
「怎、怎么回事?你做了些什么?」
「不是,我……能做到这种事的,大概是——」
「大概?」
亚夜花沉默起来,不久后叹了口气。
「心血来潮或是幸运帮了我们呢。——要回去么,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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